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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可是……」阿近侧着头感到纳闷,「那是诸星先生多心吧。加登夫妇为黑助的

事烦恼憔悴时,诸星先生已和他们没有往来。」

小师傅也侧着头应道:「倒也不能这样断言。」

阿近不解。

「黑助再可爱,终究非阳间正道之物。若是与此物走得太近,恐有危害……用『危害』一词不太恰当,改成『有所不妥』吧。两人在绣球花宅邸生活的那段日子,黑助逐渐衰弱,另一方面,师傅和初音夫人或许也慢慢流失原有的生气。」

只是,他们太过投入与「黑助」的珍贵交流,以致浑然未觉。

诸星主税认为,之前待他都很亲切的初音,会突然变得冷淡疏远,都是绣球花宅

邸的缘故。师傅和夫人遭宅邸附身,差点被吞噬。

「夫妻俩搬离宅邸后,他一放心,又大口喝起酒。」

真是不会记取教训,但并不惹人厌。

时光匆匆流逝。

「故事总算回到与平先生。」

听小师傅这么说,阿近重新坐好,双手并拢在膝前。

「为让黑助待在绣球花宅邸,师傅与初音夫人才搬离。,它应该不会消失,也没变回尘埃,而是一直住在宅邸。」

其实,绣球花宅邸周遭流传着奇怪的传闻。听说,半夜会响起孩童的歌声。偶尔,屋顶会盘踞着一个黑影。理应无人的庭院树丛间,有东西飞快穿越。

「绣球花宅邸变成骇人鬼屋的故事,甚至超越那名横死女鬼。经年累月地口耳相傅,附近居民更加畏惧和避讳。」

那歌声和黑影,恐怕都是「黑助」吧。

这些年,空荡荡的绣球花宅邸始终矗立原地,渴望有人前来。那表示黑助再次深深融入宅邸,严格地说,黑助已成为绣球花宅邸的主人。」

但这名主人不会维修宅邸,人类远离的绣球花宅邸,正慢慢毁损、荒废。

「当宅邸寿命将尽,就是『黑助』命终之时。这是我的想法。」

语毕,小师傅望向阿近。

「讲故事前提过,火灾发生后,我在那附近绕了几圈。当地居民不知是顾忌鲶鱼须大人,还是害怕遭大火烧毁时,一并夺走三条人命的绣球花宅邸,个个三缄其口,问不出结果。」

「嗯。」

「所以,刚刚谈及的传闻,并不是我从当地居民口中问来,而是从一位更适合打听……该说是观察敏锐的人那里听到的。」

对方是当地的捕快。

阿近眨眨眼。「捕快的话,不就是鲶鱼须大人的手下吗?」

「注意当地居民一举一动的捕快,不仅一人。」小师傅解释,「捕快的地盘互相交错,且其中不乏深具风骨的人。他们看不惯同业向有钱有势的人谄媚逢迎、扭曲事实,一发觉事有蹊跷,便会展开调查。」

当小师傅见与平横死,心里正难过时,恰巧碰上这样一名捕快。

「鲶鱼须大人的手下及我遇见的捕快,就略去他们的名字吧。日后要是造成三岛屋的困扰可不妙。」

不过……小师傅莞尔一笑。

「由于工作的关系,与平先生交游甚广。他性格敦厚,又有人望,不少人和我一样,为他的死惋惜,而想厘清真相。」

阿近抢先问道:

