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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三岛屋奇异百物语续_暗兽

作者:宫部美幸

内容简介

悄声倾诉的秘密如此可怕,

却又微微透着温度,莫名动人心弦──

宫部流「百物语」再度开张!

国民作家挑战生涯最庞大99个怪谈写作计画

令人动容的人鬼交心浮世绘;可怕,又可爱的疗愈系怪谈。

为妖怪赋予色彩,为故事注入力量

日本知名插画家南伸坊跨刀!

385张精美插画图文合体,打造魅力无穷的小说世界

【宫部美幸百物语系列】

百物语是一个日本民间习俗,传闻聚集百人,每说一则鬼故事就吹熄一根蜡烛,直到第一百根蜡烛熄灭,妖魔将会现身,因此人们会在第99个怪谈前止步。喜爱恐怖故事的宫部美幸一直向往写出一话完结,就吹熄一根蜡烛的百物语,于是创造此系列,期望能在退休前完成99个怪谈故事,目前在日本持续连载中。预计奇数册走沉重路线(如《怪谈》)、偶数册走疗愈温馨路线(如《暗兽》),并且每册与不同插画家合作,创造阅读小说的多元风景。

「哎呀,不晓得六十岁之前能完成百物语吗……不过总算写出了九篇故事。

这次有小小神明及可爱的妖怪登场,还有南伸坊先生古朴别致的插画,请尽情享受阅读的乐趣!」

逃走的水

竹林里冒出一千根针

暗兽

吼佛

奇异百物语续

第一篇 逃走的水

「叔叔真是的,还要继续啊?」

迈入腊月时节,诸事繁忙,而今天正是个因繁忙而莫名雀跃的早晨。

这是阿近头一回离开父母身边迎接新年。老家经营的旅馆与三岛屋的买卖截然不

同,加上江户市内商家众多,某些事或许得赶在这个月处理完毕,且过年的种种准备,也可能有不少大路驿站没有的规矩。阿近暗忖,要学习的事似乎堆积如山。当她充满干劲地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时,叔叔伊兵卫突然告诉她,「黑白之间」未时(下午两点)将有两名访客。

「妳说『还要』是什么意思?」

将盘里的菜吃得精光,连颗饭粒都不剩的伊兵卫,原本悠哉喝着热茶,闻后不

禁挑眉,神情颇为意外。

「当然要继续。阿近,我何时提过不再收集奇异百物语?」

「可是……」阿近略微噘起嘴。

「两个月来,包括妳自己的故事在内,妳只听取五则故事。妳认为离百物语还差

几则?」

「讲到不足的数目,鬼听见都会笑呢。」

婶婶阿民比鬼早一步笑出声,在一旁帮腔。

「这么简单的算术,连新太也不会算错。还差九十五则,阿近。」

新太是今年春天更换伙计时,新加入的童工,年方十一。。虽仍不太懂事,但阿民与阿岛很用心调教他。大家都「小新、小新」地吩咐他做事,而他也相当认真。不过,读书、写字及打算盘,他总是学不好,所以这种时候才会被拿来举例。

「我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

诚如伊兵卫所言,阿近在聆听这些不可思议的故事时,也道出自身的故事,听她

说故事的是女侍阿岛,地点和访客一样,在「黑白之间」。

于是,阿近、心里暂且画上了一个句号,伊兵卫深知这点。

「妳能保持平静的心情,我们当然高兴,只是……」

伊兵卫与阿民互望一眼。

「灯庵老板为此十分卖力张罗,虽然也是我很认真拜托的缘故。」

灯庵是常进出三岛屋的人力中介商,在神田明神下拥有一家店面。这名光头老叟

长得油光满面,活像只蛤蟆,不过他看人的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且人脉甚广。

「据说灯庵老板店里,已有客人排队上门。毕竟是我们主动提出的要求,至少得

招待完这些客人,否则多过意不去。」

我想收集全江户的奇闻怪谈,请帮忙找合适的人选――接下伊兵卫的委托后,灯

庵老人便向印报业者及替捕快跑腿的小厮散播消息。经他的奔走,三教九流的人士陆续出现在三岛屋,伙计们不禁看得瞠目结舌。忠心耿耿的掌柜八十助等人更是脸色惨白,以为店里出什么状况。

「阿近,妳就当是难得的经验,再做一阵子吧。」

起初对丈夫的异想天开不甚苟同的阿民,如今则劝道:

