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在于,八百浓不明白这点。
「一个快满十一岁的男孩,从未对八百浓解开心防,不管他脑中明白多少,内心
无法配合也莫可奈何。即使告诉他,从今天起要多亲近养父母、孝敬养父母,直太郎也不可能顺从。」
这种情况,就要展现大人的宽宏气度,静静等候雪融,方为上策,然而……
「八百浓夫妇似乎不懂『欲速则不达』,见直太郎不愿亲近自己,百般焦急,做
出最不该做的事。」
他们想先对直太郎施恩。
「要不是我们花大把银子讨鲶鱼须大人欢心,你爹如今已成为罪人,曝尸于市,
而你娘也会被关进傅马町大牢。」
除贿络鲶鱼须的银子,八百浓还一肩扛下与平的债务……
「两笔钱加起来,你工作一辈子也还不完。你从没辛苦赚过一毛钱,可能不知该心存感激。不妨把手放在胸前,仔细想想这是多大的恩惠。」
哗,阿近一听心都凉掉半截。
接着,八百浓老板为赢得直太郎的尊敬,刻意贬损他仰慕的双亲。
「鲶鱼须大人早看穿你爹的居心。与平利用身为御用人之便,盗取主人的财物。阿夏知情后,非但默许他这种行径,甚至暗中唆使他继续。」
所以,那场火灾也是与平干的好事。与平眼见侵占财物的罪行即将露馅,顿时乱了手脚,他认为只要一把火烧掉整座宅邸,就不会留下证据,于是没细想便纵火烧屋。最后命丧火窟,算是因果报应。
「他们夫妇动不动就辱骂直太郎,你父母都是偷人财物的大坏蛋,要是待在那种父母身边,你以后也不会是好东西。」
阿近摀住自己快要噘起的嘴巴。
「直太郎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师傅转为沉痛的口吻。
「他马上反驳养父母,你们这样说有证据吗?有就拿出来给我看啊。」
他愈抗辩,八百浓夫妇愈是光火。证据当然有,不拿给你看是我们做父母的体恤之心,你这不知感恩图报的家伙,说完便抡起拳头……
阿近原本摀嘴的手,改抬起遮住眼睛。
「简直形同身陷泥沼。」小师傅接着道,
「但八百浓夫妇满心以为,只要这样责骂直太郎,总有一天他会乖乖屈从,变得恭顺。大概是想不出其他方法吧。」
小直真可怜,阿近低喃。
「若是对父亲的辱骂,直太郎早不是初次听闻。火灾发生后,到八百浓介入平息整起事件为止,鲶鱼须大人多次派人向阿夏夫人兴师问罪。」
「是派宅邸里的人吗?」
「不,这种情况下,武家也可指使地方上的补快办事。」
这样对生活在大杂院的升斗小民恫吓效果十足。
「阿夏夫人虽是个弱女子,但为母则强,每次捕快上门,她总是严词辩驳。她也
常告诉直太郎,你父亲不是那种人。」
在小石川一带颇有势力的这名捕快,是个油光满面的老爷爷,调皮三人组替他取
了「斑点蛤蟆」的绰号。他以低俗的方式百般欺负阿夏,但阿夏毫不屈服,不断与他争辩。
「或许是等得不耐烦,鲶鱼须大人甚至亲自上门。」
他认定阿夏将与平从宅邸盗出的值钱物品全藏起,以检查的名义前来。
「费好大一番工夫才把他赶回去。」
「小师傅,是您赶走他的吗?」
话一出口,阿近马上想到某件事。
「原来如此,当时调皮三人组也在劳帮忙吧?所以,他们才那么清楚鲶鱼须大
人的事。」
小师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想说,又多所顾忌。
「我不会要求您详细描述过程。」阿近悄悄抬眼望着他,「说重点就行。」
「这个嘛……」小师傅轻搔嘴角。「例如,将旋转炮竹丢到鲶鱼须大人裙裤下。」
阿近噗哧一笑。「哎呀,这么火爆啊。」
小师傅也眼睛一亮。「对了,先前提到的假和尚行然坊,也助我一臂之力。因为
他凑巧经过。」
这名假和尚居无定所,过着流浪汉般的生活,不时会心血来潮,出现在「深考
塾」。
「但我们能帮的,仅止于此。虽然赶走他,也只是暂时。为了阿夏夫人和直太郎前途,还是得接受八百浓的要求。」
于是,直太郎才自过着现在的生活。难怪这个年方十一的男孩会感到混乱。
「直太郎的母亲曾告诉他『你爹才不是小偷』,他坚信不疑。先前住在大杂院时,也有不少人站在母子俩这边。」
他们是「深考塾」及附近的居民。
「然而,直太郎独自来到八百浓后,情况完全改变 养父母大声辱骂与平先生和阿夏夫人,经八百浓的伙计传至外人耳中,谣言便逐渐散开。」
处在悄静而冷冽的逆风中,直太郎被一张张陌生脸孔包围。内心不安的他,为一点小事便暴跳如雷,放声咆哮,甚至动粗打人。
只因没有容身之所,没有能令他安心之地。
所以,青野利一郎不断想方设法,极力挣出时间,踩着光秃的草鞋,前往八百浓。阿近胸口升起一股暖意。
「不过,直太郎愈来愈懂得忍耐。」
小师傅像在征询自己的认同般,点点头。