「刚刚那名捕快也是其中之一吧?」

「就是这么回事。」

没有名字不方便叙述,小师傅继续道。

「此人鼻子旁有颗黑痣,就叫他『黑痣老大』吧。」

先前小师傅走得两腿酸疼,仍一无所获,但黑痣老大在短短时间内,便找出许多

线索。果然姜是老得辣。

「据他调查,跟与平先生一起丧命的年轻武士及女侍,似乎是……」

小师傅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于是阿近接过话:「是情侣吧?」

「没错。」小师傅搔着鼻头补充,「我原想说他们在幽会。」

不过,鲶鱼须大人居然也看上这名女侍。尽管正室住在同一屋檐下,鲶鱼须大人仍对她纠缠不休。

「话说回来,主人向女侍下手的情形并不罕见。无论在市井或武家都一样。」

女侍想尽办法,边在屋里工作,边躲避鲶鱼须大人的恶心骚扰。只是,两人之间毕竟存在极大的身分差距,女侍愈来愈难摆脱他的魔掌,内心恐惧不已,而那名武士也相当苦恼。

最后,小两口决定私奔。

「之前,他们似乎都在绣球花宅邸幽会。因为就在隔壁,且是其他人都害怕不敢靠近的鬼屋。」

两人相约见面讨论,分多次将身边的物品带过去,暗中进行准备。

「黑痣老大从与死去女侍十分要好的资深女侍口中得知此事。对方透露,他俩怕逃出鲶鱼须大人宅邸后,会遭追捕或冠上污名,所以相当谨愼。」

阿近听得眉头紧蹙。「不择手段达到目的,鲶鱼须大人这么执着吗?」

小师傅又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

「有些人遇上这种事,就会不顾一切。」

与其说是对不顺从的女人产生迷恋,毋宁说是出自「区区一个女侍,竟敢忤逆主人」的愤怒。不管怎样,都很任性胡为。

阿近倾身向前,「与平先生知道此事吗?」

小师傅颔首。「与平先生都看在眼里,十分同情两人。那资深女侍证实,他多次帮年轻女侍躲开鲶鱼须大人的骚扰。」

这么一来,自然会被鲶鱼须大人盯上。

「那天晚上,三人聚在绣球花宅邸 」

他们相约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何时逃走,及后续如何善后。在绣球花宅邸能慢慢商量,只要顺利潜入,做什么都行。

这并非推测。依黑痣老大打听的消息,火灾发生前坐个时辰,有人路过瞥见绣球花宅邸里浮现两盏灯,一灯火摇曳。目击者以为是鬼火,拔腿就跑。

「黑痣老大循线进一步打探,发现不少人声称在火灾前看过鬼火。」

那灯光肯定是年轻武士与女侍幽会时点的烛火。不管当天有没有月光,要约在无

人的宅邸见面,绝对少不了灯。

仅仅是一般的烛火,看着也像鬼火。人们的胡思乱想虽会带来不少麻烦,但对不

想让主人发现的两人,却形成掩盖事实的烟幕。

「该不会是那晚他们在密谈时,不小心打翻油灯,导致火势延烧?」

小师傅双臂交抱,并不答话。

「绣球花老邸相当破旧,大概变得比加登夫妇居住时脆弱吧。」阿近继续道。

「所以一点小火也会酿成火灾。」

小师傅吁口气,松开双臂。

「捕快真的很了不起。不,我指的是正直的捕快。

「嗯。」

「经多方查探,黑痣老大得知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当晚,绣球花宅邸失火前,有人听见女人的哭喊和男子的怒骂声。

「哭喊的女人,应该是那名女侍吧。可是,发出怒骂的会是谁?」

女侍心爱的年轻武士,及帮助两人的与平,会在密谈地点互相怒骂,甚至传至屋

外吗?

蓦地,阿近背脊发凉。「该不会是鲶鱼须大人吧?」

难不成他一直紧盯着女侍的动静,打算活逮计划私奔的两人?

「果真如此,不免会拔刀。」

说到这里,小师傅突然改变话题。

「黑助会不会老早就发现那对幽会的年轻男女,及帮助他们安排种种事宜的与平

先生?」

「那,那是当然的吧。发现有人闯入,并心生好奇。」

经过好长一段空白的时间,终于又有人来访。这次会是怎样的人呢?

