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不肯让我看她吟咏『黑助』唱歌的俳句。」
想到那段过往,便不胜唏嘘――初音解释道。
看样子,接下来的故事有点感伤。阿近缓缓点头,隔一会儿才问:
「他们和『黑助』过得很幸福吧?」
「嗯,出奇忙碌的隐退生活。」
「想必绣球花宅邸也很开心,搞不好会感叹『啊,真是热闹』
阿近若无其事地应道,但小师傅双目圆睁,似乎相当惊讶。
「宅邸会觉得开心嘛?」他低喃着,点点头附和:「说得也是。」
「另一方面,尽管师傅从『黑助』那里什么也问不出,仍不断翻阅典籍,不时借朋友的智慧,努力想查明『黑助』的真实身分。古今流传许多妖怪故事,但像「黑助』的描述,始终遍寻不着。除却全身黝黑这点,和肉瘤怪倒有几分相似,不过,肉瘤怪只会吓人,不会与人亲近。」
「黑助」究竟是什么?此事始终成谜。
「师傅和初音夫人约定,不对外透露『黑助』的事。」
初音当然赞成。她打算守口如瓶,保护「黑助」的安全。
「黑助」怕生,且容易受惊,最怕那些爱看热闹的人。
「除了常出入屋内的商人,这座宅邸原就没太多访客。亲戚都知道,师傅的隐居就是离群索居。而加登家的媳妇,或许对先前的遭遇仍余悸犹存,没再靠近过绣球花宅邸半步。他俩想看儿孙,便自行前往赤坂新町。以师傅和初音夫人的情况,这样再适合不过。」
商人只要谈完事,早早打发他们走就行,而「黑助」在新左卫门和初音与来客谈话时,也不会随便靠近。
「当然,初音夫人也吩咐过它。」
此时,小师傅略显踌躇。
「『黑助』原本很怕生。先前费好大一番工夫,它才在师傅面前现身。」
他为何踌躇?阿近没问,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接着道:
「那么,他们也瞒着诸星先生,没告诉他实情吗?」
那名自称是加登新左卫门弟子的战记物语说书人。
小师傅面露苦笑,「师傅对他很伤脑筋。」
诸星主税总是突然来访,但绝不会空手上门。他多以有事请教为借口,拎着酒出
现,或带来时鲜佳肴,向师傅讨酒喝。
这名男子一向开朗,虽不清楚他的背景,但不像坏人。新左卫门和初音内心都十
分明白。
「不过,就许多意义来说,他的嗓门实在大了点。」
毕竟他靠嗓门谋生。
「要是让他知道『黑助』的存在,再怎么对他下封口令,肯定都不管用。即使他没恶意,最后也可能泄漏口风,甚至四处宣传。」
爱看热闹的的诸星,突然想起似地重提旧话
对了,之后那位夫人的鬼魂都没出现吗?
自从夫妻俩搬进绣球花宅邸,诸星更常来访。
「真伤脑筋。」阿近秀眉微蹙。
「不过,突然和他疏远,反而会引起怀疑。因为他也爱打探秘密。」
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性情不错,但对稀奇的事物或故事特别感兴趣,且非得搞
得人尽皆知才高兴。
「不得已,只要诸星来访,他们都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也不刻意改变彼此的交往方式。不过,他们对『黑助』叮嘱再三,要它特别留意,不可现身。」
虽然感到不安,却别无他法。
「诸星先生接连上门两、三次,他们都勉强应付过去。此时,初音夫人发现一件事。」
――「黑助」不太喜欢诸星先生。
「和对其他商人不一样,它不仅是怕生不敢靠近,而是带有几分反感。」
阿近直率地说出心中的想法,「孩子大多讨厌醉汉。」
小师傅笑出声,「阿近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诸星主税喝醉后,放声高歌、朗声高谈阔论的喧闹模样,「黑助」极为厌恶。每
次他一出现,「黑助」便躲起来,即使初音悄悄叫唤,也不肯现身。有时甚至一躲就是一整天。
「之后,拿着水果干袋子引诱,滚动手球呼唤,『黑助』总算露面,它像在闹别扭,也像心情沮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令初音夫人颇为心痛。」
新左卫门酒量不错,但不会独饮。绣球花宅邸只在诸星主税上门时,才会酒味弥漫。原以为酒对「黑助」有害,它却若无其事地靠近酒壶。
「于是,他们恍然大悟。『黑助』讨厌醉汉,而不是酒。」
阿近一本正经地应道:「我也很讨厌醉汉。」
「那我得特别注意。」
两人各自说完,才觉得不太对,沉默半晌。
「在我老家的旅馆,常拿醉汉没辙。」
我何必这么慌张?阿近急着继续道:「醉汉常会缠着孩子。逗他们玩,真的很伤
脑筋。」
是啊,小师傅也答得特别用力。
