秦暮颜长叹一声,道:“罢了,不说这事了罢。倒是你那里怎么样?院里
还安分罢?”
秦中玉笑道:“放心罢。碧藕是个省事的,香痕虽爱撒娇弄性儿,也不过耍耍小脾气,她两个倒还相安无事。”
秦暮颜点头道:“眼看着嫂子就要过来了,只别生事才好。”
才说着,丫头忽报余霜纨来了,秦中玉便起身道:“我这就走了,这几日只怕不得闲儿,你若有事只管打发丫头告诉我,我就不来了。”
秦暮颜含笑道:“能有什么事,你干你的去罢。”
秦中玉便从后边去了。这边余霜纨已进来,秦暮颜忙笑问好让座,二人坐了,不过说些闲话,不提。
且说展眼已到二十二日,今儿乃是正日子,头两三天秦府上下便都收拾打扫一新,秦中玉的西院更是挂红添彩,预备接新娘子。秦中玉虽不是嫡出,到底也算是长子,因此秦夫人早早便将素日与府上相好的官员、贵妇、亲戚、朋友等等都送了帖子请了,便在正堂上摆桌开宴,都预备下来。
秦中玉赶早儿已骑了马,带着婢仆往程家去迎亲。才至门前,新娘子早已打扮得齐齐整整,喜娘扶着上了轿,便抬回来。因西院已将后门开作正门,与秦府也隔了墙,便算独门独院了,轿子便从西院门进,到门内止,喜娘将新人扶入西院正堂上,完了礼,送入新房不提。
这里秦中玉便出至秦府正堂拜客、敬酒。因素日秦中玉不常跟从秦度、秦夫人出门,故诸客大多未曾见过,见过之人也多是因前儿放榜、同榜年兄互见方识得。今见他出来,穿一身新红,年纪虽不大,却是言语举止大方有致的,遂都极口夸赞。秦度甚喜,亲自引他一一见过诸客,内中楚江侯、镇陵侯、临川伯等都是常相来往的,二位侯爷虽未亲来,也遣了亲近人等来了,除早先送过贺礼外,此时也都另外亲赠表礼,不提。
且不说正堂上,却说偏厅上秦夫人陪着一众女眷,吃过饭,几位小姐们便都说更衣,到厢房里坐着说话儿去了。因女孩儿们都去了,镇陵侯夫人便笑道:“好一阵子没见你们三哥儿了,我倒怪想他的。”
秦夫人忙笑道:“他想是在前边儿呢,我使人去叫就是了。”说着便叫小莲去叫。
小莲答应了出来,便往前边来找,寻了半日,只瞧见云楼一个在那边下房里歇着,便也过来,一歪身坐了,笑问道:“你们公子哪里去了?夫人叫呢。”
云楼笑道:“才刚家去换衣裳了,又叫他作什么?”
小莲拿手帕子扇着风,笑道:“还不是夫人们要见他,这会儿立等着见呢,谁跟着去的?你也别懒着了,去催催罢。”
云楼起身笑道:“燕钗姐姐跟着去的,去了好一阵子,也不知作什么去了,我这时候回去,若搅了他两个,岂不是不好?”
小莲听了,便笑拿指头点着她鼻尖,道:“还不快去呢!倘若你这时候不去,将来后起悔来,才真是不好呢!”
云楼已笑着转身去了。一路走至花园,那嘈杂声方渐渐小了,耳中方得了些清净。云楼便不急着走,且慢慢地看园子里开的菊花,一面走着,一面便折了几枝,预备回去插瓶。正折得有趣,忽听那边花丛后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说道:“你们是谁?”
云楼听着像秦暮颜房里引秀的语声,忙拨着面前一丛花,从缝子里瞧过去,却见秦暮颜正与余霜纨一处歇在一个长条石凳上,引秀秋绡两个站在两旁,对面站着两个佩玉着锦的公子,一个穿碧色杂锦绣金袍子,一个穿一身浅青绸织百蝶穿花衫子,都束着镶金嵌宝冠,并肩一站,煞是好看。因背对着,云楼看不见相貌,只是瞧着那身形眼生,想来是哪家的公子来赴宴的,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
只听那锦衣公子笑道:“奇怪,我们还没问你们是谁,你倒问起我们来?”
引秀便道:“这原是我们家,瞧见生人,自然要问的。难道公子到别人家,却问起主人来?”
话未说完,秦暮颜已说道:“引秀,不得无礼。”说着便道个万福,道:“这里原是我家后园,公子们且请别处散闷去罢,倘若丫头们不小心冲撞了,岂不是不好。”
锦衣公子便笑起来,对身旁青衫公子说道:“你听她的嘴,她不说我们冲撞了,倒说怕丫头们冲撞了我们,倒是会说话。”
青衫公子便含笑道:“你也知你冲撞了人家了,还不赔个不是呢?”说着,便向引秀道:“不知道是哪位小姐?我们冒失了,小姐们海涵罢。”
引秀道:“这是我们家四小姐。”
青衫公子道:“原来是秦四小姐。”说着便作揖见礼。秦暮颜忙还礼。锦衣公子便笑拉他道:“咱们走罢。”
二人去了,引秀便扶秦暮颜道:“咱们也走罢。”秦暮颜便问余霜纨:“霜姐姐也一道回去?”