「不过,黑助也有智慧。经师傅告诫,它明白不能靠近人类,所以应该不会在他

们面前出现。」

「那名死去的女侍若在绣球花宅邸撞见古怪的东西,一定会告诉她的朋友。」

「说得也是。她没留下这类的话,表示黑助一直躲着。」

――虽然有人来,但不能靠近。

――不能在人们面前现身。

如今已成为绣球花宅邸主人的「黑助」,打算在宅邸寿命终结之前,带着与善良的加登夫妇共同的回忆,隐身在黑暗中,度过余生。

「然而,」小师傅话声转为低沉,「若遇上危急时刻,情况又会如何?」

危急时刻……阿近低喃。

「假如发现聚在绣球花宅邸的人们起争执,欲加瞎对方……」

阿近双手摀着脸颊

「思助十分爱慕人类。透过师傅和初音夫人,它进一步认识人类的良善。正因如此,它也是心地善良的生物。」

失火前传出的怒骂声,如果是闯进屋内,打算杀害那对私奔男女的鲶鱼须大人……

「尽管分不清谁是谁的敌人,谁在对谁生气,黑助还是很有可能现身吧。」

――不行,不能这样。

――有人在哭,有人在起冲突。

――得阻止他们才行。

「这对不知自己身分高低,违抗主人,擅自私奔的情侣,就算主人斩杀他们,也不会被问罪。」

若有谁想劝阻,大可一并斩杀。

杀了相恋的两人,以及袒护他们的与平。

小师傅嘴角轻扬。

「因为师傅和初音夫人是那样的人,就算遇见黑助,也没吓得腿软,但一般人可没这种能耐。」

要是有一团黝黑之物突然出现,飞扑而来……

尽管「黑助」和先前保护初音不被木箱砸伤时一样,是为保护被逼入絶境的情侣及想居中调停的与平,但三人自然不晓得它是出于善意。

「众人惊慌失措……」阿近轻轻低喃,蒙住双眼。「只知拔腿就跑,把灯火遗落在现场。」

「所以才会失火。」小师傅颔首。「至少有三人在场,面对窜起的火苗,竟都束手无策,最后被活活烧死,实在诡异。」

不过,若是见妖怪出现,全吓破胆,顿时不知所措,又另当别论。

「况且,如阿近小姐所言,绣球花宅邸已相当破旧,不堪一击。」

地板松脱、屋柱斜倾,不知该往哪逃的人们,在黑暗的宅邸中迷失方向。大火延

烧迅速,屋内却仍一片漆黑。

「不过,他们要是冲向庭院,直接逃往鲶鱼须大人的宅邸,应该能保住一命。实际上,鲶鱼须大人便平安无事。但即使逃回鲶鱼须大人的宅邸,与平先生他们依然有性命之忧。」小师傅一口气说完,又补上一句,「……不,是有这种可能性。」

他无奈地笑。「普通人遇上失火,不免会慌了手脚,迷失方向,所以我们也不该妄加猜测。」

阿近放下双手,问道:「即使三人惊险脱离火场,但私奔的计划穿帮,又被冠上纵火的罪责,想必会获判重罪吧。」

「当然。因为他们密谋逃脱,甚至纵火。」

「可是,他们明明没纵火啊。」

「只要鲶鱼须大人坚称如此,便会被相信。这就是主从的身分差异。」

「那么,应该会处以磔刑【注:将罪犯绑在木柱上以长矛刺死的刑罚。】或斩首示众。」

小师傅缓缓点头。

「黑痣老大还查出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他竖起手指,压低嗓音。

「先前鲶鱼须大人去大杂院找阿夏大人时,态度嚣张,没半点颓丧的模样,不过……」

那场火灾发生后,他变得很怕黑。

「在临时避难所里,遭火灾波及的人们都十分讶异,不懂他为何点那么多灯。毕

竟光灯油的费用就很可观。」

阿近望着小师傅,「因为他见过黑助吧?」

「有可能。」

「因为被黑暗中窜出的黑助吓一大跳,所以极度怕黑。」

「有可能。」小师傅重复道,露出久违的微笑。「这或许是黑助留下的礼物。」

留下的礼物,是吧。

「不知黑助情况如何。」

「阿近小姐,大火已将宅邸烧得精光。」

「可是,它也可能顺利逃脱吧?趁着黑暗,逃往某处……」

接下来,她没再开口。

「生命总有,死亡的一天。」小师傅说。「比起以妖怪的身分永远活下去,对黑助来说,这样或许比较幸福,不,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当绣球花宅邸从世上消失时,身为宅邸主人的「黑助」也一同消失。结束生命。离开人世

「加登先生和初音夫人晓得一切经纬吧?」

「是的。」

「他们也和您抱持相同的想法吗?」

「虽然认为我臆测过多,训了我 顿,但……」小师傅苦笑道,「他们都能接受黑助已不在人世的推论。」

绣球花宅邸不复存在,「黑助」也消失无踪。这样也好,再悲伤、难过,也不能

改变事实。当时,加登新左卫门这么说道。

阿近默默思索。「黑助」在大火中可曾感到痛苦?是否觉得热?

那是让「黑助」升天的一场火。不属于阳间正道之物,却与人情义理紧紧相系,以奇妙的生命形态凄息在绣球花宅邸内的「黑助」,和宅邸一同升天。

「小师傅,」阿近抬起脸,唤道。「加登师傅和初音夫人事后去过绣球花宅邸吗?」

「不,还没。」

「请他们务必与我们同行。」

「黑助」一定很想和加登夫妇道别。

「请带上小直,黑助肯定也想向小直道歉。」

――我没有恶意。

――我原本想救他们。

――对不起。

「带直太郎去……」

「是的。小师傅,振作点!」

阿近恨不得朝他背后一拍。

「您为何认定小直会当这是虚构的故事?最能体会黑助心境的人,就是小直

啊。」

之后――

阿近每天都在思索「黑助」的事。看到路旁的影子就想起它,晚上瞥见座灯照不到的暗处,也会想起它。

伊兵卫和阿民似乎认为「黑助」的故事很可怜,深受感动。伊兵卫甚至告诉阿近,收集百物语,并非纯粹收集怪谈,而是要收集人们的感想。

访客说完故事一步出「黑白之间」,便与阿近毫无瓜葛。不能追问故事的后续发展,就算可以,也不该这样做。保护访客在「黑白之间」讲述的故事不外流,是阿近的职责。

不过,向小新打听八百浓的直太郎过得好不好,应该无妨吧?