「那么……阿近小姐,您多少知道醉汉的丑态吧?」
「嗯。」
「这样接下来就好说了。醉汉酒一喝多,是否常丑态百出?」
阿近摆出不悦之色,「善后工作可累人呢。」
「嗯,初音夫人提到此事时,表情恍若地狱里的鬼差。」
那是二月底一个细雪飘降的日子,和往常一样拎着酒来访的诸星主税,一时喝太
多温酒,肠胃不适,步履蹒跚地起身前去如厕。
「不料,他不慎跌落缘廊,胃里的东西吐个精光。」
诸星就地朝缘廊底下大呕特呕,所以初音没发现他留下的秽物。他觉得既丢脸又麻烦,索性漱完口,佯装不知。
「当时下的雪,还不至于到积雪的程度,但可能是天寒地冻的缘故,未发出臭味。隔天早上清扫时,初音夫人也没察觉。」
这次「黑助」和之前一样,见诸星出现便躲得无影无踪。由于当晚喝醉的诸星比平时吵闹,连初音都大喊吃不消,她暗想「黑助」应该也很讨厌,所以没太在意。
但两、三天过去,仍不见「黑助」现身,初音不禁感到心神不宁。
「她在宅邸里四处叫唤,『黑助』始终没回应,连师傅也帮忙找寻。」
两人甚至爬上阁楼,朝庭院每一株树木顶端呼唤,也往缘廊底下查看。
「接着,他们发现一滩洒在外廊底下,已然干涸的秽物,及缩成一团的『黑
助』。」
看来,诸星主税呕吐时,「黑助」不巧躲在这里。
「这么说,是遭秽物淋身喽?」
「应该是离得很近,被溅到了。」
「黑助」显得很衰弱。
「并非只是害怕或讨厌,身体整整小一圈。」
「黑助」动弹不得,一直困在此处,难怪怎么喊都不露面。寒冬里,加登夫妇满身大汗地将「黑助」从缘廊底下拉出。
「大概是浑身冻僵,尽管在旁边放上一盆热水,它连爬进去都办不到。」
真可怜,阿近不禁皱起眉头。
「师傅和初音夫人之前触摸过『黑助』。」
平时是光滑温热的生物触感。
「但他们从未抱过它,也一直没机会。」
当时,新左卫门于心不忍,想抱「黑助」进浴盆,却大吃一惊。
「『黑助』身体无比轻盈,彷佛由灰尘汇聚而成,感觉像……揉成一团的破布,
松松垮垮。」
夫妻俩替「黑助」清洗,帮它暖好身子后,放入浴盆。然后,将卧房隔壁的房间布置得昏暗漆黑,让它在里头休息。
半晌过后,传来「黑助」微弱的哭声。
「虽然它已稍微恢复元气,能够出声,不过……」
那哭声教人直想落泪。
「初音夫人不停叨念,一定是哪里痛,都怪醉鬼的呕吐窖『黑助』生病。她忽而
生气,忽而担心,忙得不得了。」
别理它,让它静养就行,新左卫门吩咐道。
――这点小伤,野兽会自己舔舐治疗。
「初音夫人很生气,认为师傅这么说太无情,『黑助』才不是野兽。偏偏不能找大夫,且面对不需进食的生物,也不晓得吃药管不管用,只能听从师傅的吩咐。」
不过,新左卫门另有想法。
不知何时,「黑助」渐渐变小。
阿近侧头问:「所以,那是诸星先生造成的?」
不,小师傅摇头否认,「就算诸星大人没呕吐……不,一直提到呕吐,真是失礼
了 。」
「黑助」比当初相遇时,变小许多。
这个发现,像细针般刺着新左卫门的心。
「黑助」原就是形状不定的生物。形容它像草鞋,是因它大多是这种感觉。它动起来犹如毛毛虫,爬进浴盆里睡觉时,形状会变得和浴盆一模一样。玩手球时,则会缩得和手球一般圆。
所以,体型大小和重量都难以目测。新左卫门的发现,并无道理可循,完全是凭
直觉。
「还以为你要讲什么呢。
初音只回句「是你想太多」,不予理会。
「被诸星先生害成这样前,『黑助』都维持第一次现身的形体,哪有改变大小?」
确实是诸星的丑态害「黑助」变得虚弱,但以此为契机,新左卫门重新仔细观察
「黑助」。于是,他赫然发觉,从梅雨季结束的那次邂逅,到二月下着细雪的这天,「黑助」日益消瘦。
此事不必讨论,目测较快。
「黑助」始终不见好转。发生那桩意外后,初音频频到卧房隔壁的暗房轻抚「黑助」,为它鼓励打气',过没多久,「黑助」离开浴盆,躲了起来。不时会听见它痛苦难耐的呻吟声,所以能确定它还在屋内。初音脸色大变,想找出它,却遭新左卫门劝阻。
「别去打扰受伤的野兽。」
「它才不是野兽!」
初音大怒,但「黑助」不出现,她也没办法,只能牵肠挂肚地等候,十天后,「黑助」才出现在夫妻俩面前。
初音喜极而泣,但新左卫门的心头又扎上新的细针。
「黑助」看似已恢复原状。或许知道自己让夫妻俩担心,于是撒娇般晃动着身
子,一和它说话便猛点头。
不过,与之前相比,有明显的差异。初音开心地抚摸它、逗它玩,每一碰触到它,
「黑助」便微微缩起身子。就像人靠近热得发烫的铁壶,身子会不自主往后一样。
扎在新左卫门心头的那根针,慢慢渗出不安。正与他在这愉快的半年多时光里,
不时会思考,却百思不解,最后索性不再去想的疑问,有共通之处。
「黑助」到底是什么?