「妳似乎十分擅长聆听,况且,由妳亲自招待客人,打扮起来才有意义呀。」

伊兵卫与阿民有两个儿子,但两人目前都离开三岛屋,到其他商家工作。孤单的

阿民,待阿近如同亲生女儿。

「到时有几位客人,就准备几套新衣,真令人期待。」

阿民充满干劲,依这情况,不配合也不行了。

尽管心头之事暂且画下句号,但阿近并未搁下女侍的工作,她不愿当个只是摆着

好看的大小姐。她和阿岛忙进忙出,忙了一上午。在三岛屋,店主夫妇总是身先士卒地工作,阿民更要兼顾家务及提袋的缝制作业,除用膳时间外,根本没空闲聊。

「阿近小姐,再不换衣服会来不及。」

未时钟响,阿岛猛然回神,出声提醒阿近。两人刚收拾完午饭餐具,三岛屋连同

固定到店里上工的伙计在内共有十人,每天光张罗三餐,就得费好大一番工夫。

阿近急忙返回她那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打开衣柜。此刻,她要从女侍变身成主

人的侄女,单拆下围裙和束衣带便相当费事。她更换半襟及和服、系妥腰带,并往结绵【注:江户时代后期的未婚女性发型。】的发髻插上红珊瑚簪子。

最近,阿民不时会建议阿近将发髻改为市街里一些富家千金流行的唐人髻。

唐人髻不同于中规中矩的桃割【注:将发髻一分为二,形状像剖开的桃子一样的传统发型。】和结绵,是发髻前方敞开,可清楚看见鹿之子【注:用来缠在发髻上的一种染布。】的华丽发型。发髻自然地与鹿之子的颜色、花纹、材质形成倒比,极为讲究,当然不适合女侍。阿民心知肚明,却故意打哑谜,其实是希望阿近放下女侍的工作,真正当三岛屋的千金小姐。这和阿民打算看「黑白之间」来几位客人,就订制几件新衣的想法,如出一辙。

三岛屋闯出名号前,叔叔和婶婶肯定吃了不少苦,想必几度穷困过。尽管今非昔

比,他们也绝不铺张浪费。所谓的挥霍无度,与伊兵卫和阿民完全沾不上边。

然而,他们却想让阿近奢华一下,盛装打扮一番。这是叔叔和婶婶的体贴,他们

衷心期盼阿近能重拾年轻女孩应有的开朗。

谢谢你们,我很高兴。阿近深切体会到叔叔和婶婶的心意,内心却直喊无福消受

――我还不容许自己这么做。

之所以这身装扮,只是不愿对客人失礼。

她匆匆经走廊前往「黑白之间」,从里头退出的阿岛刚关上纸门。

「啊,大小姐。」

每当阿近换上迎接访客的服装,阿岛便会改变称呼。

「客人到了吧?」

「是的,我已请对方先进『黑白之间』。」

阿岛微微弯腰,悄声道。

「今天的访客不太寻常。」

阿近不清楚阿鸟的实际年龄,猜测约莫长自己二十岁。阿岛身材高大而丰腴,有

一张过于刚硬的脸蛋,所以她本人曾笑称年轻时就特别显老。

「不太寻常,指的是……」

阿近问是不是外表有何特别之处,但阿岛摇摇头。

「乍看是很普通的伙计。依年纪推断,大概是哪家店的掌柜。」

听说还带着一名童工。

「应该是随从吧。」

「若是随从,不会一起进屋,通常会在外头等,或稍后再来。我们店里的小新

不就是如此?」

阿岛的话没错。这么一提,伊兵卫也说过今天有两名访客。

「现下里头坐着掌柜先生和童工,是吗?」

「嗯,看情况总觉得……」

阿岛说,那名掌柜似乎很顾忌身旁的童工。

「掌柜不时斜眼偷瞄童一 ,而童工则一副愣头楞脑的模样。」

那孩子像是不懂任何礼仪,阿岛十分诧异,也很感兴趣。

「或许是特意安排的,可能与他们要讲的故事有关。」阿近推测道。

「总之,见过后才会明白。」

阿岛应声「是」,便让路退下。

「大小姐,您今天打扮得真美。不过,若讲故事的是那童工,您可就白费一番工

夫。」

说得好。阿近忍不住噗哧一笑,轻戳阿岛肩膀,阿岛也暗暗窃笑。

阿近走进两张榻榻米大的等侯室,端正跪坐在纸门前。

「打扰了。」

听闻访客中有名孩童,阿近话声不自觉放柔。由于平时都是代主人伊兵卫出面,她常提醒自己尽可能表现得沉稳坚定。

「请进。」一个沙哑的男声应道。

阿近推开纸门,「黑白之间」坐北朝南,雪见障子【注:底下采玻璃设计,打开后可赏雪的和室拉门。】外是座庭院,腊月的午后阳光,轻柔地洒落在紧闭的拉门上。

两名访客背对着壁龛,与阿近一样,规矩地并拢双膝跪坐。两人身边各摆着一个有田烧小火盆,里头炭火烧得赤红。

如阿岛所言,两人像是某家店的资深掌柜和童工。阿近一时想不出其他可能的组

合,若真是祖孙,未免太无趣。

「我是三岛屋伊兵卫的侄女阿近,代店主向您致意。」

阿近双手扶地,深深一鞠躬。

那看似资深掌柜的男子,名叫房五郎。他催促男孩向阿近问候,接着道:

「这是我们店里的童工染松。」

染松在他的催促下,依旧搞不清楚状况。

「喂,还不快向人问候。」

经房五郎轻声喝斥,染松才低头行礼。

他的举止间并未流露任何不满,应该真如阿岛鉴定,还不懂礼仪。合身的条纹和

服,配上孩童的发髻,由于外出,所以拆下围裙,反而更像乡下土包子。就算双颊沾着泥巴,也不会显得奇怪。

阿近微微一笑,男孩倏地睁大眼,彷佛头一次有人对他笑。

虽然只是个童工,但染松这名字十分文雅。

具有相当规模的店铺,老板都会沿袭同样的名字,三岛屋亦不例外。目前出外学

习经商的长男伊一郎,日后继承家业时,也会改名为第二代伊兵卫。

另一方面,有些店家因为迷信,往往替伙计取特定的名字,染松或许就是这种情形。

正好可拿此事开启话端,阿近暗忖之际……

「大小姐。」

房五郎面向阿近,不同于沙哑的嗓音,他的双眼意外炯炯有神,很适合短外罩的

打扮。

「我是听灯庵老板提到这里的做法,才得知有关百物语的事。」

「谢谢您。」

「所以,我晓得负责聆听的是大小姐。以三岛屋现下的名气,像这种古怪的嗜好,大老板应该没空一一奉陪。生意如此兴隆,真是何喜可贺。」

他话中带刺。

「不过,恕不能透露敝商号及店主的名字,不要紧吧?」

「是,您方便就好。」

阿近再次低头鞠躬。

「只是,这样或许会不好叙述故事,您不妨以假名替代。」

三岛屋想从「黑白之间」访客那里听到的,不是故事人物的真实身分,而是故事的内容。由于是说过多次的开场白,阿近自然流畅地补充,毫无挖苦之意。

不料,房五郎却像被惹恼,语气十分不悦。

「有灯庵老板担保,我信得过,但……」

大小姐, 房五郎突然脸色一沉。

「您当真会替我们想办法吧?」

这下换阿近一愣。

「不管什么事,您都会帮忙解决吧?我是这么听说才上门的。」

「解决」是指?

「我要解决什么事呢?」

房五郎不禁焦虑起来。「您不能这样转移话题,我在金井屋也是很忙的。」

话一出口,他旋即噤声。

阿近嫣然一笑。「故事里的店家叫金井屋吗?我明白了。」

房五郎板起面孔。 染松依旧圆睁着双眼,轮流望着两人,一脸天真无邪。

「您在金井屋的身分是?」

「我是掌柜。」

负责掌管红漆算盘――房五郎皱着眉头道。只有讲到这里,他才微微挺起胸膛。

房五郎当然很清楚何谓「红漆算盘」,阿近听来却相当陌生。她猜想,这大概是形容很气派的算盘,也表示他是掌管现金出纳的大掌柜。

提袋店或杂货店并无此一说法,阿近老家经营的旅馆也一样,所以金井屋应是经营别种生意。

担任「黑白之间」聆听者的阿近,之后得向伊兵卫转述故事。她打算待会儿再请

教叔叔。

房五郎仪态不凡,或许与金井屋从事的买卖有关。身为三岛屋的栋梁,掌柜八十

助也很干练可靠,却没这样的威严气度。

「总之,我是为店里着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苦苦等候拜访三岛屋的机会。请

务必接受我的恳求。」

房五郎的话令阿近益发疑惑,灯庵老板究竟是如何推销奇异百物语的?