「那孩子很相信父亲,对母亲的话同样坚信不疑。与平先生不是小偷,也不是会纵火的坏人,他把此事深深埋进心中。最近,他似乎学会替心灵上锁。」
他应该会慢慢晓得,如何与养父母妥协。
「八百浓夫妇其实没恶意,他们用自己的方法为直太郎设想。只不过,方法过于粗糙,有害而无利。」
简言之,他们不知道怎么与孩子相处。
「他们希望直太郎继承八百浓的心,似乎没半分虚假。和武家一样,对拥有店面的商人来说,『继承家业』――或是让有血缘的亲人继承,意义重大。」
「小直有许多人在替他加油呢。」阿近扬起嘴角。「我家的小新虽然微不足道,
也很卖力帮他打气。」
「不过,要是工作怠惰,可万万不行。」
小师傅有点不知所措,阿近忍不住格格轻笑。
「若他摸鱼得太明显,我会好好训斥他一番的。」
「那就有劳您。」
小师傅恭敬低头行礼,阿近趁空重新沏壶茶。小师傅仔细观察她利落的动作,
话声慢慢变得低沉浑厚。
「直太郎最烦闷的,就是一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阿近抬眼问:「您是指,鲶鱼须大人的宅邸为何会起火吗?」
是不小心失火,还是人为纵火?若是后者,又会是谁纵的火,有何目的?
小师傅端正坐好。「之前我都说那是鲶鱼须大人宅邸的火灾。不过,此事另有内情。 」
起火的地点并非鲶鱼须大人的宅邸,而是隔壁的空屋。
阿近一阵心神不宁。她直觉隔壁空屋不太对劲,果然没错。
「一名年轻武士和女侍,跟与平先生一起命丧火窟,三人的尸体皆在空屋寻获。换句话说,火灾发生时,他们都待在空屋。」
在火势的逼迫下,三人原想逃进鲶鱼须大人的宅邸,但没能成功,最后被烧毁崩塌的屋顶和横梁活活压死。从尸体发现时的模样来看,只能这样分析。
阿近挺直腰杆,浑身一僵。
「阿近小姐?」
「什么事?」
「您的目光变得不太一样呢。」
阿近连忙眨眼。
「没人住的屋子或许会发生诡异的事,或拥有离奇的传闻吧?所以……」
当初听闻此事,我便很在意「隔壁的空屋」,阿近坦言。
「您之前听过的故事中,也有和空屋有关的故事吗?」
「嗯。可是,与其说听过……不如说是我的亲身经历。」
小师傅并未追问,只心领神会地点头。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是来对了。」
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小师傅悄声道。
「连阿夏夫人和直太郎都不知道,不过,我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他们。」
小师傅一脸犹豫,阿近跟着端坐。
「鲶鱼须大人家隔壁的空屋,附近居民都称之为『绣球花宅邸』。十五、六年来都没人住,屋瓦掉落,梁柱斜倾,榻榻米腐朽,地板托梁松脱。与其说荒屋,更像是废墟。周围土墙也四处崩塌,从路旁就能看见荒废多时的庭园。」
不仅立着灯笼,池塘和假山外围还有水流环绕,以前应该是座气派的庭园,但如今已很难想象昔日光景。放眼望去,就像八幡的不知薮【注:位于千叶县市川市八幡的一座竹林。自古被视为禁地,传说一踏进去,便再也走不出来】,或传闻栖宿着妖怪的的柳原河堤。园中的绣球花开得异常灿烂,且花团锦簇,每到梅雨季节便朵朵盛放,所以人们才取名为「绣球花宅邸」。
「光听这名字,会觉得是一座风雅的宅邸。」
「实际上,当绣球花齐放时,庭院的景色确实堪称绝景。与平先生也曾这么说。」
「不单与平先生和直太郎,也常有学员的父母出入『深考塾』。其中不乏坐在孩
子身旁一起学识字的父母。」
因此,学员之间自然会聊到父母的事。
「对老师而言,了解学员的家庭情况也很重要吧?」
「偶尔会因此卷入各种麻烦中。」
语毕,小师傅又搔起鼻头。
「当然也有愉快的事。」
看来,「深考塾」确实是个快乐的地方。
「于是,我经常与直太郎闲聊,问他最近有没有见到父亲,是否一切安好。某
次,他告诉我一件事。」
――我爹工作的那座宅邸隔壁,有一幢鬼屋。
「他说,那是庭院开满绣球花的房子。」
不知为何,小师傅神情有些僵硬。「当下我就感到奇怪,之后刚好有一次与平先
生顺道前来,我便主动向他询问,得知确有此事。与平先生解释,那是位于小石川马场附近的一幢空屋,庭院里开满绣球花,但多年无人居住,任凭荒废。当初不知为何遭弃置,但附近并无相关传闻,所以鬼屋一说应是捏造。」
――那里也没发生过什么怪事。
于是,小师傅没再追问,也没对与平谈及其他的事。
他这种讲法着实令人在意。
「意思是,您还晓得其他的事,只是没透露?」
小师傅望着阿近,缓缓开口。
「对。」
跟与平见面前,他早知道绣球花宅邸为何变成空屋,又怎会一直是空屋。
尽管惊讶,阿近的直觉仍发挥作用。
「莫非绣球花宅邸,以前属于那须请林藩?」