樱花花季即将结束的某个春日,「黑助」凑向独自待在警房里的新左卫门。那天厚厚的云层遮蔽阳光,白天看书便需要点灯,所以「黑助」行动自如。它看似已完全康复。
当时,初音恰巧外出采买。新左卫门把座灯移至远处,将「黑助」唤至壁龛的层
架旁。虽说是壁龛,却没摆书画,只迭一堆书,新左卫门想用这里的柱子当量尺。
「黑助,你尽可能试着拉长身体。」
黑助全身抖动扭曲,无法顺利丈量。新左卫门不由得伸手想拉它一把时,确认了一件事。
「黑助」果然因他的触碰缩起身子。
他勉强让「黑助」站立,看准它头顶到达的位置,以墨水在柱子上画下印记。
「今后我会不时丈量你的身体太小,知道吗?」
「黑助」紧贴着柱子,晃动身躯。
「欸,黑助。」
不能跟初音说喔,新左卫门悄声道。
「我不会骂你,也不会生气,所以告诉我吧。其实,你不太喜欢我和初音的碰触,对不对?」
「黑助」沿柱子蜷起身子,变得和牡丹饼一样圆。若它是人类的小孩,就像紧抱双膝蹲在地上吧。
「你一直为了我与初音极力忍耐,对吧?不过,这次因为那名醉汉,你身体虚弱
不少,要继续忍耐,实在很难受,是不是?」
「黑助」缩得更小更圆,宛如把脸埋进双膝间的孩童。
「再说一次,我不会生气,初音也是。我们疼爱你,希望你能健健康康,所以想
知道真相。」
「黑助」全身蜷缩。
新左卫门思忖片刻,扎在他心头的细针悄悄钻动。
「抱歉,黑助。我想确认一下。」
新左卫门伸出右手,在「黑助」面前摊开掌心。
「接下来,我要摸你。会有点用力,可以吗?」
「黑助」蛰伏不动。新左卫颔首,下定决心,按向缩成一团的「黑助」头顶。
不似出事时那般松松垮垮,有股温热感。不过,以前不经意地碰「黑助」时,触感更为扎实。在新左卫门眼中,「黑助」消瘦许多,身形更显单薄。
新左卫门按住「黑助」,缓缓由一数到五,移开手后,不禁倒抽口气。
「黑助」头顶留下一个和新左卫门手掌相同大小的凹痕。
「对不起,黑助。」
新左卫门听见自己的话声在颤抖。
「你可以离开了。」
「黑助」重新缩起身子,迅速穿越书房,从雪见障子微开的缝隙逃往缘廊,又钻
进底下。
直到初音采买返回、出声叫唤前,新左卫门始终呆坐原地,甚至忘记将座灯归
位。
之后,经过四个昼夜,「黑助」都不见踪影。正确地说,是没出现在初音面前,而是一天一次,只在新左卫门单独待在书房时才会现身。等新左卫门看过凹痕的情况后,旋即跑到某处躲起来。
新左卫门编个借口,告诉初音「黑助」也喜欢在春天打盹,最近常睡在地板底下,妳就别去找了。
――黑助晓得我为何按它头顶。
若初音瞧见它头上的掌形凹痕,想必又会气得质问「为什么」,「黑助」料到这点,所以刻意避不见面。
并非新左卫门想太多,四个昼夜过去,凹痕不再明显后,「黑助」才总算出现在初音面前。
一团雾逐渐笼罩在新左卫门胸口。那不是不安的浓雾,而是用来掩饰不安的浓雾。。他不想正视自己的新发现,那已不是从外部扎进他心头的细针。
我和初音或许犯下严重的错误。
新左卫门心神不宁,但仍保持沉默。他渴望有机会整理心中的假设,同时考虑到
初音的心情,迟迟说不出口。假如能够,他希望再次验证这项假设。
不过,那肯定又会让「黑助」受苦,新左卫门暗忖。
表面上,新左卫门一如往常,其实,他瞒着初音,每半个月就量一次「黑助」的大小。「黑助」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新左卫门在书房里叫唤,马上现身,乖乖贴着柱子站立。
转眼春夏过去,当秋风吹起时,事实已不言自明。
「黑助」一点一点变小,且消瘦的速度愈来愈快,为加以确认,新左卫门原本每
半个月一次的丈量,改为十天一次,不久后又改为五天一次。每次「黑助」都明显缩小。
今年中秋举行赏月宴时,天空万里无云。初音希望「黑助」开心,比去年更卖力装饰,除糯米丸子外,还准备许多漂亮的甜点。
夫妻俩坐在绣球花宅邸的缘廊,与「黑助」一起仰望明月。初音吟了几首俳句,新左卫门则讲了几个和满月有关的日本及中国传说。初音唱歌时,「黑助」也跟着哼唱。摆在缘廊上的浴盆装满水,映照着皎洁的圆月。