余霜纨道:“妹妹去罢,我去瞧母亲。”
这里秦暮颜与引秀去了,云楼便也要走,才要走时,耳内听秋绡急惶惶地道:“小姐,只怕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黄了,北方方言,意为“没戏了”,或店铺倒闭,惨淡收场之意。
14、十四、弱小姐一意竟孤行,新婆母数语弹新人
且说云楼这里正要走,忽听秋绡说“不好了”,便不由得站住,只见秋绡一脸惶急,说道:“咱们的帕子怕是被才刚那穿碧锦袍子的拣了去了!我瞧着他眼睛直往咱们手上瞧,偏是瞧见小姐手里没帕子,他就多瞧了两眼,定是他方才拣了去,又不知是哪一个的,所以只管瞧咱们,这一下他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余霜纨只低头抿嘴,秋绡一面说一面越发急了,说道:“他若不告诉人还罢了,倘或告诉了人,小姐的名声岂不完了!不如我去要回来罢!”说着就要去。
余霜纨忙一把拉住,道:“我说一句话,你再去。”便说道:“他若给了,便罢;若不给,有什么说的,你只管应着,回来告诉我,再作主意。”
秋绡答应着,忙忙地去了。这里云楼听见此事,不由暗暗心惊:从来那小说、传记上,凡男女幽期密约乃至苟合私奔等事,皆出于遗帕落簪等物,因有了这个因缘,无论有心无心,总是个定数劫运,迟早要弄出事来才罢。又思及近日常听含珠告诉自己那院里的事,秋绡又百般与自己相好,她便已知道余家母女一心算计着与秦家的这门亲事,此时忽又遇见这事,便一心要瞧到底如何。
因此一直等在花丛后边,过了一刻工夫,方见秋绡回来了,见了余霜纨,仍是慌慌张张,将攥着的右手一撒,说道:“我去了,只说是我的帕子,求他还了,谁知他竟不肯给,还叫我把这个给小姐,说:要帕子,就在方才那里后边菊花后头等着,他亲送来。我原不敢收他的东西,谁知他又说:若不收,帕子就别要了,他只管拿着给人看去,就说咱们园里拾着的。我扭不过,只得收了。小姐,你说这可怎么样好!”
余霜纨低了头不言语,半日,方叫秋绡近前来,悄悄的在耳边说了几句,又拔了头上一枝簪子交与她。秋绡听了,顿时脸色都变了,站着不肯去,余霜纨便沉下脸来,说道:“我叫你去,你只管去就是,难道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秋绡无法,只得去了。不言秋绡如何心下盘算思量,却说云楼这边瞧见了,当下心内也突突直跳起来:因再料不到余霜纨竟有如此胆色,平素瞧着她温柔和软的惯了,却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威逼着秋绡做出这等事来。又想及如今这事除了她主仆二人与自己,再无第四个人知道,忽地胆气便也壮起来,也不慌了,只密密地藏着,暗暗盘算。
一时秋绡回来,面色也镇定下来,只说:“已送去了,他说今日不来了,咱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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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去了,云楼方出来,也走至那石凳上坐了,反复思量方才之事。正在出神,忽然背上被人拍了一掌,抬头只见秦中月弯腰低头瞧着她,说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小莲说你找我去了,结果我都来了,还不见你来,却原来坐在这里发呆。”
云楼忙笑道:“我贪着采花,竟忘了你了。夫人找你呢,你可去了?”
秦中月笑道:“都回来了。若等到这时候,茶都凉了呢。走罢,别在这冷石头上坐着,仔细肚子疼。”
云楼便起身跟着他往前边来,一面走,一面问道:“叫你作什么?”
秦中月道:“原是罗夫人说要见我,见了面也没说什么,不过问近来读何书、作什么事情、同谁一道玩,还是那些话罢了。”
说着话,来至外边,迎面瞧见两个人,背对着与别人说话,云楼瞧着正是方才园里见的那两个,便问秦中月道:“那是谁?”
秦中月告诉她道:“那穿碧锦袍子的是楚江侯家四公子,边上那个是他带来的朋友,我也不知是谁,问他又不肯说。你问他作什么?”