噢,小师傅嘴巴微张。
「原来还有这种可能啊。」
他频频颔首。
「的确,我的主君门间家最后一任藩主是个暴虐无道的人物,领民视他为恶鬼死神。由于他的残暴,导致那须请林藩惨遭撤藩。而正因他是放纵私欲、虐杀众多无辜百姓亦毫无忌惮的男人,所以藩国的官邸或门间家设在江户的宅邸,就算有一、两个含怨的鬼魂,也不足为奇。」
他使劲往膝盖一拍,直呼有理。
「虽从未想过,但这很有可能。仔细一想,我们现下仍背负着那些亡魂。」
他似乎感触良深,言词突然变得犀利,眼神蒙上一层暗影。看来,那须请林藩遭
撤藩一事,牵扯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阿近无意间戳中小师傅内心不可触及的秘密。
「不过,我没猜中吧?」
阿近移膝向前,加重语气间,小师傅倏然回过神。
「什么? 」
「小师傅,您怎么晓得绣球花宅邸的事?」
「从、从我师傅那里听来的。」
「哎呀,」阿近下巴微敛,「是『深考塾』的大师傅吗?」
「是加登新左卫门先生,和他的妻子初音夫人。」
一提到两人的名字,小师傅顿时目光一亮。
「他们夫妻俩,说胆子大也对,说古怪也对,说固执嘛,确实有点固执。他们非但知道绣球花宅邸的事,甚至在那里住过一年多。」
小师傅的神情,半是钦佩,半是惊讶、光从他表情的变化,就看得出也相当敬重大师傅夫妻,和他们很亲近,但也常被使唤差遣。
「话说回来,担任武家宅邸御用人的直太郎父亲,当时工作的地点就在那幢空屋隔壁,此事师傅并不知情。因为我真的是凑巧从与平先生口中听闻绣球花宅邸。」
对与平而言,那是隔壁人家,不会经常谈及。
没错,小师傅重重颔首。
「就是这样的凑巧,才不能轻忽啊。」
他单边脸颊微微抽搐。
「您的意思是……」
「只要明白绣球花宅邸的来由,便能大致猜出与平一家遭遇的悲剧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我知道直太郎一直在追求的真相。」
阿近诧异地后仰,原来如此。
「那为何不马上向小直……」
向小直阐明真相――话才要出口,阿近旋即噤声。只见小师傅像吃下苦瓜般,皱
着一张脸。
「说了直太郎会信吗?」
「真相那么难以戳信吗?」
「极为离奇。」
「不像人世该有的事吗?」
小师傅又苦着脸。「既像人世的事,又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的眼神再度蒙上一层暗影。
「因为是离奇的事,没有确切证据。」
端看听者愿不愿相信。
「况且,师傅和我都是凑巧得知,直太郎恐怕不会相信。」
所以才感叹实在不能轻忽「凑巧」啊。
「孩子其实很重道理。任凭大人再怎么神气地说教,只要言行不一,孩子马上会发现,并加以反驳。」
不知为何,阿近脑中浮现调皮三人组的身影。
「嗯。」她深有所感地点头。
小师傅似乎看出阿近的心思,顿时泄气不少。明明什么都没提,两人却心意相
通,足见那三人组真的教人头疼。
「不过,小直很喜欢您,应该会相信您的话。」
不,小师傅摇头。「他只会以为我是要鼓励、安慰他,才编出这样的话。」
阿近一时无法反驳。
「我讲过,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正因如此,听得出您的话是否属实。」
「即使我是凑巧得知,他也会信?」
「不妨把凑巧两个字改一下,就声称您展开多方调查,终于查明真相,如何?」
「要撒谎吗?」
小师傅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阿近不由得怯缩。
「……抱歉。」
要是有人旁观,应该会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一幕。「黑白之间」的访客及聆听者,不约而同地垂落双肩,叹口气。
「小师傅。」
「是。」
「这世界看来广阔,其实很小。」阿近继续道,「所以,总会有凑巧的事发生。」
阿近现下坐在这里,也是凑巧延续的命运使然。
「没错!」阿近双手一拍。「由小师傅您开口,不仅凑巧,还是间接听闻,会更缺乏说服力,既然这样……」
青野利一郎不禁露出「说得也太白了吧」的神色。
「何不请大师傅告诉小直?」
这会儿小师傅则是一副「我当然拉想过」的表情。
「……行不通吗?」
「我拜托过他,但遭一口回绝。」
――你自己想办法。
――利一郎,身为孩子的老师,眼下正是展现本领的好机会
大师傅夫妻琴瑟合鸣,意见一致地应道。
小师傅果然又被他们差遣了。
不过,阿近却因此豁然开朗。
「我懂了,所以您才会到我们这里。」
在专门收集各种玄奇故事的三岛屋,我的故事他们会信吗?听完会觉得稀奇,无聊,还是认为全是我捏造?