「今晚,黑助最喜欢的月亮会降临这处缘廊,就请月亮整夜都留在浴盆里吧。」
初音愉快地说着,「黑助」也从庭院树上应一声「啊哇」。
「明明有许多点心,怎么不下来呢?」
去年也是在缘廊一同欣赏中秋明月。当时,「黑助」在夫妻俩脚边,快乐得又是转圈,又是抖动身躯仰望明月。今年「黑助却一直待在树上,静静躲在枝叶间。
「大概是今年的满月太亮,黑助觉得刺眼吧。去年天空云层较多。」
新左卫门心知应是另有原因,仍刻意这么说。初音或许已察觉,期待与担忧同时
涌上他喉头。
最近就算没密集丈量,也能明显看出「黑助」较早春时缩小许多,恰巧回到先前因诸星主税变得衰弱期间的大小,比新左卫门更常与「黑助」共处的初音,不可能浑然未觉。
「老爷。」
夫陡俩举杯对饮后,初音悄悄把酒杯放回盘子上,面向丈夫。
「有件事我要和你道歉。」
「什么?」
「最近,诸星先生不是都没来吗?上次喝得酩酊大醉后,他便很少上门。」
新左卫门应声「嗯」。
「你觉得很奇怪吧?」
我拜托他,今后不要再到家里来。
「那是三月初的事。因为我不希望再发生那样的情况,请原谅我擅自作主。」
月光照耀下,初音脸色益发苍白,低垂的眼皮彷佛变得透明。新左卫门莞尔一笑。
「他原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妳下逐客令后,诸星就乖乖
离开吗?」
初音颔首。「我告诉他,这里是隐居地,希望能过平静的生活,他听完应句『明白了』,随即离去。他只要我转告,请你爱惜身体,切莫过于钻研学问。」
「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从这点来看,他已明白妳的意思。虽然礼仪欠佳,但他
并不坏。」
我知道,初音回答。
「黑助」在树木顶端唱起儿歌。飘荡在萧索枝桠间的歌声,令夫妻俩听得入神。
数天后――
新左卫门一如平常待在书房里。突然间,厨房传来初音的大叫,接着发出一声轰
然巨响,似乎翻倒东西。
新左卫门急忙奔向厨房,却没看到初音的身影,不禁愣住。此时,从充当贮藏室
的小房间,传出初音「老爷、老爷」叫唤声,语气相当惊慌。
「怎么啦?」新左卫门踏进房内,也发出一声惊呼。
几个木箱翻落在地,似乎是层板松脱。里头的器具和填塞缝隙用的米糠,随箱盖
飞出,现场一片狼藉。初音倒卧其中,「黑助」覆在她身上。
「发生什么事!」
新左卫门冲向紧紧抱着「黑助」的初音,将她们一并扶起。
层板松脱,木箱重重往初音头顶落下时,一旁的「黑助」迅速扑向初音。
「它可能受伤了。黑助、黑助!」
初音放声叫唤,频频摇晃「黑助」。「黑助」瘫软地伸长身子,一动也不动。
「妳有没有受伤?」
「我不重要,先救黑助!」
新左卫门抱起「黑助」,冲回屋内,初音紧跟在后。为遮蔽阳光,她急忙关上防
雨窗。
新左卫门将「黑助」放进它惯用的浴盆,额头冷汗直冒。「黑助」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痕,却又变得松垮垮的。
与浴盆相较之下,一看就知道「黑助」缩小许多。它半瘫在外头,已无力好好待在盆里。
而且,它身上留有新左卫门和初音的手痕。
初音遮去房内所有亮光,奔向浴盆旁。见她面色惨白,前额破皮处流下一道血痕,新左卫执起妻子的手。
「妳得先疗伤。」
「可是……」
「跟我来就对了。」
新左卫门几乎是将初音扛出房外。以备好的药简单治疗后,初音泪如雨下。
「都是我害的,黑助挺身保护我。」
「我知道、我知道,妳乖乖躺着休息吧。」
初音本想起身,新左卫门训了她一顿,接着悄悄回到「黑助」身边。
新左卫门朝黑暗中叫唤。感觉到「黑助」有动静,他卸下紧绷的情绪,安心不少。
「啊,太好了。」
此时,微微传来吹泡泡般的一声「啊哇」。
「黑助,谢谢你,初音平安 无事。她没受伤,都是你的功劳。」
接着,又听到一阵「普普」的声音。