「他头发浓密许多。」

小新率先如此说道。

「先前他的头还光溜溜的。」

「嗯,我也看过。那是怎么回事?」

「之前小直长癞痢头。」

因为太难看,索性理光头。

「长出头发后,便没再长癞痢。」

「那真是太好了。」

想必他已克服障碍,变得愈来愈坚强。

直太郎就像「黑助」,幼小、孤独,却又非忍受孤独不可。尽管没任何错,但就是得独自承受一切。

加登新左卫门告诫「黑助」的那番话,也能直接引用来安慰直太郎。你虽然孤独,但虽非孤伶伶一人。想念你的人,知道你在这里。就算分隔两地,仍能仰望同一

个明月,观赏同样的花。纵然无法见面,还是能以此为支柱和慰藉,好好生活。

「大小姐,感觉您有些落寞呢。」

阿岛和阿胜都这么说道。尽管嘴上没提,但婶婶阿民也有同感,难得她会开口邀阿近「偶尔陪我去看看戏吧」。

「我不是感到落寞,是觉得无聊。」

阿近笑着应道。

「听完故事后,居然感到百无聊赖,这还是第一次。」

「大小姐,那个小师傅……」

满脸喜色的阿岛说到一半,阿胜打断她的话,不着痕迹地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那群精力充沛的孩子,要是能再来玩就好了。」

「妳是指那群调皮的小鬼?哪儿的话,要是在我们庭院搞破坏可伤脑筋。」

之后,两名女侍在阿近听不到的地方讨论:

「大小姐许久不曾像小姑娘般怦然心动。阿胜妳或许不懂,不过,这真是值得高

兴的事。」

「我确实不懂,但阿岛姊,这种事可不能明讲。」

阿近意外从消息灵通的小新那里听闻两人的谈话,小新顺便问她:

「怦然心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碰地一声,心脏跳动。」

新太侧头不解。阿近在心中暗忖,对了,来到江户后,我还是第一次对三岛屋以外的事感兴趣。陌生市街的生活,及陌生人之间的情谊。

如同绣球花宅邸对加登新左卫门的意义,我何尝不是把三岛屋当成自己心灵的隐居所?

――可是,加登先生离开绣球花宅邸后,便经营起教导孩子的习字所。

一个讨厌与外界来往,个性难以相处的人,招收许多比大人难对付的孩童,教他

们学问。

人是会变的。我也会改变吗?我能改变吗?阿近默默思索。

此时,青野利一郎再度上门。

阿近与阿胜正想请他入内,他从容地制止道:

「今天在下不是来补充奇异故事的后续,而是来告诉您直太郎的近况。」

阿近在厨房后门与小师傅交谈。

「昨天我带他们去了。」

小师傅开门见山地说。

「绣球花宅邸如今成为空地,阳光反照,十分炫目。」

初音担心直太郎的头发还短,晒久头皮会发烫,所以拿手巾盖在他头上。那模样可爱滑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直太郎也跟着一起笑。」

果真和阿近小姐想的一样,小师傅佩服道。

「直太郎也希望和黑助见面,当好朋友。」

――可是不行,这样对「黑助」有害。

小师傅像突然想起某事,轻轻一笑,双眼明亮有神。

「直太郎问『大师傅,和黑助道别时,你有没有哭』。」

「加登先生怎么回答?」

「他说,谁会哭啊。」

于是,初音神色自若地从旁插嘴:

――不,他大哭一场呢。

直太郎听完又笑了。

「遗憾的是,干硬的空地上,没留下任何黑助的气息。蓦地,顺着风微微传来一阵手球歌的歌声――这样或许比恔适合当怪谈的结局吧?」

阿近嫣然一笑,缓缓摇头。

「大伙一块造访,已是很美的结局。」

这样一定能与不在人世的「黑助」心意相通,应该是圆满的道别方式。

真想一起去,阿近暗忖。

「先前我忘了提一件事。」

登新左卫门并非在得知与平那令人难过的可疑死去后,看出其中与绣球花宅邸

的关联,而道出往昔这段经历。更早之前,与平仍健在时,小师傅便曾听师傅谈及「黑助」的故事。

「重点在于,师傅是何时告诉我、目的何在。」

那是决定由青野利一郎代为执掌「深考塾」时的事。

「某次,我不经意地问师傅,为什么会开设习字所。」

为了回答,加登新左卫门提到「黑助」。

――以前我很讨厌与人交际,个性乖僻、喜爱孤独,只想钻研学问,并引以为豪,认定世上大多是愚人。我不想拨出宝贵的时间,泡在满是愚人的俗世红尘里,同

他们搅和。

真是狂妄自大。

「身处人世间,若不论好坏,一概接触人情,算什么学问、算什么知识?黑助

教会我这个道理。尽管爱慕人类,却无法在人类身旁生活,如此与众不同的生命,让我明白自己的傲慢。」

所以,加登新左卫门选择与众多孩子度过晚年。

人是会变的。不管年纪再大,都还能改变。阿近深有所感。

「谢谢您的关照。」

小师傅低头行一礼。

「直太郎的情况已稳定,我大概没机会再到八百浓,于是想先来向您道声谢。」

「我家的小新会一直当小直的好朋友,请不必担心。」

「感激不尽。」

离去时,小师傅像突然发现什么。

手按刀柄,转过身。

「阿近小姐,如果今后……」

今后怎样?阿近则愿不解其意。

「不,没什么。」

小师傅难为情地低下头,再度行礼,急忙离去。

「今后」这话应该有尾巴才对,为何他不说完?阿近挂心此事,在后门伫立良久。

此时――

'青野利一郎离去时,规矩关上的木板门,突然动了一下,接着又摇晃一阵,微微打开约一寸的缝隙。

「这门有点卡。」

「嘘!别出声。」

从门缝间出现一、二、三颗眼睛,呈垂直排列,往内窥望。

阿近噗哧一笑,那三颗眼睛急忙往后缩。

「把门打开,进来吧。」

经她这声叫唤,调皮三人组金太、舍松、良介,像毛毛虫似地滚进来。

「你们又在跟踪小师傅,对吧。没被发现吗?」

「我们是来找小直的。」

「碰巧看到小师傅走进这埋。」

「三岛屋的大小姐。」

可爱逗趣的良介朝她咧嘴一笑。

「妳今天还是一样美。」

「啊,谢谢你的称赞。」

三人吵吵闹闹,阿岛闻声赶来,马上挑眉瞪眼地喝道:

「喂,你们在这里干嘛?」

「哇,女妖怪来了。」

「谁是女妖怪!」

三个小鬼一哄而散,阿岛抓起庭院的扫帚追上。此时,良介敏捷地返回门口。

「三岛屋的大小姐,后会有期。」

他笑咪咪地挥手,飘然远去。

第四篇 吼佛

三岛屋的夏天在忙碌中度过。

采买换季服装时,顺便采买饰品配件的客人愈来愈多。由于每年流行的色调和设

计不断改变,且时节更替,所以追求新产品及适合该年搭配的顾客,纷纷到三岛屋光顾。

因着这个缘故,阿近也忙得不可开交。经历绣球花宅邸与「黑助」的事情后,她

原本郁闷的心情,也在忙碌的日子中逐渐治愈。

不过,似乎也非全然是靠时间治愈,还有其他良药。

一是直太郎变得活泼开朗,当他头发长到足以绑发髻时,静香老师也解除禁令,他又能到「安静处」就学。每天早上他都和新太一起上学,中午一起返家,也会和阿近闲话家常。虽只是简短的交谈,但听孩子活灵活现地描述今天学到什么,发生什么有趣的插曲,让人心情愉快。

另外就是「深考塾」的调皮三人组,在直太郎恢复朝气后,还是固定到八百浓找他,也不时会到三岛屋露面。良介那句「后会有期」,并非只是客套话。

以孩子的脚程,从本所龟泽町到神田三岛町是很长的一段路。因此,他们虽然不常来,但出现时总会转述些有意思的事。一被阿岛发现,便会挨骂,拔腿就跑,也不时会偷偷向阿胜吵着要点心吃,好不热闹。

简言之,阿近在三岛屋外结交了一群小朋友。

其实,五人中最有规矩的就属直太郎。金太调皮,舍松爱说话,良介可爱逗趣。

至于三岛星的新太,则充当他们的联络人。有时也得负责替调皮三人组闯的祸擦屁股。啊,真是对不起,大小姐(掌柜先生,阿胜小姐、阿岛姊)――这已成为他的固定台词。而他本人亦乐此不疲,显得干劲十足。

提到掌柜,八十助不知何时与三人组混熟,偶尔会吩咐他们去办些小事,付他们跑腿费。一开始听闻此事时,阿近还担心新太(因自己的工作被抢走)

会嫉妒,但根本是杞人忧天。八十助做事懂得分寸,新太也很清楚。

「他们家境穷困,还有许多兄弟姊妹。」

平时都得辛苦帮忙父母工作,连到三岛町来的时候也一样,回去的路上可不是边走边发呆,而是沿途捡拾干柴,找寻人们丢弃的旧器具,或看有无孩童能帮忙的工作,赚点外快,且动作敏捷利落。