以参加百物语的原因来说,确实有点古怪,道理却说得通。若连阿近都忍不住发噱,嚷着「怎么可能」,便没必要讲给直太郎听。
小师傅虽没明讲,但他应该不担心直太郎会认为是「捏造的谎言」。,他真正担心的是,平时已默默忍耐许多事,努力想当个大人的直太郎,尽管认为那是「捏造的谎言」,仍马上接受,极力要自己相信。
「您找不到地方尝试,于是来到这里。」
「不,我不是想拿您当练习对象。」
「我知道。不过,我确实听过不少离奇古怪的事。何况,您一开始不也提过?换
成是我,年纪与小直较近,能站在小直的立场看事情。」
小师傅抬眼望着阿近,
「是真的很离奇。」
「我明白。」
青野利一郎长长吁口气。
「那座绣球花宅邸里……」他缓缓开口,「栖宿着一只妖怪,我师傅和初音夫人取名为『黑助』。」
人们都称呼这种妖怪为「暗兽」。
故事要回溯到十七年前。
那年,加登新左卫门满五十岁,趁机将家位让给长男长一郎继承。
加登家的家格属于「抱入」,代代担任小普请组的世话役【注:指负责组织运营,处理内部事务的角色。】。所谓的「抱入」与世袭的旗本和御家人不同,只有一代能在主君底下服侍,所以新左卫门的长男
形式上是采重新聘任。新左卫门当初继承家位时也是如此,而今承蒙主上认可,新左卫门彷佛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担。
小普请组是由奉禄三千石以下,没官职的旗本和御家人组成。既无官职,也不能
参与朝政,算是没有官职的武士集团。接受幕府发放名为「小普请金」的奉禄,并视奉禄高低缴纳役金,以此种形式「侍奉」主君。不必工作却坐领干薪,再从薪水中拨出些许上贡。看在靠自身才干和双手闯荡世间的商人和工匠眼中,想必会觉得是很不可思议的结构吧。
然而,这是太平盛世的下级武士实际面貌。武士原是军人,但在没有战争的祥和
时代,无人仰赖武士。
依御家人的情况,九成奉禄都不满四十九袋米,收入微薄、难以餬口,小普请的情况更严重。假如不想一直没官职,就得多方动用关系,找役方(事务)或番方(军务)的职位做。但谋得一官半职并不容易,有人索性全力投入兼差和副业,或书心修习才艺,成为才艺师傅,藉以维生。
当中,加登家算挺有福气。小普请组世话役奉禄虽不过五十俵三人扶持【注:俵是指一袋白米,约八十公升,而扶持如同是家人的津贴。三人扶持约每日有十五合的白米,亦即近三公升的白米。】,但五个小普请组内的各种协商咨询、不良行为取缔、各项申请和申报的居中传递等诸项杂事,一概由世话役负责,所以会有谢礼和赠品之类的额外收入。虽然不多,但不无小补。
尽管如此,终究只是一个在没有官职的集团里负责管理的职务。而且,世话役上面还有小普请组组头、小普请组支配等职位,但加登家从新左卫门的祖父到他这一代,三代都无法升迁至组头的位子。犹如小船停在无风的海上,始终担任世话役,不曾变动。出人头地的南风,及飞黄腾达的黑潮,从未造访加登家。
新左卫门的妻子初音,也是小普请组御家人的三女。新左卫门二十四岁、初音十八岁那年,两人结为通理,相伴至今。夫妻俩育有一男二女。长女嫁给和加登家门当户对的御家人,次女则嫁人商家。在次女夫家的介绍下,长一郎也迎娶商家之女。
对加登家来说,媳妇家的财力是可靠的后援。这名媳妇个性温顺,凡事都相当尊重夫婿,也无任何奢华之举,值得庆幸。而且,不仅与身为她小姑的次女很亲近,和长女亦能相互礼让。其实,长女似乎暗地受次女和媳妇不少照顾,只是新左卫门和初音不知道罢了
往昔加登家一直过着介于节俭与贫穷间的日子,如今终于享有安泰稳定的生活。小船驶出平静无风的海面,抵达一处安稳的潮汐池。
当初新左卫门表示要隐退时,长男和媳妇大为吃惊,一同苦劝父亲改变心意。他们认为父亲身强体健,五十岁隐退太早。
新左卫门倒觉得太晚。他原想等孙子长到七岁,但转眼已是这把年纪。
新左卫门个头矮小。常言个头矮的男人性急,他就是典型。关于隐退一事,当初
长一郎娶妻时,他便向初音吐露过想法。由于他的职务早就采每月轮替的方式和儿子共同掌理,即使他不在,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是,初音却说还不是时候。
「至少得等到抱孙。」
