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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贵宝号上方,笼罩着一团诡异的光晕。」行然坊说。

阿近抬头朝大汉紧盯的方向望去。秋日晴空下,三岛屋的招牌和瓦片屋顶并无任何异状,自然也没什么光晕和乌云。

「这阵子店内可曾发生怪事?例如,有行径怪异的人士造访,或收到莫名其妙的

书信。」

提到怪异,就属现下站在眼前的你最怪异――虽然很想这么回答,阿近还是强忍

下来。

「不,没特别怪异之处。」

「是吗?」

行然坊蹙起眉头,嘴角微歪,始终没要离开的意思。

此时,从刚才阿近藏身的围墙转角处,突然冒出几颗小脑袋,是金太、舍松、良

介。见他们出现,阿近没太惊讶,只是阿胜竞也露脸,且笑得相当开怀。

「大叔。」

三人双手靠在嘴巴前,共成圆筒状叫唤。

「大叔,别闹了。」

「快过来。」

「快点,快点。」

阿胜一面偷笑,一面向阿近招手。

「哦,你们这些小鬼头。」

行然坊也发现他们,不停眨着一双大眼。

「你们脚程真快,已经追上我啦。」

看样子,行然坊似乎在途中甩开这三名保镳。

「不嫌弃的话,请到屋内一坐。」

阿胜频频招手,所以阿近向行然坊道。这名大汉终于移动脚步。他展现出的气势,不像一般人在行走,倒像石佛或大树长脚动起来。

「听说孩子们被他放鸽子。」

阿胜觉得好笑,在阿近耳边低语后,领众人到后院木门口。一路上,调皮三人组一再对行然坊发牢骚,行然坊频频应道:

「抱歉,抱歉。喂,别拉我嘛。」

彷若巨树上聚集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阿胜在后门替行然坊洗脚时,三人组已迅速绕进庭院。那名僧人打扮的大汉,就算坐在厨房入口台阶处,巨大的身躯一样醒目,平时用惯的厨房道具和家具,瞬间变小许多。

「奴家名唤阿胜,是这里的女侍。」

阿胜冲洗完行然坊双脚的尘土,递上一条干手巾。

「大师,您之前曾多次行经小店,对吧?奴家见过您呢。」

哦,行然坊虽略微瞠目,却无惊诧之色。他低语一声「果然没错」,令阿近颇感讶异。

「您说『果然没错』,是什么意思?」

面对跪坐一旁的阿近提出的问题,行然坊威仪十足地叵答:

「贫僧很早以前便听小鬼头们提过三岛屋的阿胜小姐,担任阿近小姐的守护者。」

替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避邪――他补上这么一句。

阿胜腼腆地低下头。

「抱歉,大小姐。因为孩子们说要当您的保镳,所以我告诉他们,既然这样,也让专门替大小姐避邪的我加入吧。」

阿近的小小朋友,旋即与阿胜打成一片。

「那么,容贫僧请教担任守护者的您。」行然坊转向阿胜,

「最近三岛屋内外有没有任何诡异的动静?」

和刚才相同的问话,阿胜的回答与阿近如出一辙,两人互望一眼。

「这样啊。」

行然坊又发出粗犷的低吟,抚着下巴陷入沉思。

「那可能是我多虑……不,请两位不必放在心上。」

行然坊起身步向「黑白之间」,走廊发出挤压地板的嘎吱声。

踏进「黑白之间」,调皮三人组已趴在缘廊上等候,新太也在里头。新太当然没趴在缘廊上,只见他双手揉搓着围裙,一脸为难。

「真对不起,大小姐。你们几个,大小姐和客人在『黑白之间』时,你们不能从

旁干扰。」

行然坊踩在榻榻米上,发出阵阵嘎吱声。他昂然而立,低头俯视缘廊,重重点头。

「没错,小鬼头们,快走吧。」

那声音低沉到几乎连纸门都为之震动,三人组却完全不当回事。

「又讲那种话。」

「大叔,你使出那招啦?」

「阿近姊姊,刚才那个是大叔的拿手绝活。」

「哪个?」

阿近反问,定睛一望,行然坊露出「糟糕」的神情,大脸顿显焦急。

「他都是站在别人的店面或屋子前,瞪视不动,嘴里叨念着『不妙,这里飘散一股诡异之气』,然后走进屋内表示要替人驱除邪气,藉此诈财。」

「说诈财太过分。」

「不然怎么说?诈骗吗?」

「骗钱?」

「诈欺?」

「这样反而更让人误会!」

阿近与阿胜听得格格轻笑,行然坊尴尬地以粗大的手掌频频摸头。

「真是颜面无光啊,不过这些孩子说得没错,以前我这假和尚确实是靠三寸不烂之舌闯荡世间,但现下不同。」

我已洗心革面――他弓起巨大的身躯强调。

「促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青野小师傅。从那之后,我们便成为好友。应该说,我相当景仰小师傅。」