为了说出一直逃避,不愿正视的事,新左卫门调整呼吸。
「你究竟伤得多重呢?抱歉,我不知道,不过,为了让你痊愈,我和初音最好别
靠近,对不对?我若猜得没错,你就随便出个声告诉我吧。」
大白天便紧闭防雨窗的房间,从黑暗深处响起一声「啊巴」。
新左卫门拭去额头的冷汗。
「我明白了,黑助。」
他柔声叫唤,彷佛面对伤病虚弱的孩子。
「我和初音都不会靠近这房间,你好好休养。等你能动后,知道哪个阴暗角落待
着更舒服,就躲去那里吧,我们绝不会四处找你,放心。」
新左卫门说着,胸口一紧。猜中了,我的假设没错。怎么会这样,我该如何向初
音解释?
「刚刚不得已碰了你,真是抱歉。想必很痛苦吧?」
留在「黑助」身上的手痕,深深烙印在新左卫门眼中,让他十分不舍。
「黑助」微微发出「唔布布布」的声音,这还是新左卫门第一次听闻。
他认为「黑助」在哭泣。
「真的很对不起。」
新左卫门关上纸门,当场蹲下,半晌无法行动。但为了「黑助」着想,他勉强站
起身。
一看到丈夫,原本躺在床上的初音旋即弹起。
「黑助情况如何?」
「别担心,它身上没半处伤痕。别大呼小叫,也不能靠近它,让它好好静养。」
「可是,我怎么喊,它都没反应,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刚刚和它说过话,它没事,妳也好好休息吧。瞧瞧妳,脸他那么苍白 我去
贮藏室整理一下。」
层板会松脱,一定是木工马虎偷懒。新左卫门故意摆出生气的模样。
「老爷,」初音眨着眼睛,「你的眼眶泛红呢……」
「是米糠跑进眼里。」
新左卫门抹几下脸,转身背对妻子。
入夜后,新左卫门将初音唤至书房,决定告诉她自己的推测。再拖拖拉拉下去,一样痛苦。愈是拖延,愈是难受。
初音不愿相信。她惊讶地瞪圆眼,大笑几声后,生气发火。不管新左卫门怎么解释,她都顽固地摇头反驳「不,不是这样」,像小姑娘般板着脸。
新左卫门努力解释:
「黑助确实变得瘦小,这都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散发的人气,会危害黑助。」
这些日子它和我们夫妻亲密地生活在一起,身子逐渐消瘦,才会因诸星主税的呕
吐而生病。今天「黑助」会全身瘫软,也不是被木箱砸伤的缘故。
「它是弹性十足的生物,不会受伤。即使被木箱那样的硬物砸中,也不会有
事。」
对「黑助」危害最深的,其实是人气。
「呕吐就像是人气的凝块,所以黑助才会卧病不起。」
初音抬起脸,严峻地瞪视新左卫门「可是,休养过它就痊愈了。加上我们在一
旁照顾……」
这次换新左卫门表情严峻地摇着头,打断妻子的话。
「不,不对。我和妳都不曾照顾过黑助。只是帮它洗净后,放进浴盆里罢了。而
且,妳应该还记得吧?之后,黑助马上从浴盆里逃走,直到完全康复前,都没出现在我们面前。」
初音眼角上挑,
「老爷,你是指……」
「没错,黑助也很清楚,要是靠近我们,对身体有害。明明知道,平时却极力忍
耐。 」
新左卫门将初春起便开始丈量「黑助」的大小,发现「黑助」一直在变瘦缩小的
情况,告诉初音,还提到他曾试着把手掌按在「黑助」头上,留下清楚凹痕的事。
「妳没发现吗?今天我们将全身瘫软的黑助搬进浴盆时,它身上留有我们的手
印。」
初音嘴角发颤。
「意思是,今天黑助会变成那样,不是为了救我,被木箱打伤,而是覆在我身上,碰触我的缘故?」
新左卫门默默颔首。
初音嘴角下垂,簌簌抽搐。
「我抱黑助是错的?」
她难忍心中激动,摀住嘴大哭。
「你怎能这么过分,居然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妳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谁都没错。」
新左卫门凝视着妻子。
「初音,妳可曾想过,黑助的真实身分究竟为何?」
「是生物。」初音不顾一切地喊道,「是喜欢和我们亲近的可爱生物,这就够了。什么真实身分,我讨厌这种讲法。」