云楼低头一想,便说:“才我往后头找你去,在园子小路上瞧见不知谁掉的帕子,我才要拣去,就瞧见那位小侯爷拣了,也不知是谁的。”
秦中月诧异道:“果真他拣了咱们的东西?我问问他去。”
云楼忙拉他道:“你这时候上去问了,他若问你怎么知道的呢?况且当着许多人,也不好,你只哪一日悄悄的问罢。”
秦中月一想有理,便罢了。仍旧上堂入席。这一日便直到晚方散,送出宾客,打扫收拾不提。
第二日一早,新妇拜了公婆,献了茶,合家皆见过。原来这新娘子在家是行三,闺名唤作程娇红,上头两个姐姐已出嫁,弟弟也已定了亲,原也要早早与她说亲的,只因她想着自己有三分容貌,定要择个高门大户才罢,然而她家不过是一商户,世家大族不屑与之联姻,门当户对的她又瞧不上,因此直等到十五岁上,父母见如此终不是个办法,忽有秦家来说亲,见这秦家乃是官宦人家,虽是说与庶子,倒也不亏了,因此便应了。
这程娇红听说是庶出,心内早不乐意,奈何父母已说定了,也无可如何,只得打迭起满腹雄心机谋来,必不使人小瞧了她才罢。且说昨夜秦中玉归房,碧藕香痕两个来拜,她已是给了个下马威,今儿与秦府众人见了,秦度
夫妇还好说,头一个秦朝颜便给了个冷脸;秦暮颜虽温柔安静,却是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的,亦非好相与之辈;又见秦中月在家中众星拱月似地,秦中玉哪里及得他,心内已是不自在起来。
见过之后,秦度便去了,众人且坐着说话儿。因丫头们倒茶来,程娇红便笑道:“可是我差点忘了,正有件事要告诉母亲。”
秦夫人便问什么事,程娇红笑说:“昨儿家里的丫头们来拜见,我瞧着二爷房里只一个大些的,我虽有陪嫁丫头,也只有一个是常跟着我的,如今看来竟不够使,还得再添两个才好。”
秦夫人便说:“正是呢,我原说要买两个的,因近来家里事多忙乱,竟顾不过来。”
程娇红笑道:“依媳妇瞧着,竟也不用买,家里丫头就有不少,我便要两个就是了。”
秦夫人才接了茶要喝,听说便且放下,道:“你想要谁?”
程娇红闻言,只当秦夫人允了,顿时得意起来,笑说道:“我瞧着就是这两个丫头好。”说着,朝秦朝颜与秦中月那边一指。恰好红药、云楼倒了茶来,二人见她忽然指过来,都是一愣,一齐望向秦夫人。
秦夫人瞅了程娇红一眼,慢慢喝了口茶,方说道:“二哥儿,明儿带你媳妇回门,你倒问问你那丈人丈母,他们家可是有这嫂子、弟媳妇要兄弟、姐姐房里的丫头的规矩没有?若说没有,你倒问问你那媳妇,哪里学了来的;若说有,咱们家却没有这样规矩,我也不知道。”
几句话说下来,秦中玉忙站起来听着,那程娇红早变了脸色,半晌不言语。秦中月忙笑道:“想是二嫂子不知道,正经明儿买两个也就是了。”
秦夫人略略冷笑一声,说道:“做人家媳妇,要紧的是温柔和顺,孝敬公婆,疼顾小姑子、小叔子,贤惠能干倒还是其次。若只管要贤惠能干,竟不必娶媳妇,只调/教几个好丫头就罢了。”说着,忽又想起来,说道:“对了,前儿不是说香痕那丫头有了么?可请大夫瞧了没有?”
秦中玉忙回说:“前儿就瞧过了,确是有了,才两个月,如今只叫她好生养着呢。”
秦夫人点头道:“既如此,吩咐你院里的下人们,手脚都轻巧着,别吓着她,只清清静静的静养就是。”
秦中玉答应了。秦夫人又道:“香痕既有了,想来碧藕也是快了。她们两个是从小儿跟了你到大,尽心尽力地服侍,如今你虽娶了
亲,她们毕竟也是明堂正道与你放在屋里的,也算是姨娘了,你也别得新忘旧的才是。”
秦中玉也答应着。秦夫人又喝了几口茶,便叫:“小莲。”小莲忙答应着,秦夫人道:“你三公子房里大丫头的份例只霞影一个罢?”
小莲忙道:“只霞影一个,燕钗还算是夫人屋里的。”
秦夫人便道:“就把云楼提上来,从这个月算起。”
小莲答应着,云楼来叩头谢了。众人都知秦夫人有意杀程娇红的风头,满屋里都静悄悄的,无人敢说笑,唯有秦朝颜笑道:“云楼既提上去了,恐怕弟弟屋里小丫头不够,倒是该再添一个。”
秦夫人点头道:“倒提醒我了。”便叫:“拾翠。”
拾翠忙过来,因自那日余时在宴上要过她之后,秦夫人便有些不喜,这些日子总冷着她,如今忽见叫她,心中自是惴惴,只听秦夫人道:“你听见了,如今你三公子屋里缺丫头,你就过去罢。”
这话一说,拾翠心里如浇了一瓢凉水,登时木了,半晌,方才跪下磕了个头,慢慢退下去。那边小莲浣花二人也自心惊,知道秦夫人这意思竟是将拾翠贬作个小丫头了,且又给了秦中月,自是断断不能给余时的了。二人见拾翠如此落魄,不免也起些兔死狐悲之叹,只不敢露出半点。
发落过拾翠,秦夫人又教训了秦中玉夫妻一回,方命各自散了,不提。
15、十五、为争风新妇大闹,且求全美妾受屈
且说这里秦夫人说一声散了,众人都各自告退,秦夫人叫了秦暮颜留下说话儿,小莲浣花二人便都退出来,叫小丫头仔细听唤,若叫她们,即刻去告诉。小丫头答应着,二人便忙忙地赶到拾翠房里,叫小丫头帮着收拾东西。
那拾翠一面打点着自己东西,一面垂泪不语,二人忙上来帮着,且又解劝道:“妹妹竟别伤心,这一去,虽说离了夫人身边,但三公子素来待人极好的,又有燕钗照应着,霞影云楼两个也都是省事的,必不委屈了你。你只好好安静些日子,待夫人回转过来,仍旧要回你来,也就是了。”
又说:“你瞧着今日夫人的气色,分明是要杀杀二少奶奶的得意,二少奶奶要三公子屋里的丫头要不来,夫人反把自己身边的大丫头给了三公子,明是偏袒着三公子。所以虽是夫人有意折挫你,究竟还是借你的身份弹压二少奶奶,可见眼里看你仍是重的。”
这般解劝了一时,拾翠方叹了一声,道:“姐姐们不必劝我了,我都知道。只是一件:咱们从小儿跟着夫人,夫人生平行事规矩,咱们都是知道的,最恨这等男女私事。那日余公子说要我,我只当他玩笑,谁知他竟当真说了,我就知道不好。我从今竟打去妄想了,看这光景,再熬上二年,只怕就打发出去了,还有什么想头呢!”