阿近请行然坊就座,背对壁龛而坐的行然坊宛如一方巨岩。

今天插的花,是以仍结有刺球的栗枝当装饰。挂在行然坊脖子上的那一颗颗大佛

珠,都比刺球硕大。行然坊一有动作,大佛珠摇晃,开口紧闭的绿色刺球也随着微微摇晃。

「您这里收集各种奇怪,诡异的故事 」

阿近颔首,正准备开口时,大汉张开手掌制止。

「不必向我解释收集百物语的缘由,因为我就是来倾吐自己的故事。」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厚实的双颊略为放松。

「我也想趁这个机会,看看那些小鬼头们推崇备至的三岛屋大小姐究竟是何尊容。」

由于阿胜也在「黑白之间」陪同,细心的阿岛送来茶点,她优雅地走进「黑白之间」,看到坐在上座的行然坊那巨大身躯,旋即瞪大眼,接着瞥见趴在缘廊的调皮三人组,又马上瞋目怒视。

「你们几个!」

三人组一哄而散,新太追出去,大声喊道:

「阿岛姊,对不起。」

「来得正好,阿岛姊。」

阿近移膝面向她,安抚似地开口。「这位行然坊先生,是今天『黑白之间』的客人。」

行然坊恭敬地行礼。「贫僧长得像熊,更像恶鬼,不过没长角就是。」

阿岛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大,诧异得身体往后仰。

「您、您听见了?」

「不,我胡乱猜的,常有人这么说。」

对您实在太失礼,阿岛急忙端正坐好。

「您是阿岛小姐吗?能否拜托您一件事?」

阿岛的目光并未投向行然坊,而是投向阿近。阿胜问他要拜托何事。

「贫僧在这里说故事的期间,能打发那些小鬼头去跑腿吗?」

「这……没问题。」

「感激不尽。」行然坊恭敬地答谢。

「可是,大小姐,」阿岛露出怀疑的眼神,「真的不要紧吗?」

阿鸟似乎很担心这名来路不明的和尚与阿近独处。

行然坊马上察觉这点,抢先出声:「恕贫僧提出如此任性的要求。贫僧的故事,希望阿胜小姐也能一起聆听。因此,借用阿胜小姐的时间,希望您好好差遣那群小鬼,当作补偿。」

「只要大小姐同意就行。」

阿近颔首认可,阿岛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关上纸门后,她猛然转为干劲十

足的神情,调皮三人组恐怕得做好心理准备。

阿胜柔声问道:

「奴家陪在一旁聆听故事,恰当吗?还是奴家像先前一样,在走廊或隔壁房间等

候?」

「没关系,阿胜。」

「『黑白之间』的聆听者,向来只有小姐一人,这是规矩。」

「今天破例,把规矩摆一旁吧。」

语毕,阿近望向行然坊。这名假和尚的乌黑双瞳,和他的脸一样又大又圆,散发炯炯精光。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不带压迫感,就如同跟那些孩子。」

「行然坊先生这么要求,肯定有相当的理由。」

行然坊脸上泛着笑意,「感谢您的体谅。」

「刻意支开那几个孩子,也是考虑到有些话不希望他们听见吧。」

「这是原因之一 ,不过,让小鬼头们看到我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会不好意思。」

看得出行然坊和调皮三人组的感情深厚。

「而且,刚才贫僧也说过,贵宝号上方有奇妙的光晕,绝不是在故弄玄虚。」

这并非在演戏,更不是诈欺。

「在我看来确实是这样,所以十分介意。但一时要您相信,应该很困难。不,您

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我是个假和尚。」

因此――行然坊双膝并拢,重新坐正,那一大串佛珠和刺球又摇摇晃晃。

「我认为,最好先请您听我的故事。而担任守护者的阿胜小姐若能陪同,自然是

更好。」

行然坊的意思,是要她们透过故事了解他的为人,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他。

「我明白了。」

阿近与阿胜一齐低头行礼。阿胜的侧脸略显僵硬,也许是从守护者的身分往前迈

进一步,令她有点紧张。

行然坊语气温和地唤道。「阿胜小姐,您似乎当过疱疮神的新娘,对吧?」

好个开门见山的问题。

阿胜应声「是的」。她并未垂下麻脸,而是直视行然坊。

「您真是美女。」行然坊深有所感,「疱疮神喜欢美女,被祂看上的人,会面临可怕的灾厄。不过,神明有时就是会做出平凡众生认为不合理的选择。为了忍受这样的不合理,并加以克服,人们才会需要佛的庇佑。神与佛很相似,又有所不同,不过,祂们都一样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的能力。就像右手和左手一样,两者能合而为一。」