说得也是,新左卫门附和。听到那阴沉的话声,初音不禁望向丈夫。
「我也讨厌这样。」
我也不愿这么想。
「但还是忍不住思索,而且我的推测似乎没错。」
嗯,一定是的。新左卫门话声有些沙哑。
「初音,黑助的真实身分……」
就是这座宅邸。
「这座绣球花宅邸的灵魂――宅邸的气。」
人有人气,器具也有器具的气。
「正确地说,应该是器具经人们使用,而有气栖宿其中。」
在人们多年的使用下,器具凄宿足够的气,偶尔会化身妖怪。
「像宅邸,屋子之类的大型对象,在供人使用这点上,也和小器具一样。若梳子和勺子会有气栖宿,宅邸有气栖宿就不足为奇。」
于是,有时会化身为妖怪。
「或是孕育出妖怪。」
不知何时,初音已放下衣袖,注视着新左卫门。她眼中的愤怒和缓许多。
「你指的是黑助吗?」
新左卫门重重点头。
记得吗?当初诸星向我们介绍这座宅邸时,说是屋龄十年,但由于某个原因,有三年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嗯。」
「据传是先前住在此地的武家夫人离奇死亡,鬼魂不时出没。可是,初音……」
新左卫门对妻子一笑。
「我们从没见过那女鬼,对吧?」
初音用力点头,接着略显羞愧地开口:「其实,起先我觉得有点可怕。这么大的
房子只有我俩住,与其说害怕鬼魂,不如说是静得吓人。」
然而,「黑助」出现,并与我们亲近后,我的心情大大改变。
论我待在哪个角落,心中都毫无不安。即使走到暗处,只要有黑助在一旁,胆子便壮大不少,有时明明没什么事,却和黑助一起在宅邸四处游荡,高喊着『有鬼魂就快出来吧』。」
这种行径跟个孩子似的。讲到这里,初音才破涕为笑。
新左卫门头一次听闻此事。他脑海中浮现妻子露出少女般调皮的表情,踩着轻盈的步伐,开朗地与「黑助」谈天,没带烛火在幽暗宅邸里游荡,边高喊「鬼魂出来,鬼魂出来」的模样。
「好像很开心。」
「是啊,真的很开心。」
因为鬼魂一直没出现,初音说。
「到头来,那名女鬼只是人们在夫人死后觉得内疚,径行创造出的幻影。」
附近居民看到的不是鬼魂,而是那个幻影。不,应该说是受「好像看到了」的气氛感染。
「因此,对这座宅邸来说,鬼魂传闻简直像背黑锅。」
新左卫门仰望天花板,视线转向走廊前方,初音也跟着移动目光。
「发生过不祥事和丧事,住户会搬离也无可奈何,但之后宅邸因无谓的鬼魂异闻遭厌恶,从此被弃置。宅邸明明没做错事,人们却避之唯恐不及,恐惧不已,并在背后指指点点,百般嫌憎。」
绣球花宅邸不知有何感想。
――寂寞。
四季更迭,庭院景致变换,花开、风吹、雨落、虹升,路上小贩叫卖声交错。周
遭宅邸因人们生活其中而充实,唯独绣球花宅邸被遗弃在孤独里。
「就算这座宅邸渴望有人接近,也不足为奇。」
这股意念化为妖怪,就是「黑助」。
「打从它第一次现身,就对我们没丝毫恶意。尽管胆小,警戒心又强,却对我们
很感兴趣。」
――是人耶。
――哗,有人来了。
――有人住进这里。
在无人的宅邸里,从寂静和黑暗中诞生,只知寂静和黑暗的「黑助」,想必很开心。
「因此,明白我们无害,也不像讨厌它的样子,便一味与我们亲近。」
新左卫门这番话,令初音双眼一亮。刚刚她还像老太婆般,颓丧地弓着背,此刻
已挺直腰杆。
「没错,你说得对。」
她拍着手,喜得几欲手舞足蹈。
「所以,根本没有哪里做错,我们能跟以前一样和睦共处。」
新左卫门并未马上答话,只静静等候喜色从初音脸上消失。
「……哪里不对吗?」
不久,初音双手垂下,如此询问。
新左卫门开口:「黑助是这座宅邸对人们的思念孕育出的妖怪,是个短暂的生
命。」
因为是无人宅邸的尘埃,在黑暗与寂静的酝酿下形成。
「但毕竟不等于这座宅邸,黑助有自己的生命。」
「所以呢?」初音焦躁地绞着手指,「请把话讲清楚。」
「以人来譬喻,应该较容易明白,初音,当我们感到孤寂,渴望有谁陪伴,家人
或朋友适时出现,您猜会如何?」
「就不再那么渴望有人陪伴。」
「没错,寂寞会消失无踪。」