说着,又哭起来。二人听了,也只好感叹,陪着哭了一阵,小莲因不敢走开,便嘱咐浣花好生送她过去。才说完,只听门外小丫头说道:“云楼姐姐来了。”三人忙擦了泪,看时,只见云楼带着两个小丫头过来,含笑道:“姐姐们都在这里。燕钗姐姐打发我来接拾翠姐姐,帮着收拾收拾。”
小莲忙笑道:“倒劳动你跑一趟,快坐罢,我们已收拾好了,这就要走呢。可巧你就来了。”说着,便命小丫头们将包袱打点好,交与云楼带来的小丫头。小莲便命浣花道:“你两个前头走罢,我跟云楼说两句话。”
浣花答应了,挽着拾翠便要走,拾翠回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便向小莲磕头,口里说:“多谢姐姐照应我这几年……”话犹未了,小莲忙已扶起来,自己也不由滴下泪来,说道:“姐妹一场,这原是应该的,你这样作什么。你只放心罢,到了那屋里,我也必时常惦记着瞧你去。”说着,因见云楼在旁,恐怕这般拉拉扯扯的不好,便催着她去了。
一时二人去了,小莲便叫云楼坐,又叫小丫头倒茶来,云楼已笑止道:“姐姐的意思我知道,自我来了这里,姐姐们都照应着我
,如今拾翠姐姐到了我们屋里,自然也好好照应着,何况还有燕钗姐姐呢,姐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莲便拉了她的手,叹道:“我自然知道,你们都是好的,我只怕她一时或想不开,因此还要烦你时常与她说笑一回,瞧着她若有不好,来告诉我,好开解她。否则,倘若她一时作出傻事来,叫我心里怎么样呢!”
云楼点头叹道:“我知道了。姐姐放心罢,拾翠姐姐从来最是心高志大的,必不至于作这样的事。我时常留心着就是了。”
说着,小莲又嘱咐了一回,方亲自送出云楼去了。
不提这边拾翠如何安顿,却说秦中玉那边,夫妻方一回去,程娇红便撂下脸来,忍耐到门前,碧藕打起帘子来,进屋一坐,便哭起来,叫着娘道:“谁知这样人家,竟是头一天就给媳妇气受的!我原就说不好,死活拖了我来,如今我在这里受闲气,你们在家只管乐,哪一个管我死活!”
又指秦中玉道:“二爷,亏你也是家里的爷,虽说不是正房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好歹也是长子,你就这么瞧着你媳妇在一家子人前没脸,你也不吱一声儿!我但凡是个有气性的,我还一头碰死了呢!我拿什么脸见你们家那些大姑子、小叔子?我拿什么脸回娘家?明日竟不必回门了,你竟给我一张休书,叫我自己回去罢了!”
说罢又大哭。秦中玉见她这般哭闹,只冷笑了一声,道:“你自己讨没脸,倒嗔着我不帮着你作妖儿了?你虽不是世家千金,好歹也是个受过教养的闺中小姐,说这话,你也不嫌臊得慌?”
程娇红听了这话,益发号起来,指着鼻子道:“我作什么妖儿了?你也不看看你在家算个什么!你自己不争一口气,媳妇替你争了,你倒骂起媳妇了!我怎么没教养了?我先时在娘家,那不是腼腼腆腆的大姑娘?我还不是为着你,要给你讨脸面,我才不顾作姑娘时的体面的?不过要两个丫头罢了,你那老娘就那么抠逼唆diao(注1)的,真真叫我看不上!还说什么这些日子忙没顾得上买,笑话!我们家要买丫头,说声要,立马拉一车来,亏你们还是官宦人家!”
秦中玉听她嘴里越发没了顾忌,因平生所见皆是大家千金,竟未见过这般泼辣阵势,一时嘴里没话跟她对词,便说道:“你既看不上,竟也不用委屈了,立刻叫人告诉你爹娘,遣人来接了你去,你看得上哪家,就嫁哪家去!”