「原以为我提早外出工作,是家里穷的缘故,但实在大错特错。家中少一个人吃饭就能度日,根本算不上贫穷。真正的贫穷,是全家都得拚命工作,才有办法餬口。」

有感而发的小新,似乎因结交店外的朋友,变得更成熟。

「掌柜先生与小直交谈的用语,和对小金他们不一样。毕竟小直是八百浓的继承人。」

八十助当然也不会请直太郎帮忙办事,给他跑腿费。他在教导直太郎日后当一名商人应有的态度和举止。

「掌柜先生说,现下我们之间还没那层关系,不必顾虑太多。不过要记住,将来有一天,得明白分际。」

伊兵卫常言八十助拥有「掌柜」这个职务和家庭。一点都没错,八十助全心投入工作中,一直是个光棍,没有家庭。像他这样的掌柜,竟然懂得对待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我能纯粹当你的朋友吗?」

「嗯。不过在我心中,您永远都是大小姐,我不会忘记这点。」

今年夏天时,「黑白之间」又接待两名新客。第一名客人上门时,阿近心中的抑郁仍挥之不去,而当第二名客人前来时,她已完全挥别心中的郁闷。

不过,那两人的故事都没纳入百物语。

第一名说故事者,是某商家的小老板娘,刚失去第一个孩子。孩子在不足月的情况下诞生,加上她产后的恢复状况不佳,所以孩子早夭怪不得别人,真是命运坎坷。

虽然很残酷,但也只能这么想(事后阿民如此安慰阿近)。

小老板娘说,那早夭的孩子每晚回来找她,所以她都会喂孩子喝奶。如今孩子已两个月大,成长不少,绝不是鬼魂,她会把孩子放在膝上,抱在怀里,甚至感觉得到孩子的重量和气味。

小老板娘面露温柔的微笑,热中地形容孩子多么可爱,身上甘甜的气味多么香。她只担心一点,就是丈夫和公婆似乎看不见这孩子,

阿近始终平静地听小老板娘倾诉。小老板娘语毕,和随行女侍一起带着开朗的表情离去。紧接着,她的丈夫悄悄造访三岛屋,阿近与阿民一同与他会面,当时并未使用「黑白之间」。

阿近向他转述从小老板娘那里听来的故事。面容憔悴的小老板,沮丧地垂落肩。

「她也告诉我们同样的话。」

原来,小老板娘和婆婆处不好。她身怀六甲时,遭受婆婆百般欺侮,婆婆却坚称自己是在「管教媳妇」。

「我猜她认为会早产是家母害的,心怀怨恨,才在家里胡言乱语。」

为确认此事,他才让妻子到专门「收集百物语」的三岛屋。

「得请灯庵先生严格筛选说故事的人。」

目送那名颓然垂首的小老板离去,阿民板起脸道。

「不过,那名小老板娘能尽情倾诉旁人看不见的孩子有多可爱,真是太好了。」

「希望能对她有些许帮助。」

至于第二位客人,是一名年近四旬,身材矮小,服装讲究的男子。他自称是某家店的伙计,没透露实际身分。这倒无妨,毕竟他确实是灯庵老人介绍的,阿近没存任何戒心,与他迎面而坐。

但此人始终没讲出最重要的故事,拉拉杂杂扯了一串开场白,连阿近也看出不对劲。尽管阿近努力想导入正题,他仍极力闪躲,甚至反过来打探阿近的事。

最后他留下一句:「今天我实在没心情,明天再上门拜访。」

隔天,他依旧不提自己的事,在言不及义的闲谈中,净吐出一些充满刺探性的话。

「我已逐渐了解大小姐的人品,明天可能就有兴致说给您听。」

第三天,商人还是顾左右而言他,这次则是想打听三岛屋的生意和店里的情况。由于事前讨论过应对之策,阿近朝进来换茶的阿岛使个暗号,阿岛立刻派小新到灯庵老人的店里跑一趟。那名长得像蛤蟆的人力中介商,马上搭轿赶至三岛屋,出现在「黑白之间」。