然而,讽刺的是,这名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媳妇,肚子始终没半点消息。他们
夫妻俩鹣鲽情深,倒也不必太担心。不过,世人都说「三年未产半子,唯有休妻一途」,对武家媳妇而含,产下继承家业的男丁是第一要务。
悬心吊儋地度过两年,第三年,媳妇终于产下一子。新左卫门和初音的第一个内孙,是个女娃。
来年终于产下男丁。在安心和喜悦下,新左卫门又向初音重提隐退的事。妻子再度劝他:
「小婴儿还处在神明的境域中(注:日本有一说法,认为孩子在七岁前仍处在神明的境域内,所以孩子失踪,常称为「神隐」。) ,你不可操之过急。」
初音的不安果然应验。这孩子一岁不到,就染上麻疹夭折。
接下来,加登家的新旧两代夫妇,都一直在等候下个男孩的诞生。这一次,尽管
生产时听到婴儿充满活力的哭声,新左卫门仍不敢掉以轻心。他静静等待,直到孙子年满七岁,脱离初音口中的「神明境域」,真正来到人世为止。
因此,当这一刻来临时,新左卫门心中已无任何依恋。何况,如今加登家的境况,远比他当初继承家位时好太多。
在太平盛世,武士想加官晋爵也得花钱。若不把握机会向组头和支配送礼,好生
讨他们欢心,绝对无法抓住难得的升迁机运。凭以前加登家的财力,只能摇头叹息,但今非昔比。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让你去好好把握吧。」
他向儿子晓以大义,尽管加登家只是贫穷的御家人,媳妇娘家仍当他们是武家人,相当敬重,为了报答他们,便该这么做。
这份心没半点虚假。不过,期望隐退的新左卫门,若说他完全不为其他理由,那
是违心之言。
加登新左卫门很讨厌与人交际。25
世话役的工作,他一向处理得宜,所以并非害怕身在人群中,或不善处理人际事
务,也不是无法胜任这项工作。但他觉得人实在麻烦,个个都是一派聋口的骗子。
尽管是小冲突,但双方往往只图自己方便,扭曲事实、睁眼说瞎话,皆面无惭色。见有利可图,便不顾一切争抢;一旦事情于己有损,便想找借口推脱,或将责任
推给别人。斤斤计较,奸诈狡猾、丢人现眼,而且欲望无穷。
新左卫门的这些心里话,只有初音知道。在孩子们面前,他是个少含寡语,但性
情温厚的父亲。在工作上,他表现得正直又勤奋。见人有困难,会主动伸出援手;见有人生气,会加以安抚;见有人犯错,会给予适当的建言。他的认真态度,堪为世话役的典范。
不过,新左卫门打心底嫌弃那些强迫他这样东奔西走的人们,以及俗世。
不仅如此。其实,新左卫门从未由衷疼爱自己的孩子和孙儿。,他既不憎恨他们
也不会瞧不起他们,实际上,孩子和孙儿都很景仰他。然而,他就是欠缺一股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情感。
世人常言,孩子和孙儿可爱无比,放进眼中也不会觉得痛,新左卫门却不曾有这种真切的感受。尽管儿孙惹人怜爱,他总是感到郁闷及厌烦。
唯有初音明白一切。
「你虽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冷漠。」
初音微笑着一语带过。
「你总不想到深山当仙人吧?」
因为山里没书可看。
没错,加登新左卫门在世上只爱一样东西,那就是书。
他爱书,期望能看遍所有的书。妻子初音明白他的愿望,并一直陪在他身旁,堪
称是他的同伴。
对新左卫门来说,隐退等于从俗世的牢笼解脱。今后他便能尽情沉溺在书本中,摆脱麻烦的人群,安乐度日。
儿子和媳妇似乎考虑要给父亲一笔合适的隐退金,但遭新左卫门回绝。
「爹,您要是不收,就不能尽情买喜爱的书了。」
面对担心的长一郎,新左卫门笑道:
「那我就像以前那样吧。」
想买书的话,考虑到价格不菲,购得的数量往往有限。但若是用借的,租书店里琳琅满目,假如要自己抄写,只要手边有纸和墨就行。早在十年前,新左卫门便与几家商和租书店往来密切,并向他们承接抄书的副业。兵法书、历史书、医学书是他擅长的领域,所以有这类书的店家常委托他抄书。
新左卫门不仅仅抄写文字,还能充分掌握内容,以浅显易懂的方式教导别人。书
店和租书店的商人虽然以书本当商品,却都欠缺相关知识。只要他们明白手中商品的真正价值,就能掌握顾客,生意也会更兴隆――新左卫门看不下去,终于道出心中的想法。由于建言奏效,商人百般感激,之后便主动请教。新左卫门响应对方的要求,收取等价的报酬,也因此得到想要的书。