程娇红听了这话,登时将桌上东西一顿把全
推了,捶着桌子便大哭道:“皇天老爷!怎么叫我碰上这么个男人!才头一天儿就要休妻了!可怜我一心一意为着他,他倒要休我!真真没天理了!青天白日的,照着我这颗心,冤死我了也只有老天爷知道罢了!”
一面喊着,一面将屋里东西悉数拿来乱摔,秦中玉气得怔了,只说不出话来,碧藕见闹成这样,早哭着跪了,劝道:“二爷、二少奶奶今儿才头一天的好日子,若吵的阖府皆知,岂不是不好!只求二少奶奶担待着我们爷罢!”
那程娇红听了这话,登时如火上浇油,指着碧藕骂道:“哪一个是‘你们爷’?你倒给我说说!我知道你是你爷的爱妾,我就不信连我也动不得!这才头一天,你就要骑到我的头上去了!我今儿若不给你点厉害,明儿你还不霸占了‘你们爷’,连边儿也不叫我摸着呢!”
原来这程娇红虽撒泼,到底也只敢动动嘴,摔些东西,不好和秦中玉撕扯的,今忽见碧藕撞上来,便要拿着她煞性子,当下手里也不管拎着个什么,兜头就朝碧藕砸过去。自己还赶着上去踢了两脚。
秦中玉一见碧藕受屈,哪里还坐得住,赶上来就推了程娇红一把,恰恰地撞在柜上,竟将头撞破。程娇红便越发泼天泼地大哭大喊:“来人呐!杀人了!二爷要杀我了!杀人了哇……”
碧藕一见动起手来,早抱住秦中玉大腿,哭道:“求二爷别动手!倘或闹出事来,明儿可怎么交待呢!”
秦中玉正在气头上,原要赶上去,因碧藕抱住了,低头一瞧,见碧藕头上砸破,流出血来,方罢了,任凭程娇红喊去,只一叠声叫小丫头快请大夫来。彼时小丫头们听见里头大吵大闹的,哪个敢进去,听见叫,只敢在外面答应着,碧藕又忙叫别去,说道:“里头闹的这样,可怎么请大夫来呢?我不打紧,只擦擦就是了。”
话未了,只听那边程娇红的陪嫁丫头柳花儿大叫道:“了不得了!少奶□上撞破了!快叫人来救啊!”
才说着,只见那程娇红两眼一翻,倒在柳花儿身上,挺尸般不动了。柳花儿一见,越发大叫道:“还不快请大夫呢!奶奶的身子要紧,你不要大夫就罢了,干什么拦着爷?你还想治死奶奶不成?”
秦中玉便冷笑一声,一脚踹翻柳花儿,道:“主子们这里说话,轮得到你在这里鬼叫?”
柳花儿被这一踹,又见程娇红不醒,无人相帮,登时低了头只管哭,不敢则声了。秦中玉便叫小
丫头:“去请大夫!来了直接请到那边厢房去。”
小丫头们赶忙答应着,请大夫的请大夫,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秦中玉扶起碧藕来,一眼也不瞧程娇红,说道:“我送你回房。”
碧藕犹不放心,才说了“二奶奶”三个字,秦中玉便道:“理那个泼妇作什么,我扶你回去躺着。”
碧藕见不可强,只得跟了他慢慢走出房来,才到了门口,只见秦夫人房里一个小丫头过来,见了二人,道了个万福,便说:“才刚夫人听见这边吵闹,叫我过来问是怎么了。”才说着,因瞧见碧藕头上破了,便吃一惊,道:“藕姑娘这是怎么了?”又瞧了一眼屋里,更大吃一惊,道:“怎地闹到这般田地!”
秦中玉便道:“你且回去,回夫人说我立刻就过去回话。”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二人回至碧藕房中,秦中玉扶她躺下,叫小丫头端水来,亲自与她擦洗了伤处,便叫她且静养,又叫跟她的丫头小池,吩咐道:“好生守着你姑娘,若有事,立即打发人去前头告诉我去,别叫你姑娘受委屈。”
小池答应着,秦中玉便要走,碧藕忙又拉住,说:“今儿的事儿,你好歹轻轻地说,别闹大了,否则吃亏的是二爷。二爷身上现有功名,前程正好,若为家里的事碍了名声,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中玉点头道:“你放心,方才不过是被那泼妇气糊涂了,我心里自然有数。”说着,便去了。
这里碧藕躺着,只是不放心,便叫小池:“叫人去前头打听着,若有什么动静,赶紧回来告诉我。”小池答应着,自去叫人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注1:抠逼唆diao(上尸下吊,屏蔽了不让打。。。),北方方言,抠门、小气的意思。话说这词听了这么多年,把它准确地用汉字表达出来,还真不容易。
16、十六、说密事秦中月明心,开情窦小云楼试情
却说秦夫人因听西院内吵闹,叫小丫头去问,一时回来,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又说:“里面很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在咱们家竟从未听见过的,那话也说不得。等二爷来了,夫人问了便知。”
说着,秦中玉已来了,只回说:“不过因小事犯了口角,吵了两句,她又是烈脾气的,因此失手碰了几样东西,并没什么大事。”
秦夫人听了,便也没细问,只叫他管好家下人等,别闹得阖府不宁的。秦中玉答应了几个“是”,方去了。回至那边,人回大夫已请了,藕姑娘叫先往二奶奶那边瞧去了,秦中玉便也过来,来至房里,只见垂着幔子,柳花儿一旁立着,大夫正诊脉。柳花儿见秦中玉来,忙道万福。秦中玉在椅上坐了,看大夫诊罢脉,便问如何。
大夫说道:“不妨事,肝火旺了些。才已开了外伤药,如今再写一副平肝火的方子,吃两剂就是了。”
秦中玉说“劳动了”,又叫小丫头:“领这先生往藕姑娘那边去。”丫头答应着,大夫去了,柳花儿掀起幔子来,只见程娇红躺在合目枕上,额上裹着大红布条。秦中玉便摆手,柳花儿忙退下掩了房门。
秦中玉见无人,便说道:“罢了,闹也闹过了,如今你还想怎么着?便是今日你闹上天去,明日回门,还不得好好的?若只管作出这个样子来,明日你倒还要往娘家闹一场不成?”