他那声音响亮的说教,令阿近和阿胜听得目瞪口呆。

「不小心讲起大道理。」

行然坊咧嘴一笑。

「我当假和尚已有二十多年。」

行然坊出生于遥远的北方山村。当地气候严峻,山势险恶,土地贫瘠,村民生活贫困。

「我出身贫穷人家,且家中孩子又多,时常有一餐没一餐。」

于是,行然坊离家投靠寺院。他满心以为待在寺院好歹有饭可吃。

「不过,和尚的修行,远比一个没多大智慧的孩子想象得严苛。像我这样只盼混口饭而前来投靠的孩子,实在无法书心修行。」

行然坊受尽打骂,历经严格管教,依旧没能成为一名小沙弥。之后,他以杂役见习生的身分在寺里混饭吃,对寺内的生活逐渐生厌,某天便偷走和尚的袈裟、佛珠及佛经,偷偷溜出寺外。

「噢,我还偷了化缘用的钲和钵,藏在怀里。」

真是惭愧啊,他朗声大笑。

「当时我十五岁,行然坊这个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从此抛却父母替我取的名字,现下已想不起来――他说。

阿近暗忖,应该下可能忘记,是他不愿忆起。

「接着,我云游四海。」

身穿袈裟,手捻佛珠,敲着钲向人化缘,模仿诵经的模样,至于究竟有多少人相

信眼前这名瘦弱的少年真的是修行僧,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看他穿着破草鞋,满身尘土,外加顶着青皮的秃头,依然有人向他合掌行礼。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样,且从未间断。

「我心想,什么嘛,抛弃那块再辛苦耕种也没收获,只会让我们饿肚子的家乡土地后,要餬口其实也没那么难。尽管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却不禁产生这样的念头,对父母兄弟没半点依恋。倒不如说,我替紧抓着村子不放的他们感到可怜。」

我是个流浪客,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采修行僧的装扮,就是图个方便。方便在这难以生存的人世间餬口。」

我根本没将神佛看在眼里,以前神佛从未对饥饿的我们施舍慈悲。

「不过,假扮成修行僧,倒是可以轻松地过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佛派上

用场,如今回想,当时真是狂妄得可笑。」

流浪所到之处,我一直都小心翼翼,不让假和尚的身分穿帮。但过一、两年,我

对这种流浪的生活驾轻就熟,已有十足的和尚派头。

「连以往敬而远之的寺庙,我也敢登门求宿。只要报上旅行僧的名号,每家寺院都会让我留宿。这令我相当惊讶,没想到和尚完全不懂得怀疑人。」

每寄宿一处寺院,他就配合该寺的规矩和宗派,四处仔细查看,并翻阅经书,聆听诵经说法,等行至下一座寺院,便吹嘘自己的所见所闻,让自己愈来愈有和尚的样子。

「寺院的确是个很方便的地方。」

阿近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阿胜倒是笑得坦然。

「不过,能学得维妙维肖,也是您智能和胆识兼具的缘故。」

「哦,」行然坊目光一亮,「智慧和胆识是吧。」

「是的。在不同的寺院,配合不同的宗派,此事听来简单,但应该不易实行。」

「因为我深谙其中诀窍,且我记性好,再加上……」

说到这里,行然坊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我有满脑子鬼主意。」

「当中有的寺院可能早看出您的鬼主意,但心想日后这名年轻人或许会真心向佛,所以仍供您吃住。」

行然坊似乎相当欣赏阿胜。

「您不仅长得美,内心更是善良。」

阿近缩起脖子偷笑,阿胜则低头说声「谢谢夸奬」。

「我就这样继续假扮修行僧。」

行然坊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第四年初秋发生的事。」

头顶青皮逐渐转淡的行然坊,在流浪途中遭遇一起意想不到的事件,而在某个山村里逗留。

「我在翻越山巅时滑了一跤,跌落山谷。」

那是深山里一条处处都得抓着铁链攀登的险路,教人不禁担心何时会迷失方向。

「之后,我从村民口中得知,那条路仅有春、秋期间才能通行。此事唯有当地人知晓,实在不是一般旅人该走的路。若非我一身僧侣打扮,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想硬闯关隘。」