贫穷的旗本和御家人,接副业营生并非稀奇事,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想到一路
从祖父传下,代代由长男继承的加登家家位,新左卫门便很怕有人拿他兼副业的事四处宣传,找他碴。不过,隐退后就另当别论。
此外,新左卫门两年前开始自学荷兰语。接触医学书籍时,他体认到不懂荷兰语,便无法吸收新知。只是,他已老大不小,自学的进展十分缓慢。不过,最近他已
勉强能仗着辞典翻译原文书。这么一来,他能接的副业范围又更广泛。当然,荷兰语是他自发学的,若擅自推广,将违反禁令,所以一切得暗中进行。一旦一隐退后,此事办起来也会轻松许多。
倘使进行顺利,反而能比领奉禄时过得更优渥,新左卫门自有隐退的「胜算」。他已精打细算过,有十足的把握。
初音开心地笑着评论:
「你想以这项工作营生,表示你并非真的那么讨厌人。只是与人交际时,需要有
书当中介罢了。」
经她这么一说,新左卫门也有同感,但他不愿承认。
「我很期待全新的生活。两人一起到其他地方去吧,即使是老旧脏污的房子也无妨,能抵挡雨露就足够。不过,要是有大一点的庭院更好,可栽种许多作物。」
初音喜欢种田甚于园艺,加登家餐桌上的蔬菜,几乎都是从自家庭院的田圃摘采,吃不完的则是拿去卖人。
没错,最大的问题,是新左卫门与初音该找哪个地方当隐居所。
要找适合的房子,倒是不愁没门路。新左卫门因做副业认识不少商人,只要跟他们说一声,他们都会热心替他寻觅。
新左卫门自认对房子不会太过挑剔。若突然要在大杂院生活,他实在排斥,但不
是顾及武士的脸面,而是他讨厌喧闹的环境,只要地点幽静,有没有木门或围墙,他倒不是太在意。就算是立有座灯,以前当过店面的屋子亦无妨。只不过,他希望有足够的空间存放堆积如山的书籍,也希望能满足初音拥有大庭院的心愿。这么一来,夫妇俩自然将目标放在东边的本所深川新开发地,及西边的千駄谷和六本木一带。不管哪一处,皆是武家宅邸与农田交错的幽静地点。
不过,儿子和媳妇倒是强硬地提出要求,希望不要离加登家所在的赤坂新町太远。毕竟长一郎还年轻,孙子也尚年幼,新左卫门与初音若搬到远处,往返就得花上半天,难免会感到不安与落寞。
这样的话,本所深川方面就不符合需求。他们到赤坂新田西侧找寻,但总找不到满意的房子。这里没什么出租的平房,倒有许多雄伟气派的出租大宅,不过租金相对较高。新左卫门暗暗盘算,他们恐怕负担不起。
原本御家人限定住在某些市町。市内设有好几处名为「拜领宅邸」或「拜领町宅邸」的地方,依据家世和职位,居住的宅邸也有所不同。不过,没官职的御家人不能在此居住,大都是向人租屋。但在武家地区,自然会有聚集寄合【注:江户时代,奉禄三千石以上的旗本,且没有官职。】和小普请的市町,赤坂新町便是其中之一。
新左卫门曾多次劝长一郎,日后要是有官职,你就得搬到某座拜领宅邸。不,若你没这样的企图心,我可就头疼了,我和初音挑哪里当隐居所,根本不重要。
但长一郎不同意,出声反驳「爹,未来的事谁能预料,您凭什么讲这种话」。儿子那其与说顽固,不如说是执拗的借口,令斯左卫门颇感惊诧,同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初音早就看出,儿子是担忧个性偏执的父亲趁隐退的机会,从此离群索居,却刻意不向丈夫解释。新左卫门之后才晓得这件事。
正当新左卫门不知如何是好,暗暗焦急时,偶然听到一个消息。
新左卫门副业的客户中,有个叫诸星主税的人',此人虽获赐姓【注: 一般商人,或农民没有姓氏,武士才有姓氏。】,并准许佩刀,但新左卫门不认为这是他的本名,也很怀疑他是否真是武士。
诸星主税自称是军学家,可是既没开设私塾,也没弟子。住处只知在小石川,其余一概不明。介绍他给新左卫门认识的书店,只说他是贵客,不清楚他的来历 不
过,诸星并非孤家寡人,身旁总跟着一名女子有人说他是靠这名女子赚钱营生。不论何时与他碰面,他总是一身华服,远比新左卫门这贫穷的御家人称头。加上他的仪表相当出众,世人很容易便相信他的话。
那么,他究竟以何为业?他是所谓的「战记物语说书人」,尤为擅长讲述《太平记》。比起传授学问,这更像一种娱乐,是向庶民解析历史故事的一门生意,也可算是一门技艺。因此,诸星主税或许是他的艺名。