程娇红不言语,只闭目装睡。秦中玉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作了媳妇,比不得作姑娘时腼腆,你又这般掐尖要强的,必是怕婆家人压了你的势,所以一早盘算着如何占风头。你倒不想想,如今你这般闹法,只管吵得满府里鸡犬不宁的,你我在这府里可还能立得住脚?如今三弟还未成亲,父母也尚在,所以还未论及分家的事,倘若你闹出个好歹来,此时便分了家自立门户起来,你可趁愿了?”
程娇红因被他说中心事,不觉脸面发热,仍是不发一语。秦中玉也不理她,只管自己冷笑道:“我劝你,往长远些打算罢。如今我虽成了家,隔了院,好歹还有父母帮扶着,若分了出去,家中一无地亩,二无钱粮,我身上又没个官职行当,养着这一大家子人,那时你倒是还拿出个少奶奶的派头来瞧瞧?就不说家计如何,便是你在娘家,也没脸面罢?如今你是抱怨也好埋怨也罢,好歹可着(注1)日子过罢!将来扬眉吐气的日子有呢,何必如今作出这么难看的样子来!”说罢,也不理她听与不听,自己起身走了。
来
至碧藕这边,大夫已瞧过了,送了大夫,安慰了碧藕几句,说了一回话,不提。
不提西院如何,且说秦中月,原想着今日约着姊妹们都往西院去贺新人,不想早起秦中玉夫妻便讨了没脸,且又听得说那院里正吵闹着,欲要去,又怕撞见了尴尬;若不去,又想着只怕去劝解两句就好了,因此正踌躇,可巧小莲叫小丫头荇儿给拾翠送东西来,秦中月便问她可知道西院里怎么样了。
荇儿便说道:“哎哟哟,这话再别问。夫人打发蘋儿去瞧了,回来说:二少奶奶躺在地下哭死过去,满屋子摔得七零八落,那屋里藕姑娘头上都打破了,二爷也气得脸色都变了,竟是大闹了一场。如今夫人正等着二爷回话呢,也不知怎么样了。”
秦中月听了忙问:“你可知道为的什么闹的?”
荇儿说道:“还能怎么,不过为今儿早上那事么,二少奶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不敢对着夫人发,听得说回去就骂起来了。原本就是小家子女孩儿,出了嫁,更没了顾忌了,那骂的竟真真是没听过的新鲜奇文。”
秦中月忙道:“这话在这里说了也罢了,以后再不可说了。倘若叫人听见,岂不说咱们家看不起人?”
荇儿忙掩了嘴,笑道:“我该死,忘了忌讳了。以后再不说了。”说着,便去了。
秦中月便自歪在床上出神。云楼才出去与荇儿说了几句话,回来见了,便笑道:“怎么你倒替你哥哥愁起来了?平日里只见你三不管四不问的,如今你哥哥成了家,你倒先老成起来,凡事也都上心了,这倒是个什么缘故?”
秦中月因见房内无人,便叹了口气,说道:“既是你,我也不瞒你。实告诉你罢,我知道我的性子,这家业我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将来都是要交给二哥哥的。只是我虽有这狠心,到底也怕家败业尽,俗语说:贤妻能振寒门,泼妇必败旺家。你说,我怎么不替二哥哥愁?”
云楼听了这话,如闻霹雳似地,心猛地一跳,一时怔了:常日里她虽知秦中月是个散漫性子,只爱闲花淡柳的,事业家计一点不放在心上的,却再料不到今日他竟明明白白地说出不要这家业的话来;这话乍听心惊,细想却又令人又喜又叹,因他当自己是个知己,另眼相看,所以才肯说这心里话。因这两件上,云楼便怔了,半晌方勉强笑道:“你这话说得轻巧,来日你也要成家立业的,若果然不管不顾起来,叫这些跟着你的人怎么样呢?你自己逍遥自在,可能舍得这
些人了?便不说别人,燕钗姐姐难道你也舍得的?”
秦中月听了这话,便瞅着她,点头叹道:“你这是拿话试我呢?还是果真不明白呢?也罢,我也不说那些话了,早晚你自然明白。你看着这府上如今这般家大业大热闹兴旺的,你不知道内里的暗险,我只告诉你,只怕将来有一日,连自己都顾不上的日子还有呢。”
云楼听了这话,不觉低头思忖起来,半晌,方说道:“将来谁知怎么样呢?当下的日子还得过,谁管得着以后怎样?”