在那险峻的山路,连行然坊也走得又累又饿。

「突然间,我滑了一跤,还来不及出声叫喊,已一路滚下山。」

清醒时,耳边传来山谷的水声。他身体一半遭落叶和石头掩埋,双脚无法动弹。

想强行移动,就会痛得不住哀嚎,全身嘎吱作响。放在怀中的经书和佛珠都完缺,其他行囊则不知散落何方。

「当我惊慌失措,痛苦得不住呻吟时,夕阳缓缓西沉。在深山里伤成这副德行,恐怕会被野兽生呑活剥,我蓦地心头一凉。」

天黑之际,终于有个下山返回村庄的樵夫路过,发现倒地的行然坊,赶紧找来多名男丁帮忙救起他。

「那是只有约莫二十幢小屋聚集的小山村,村名叫……」

行然坊略显踌躇,于是阿近从旁插话:「不讲名字没关系。」

「不,不耍紧。」行然坊莞尔一笑。「就算说出也无妨,因为那山村已消亡。」

它叫馆形。

「原本叫『馆无』,意即没有领主,人少而冷清的村里。」

这种山村也有寺院,是座叫合心寺的念佛寺。行然坊被送往该寺,接受照料。

「那里的方丈……」

话语至此,行然坊又露出「不妙」的表情。

「长相威仪十足,不知该说是目光炯炯,还是拥有能看穿他人心思的犀利眼神。」

他当下暗叫「糟糕」。

「要是对上他,只需简短几句话,恐怕我马上会被识破是假和尚。」

先前也曾在旅途中遇见这种目光犀利的人,有过几次差点被拆穿身分,在千钧一

发之际逃脱的经验。

于是,行然坊心生一计。

「我决定假装不仅跌落山谷,伤了脚,脑部也受到重击,不幸将自己的身分、修

行僧应有的举止、佛门知识都忘得一乾二净。」

他暂时停止假扮成和前,开始佯装失忆。

「情况顺利吗?」

实际上,他说撞伤头并非全然是谎言,头上确实肿了个大包,所以要演得煞有其事并不难。

「而且,我装傻比装和尚厉害。因为小时候偷懒,没干田里的活,或是没去捡柴挨父母责骂时,我常装傻蒙混。」

这样啊,阿胜一脸佩服。一旁的阿近不禁感到好笑,行然坊的行径明明不值得嘉

许,阿胜却说「真不简单」。

不过,他仍继续采用行然坊这个名字。因为怀里的经书写着名字,就算假装忘记,周遭人还是会告诉他。

――原来我叫行然坊。这样啊,我都不记得了。

――我顶着光头,身穿袈裟,还带着经书,应该是名僧人,但我毫无印象。

――身为佛门人士,真是惭愧。

「那名方丈约莫也为我的演技蒙蔽,识人的眼光变钝。他没刁难我,只吩咐我待在寺内好好休养,直到完全康复,能再次踏上旅程为止。」

可能是坏人特别走运吧,他受伤的左脚踝并未骨折,贴上膏药休息数天后,已能沿墙在平坦的地面上慢慢行走,这膏药对全身多处的跌打损伤也颇有疗效。

于是,行然坊小心翼翼地佯装失忆,在合心寺里度日。

「这位方丈叫觉念坊,年约五十。」

身形奇伟。

「当时我只是个瘦弱的小伙子,所以觉念方丈在我眼中犹如得抬头仰望的大汉。」

觉念坊的声音也很响亮。合心寺里有一口大小足以容纳一名小孩的大钟,摆在相当于正殿的钟楼上,方丈早晚都会敲钟。

「方丈的诵经声相当洪亮,不输钟声。第一次听他诵经时,我心想,真是令人尊敬的和尚,对他更加敬畏。」

「可是,方丈会亲自敲钟吗?