初音不安地伸指抵着嘴角。
「这座宅邸也一样。我们入住后,绣球花宅邸心满意足,已不再感到寂寞。」
「那么,黑助也会消失吗?会变瘦缩小,变回尘埃吗?」
初音求助似地伸出手,新左卫门轻轻握住。
「就是这么回事。」
新左卫门像强忍痛苦,反过来向妻子求助般,执起妻子的手继续道:「由宅邸的
孤独孕育出的黑助,一旦宅邸不再孤独,它便失去『根』。我和妳的人气消除宅邸的孤寂,对黑助反而有害。」
对于渴望有人陪伴的「意念」,人就是消除它的一种存在。
还真是讽刺啊。
「要是我们像以前那样,一直没发现黑助的存在,也不去靠近它,黑助早晚还是
会消失。因为对这座宅邸来说,黑助已是过去的意念凝块,只是在偶然下凝结成形体罢了。」
那么……初音不禁语塞。
「要是我们没发现黑助就好,当初没和黑助亲近便不必烦恼,这是你话里的含意吗?」
「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那样我们会比较轻松吧。」
对彼此都是――新左卫门低语。
初音手滑落榻榻米,颓然垂首,「这种讲法太过分。」
新左卫门的目光从妻子颤抖的双肩移开。
「不然,你希望我今后怎么做?为了黑助,我们最好搬离吗?」
「妳愿意吗?」
面对丈夫率直的询问,初音坚决地摇头。「不,我不要搬走,因为……」
你的推测不见得正确。
「有时你也会误判,不是吗?」
「没错,我的假设可能有误。」
我也希望是这样――新左卫门硬生生将这句话吞进肚里,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要待在黑助身边,绝不离开。」
「好吧。不过妳别忘记,黑助、心里很清楚。」
生物会本能地察觉不利自己的因素。「黑助」智力虽不高,但岁月会增长智能,透过身体的感觉告诉它一些事。
「所以,黑助身体虚弱时,会躲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藏身在不会受人类气息影
响之处。」
「别再说了。」
初音掩住耳朵,新左卫门加重语气。
「슥年中秋赏月时,黑助没像去年那样靠近我们,也是知道靠近我们,身体就会衰弱的缘故。」
所以,别去找它、别靠近它、别触摸它。就算我们只是住在这里,为宅邸注入人气,对「黑助」都不是好事。
「你太欺负人了。」
初音大叫着冲出书房。新左卫门留在原地,长叹一声,抚着额头。房内堆积如山
的书籍,默默包围着他。
五天,十天、二十天过去,「黑助」始终没现身,不知躲在宅邸何处,甚至连气息都感觉不到,该不会是……新左卫门浮现最坏的念头。
初音依然很积极,每天都信心十足地朝各个暗处叫唤「黑助,早啊」、「今天情况如何」、「照天候来看,今天可能会下雨,这样你就好过多了」。尽管没响应,她仍一样开朗。那笑脸令人不忍卒睹,但新左卫门不晓得怎么安慰她。沉闷的日子不断延续。
一个月后,夫妻俩终于听见「黑助」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夜半。「黑助」在唱歌,音量微弱、曲调不稳,地点来自庭院。
原本躺在床上的加登夫妇立刻弹起,初音兴奋地冲向缘廊。
「黑助!」
庭院的树木,大半已枯叶落尽, 一片光秃秃。「黑助」特意爬上枯树,身
体轮廓清楚浮现在月光中,高唱着手球歌。
「啊,太好了。你已完全康复。」
初音的话尾倏然消逝。
「黑助」变小许多,只剩先前保护初音时的一半大小,且全身多处透着月光,颜色淡薄。
「黑助」发现夫妻俩,旋即停止歌唱,抖动着全身,笨拙地爬下树枝。与其说是爬向地面,更像跌落。接着,它慢吞吞地躲进树丛。
看着那笨拙的模样,新左卫门惊讶得说不出话。「黑助」以前明明很擅长爬树,在夜晚的庭院玩耍时,总迅速从这个暗处移往另一个暗处,以躲避刺眼的月光。
初音双手垂落,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下,宛如一缕幽魂。
「它变得好虚弱。」