秦中月也低头出了一回神,笑道:“这话也是。”
才说着,燕钗霞影两个已进来了,燕钗说:“如今云楼就和我在里边,霞影和拾翠在外边,公子瞧着可好?”
秦中月笑道:“就是这样罢。”
才说着,忽有秦夫人院里的小丫头蘋儿来叫燕钗,说夫人有话吩咐。秦中月笑道:“这时候叫她,有什么事?”
蘋儿摇头道:“不知道。”
燕钗笑道:“想是为拾翠的事罢。”
秦中月瞧着她笑道:“必定不是。若是为拾翠,叫小丫头说就是了,必是有话要嘱咐你,你就快去罢。”
燕钗答应着去了。霞影瞧她二人去了,笑说道:“燕钗姐姐心太实了。公子只怕该叫厨房送些酒来,晚上好给她贺喜呢。”
秦中月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霞影点头,笑道:“你别只装憨儿,你心里还不知道的?倒问起我来。如今二爷的事儿完了,可不该到你了?正经亲事先不说,房里头的事,夫人大约早惦记着呢。不过因你还小,所以夫人便是心里有了主意,必也不告诉你的,只告诉燕钗姐姐就完了。况且我瞧着夫人素日待燕钗姐姐的意思,那已是定准了的。”说着,又拿眼睛飘着云楼,道:“你只在我们面前装傻,我倒要瞧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呢。”说罢,笑着出去了,自去找拾翠说话不提。
这里霞影去了,秦中月便瞅着云楼只管笑。云楼早低头烧茶去了,听着霞影出去了,眼睛瞥见秦中月瞧着自己,便只当看不见,只管煽火。
秦中月便笑道:“你再这么煽着,炉子还不烧干了呢。”说着,便过来拉她的手。云楼夺了手,仍旧煽火,也不言语,也不正眼看他。秦中月知她故意别扭着,只作不知,笑道:“你怎么不理我?我知道了,想是为今儿早上二嫂子要你,你嗔着
我不说话了。”
云楼便冷笑道:“我有什么气的?我是夫人买来的,又不是公子的人,夫人爱给谁,就给谁,我气什么呢!”
秦中月听了,诧异道:“怎么你也说起这种不讲理的歪话来?”
云楼道:“怎么我就不能说了?这时候你倒要我说什么讲理的话不成?这也有理可讲的?我竟讲不出这个理来!”说着,转身摔帘子出去了。
秦中月见她这个样,不由怔了:因云楼自打来了,便是和气安静的,与秦中月也只是淡淡的,偶然说两句亲密的话,她也不肯认真;只从上次弄蕊的事,秦中月对她说了那些情真意密的话之后,她便不似先前那般淡然以对,渐渐的越发亲密起来,百无嫌隙,因此再料不到她今日忽然恼到这般地步。
不提秦中月如何诧异,却说这云楼:自来了秦中月房中,起初是一心混沌烂漫,从未动过丝毫女儿心思的,因被林姨娘一句话点拨,又得秦中月那些话挑动,又因见了家下这些丫头各自命运终身,将自幼观中清静的那一点灵性早已埋没住,一心算计起身前身后之事来。她本性聪敏,既开了窍,诸事不点而通,是以一面作意缠绵住秦中月,一面暗暗地打算将来自己终身之事,故而今日故意作出这般拈酸吃醋之态来,以试秦中月。
这里秦中月如何纳罕,暂且不表,如今只细说这云楼心意,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注1:可着,意为“尽着”,例如“钱不多了,可着这些花吧”。
17、十七、余小姐微露钟情意,翠丫头猛醒世事情
上一回说到云楼着意算计起自己终身之事来,因自思自己进府的日子尚浅,论辈份、论人情、论功劳,样样比不过旁人,自己原也没有什么想头,只因秦中月一番另眼相看,便挑起这般心事来。只是情意虽起,事却实难作成,因此每日里反复思量琢磨,举动之间无不记挂着这事。
现而今所郁结难解者只有目下几件:一则秦中月房中,唯有燕钗得夫人之意,将来已必是要留的;二则秦中月定亲在即,余家母女又百般算计着,究竟不知结果如何;三则秦中月如今对自己虽有情意之语,然而自己与他年纪都还小,并不知将来如何变数。这三件事皆是不可道诸于人者,唯有自己揣摩。
却说这云楼不过是一小小丫头,缘何竟有如此通天志量?原来因她自幼随师父修行,师父常说道:修道乃大丈夫事,非大志量人不可。故而这丫头便存了这高远心思,如今虽是身入俗世,作个丫头,堕了尘网,往日清静皆废,却独有这一样未改,且又起动了聪明之心,比从前更添了筹谋算计。因此自与秦中月存了儿女之心,她便立意不肯为婢妾,定要明媒正配的才罢,是以方有以上诸般思虑。
如今且说云楼离了秦中月房中,往余霜纨处来寻含珠说话,因要路过秦朝颜门前,便也过来问声好。谁知秦朝颜不在,和余霜纨一道往秦夫人那里去了,便只和绿棠说了一回话,仍旧往后边去寻含珠。才一转过来,便瞧见含珠在掐花儿,云楼因见她穿着湖蓝凤尾花样绸子小夹袄儿,底下穿着葱黄裙子,粉红缎鞋,不是以往小丫头打扮,便笑道:“这衣裳是秋绡姐姐给你的罢?几时给的?我见她穿过,如今你穿上这个,倒端庄了。”
含珠含笑道:“昨儿晚上给我的,我原说穿了这个不好做活儿,谁知秋绡姐姐说:谁要你穿这个做活儿了?那扫院子、提水之类的活儿,叫别的丫头们作去,你只拾掇着小姐的屋子,迎迎来的客儿就是了。我听了,倒不好意思的。姐姐,你说秋绡姐姐这意思,竟是要把我提上来了罢?”