灯庵老人一把将男子从「黑白之间」拖出,在伊兵卫的见证下,逼他招供。此人似乎是三岛屋的生意对手雇用,目的是打探三岛屋内情。

「真是惭愧。」

灯庵老人鼓起黝黑的蛤蟆脸,频频赔不是。

「没想到我也会着人家的道。」

雇用那名男子的饰品店,是灯庵老人的老主顾。由于有该店主代为说项,加以男子谈吐不俗,他便不慎上对方的当。

「连老练的灯庵先生,也会阴沟里翻船啊。」

伊兵卫笑道,丝毫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阿民却很不客气。

「先有个令人同情的小老板娘,接着又发生这种事,灯庵先生得重新磨炼看人的眼光才行。」

灯庵老人可不只会挨打。

「那个关于婴儿的鬼故事,是很棒的怪谈,所以不算第二次。况且,之前贵宝号不也没透过我,自行邀请客人吗?这次我捅的漏子正好扯平。」

他指的是「深考塾」青野利一郎的事。

「啊,灯庵先生,您怎么知道?」

「顾客的事,我一向很清楚。」

然后,他瞪阿近一眼。

「今后您若想做那种事,务必谨慎。竟然把素昧平生的人请进店里,幸亏没大事发生,下次不见得能如此好运。」

阿近毕恭毕敬地应声「是」,却在内心朝他扮鬼脸,嘴上发着牢骚,但灯庵先生应该对这次捅的漏子很懊恼,才会拿阿近出气。

「话说,我们现在可出名了,连生意对手都派间谍来。」

伊兵卫语气一派轻松,被阿民训了一顿。

「可是,大小姐,那蛤蟆老头的话不无道理。」

有此发言的是阿岛。

「即使有人假借提供怪谈的名义,其实是想打探三岛屋的情况,或想和大小姐见面,都不足为奇。」

令人惊讶的是,阿胜也同意阿岛的看法,认为灯庵老人的忠告没错。

「虽然我们会小心地在一旁监视,不过……」

阿胜露出担忧之色。

阿近颇感惊讶。「若是打探我们店里的生意倒有可能,但怎会有人想见我,见了我又能怎样?」

「大小姐真是的,因为您整天关在家里,才不晓得外头的传闻。现下您是『神秘的三岛屋西施』,名气可响亮呢。 」

这究竟怎么回事?

「是谁散播这样的传闻?不会是阿岛姊吧?」

她斜眼望向一旁,如此问道,两名女侍皆一本正经地摇头否认。

「大小姐没完全和俗世断绝关系啊,您不是还和越后屋的人有往来嘛。」

「与清太郎先生的婚事也是。」连阿胜都从旁帮腔。「不管您是否有意,对方都志在必得,才会有那样的传闻。」

由于阿近都在三岛屋内深居不出,更显神秘。

「您稍微到外头透透气,学一、两样才艺吧,比较不会有烦心事。」

这确实令她有点心动。神秘的三岛屋西施,称号好听,但总觉得像在供人看热闹。

蓦地,脑中浮现搬离绣球花宅邸后开设习字所的加登新左卫门,她不由得暗暗思索,人是能改变的。

不过,有些事得多花些时间慢慢来。

可能是老想这些事,给人情绪低落之感吧。像平时一样到三岛屋玩的直太郎,问阿近是不是感冒。

「大小姐似乎没什么精神。」

阿近以微笑敷衍带过,转换话题。

「小直,我之前就在想,你们都叫我『大小姐」,不会很奇怪吗?」

「不然要怎么叫呢?」

直太郎想了一会儿,露出沉稳的笑容。

没等多久就知道他的答案。隔天,调皮三人组在三岛屋露面。

「阿近姊姊,妳感冒好了吗?」

他们突然问道。「三岛屋大小姐」的称呼已改掉。

「假如想吃滋补的东西,我们可以张罗蒲烧泥鳅。」

「你们会烹煮?」

「会啊,只要抓泥鳅烤一烤就行。」

不是用竹筛捞,而是空手抓泥鳅――三人比手画脚地解释。此时,阿近突然想到,青野利一郎也提过抓泥鳅之类的事。

「好奇怪的抓法,是跟谁学的?」

「行然坊大叔。」

这名字也从小师傅口中听过,似乎是个四处流浪的假和尚。

「那和尚是怎样的人?」

「他是个假和尚。」

「妳想见他吗?」

舍松和良介刚问完,身材高大的金太马上举起粗壮的手臂打断他们,大喊一声「等一下」。这孩子是他们的头目。「你们两个,小师傅不是吩咐过吗?行然坊大叔怎么瞧都怪,不能让他靠近三岛屋的人。」

原来隐瞒这么一件事啊。既然如此,阿近就更好奇了。

「不过,小师傅也向我透露过行然坊先生的事。」

三人夸张地长叹一声,「小师傅竟然自己泄底。」

「明明不该说的。」

「他未免太守不住秘密。」

小师傅又被狠狠刮一顿,但他们讲得没错。

不过,小师傅曾说,那名叫行然坊的假和尚有保护他们三人。当时,他是在叙述故事中途顺口提及,所以,就算真是怪人,小师傅对他应该他没戒心。

阿近很想见行然坊一面。灯庵老人或许会狠狠瞪 着她,抱怨「妳又没透过我,自找客人来」。不过,管他呢。两次都抽中烂签,她想换个作风。

「我叔叔四处收集奇异的故事,而我的工作,就是负责当听故事的人。行然坊先生总是四处游历吧?或许他知道什么有趣的故事。」

「阿近姊姊,妳这工作真少见。」

「是啊,因为我叔叔是个怪人。」

金太愿转向一旁,舍松像丑角面具般噘着嘴,一旁的良介凑近。

「大叔刚好回到这儿,带他过来没问题。可是,妳不怕吗?」

「他很可怕吗?」

「他外表很可怕,我当妳的保镳吧。」

笨蛋,太奸诈了,怎么只有你当。其他两人一阵焦急。

「小良,别自作主张。」金太生气道。「!这是阿近小姐很重要的工作,行然坊大叔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舍松压低嗓音:「他的话都是瞎掰的。」

哦,原来是这样的假和尚。小师傅为何会和此人走得近?