他应该较新左卫门年轻个五、六岁,长着浓眉和八字胡,小腹圆挺,展现出一股
特别的威仪。由于嗓音佳、口齿清晰,连新左卫门听过他讲述的战记故事后,也大感佩服。初音只听一次,便迷上他的说书。实际上,他为老主顾设席说书,总会涌来大批女客,他很清楚这点,常与人喝酒玩乐,真是个荒唐的军学家。
如此怪人,照理不可能和新左卫门处得来。不过,诸星拥有容易和人亲近的独特魅力。他一站上讲台,便会摆出天下第一军学家的姿态,滔滔不绝地说故事,但意外的是,他也有谦虚的一面。
第一次与新左卫门会面时,诸星主税便开门见山地表明「在下才疏学浅」。透过
简短的交谈,新左卫门早看出此事。诸星主税的人生中,应该只在年轻时读过书,接触过历史。至于其他的知识,则是融合现学现卖的知识,及道听涂说的传闻而成的假学问。他就这样成为独当一面的战记物语说书人
――在下已决定将一生奉献给战记物语说书人这行业。
他慷慨激昂地宣称,要透过战记物语,向那些不懂自己国家由来和历史,整天只
会像禽兽般吃喝拉撒睡的芸芸众生,开示一条做人该走的道路。
――不过,在下学养不足。
所以,需要师傅指导。他希望新左卫门能收他当弟子。
新左卫门不是滥好人,不会因为他讲得冠冕堂皇,就误以为真。他讨厌与人交
际,也无法轻易相信别人。
新左卫门大可嗤之以鼻,反驳「你谎称是军学家,还指称芸芸众生是禽兽,真是
狂妄。你才是成天喝酒,追在女人屁股后头的禽兽」,但顾念诸星三天两头往家里跑的热情,新左卫门抱持着姑且听之的想法,就这么对他产生钦佩的念头,实在失策。新左卫门认为诸星说想学习、想念书(虽然说得有点夸张),并非虚言,尽管不太情愿,却和他逐渐熟稔。诸星常称呼新左卫门为「加登老师」,不过,新左卫门可没承认他是弟子。
就是诸星告诉新左卫门,小石川马场附近有座适合他的空屋。
细问后得知,那是设有冠木门、木板围墙,且拥有广大庭院的宅邸。屋龄才十
年,但由于某个缘故,近三年都没人居住。虽然有些荒废,不过稍加修缮,一定能住得舒适怡然。
新左卫门马上问屋主是谁,诸星表示不方便透露。
「居中介绍的是那块土地的代理房东,一名叫勘平卫的老人。他知道详细情形。」
「为何不能公开屋主的名字?」
「当中另有原因。」
诸星转动那与生俱来,像忠犬般骨碌碌的大眼,别有深意地望着新左卫门和初音。
初音询问房租价格,听完答案后颇为诧异。
「那不就和大杂院的租金一样?」
「这也是有缘故的。」
新左卫门与初音面面相觑。初音迷起眼,犹如紧盯着小贩,怕对方少找钱。
「什么缘故?」
新左卫门追问,诸星立即端坐,刻意清咳一声。
「师傅,古人不是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次换新左卫门瞇起双眼。「你引用孔子的说法,表示和那空屋有关吧?」
诸星主税活像成功骗到零钱的小贩,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传闻有鬼魂出没,所以没人敢住,三年来都这么搁置着。
屋主也没坐视不管,不仅请人净化、驱魔,还多次找来和尚及祈祷师,但仍赶不走鬼魂。他一度想把房子拆了,又怕在有鬼魂出没的情况下拆屋会被诅咒。」
新左卫门嗤之以鼻。
「那是谁的鬼魂?」初音一本正经地问。
诸星收起嘻皮笑脸,悄声应道:「是先前住在里头的武家夫人。」
「是屋主的妻子吗?」
「哎呀,此事无法奉告,请见谅。」
诸星坚持不能透露对方的身分,可见对方家世不凡,令人多所顾忌。
「她为何会变成鬼魂?是因死得凄惨吗?」
诸星一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模样,倾身向前。「她原就体弱多病,一直膝下无子。之后,她丈夫染指女侍,女侍有了身孕,产下一子。」
哎呀,初音伸手摀嘴。
「情况益发对夫人不利,她与丈夫的关系也逐渐恶化。另一方面,那名升格为侧
室的女侍则极为专横,完全没把夫人瞧在眼里,行事毫无忌惮。」
处在那令人窒息的生活中,最终引发悲剧。某个闷热的夏夜,夫人突然咯血昏厥,痛苦三天三夜后,溘然长逝。
「虽说体弱多病,但这样猝死太可疑。外头传言,夫人可能是遭人下毒。」
下手的是她丈夫,还是那名侧室?抑或是两人合谋?