「金井屋这位先生,」阿近重新坐正,「看来,其中有点误会。」

「什么?」

「我们确实在收集奇异的故事,但只限于聆听,就是听您述说而已,不会帮忙解

决困难,或解开谜团。若灯庵老板提过类似的话,便是误会一场。」

脸色已十分难看的房五郎,明显浮现怒意。「这跟先前讲的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才说其中可能有点误会。」

阿近恭敬地柔言以对。然而,气得火冒三丈的房五郎益发挑眉瞪眼。

「根本是诈欺嘛。」

房五郎如此抱怨时,染松突然低下头,噗哧一笑。

那模样天真无邪,就只是个孩童觉得有趣,不由得笑出声罢了。要不是惊诧在前,阿近恐怕也会忍俊不禁。

「臭、臭小子。」

然而,房五郎却胀红脸。

「笑什么笑,你这个大笨蛋!说起来,还不都是你的错!」

他粗暴地揪住染松的衣领,作势欲打,差点撞翻烤火盆。

阿近急忙劝阻,事出突然,她一时忘了顾忌,挡在房五郎与染松中间,以背部护

着染松。

「请住手,掌柜先生。」

以当时的世道,年长者打骂年轻伙计并不罕见,算是一种管教的风潮,不过三岛

屋严禁此一行径。伊兵卫和阿民都很厌恶体罚,他们一致认为,若非得藉由这种方式才能管教伙计,那是老板本身不得其法。

「在其他地方我管不着,但您在三岛屋内动粗,我很困扰!」

尽管阿近出面制止,房五郎仍气得浑身发抖,一股怒意无从宣泄。他高举着原要挥向染松的手,不知该往哪摆。

「啊,真是的!」

思绪游移间,只见他使劲拍向自己的额头,发出令人讶异的清脆声响。

「怎会陷入这样的窘境……」

承受着几欲压垮胸口的痛苦,他哑声低喃。

一回神,阿近发现身后的染松紧抓她的腰带,悄声道:

「掌柜先生,请原谅。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阿近缓缓回头,望向男孩。

染松睁着一双大眼,嘴巴微张,可清楚瞧见开阔的门牙缝。比起年纪相仿的新

太,染松的牙齿不仅长得小,颜色也不太健康,彷佛看得出这乡下小孩来到金井屋前的贫困生活。

「你刚才讲什么?」

阿近一问,染松连忙垂下目光。与其说是害怕,更像是难为情,他松开紧抓阿近

腰带的手,缩起身子。

「难不成今天故事的主角是这小弟?」

阿近转向房五郎。这名仪态不凡的掌柜,脸色由红转青,似乎很羞愧。

「抱歉,让您见笑。」

阿近一颗心仍跳得又急又快,但最近她已稍微学会如何不让情绪显露脸上。

「您不必道歉,而且,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及您在这里提到的事,我们绝不会外

传,请放心。」

阿近重新摆好烤火盆,面向两人。见染松依然缩着身子,她略略坐近染松。

「要不要喝杯茶?我让女侍泡个茶吧。」

额冒冷汗的房五郎理顺衣襟,不发一语地点点头。

「还有茶点喔。」

阿近嫣然一笑,双手一拍,唤来阿岛。在「黑白之间」,很难掌握上茶点的时

机。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会打断客人的话,也容易扰乱气氛。阿近深知这一点,阿岛肚里亦十分明白。

不久,端着茶点走进「黑白之间」的阿岛,像在演戏般,仪态端庄地展开服侍。

从她悄悄向阿近使眼色的模样来看,她似乎对这组罕见的访客相当感兴趣,同时也有些不安,一直躲在廊上竖耳偷听

――这老头真难侍候。

明明是大人,却如此暴躁易怒,甚至想对孩童动粗,阿岛看房五郎很不顺眼。阿

近连忙以目光安抚。

阿近身旁的烤火盆,比客人用的足足大一圈,摆上炉座、架上铁壶后,阿岛又举

止端庄地退下,她行一礼,关上纸门前,定睛凝视染松,正巧与入神紧盯优雅中年女侍的男孩四目交接。两人眨眨眼,赶紧低下头,模样滑稽有趣,犹如两个淘气鬼。

「来,尝尝。」阿近招呼染松用茶点。「在这里您也是客人,别客气。」

小漆盘上放着豆沙小包,是三岛屋常买的附近糕饼店名产。

「虽然已过栗子的产季,但这家店仍会做栗子豆沙包。吃吃看,里头藏着一颗大栗子喔。」

染松忍不住要呑口水, 一副很想伸手拿取的模样,却不忘偷瞄房五郎的表情。只见那掌柜频频以怀纸擦拭苍白的脸。

阿近已察觉,房五郎平时应该没这么易怒。今日会出现如此荒腔走板的举措,想

必是遇上十分棘手的事。

而一切的源头,似乎是眼前这名面对栗子豆沙包,忸怩不知所措的乡下童工。会不会正因房五郎是资深的大掌柜,才满肚子怒火,焦急难耐,终致大发雷霆?