「我知道,但听听他怎么说总行吧?」

调皮三人组以眼神交谈。阿近向他们三人招手,悄声吩咐:

「不能告诉小师傅,明白吗?」

真拿妳没办法,金大脸不情愿地勉强让步,眼眸却闪闪发亮。

「我们也在一旁见证。」舍松双手插腰,摆出一副大人样。

「我说过,是当保镳。」良介挺胸昂然重申道。

「就这么讲定。」

阿近和三人勾指头约定。

数天后,秋意渐浓的早晨,蔚蓝天空高挂着美丽的卷积云。

「大小姐。」

阿岛唤道,表情像嘴里塞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又有熊来了。」

不,比起熊,更像恶鬼。虽然他穿着袈裟,头上没长角……阿岛的语气,彷佛嚼着古怪的食物。

「他就是您口中的和尚吗?」

阿近曾告诉阿岛,下一位「黑白之间」的访客是个和尚。

「应该吧。他在哪边?」

「店门前。他昂然站在路中央,直盯着我们的招牌。」

那样的确很奇怪。

阿近急忙步出后门,沿围墙赶至转角处,往三岛屋正门前窥望。

今天一样有许多顾客上门,秋阳亮晃晃地照在店面门帘上。

确实有个可疑人物。

僧侣打扮的大汉巍然而立,彷佛在环视三岛屋的招牌和客群。他扎稳脚步,气势汹汹,尽管身旁人来人往,也不为所动。倒不如说,从他身旁通过的人觉得可怕,纷纷避让。

他高逾六尺(约一百八十公分),身躯厚实,腰围恐怕足足有阿近的三倍之多。一身宽松的袈裟,仍遮掩不了肩膀和手臂高高隆起的肌肉。

小师傅和调皮三人组都称他为假和尚。阿近或许对他也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不过以皈依佛门的人来说,他的模样过于精悍。讲好听点,是精气十足;讲难听点,是精力过盛。挂在他脖子上的一大串佛珠,不像佛具,倒像武器。

――是修行者或山伏【注:伏于,山野之中修习法力的咒术师。】吗?

不,是假和尚。

阿近环顾四周。约定要带大叔来,并担任阿近保镳的调皮三人组,应该会在旁陪同,却遍寻不着。

不管了,既然这样,也没办法。阿近理理衣襟,快步走向大汉,客气地唤道:

「这位大师。」

僧人打扮的男子仍望着三岛屋,文风不动。就近一看,他的光头和嘴巴四周,都

留有头发和胡须刮除过的青皮,更让人觉得他六根不净。

「这位大师。」

阿近再往前一步,仰头叫唤。就像要清除天花板的煤灰般,得踮脚才行。

「您是行然坊大师,对吧?」

店门前的客人纷纷转头望向阿近。隔着众多人头,看得见八十助嘴巴微张,面若

白蜡。

大汉转动西瓜般大、足以双手环抱的脑袋,低头俯视阿近,如鸡蛋的双眼顿时圆睁,一对似鹌鹑蛋的乌瞳灿然生辉。

他的皮肤粗糙,晒成古铜色。浓眉上方,左颊、下巴,分别有几处伤疤。左右两片大又厚实的耳朵,左耳垂缺一小块,彷佛遭扯断。

阿近心头猛然一跳。「没错,贫僧正是行然坊。看来,您就是三岛屋的阿近小姐……」

语毕,大汉露出微笑。

「也就是孩子们口中那位三岛屋的阿近姊姊。」

阿近松口气,紧绷的脸颊和缓。大汉的嗓音虽粗犷,但如鼓声般充满活力,颇为悦耳。

「是的,小女子便是阿近。今天大师是来找我的吗?」

嗯,行然坊低吟一声。

「这么晚才上门拜访,真是抱歉。金太一再叮嘱贫僧,说贫僧形状可疑,容貌怪异,绝不能直闯店面,务必绕往后院木门。」

阿近颔首,悄悄挥手向八十助比暗号,意思是「放心,没事」。八十助张着嘴,一开一阖。

「但贫僧还是很在意,不由得驻足于此。」

行然坊在厚实的胸前盘起双臂,接着挪动双脚,像往地下扎根般,矗立在大路上。手臂触碰到脖子上的大佛珠,发出唰地一声。从色泽和磨损的情况来看,这串佛珠似乎年代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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