新左卫门再度冷哼一声,「然后那名夫人就变成鬼怪,对吧。」
听到新左卫门轻描淡写的一句「变成鬼怪」,诸星开心地挑动浓眉。
「没错。宅邸里的仆佣纷纷目睹夫人现身,且不分昼夜。」
屋主和侧室十分畏惧鬼魂。屋主成天酗酒,那侧室则是日渐瘦弱。之前颇乖巧的
婴儿,夜里也害怕地啼哭。
「尽管如此,他们仍苦撑半年,最后实在无法忍受,逃也似地搬往他处。不
过……」
堪称是罪魁祸首的屋主和侧室虽已离去,但鬼魂还留在宅邸。接下来,改换邻居
目睹那名女鬼。
「她总是茫然伫立,有时站在庭院,有时站在缘廊,始终维持生前的模样。」
一眼便晓得不属于阳世,她的身影极为淡薄,而且……
「不知为何,即使没见过哪位夫人,也认得出是她。不过,再怎么定睛细瞧,都
看不出对方的五官,愈看就愈模糊,简直像无脸女。」
据说只有一个白色轮廓,隐隐浮现眼前。
「诡异的是,一切如比模糊,唯独夫人身上的和服花纹特别清晰,连夜晚都看得见。」
不像阳间的人吧?诸星主税语气莫名激动。
「见过幽灵的人,有没有出现任何不对劲?
新左卫门暗暗懊悔「早知道就别问了」时,初音热中地回应。
「没什么特别的状况,至少没听过传闻,顶多会暂时感到浑身发冷。」
新左卫门叹口气。孔子在《论语》里主张不语怪力乱神,意思是不能随便谈论鬼神。绝非否定鬼神,但也没说能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聊得如此开心。
「主税。」他略显不悦,「你嘴上尊我为师,暗地里却想测试我吧。」
新左卫门虽不是儒学家,但习过儒学。诸星以这座闹鬼的便宜宅邸为诱饵,想瞧瞧老师会如何看待此事。
新左卫门并未生气,反倒惊讶于诸星的肤浅。
诸星主税顿显慌乱,连忙移膝向前,拜倒在地,狂冒冷汗。
「岂敢。在下只是认为,若是老师,一定能在这幢宅邸安住,凭您的智慧和胆识,想必能轻易化解束缚在屋里的那位可怜夫人的怨念。」
「同样一件事,黑的都可能讲成白的。」
新左卫门撂下一句。诸星一改先前那泄气的假军学家模样,又露出小狗乞食般的
眼神。
「可是,这并非坏事,因为房租十分便宜。选小石川当武家的隐居所,算是相当
高级的。」
附带一提,万一真的在那座宅邸袒发生什么事……
「也能成为故事的题材。」
「你的说书场吗?」
「不,是老师的《眉毛录》。」
很早以前,加登新左卫门便习惯将身边的杂事和市内的见闻记録下来。那只是一般的日志,起初碰未取名。但初音说「这样岂不太无趣」,于是,最近他以「闲暇时拔眉毛打发无聊般微不足道的故事」的含意,命名为《眉毛录》。
新左卫门板着脸孔,初音依然笑盈盈。瞧她刚刚无比认真地发问,根本没半点恐惧之色。
「初音,妳不在乎吗?」
新左卫门不情愿地开口,初音从容地点头应声「不会」。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且她怨恨的对象已离开,没理由怨恨我们。若她真的现身,我愿充当她聊天的对象,向人倾吐后,多少能纾解郁积胸中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