阿近侧头感到纳闷,行然坊见状,用力点点头。

「因为合心寺里只有觉念方丈一人。」

不过,并不是座破旧的寺院。建筑虽然古老,但维修得颇为周到。

「每个月村里会派人进住寺里,负责膳食的准备及打理杂务。觉念方丈身边的大小事宜,大家都照料得很周全。我也沾他的光,受人照顾,没丝毫马虎。」

寺里供应的伙食,当然全是斋菜,不过一点都不寒碜,虽然掺有杂谷,但好歹有米饭可吃,山里的食材也丰富了菜色。

「那不是一处冷清的村落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行然坊正色答道。

「确实很冷清,但并不穷困。」

倒不如说,在行然坊到过的山村中,算是特别丰饶。

「仔细观察后,我发现不仅方丈体格魁梧,连平经常出人寺内的村民,也个个健壮肥硕。因为食物不虞匮乏。」

起初,行然坊以为是正值秋收的椽放,但逐渐和村民们亲近熟络后,才明白个中原由。

「馆形受惠于村外环绕的高山

「可是,那不是连领主也没有的小乡村吗?」

阿胜纳闷地低语,阿近也觉得奇怪。望着一脸认真的两人,行然坊略微压低嗓音。

「应该说,当中藏有玄机。」

「藏有玄机?」

「虽然掺有我个人的推测,不过应当没错。馆形乃是先前战争的难民一手建造的村庄,是一处世外桃源。」

居民对外装穷,不让外人靠近,内部则是相当团结,保护村庄不受各时代的执政者施压侵扰。

「一旦让人知道那是座丰饶的乡村,马上会遭到掠夺。」

不过,只要世道太平,纵然位处深山,仍会有道路相通,不可能永远是世外桃源。村名由「馆无」改成「馆形」,也是此一缘故。

而与统治这块土地的执政者达成协议,持续保有和平生活的办法,就在合心寺内。

「觉念坊是寺院的方丈,同时也扮演领主――也就是村长的角色。」

在山村和村落里,寺院的地位原本就很重要,方丈的权限也很大。以往生者名册来监视人员的进出,对一切纷争主持仲裁,指挥重要决策。只要再负责管理年贡,便与村长没什么不同。

「村里有个名叫半藏的村长,不过他也是觉念方丈忠心的左右手。重要的事情全由方丈决定。」

治理村庄的不是有藩主权威当后盾的村长或衙门,而是自古便在这块土地上扎

根,备受村民敬重的寺院,这正是馆形村的生活型态。

「若在一般市井中,多得是不守清规的花和尙。」

「从其他乡村或市鎭娶妻纳婿,或是村里的女孩要嫁往他处时,都需要觉念方丈的同意。连村里诞生的孩子,也是由觉念方丈命名。」

也许他比一些三流的村长还要伟大。

行然坊一本正经地说道,阿胜和阿近听了不禁发噱。行然坊发现后,伸手摩挲着光头。

「这实在轮不到我说。」

觉念万丈不是那种假道学,他为人清廉,值得村民如此爱戴。

「方丈对医术颇有心得,治疗我脚伤的膏药,便是他亲自调配。此外,他还有几种独门秘方,要是拿到鎭上卖,可以卖出很好的价钱,且人们往往会争相抢购。」

那是馆形珍贵的现金收入,既能充当献给藩主的贡金,也是村民共有的积蓄,。

「平日生活所需的物品,只要透过村民间的交易即可取得。」

在馆形过一般的生活,根本没必要用钱。所以,村民对钱财相当淡泊,个个乐天知命。

阿胜发出「哦」地一声,抚着脸颊叹道:

「每个人都丰衣足食,简直像传说里的桃花源。」

但行然坊那僵硬的表情,令阿近颇为在意。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因为我深深感受到村民的温情。」