「灯庵老板……」

房五郎彷佛见到仇人,直瞪着茶碗半晌,抬起脸吁口气后,出声道。

「或许真的没说这里能帮解开谜团,是我误解。他言下之意,大概是来这里聊过,搞不好能获得一些线索。」

尽管仍执拗地语带辩解,他已恢复冷静。

「对了,贵宝号与堀江町的越后屋颇有交情吧?」

堀江町的越后屋是家草鞋批发商。三岛屋与越后屋合作,推出匠心独具的草鞋鞋带,一直广受好评。

阿近颔首。

「越后屋不是有个久病未愈的小姐?好像是他们老板娘的堂妹或小姨子,算是亲戚。」

「是的,我知道。」

那女子名叫阿贵,是奇异百物语的第二位客人。由于说出自身的故事,而被囚禁在更不可思议的事态中,直到第五个故事才脱困。第五个故事相当于第二个故事的续集,阿近在第五个故事中,与阿贵一起带着躯体前往堪称故事核心的场所。

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只能这么形容,毕竟不是靠双脚行至该处。阿近一度跳脱人世,奔赴介于阴阳之间的奇异场所,最后和阿贵一同返回。

「最近,那位小姐忽然痊愈,重拾往日的美丽。」

「是的。」

「听说全是三岛屋的功劳,所以……」

所以才产生误会,房五郎的想法约莫如此。

阿近颇为惊讶,没想到越后屋阿贵的事,会演变成这样的传闻。

「那么多人知道越后屋的事吗?」

怒火平息,一脸沮丧的房五郎,顿时精神一振。

「不,并未广为流传。当然,越后屋也不是逢人便讲,反倒相当低调。不过,我们做生意的,就是得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因此,说这是传闻,可能不太贴切。」

该怎么说呢?房五郎自问自答。听起来,像是特意派间细四处打探不为人知的秘密。金井屋究竟做的是哪种买卖?

「总之,有这么一段缘由,我才会一头热,请见谅。」

猛然回神,阿近发现染松塞了满嘴的栗子豆沙包,又露出愣头愣脑的模样。

「好吃吧?」

阿近一问,染松鼓着腮帮了点点头,急忙摀着嘴,神情十分可爱。

「我明白了。」

阿近微笑响应,表情认真。

「不过,贵宝号似乎遇上伤脑筋的状况,是这小弟在店里惹出什么麻烦吗?」

阿近原想说「做什么坏事」,却临时改变用词。,刚刚染松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似乎并不单纯。

「没错,惹出了麻烦,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恢复鎭定的房五郎,再度摆出大掌柜的架势,目光严峻地望着染松。

「不过,不晓得您会不会信。」

面对房五郎的刺探,阿近紧抿双唇,回以严肃的神情。

「这事光怪陆离得很。」

房五郎又试探性地强调一遍,双方沉默片刻,染松率先开口:

「我……」

「你闭嘴。」

尽管劈头遭到斥喝,但染松忙未怕得缩起身子,而是望着阿近,露出求助的眼神。

阿近微微颔首。「你的故事,等一下我会好好聆听。」

「这家伙只会说假话。」

房五郎似乎对染松充满憎恨。发过火后,反倒卸除他原本的顾忌。

「小鬼头净会鬼扯,或胡诌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

「可是,您不仍带他来了吗?」

房五郎并未退缩。「他是最佳见证人,否则我的故事太过离奇,您恐怕难以相信。没错,若没亲眼目睹,您绝不会相信。」

话虽如此,染松怎么看都像普通小孩。

「目睹什么?」

房五郎严肃答道:

「水会逃跑。」

阿近已听惯各种离奇的现象,房五郎愈是讲得神秘兮兮,她愈不当回事。

「逃去哪?」阿近漫不经心地应道。

房五郎神情无比认真,话声又隐含怒气。「从井里、水缸、花盆等家中各角落逃跑。」

只要染松待在屋内,他补上一句。

「这家伙一靠近,水就逃得一滴不剩。」

房五郎说得咬牙切齿,阿近却不疾不徐地发出头一个感想。

「那可真不方便。」

染松猛然低下头,阿近知道他正强忍着笑。

房五郎再度露出恶鬼般的表情。

「一点都不好笑!您不妨让这家伙待一晚试试,到时三岛屋就会明白有多困扰。」

这种时候,对方态度愈认真,愈显得好笑,此乃人之常情。阿近忍俊不禁,便笑着问染松:

「那些变戏法般的恶作剧,是你的杰作吗?」

见染松使劲摇头,房五郎训斥「还不乖乖回答」。

「不,没关系「您这样骂他,他反而不肯说。」

化解掌柜的怒意后,阿近略略凑向染松。

「你没恶作剧吧?」

染松点头。

「当中是不是有机关?真的不是变戏法吗?你知道变戏法吧?看过野台表演吗?」

染松也靠向阿近,「我看过水艺表演。」

「这样啊,在哪看的?