新左卫门应声「嗯」。
「变得那么小。」
连恢复原状的力量都没有。
「怎么办?」初音双手掩面,「真和你说的一样。」
「黑助」躲在树丛深处又唱起歌。你们放心,我已恢复元气。瞧,我还能唱歌。
「我们明白,黑助。」
新左卫门朝声源处喊道。
「我和初音都放心了,谢谢你露面。」
尽管这么说,他仍搂着妻子,持续聆听那微弱的歌声,直到关上卧房的防雨窗止。
「接下来,短短五天……」
低着头听得入迷的阿近,因小师傅的话声抬头。
「师傅和初音夫人搬离绣球花宅邸。」
匆匆忙忙打包行李,也没找到象样的新居。
「在代理房东勘平卫的奔走下,两人总算寻得容身之所,据说是酱油批发商的仓
库。师傅刻意向人诉苦,就算是仓库也无妨,我们只想早点搬离那座宅邸。」
这当然是在演戏。
「绣球花宅邸确实有传闻的鬼魂出没,模样恐怖至极,目妖气逼人,我们一天都
无法多待。」
那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只要这样大肆宣传,今后绣球花宅邸将会一直是空屋,不会有人自愿入住,黑
助也就能安心生活。」
不会因人的气息而消失。
「师傅和初音夫人讨论后,套好口供,巧妙地演出这场戏。」
别离的哀伤令新左卫门增添不少白发,初音则是面容憔悴,这也使他们的话可信
度大增。
而且――
「自从黑助因身体衰弱躲起来,初音夫人常愁容满面地凝望庭院,黯然伫立于缘廊。」
看在邻居眼中,就像是那位夫人的鬼魂。而夫妻俩也声称「其实我们一直在忍耐,那座宅邸真的很可怕」,最后传闻甚至流回他们耳中。
「真是因祸得福啊。」
不,这样说似乎不太妥当。小师傅搔着鼻头,阿近莞尔一笑。
「什么方法都有呢。」
「没错。一名隐退的堂堂武士,原本对鬼魂嗤之以鼻,坚持搬进那座宅邸,不
料,才住一年多,竟吓成这副德行。顾不得武士的面子,直嚷着无法再忍耐,仓皇逃离。周遭人见状,想必都心底发毛。」
加登新左卫思虑周到。
「为避免药下得过猛,让屋主兴起拆毁绣球花宅邸的念头,师傅不忘加演一出
戏。」
――那位夫人的亡灵无法前往阴间,成为迷途的幽魂,于是选择那座宅邸安居。
若这座宅邸没了,或有人想驱魔净化,亡灵恐怕将燃起恨意与怒火,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这么一来,屋主就无法对那座宅邸下手。毕竟敬鬼神而远之,方为上策。」
从此,绣球花宅邸平安无事。
「不过,黑助应该和他们夫妻俩一样寂寞吧?想必它很难过。」
阿近不禁询问,小师傅露出像在教导孩子般的眼神
「听说师傅曾对黑助晓以大义。」
――黑助啊。
你寂寞吗?我也很寂寞。
你又会变回一个人,独自住在这座大宅里。
不过,虽然一样孤独,但你已与我们相遇前不同。
我不会忘记你,初音也不会。
尽管分隔两地,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我们永远都会想念你。当月亮升起,我们
会想,啊,黑助现下应该也望着月亮,放声高歌吧。当春暖花开时,我们会想,黑助可能在花丛里玩。下雨时,我们会想,黑助可能在宅邸的某处望着这场雨。
黑助,你将重回孤独,但你不是孤伶伶一人。因为我和初音都知道你在这里。
像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倾吐,无比悲伤,却又如此温柔。阿近听得频频颔首。
屋内一片悄然,或许是觉得难为情,小师傅略微提高音调说声「对了」。
「听闻师傅与初音夫人搬至仓库,诸星主税马上前去拜访。」
他一脸认真,相当替师傅他们担忧。
――身为弟子,这种话实在不好启齿,所以在下一直忍着没提。
「师傅和初音夫人之前就不太对劲。每次见面总是脸色苍白。无精打采,气色一点都不像阳间之人。虽然我认为问题出在绣球花宅邸,但一直开不了口,非常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