云楼听了这话,不觉动了疑心,口里还只管笑道:“真是这样,倒要恭喜你了!只是秋绡姐姐怎么忽然想起提你了呢?”
含珠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又想了一想,便招招手,叫云楼近前来,贴着耳朵说道:“还有一件事告诉你:秋绡姐姐叫我时常往你们屋里走走,还叫我借着你多跟你们公子说说话儿。还说……”
话说到这句,她便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云楼忙笑道:“怎么咱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说不得的?你只管说罢。”
含珠便小声说道:“秋绡姐姐还说,三公子每常来了,瞧那意思,对我…
…对我很是……很是与别个不同,叫我别错失了机会。我听了这话,把我羞得了不得,秋绡姐姐又说一定想办法成全我,因此给了我好些衣裳首饰,叫我打扮起来。姐姐,论理我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只是秋绡姐姐一番好意,我又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只好依着罢了。”
云楼听了,问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话?”
含珠叹了一声,道:“虽没说别的话,我心里却明白。秋绡姐姐何尝是为我,只怕是为着小姐,要用我拴你们公子的心罢了。只是我虽明白,我们夫人、小姐和秋绡姐姐待我的好,我也知道,但我既然与姐姐相契,如何能与姐姐争呢?况且如今秋绡姐姐把我当个心腹人,我与姐姐又是无话不说的,我竟两边都作起叛徒来,因此我这心里过不去,却也不知怎生是好。姐姐,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解了我的难罢。”
云楼听了,低了半日头,方说道:“这却是我难为你了。你原是这边的人,受这边的恩,听这边主子使唤,我倒叫你替我打听起这边的动静来,叫你不忠不义,是我错了。”说着,自己便滴下泪来,拉着含珠的手,泣道:“我自来了这里,只与妹妹最好,再想不到为我一点私心,差点儿害了妹妹。如今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狠狠心,从此只当不相识的罢了!这样,妹妹也不必为难,不用顾着我,但凡妹妹能好,我怎么样,不提也罢了。”说着便哭起来。
含珠听了这话,也早禁不住哭了,说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夫人小姐的恩深,姐姐待我的情义就浅了?若我为自己的前程,就舍了姐姐,我成个什么人了!那才真是不忠不义呢!姐姐放心,三公子那里,我是决没有一点心思的,只尽力助着我们小姐就是了。姐姐的事,我也必尽心尽力,只盼着你家公子和我家小姐的事能顺顺利利地成了,咱俩也就不用操这份心了,且又能在一处了,那就好了。”
云楼听了,便搂着她哭道:“是我对不起妹妹了!”
含珠忙说:“哪里的话!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说着,又安慰劝解一番,二人方止了泪,一齐进屋来。才坐下,听外面有人说话声,是余霜纨和秋绡回来了。二人迎出去,接余霜纨进房来,含珠倒了茶来,秋绡便笑向云楼道:“你们屋里有喜事了!你怕是还不知道罢?”
云楼故意问道:“什么喜事?我因找含珠说话来了,还不知道。”
秋绡笑道:“才在上房里,舅太太叫了你们屋里燕钗过去,说把昨儿赏二爷屋里藕姑娘、痕姑娘的东西照样给她留了一份,舅太太亲自给了,又嘱咐她好生着意服侍三公子,你瞧瞧,这可是喜事不是?”
云楼
听了,笑道:“果然是喜事。只是夫人既有这意思,为什么不明说了,也好叫大家欢喜欢喜。”
秋绡笑道:“说是舅老爷说,三公子还小呢,且等两年,定了亲事再说。所以如今只意思着,叫燕钗心里明白就是了。”
云楼笑说:“也不知三公子几时才定亲呢,也不知要等个三年二年。夫人也没提一提的?”
秋绡含笑抿嘴儿,说:“我告诉你罢,你看你们公子如今该说亲了,舅老爷那日还说不急的,心里自有成算,你想想看,是个什么意思?”
话才说完,余霜纨已忙道:“这丫头,又混说了,给人听见了,我在这里还住不住得了?”
秋绡说道:“这怕的什么,合家上下,只怕心里都有数儿呢。”
余霜纨把眉一皱,眼一瞥,道:“越说越上脸了!还不快叫你这妹妹下房里坐着喝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