「大川桥边,有许多表演小屋的地方。」

「那应该是两国广小路。你还不熟悉江户的市街吧?」

「他来江户半个月了。」房五郎独自生闷气,「多么漫长的半个月!」

就让他气个过瘾吧。

「是谁带你去的?」

「富半先生,他想瞧瞧表演中的水会不会逃跑。」

阿近双眼圆瞠,「结果呢?」

「逃了。」染松有点得意。「富半先生也吓一跳,说我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旱先生。」

富半大概是人名,但「旱先生」应该另有所指。

「旱先生是什么?」

「神明。」染松答得干脆。「祂紧跟着我。」

阿近大为震惊,莫非这孩子有神灵附体?

「是哪里的神明吗?」

阿近转间房五郎,掌柜撇嘴回道:

「听说是他们村里的山神。」

房五郎一口咬定是诅咒神。「那是会引起干旱的恶神,才遭严密封印。这小子偏偏放祂出来,还被附身,简直要命。户边大人也真是的,竟然把这要命的累赘硬塞给金井屋。」又出现一个新人名。

水在生活中不可或缺,好容易辛苦从井底汲出,却马上消失无踪,不论煮饭、洗手、喝水,都极为不便。若连井水都干涸,那可是攸关人命的大事。

果真如此,房五郎工作的金井屋,近半个月肯定苦不堪言。不难理解他为何会这么生气,关于此一诅咒神附身的离奇故事,得仔细听他娓娓道来。

「染松小弟,不,小染。」

「是。」染松安分地点头,齿缝过开的门牙上沾着栗子残渣。

「我和掌柜先生有些事情要谈,你能不能在厨房稍等一下?顺着廊道左转,走到尽头,应该会看到刚刚那名女侍,请告诉她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能说是姊姊吩咐的吗?」

阿近应声「嗯」,却被房五郎一句「不会叫大小姐嘛!」盖过。

染松没听见阿近的回答,又问:「跟刚刚的阿姨讲就行了吧?」

「她的名字是阿岛,喊她阿姨,小心会发生恐怖的事。」

染松天真一笑,轻快站起。

「我们店里的小新和你差不多年纪,要是他请你帮忙,要好好相处喔。」

「嗯,我明白。」

染松手刚搭上纸门,忽然转身道:

「姊姊……大小姐。」

「怎么?」

「那个铁壶。」他指着阿近身边的烤火盆上方。「您最好离远一点。」

为避免水煮过头,阿岛已先往烤火盆的木炭洒一层灰,壶口仍微微冒出水气。

「水会逃跑,危险。」

话语略显笨拙,却十分真诚。

「还有,插花的地方也一样。」

他指向插在壁龛花盆里的小菊。

「那里现下一定没水了。」

容器小干得特别快。

面对这郷下小孩认真的眼神,阿近点点头,待染松离开,她旋即提起烤火盆上的铁壶,蓦地一惊。

好轻,壶底仅残留些许的水。因为是泡茶用的,阿岛应该会装满。就算煮沸,也没经过多久,不至于只剩这么点水量。

阿近急忙走向壁龛前的濑户烧花盆,发现里头的水岂止少,根本空空如也,插有小菊的剑山裸露在外。

「喏,和我说的一样吧?」

房五郎有点幸灾乐祸,嘴角泛着冷笑。

「等着瞧,厨房很快会遭殃。」

阿近摩挲干涸的花盆底部,看着房五郎半晌,而后目光移回花盆,又移向房五郎。

「不是我做的,是那个小鬼。」

此时要是面露怯色,就太不成熟了。

「真教人惊讶。」阿近吁口气。「吓我一跳,」

「不枉我带他走这么一趟。」

「那盆小菊是我午饭后才插的花。」

「我说过,是染松干的好事。」

「难道是这小菊太会吸水?」

「不可能吧!」

阿近心知肚明,只是见房五郎不怀好意地冷笑,故意含混以对。

阿近将花放回原位,才开口:

「那孩子是打哪来的?不,说村名就行。」

「上州北的山里。」

据说,那生施放眼望去全是山。

「虽然没什么田地,却是松树、杉树的产地。杉树用来盖房子,松树用来当庭园树木,都有其价值,因为形状长得好。」

当地的村长姓金桥。

「那是打从神君家康公【注:德川家康的尊称。】进关东就有的名门望族,同时也是金井屋的开山始祖。」

由于手中土地的产物是树木,金桥家从以前便与木材批发业关系密切。后来有个

分家看准明历大火【注:明历三年(一六五七)连烧三天的大火,当时的江户泰半付之一炬。】之际前往江户,做起现在的买卖,也算得上历史悠久。

「不过,金井屋并非木材商。」

「没错,金桥家也是假名,我不会去探究。」

房五郎干咳一声。

「染松是金桥家一名伙计的孩子。」

他在七个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么。

他父亲是看管马厩的下人,母亲是女侍。父母都比马聪明不到哪里去。」

这种讲法真不客气。

虽说是山村的村长,但拥有自家的马厩,表示金桥家财力不凡。

「他们家的孩子全在金桥家工作。」

「有人当樵夫、制炭工,也有人当佃农,当然,都算是金桥家的长工。」

也就是靠金桥家吃饭,房五郎补上一句。

「可是,为什么只有小染到江户来?」

「那是奉户边大人的指示。」

户边大人,指的是山奉行底下的一名与力【注一:江户时代,在诸奉行、大番头、书院番头等官员底下担任辅佐工作的职务。】。山奉行指的是管辖山林的行政机关,对于生产树木的土地拥有极大的权限,自然握有村长的生杀大权。

阿近不熟悉山村生活,但她自小在驿站长大,对于一些没去过的地方,多少曾有

耳闻。川崎是东海道数一数二的大驿站,全国有许多人会路过此地。他们投宿「丸

千」,在旅馆里畅谈见闻,光在一旁聆听,便对那些恐怕一辈子无缘造访的异惯

习、风俗、产物,都略有所悉。

「带小染到江户的富半先生是……。」

「他是金桥家的家丁,人称山老大。负责管束那些山林里的工人。」

「那职务很重要吧。」

为了染松一人,富半丢下工作,专程前来江户。山奉行的与力亲自下达指示,还

有重要的家丁随行,彷佛小染比金桥家的子弟受礼遇。

「这小子所到之处都会造成缺水的灾难,小心伺候也是理所当然。」

您这样的江户商家大小姐大概无法想象,房五郎忿忿不平道

「在多山的土地引发干涸,是很可怕的灾厄。万一井水干涸,可不是叫卖凉水的小贩来就能解决的事。」

江户的井尽皆枯竭,无法汲水,麻烦就大了。实际上,金井屋便是伤透脑筋,房

五郎才会排队到三岛屋寻求解决之道。

算了,现下反驳也没意义。阿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问:

「干涸得那么严重吗?」

「当然。」

房五郎夸张地瞪大眼睛,但他应该未亲眼目睹,约莫是从富半那里听闻。

「宅邸的井水干涸,用水一滴不剩,甚至只要染松上山捡柴,他所到之处,地下

的涌泉都会枯竭。」

附身染松的「旱先生」是地方神明,在所属土地上力量尤为强大。阿近暗想,他在江户大概施展不出同样的力量。

此外,就水来说,江户与其他地方有一点不太一样。

「江户都是自来水井,旱先生再厉害,也不可能让水完全干涸。」

没错。江户这块土地因水利不便,将军老早就设立自来水设备。阿近居住的神田三岛町,也是利用井承接援引神田上水【注:神田上水是江户时代设立于江户的上水道,为日本都市自来水的发端,与玉川上水合称二大上水」。】的自来水。

尽管江户市如此先进,近十年掘地下水井的住户仍增加不少,不过,井必须掘得够深,又耗费人力与金钱。且掘井有地下水可用,固然不错,但有时会掺杂海水不适合饮用。

用自来水泡产汤【注:刚出生的婴儿泡澡用的水。】,是江户人引以为傲的事,但这同样也是他们爱逞强、打肿脸充胖子的一面。原本就不是江户人的阿近常这么认为。

房五郎固执皱在一起的眉间,顿时舒展。

――哦,没想到这位千金小姐满清楚的。

「没错,所以户边大人也裁示染松应该送往江户。」

于是金井屋被选上,负责照料染松。

「当真是抽中下下签。」

房五郎不再生气,态度转为消沉,模样有点可怜。

「一开始听闻此事时,我们都半信半疑。乡下人特别迷信,我们猜想,那可能只是某个原因造成井水连续干涸,他们却认为是这小鬼干的好事。」

意外的是,连金井屋也发生水往外逃的现象。

「水缸、铁壶、花盆里的水,或许真的会逃跑――应该说是干涸吧,不过,自来

水和涌泉,与其说干涸,不如称之为改道。只要小染一靠近,水就会改变流向,是吗?」阿近说。

山里的涌泉也一样,若要让其干涸,可是比让神田上水干涸还困难。

「我也不懂其中的道理。」

房五郎并非在抗辩,似乎真的觉得这种事不重要。

「总之,户边大人知道江户有自来水,真是一场灾难,金井屋不得不负责收容瘟

神。」

请一定要帮忙想想办法,他又激动地央求。

「我不认为我们帮得上忙,不过,暂时将小染留在三岛屋,您看如何?」

听闻阿近的提议,房五郎一脸惊诧。

「什么?大小姐,您想收留这瘟神?」

这不是您能决定的事吧?房五郎狐疑地补上!这么一句。

「身为店主伊兵卫的代理人,我做的决定,您大可当成伊兵卫的意思。」

阿近脑中突然有个想法,并非她已看出什么,只是……

「我想确认一下,三岛屋的自来水井会不会发生水往外逃的现象。」

从房五郎对染松的态度,及他刚刚激动的言行,阿近已察觉,小染在金井屋必定受到很不人道的对待。若只为不让他靠近水,而将他关在房里倒还好,不过,像刚才那般遭厉声咆哮,殴打,恐怕是家常便饭。

染松见房五郎不成熟地随意动怒,竟忍不住笑出声,足见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但

即将挨打时,仍会害怕。阿近、心想,那不仅仅是遭恫吓的缘故,而是真的挨过揍。既然这样,听完故事便不予理会,她也会良心不安。

「对我们金井屋没任何影响。」

童工没多大用处。

「这半个月,我们既没致他工作,也没教他规矩。他完全不懂礼仪,犹如山里的野猴子。」

「那么,我就当是饲养一只误闯乡间的小猴子吧。」

阿近嫣然一笑,轻松答道。

送房五郎离去后,阿近回屋内一看,发现染松坐在后门口。他蹲在地上,双手托腮,

一副闲得发慌的神情。

「小染,来一下。」

经她叫唤,染松站起身, 一旁立着扫帚和畚箕。仔细一瞧,后门外头已打扫干净。

「你帮忙打扫吗?谢谢。」

新太突然从染松身后露脸。

「啊,你们两个都在。」

阿近正要说「你们变成好朋友啦」,新太便一把推开染松,直冲过来,扑向站在

土间【注:日式房屋入门处没铺木板地的黄土地面。】入门台阶的阿近,彷佛要抱住她的裙襬。

「大、大、大小姐!」

阿近蹲下身挡住新太。三岛屋这名童工脸色发白,一对眼珠慌张地转个不停。

「这,这家伙太不象话。」

新太反手指着染松。

「有只麻雀停在晒衣场的柱子上,他居然拿石头击落。」

染松臭着脸,转身背对他们。厨房外是后院,充当晒衣场用,常有麻雀飞来。因为阿近和阿岛都会喂牠们吃菜叶。

「那麻雀随石头掉下,抖几下就一命呜呼。」

新太泫然欲泣。他一直很期待成群麻雀来访,还常说――等到春天,不知看不看

得到幼鸟。

「这样啊,真可怜。但快别哭了,你是男孩子吧?」

阿近扶起新太,要他进店里帮忙,接着,她穿上草鞋,走向染松。不过在那之前,她先转到厨房,掀起水缸盖查看。

厨房里有三个水缸。右边是饮水用,中间是煮饭用,左边是清洗食材用。阿近依

序掀开盖子,每掀一次便叹口气。

三个水缸几乎滴水不剩。

饮水和煮饭用的水缸底端,放有澄澈水质的小沙砾。早上装满水,午餐后补满

水,事先将用掉的水量补足,是这个家的规矩,所以现下应该仍有八分满的水量。

然而,两低水缸都已见底。至于第三个水缸,阿近卷起衣袖伸手进去时,直接能

碰触到湿滑的缸底,连手腕都没沾湿。

阿近阖上盖子,转过头,发现染松注视着她。染松急忙背过身,刻意避开阿近的

目光。

「旱先生口渴了吗?」

所以才会喝这么多水,阿近自言自语。

「水井那边情况如何?小染,跟我去瞧瞧。要是还有水,就一起汲水吧。"」

阿近快步跨过后门的门坎,染松依旧坐着不动。

「怎么?来帮忙啊。」

「大小姐,妳就这身打扮去汲水吗?」

原来如此,阿近脸上留着待客时的妆。

「衣服湿了晒干就行,反正不会弄脏。」

阿近将衣袖塞进腰带两端笑道。染松噘起嘴,低头望着地面,以发牢骚的口吻问:

「掌柜先生呢?」

「回去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三岛屋的伙计。」

染松难掩诧异,

「他把我留在这里?」

「嗯。」

「为什么?」

阿近反问:「你想回金井屋吗?」

染松的嘴噘得更高。这次并非不满,而是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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