为避免破坏阿胜纯真的感慨,行然坊语气柔和地应道,再次咧嘴一笑。

「别提不守清规,我根本是个假和尚,但连我都想在那座寺院跟着方丈修行,与

馆形的村民一起生活。」

干脆抛却过去诈骗和流浪的生活,在这里落地生根吧。为此,他得继续假装忘了过去的一切,将昔日的记忆全封藏心中,才能展开全新的人生。

阿胜眨着眼望向行然坊。

「可是您没那么做。」

行然坊既没点头,也没回答。或许是想歇息片刻,他停下喝口冷茶。

「伤势痊愈后,我常在村里走动。」

故事继续,他的口吻比刚刚沉重。

「当时,我还只能单脚跳着走,不过,多亏合心寺的伙食,我浑身充满力气。我

在村里四处游晃,一看到有工作就上前帮忙。」

由于学会那项技巧,行然坊至今仍可在单脚站立的情况下,身手利落地劈柴,相

当有趣。

「只要能力所及,我什么忙都肯帮。不懂的地方,村民也都会很用心教我。」

不久,馆形的收获季节到来,稻田染成一片金黄。

「由于地处深山,水田几乎全是梯田,面积都小得可怜。但那是村民开山辟地,引水灌溉,辛苦耕垦出的重要水田。」

馆形虽然受惠于四周的山地,但白米不足,得搭配杂谷一起食用,也是水田数量

不多的缘故。

「不过稻米收获颇丰,秋阳下,乡村四周的稻穗如波浪般随风起伏。那景象真是

美不胜收。」

然而,行然坊发现一件怪事。

「有几块梯田一直空着。」

应该是原本就没种田吧。也没引水灌溉,地面干涸,出现龟裂。

「村民巴不得能多一块可耕种的水田,怎会有这种情形?我百思不解。当时我还年轻,且已和村民混熟,便若无其事地向他们打听。」

那些田为什么空着?

阿近微微倾身向前。她发现阿胜也听得很专心。

「怪的是,一向率直爽朗的村民,不知为何皆显得吞吞吐吐。」

他们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讲。非但如此,若有人想要回答,旁人就会以眼神警告或制止。

「连我也看出这个问题涉及村里的禁忌。」

依过往的旅行经验,行然坊明白不少村里有特殊的禁忌或风俗。

「从那之后,我便不敢再多问。我是村民好意收留的外地人,得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待收割完成 制作木炭和打猎的村民也都下山时,村里开始准备过冬。

此时,发生一起怪事。

「当时我的脚伤已痊愈,早晚都与觉念方丈一起诵经修习。」

由于行然坊假装失忆,所以诵经、敲木鱼等一切规矩,全都从头学起。

「早上的修习从黎明时分展开。方丈和我换好衣服前往正殿时,突然有一名年轻

人脸色人变地冲进来。」

真要说的话,「脸色大变」只是一种形容,其实那名男子脸上根本毫无血考言。他一脸苍白,如稻草人般枯瘦。

「那是一处小山村,寺院与村落相隔不远。但男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吐白

沫,还没抵达正殿的外廊,便昏倒在地。」

行然坊快步奔向前,一把扶起男子后,大吃一惊。

「我不认识那名男子,当下是第一次见面。馆形是个不过二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且我到处打工帮忙,连村里小孩的绰号都一清二楚。」

行然坊马上猜想,大概是在山里遇难的旅人跑来求救。可是,对方的模样有点奇怪。

「男子打着赤脚,身披粗糙的棉袄,里头只穿一件白色单衣。」

因磨损而起毛边的棉袄上,沾着几片枯叶。男子双腿满是擦伤,还微微渗血。

「他不是村里的人,不管他是哪来的,想必是遭遇相当危急的情况,才会冲进寺

内。我心想『大事不妙』,抬头仰望方丈。」

接着,行然坊又大吃一惊。只见觉念方丈昂然站在缘廊上,瞪视男子。

「那时我虽年轻气盛,但他那可怕的神情,连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我看了也差点吓得尿裤子。」

方丈原本犀利的目光,此刻显得更凶狠,简直犹如恶鬼。

行然坊仍处于惊讶中。当月到寺里轮値的村人踏进正殿一看,大叫一声,吓得腿软。觉念方丈头也没回,厉声喝斥「别大声嚷嚷」。

行然坊呆立原地之际,几个村民穿过合心寺的山门,直奔正殿。由村长半藏带头,这群平时工作认真、个性和善的男人,一早便怒气腾腾。瞧见昂然而立的觉念方

丈,及扶着那男子的行然坊,他们顿显怯缩,一同伏倒,前额贴地,张口喊道:

「方丈大人,真对不起!」

「我们一直都很小心看守,可是……」

「这家伙拉开门闩 ,自行逃脱。」

半藏他们似乎也刚起床,只在睡衣外披上棉袄或棉坎肩便出门。但看他们面无血色,缩成一团的模样,似乎不是清晨受寒的缘故,而是害怕方丈生气。

觉念方丈紧盯着瘫倒在行然坊怀中的年轻人,开口道:

「把他带回去。今后要派人看守,以防他再次逃脱。」

是,半藏等村民应道。他们走向瞠目结舌的行然坊,不发一语地打算带走那名年

轻人。

行然坊猛然回神,「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和方丈一样,面目丕变的半藏一行,以病牛般的目光望着行然坊。尽管背后寒毛

直竖,行然坊仍紧护臂弯里的年轻人,转向觉念方丈。

「方丈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有罪吗?就算有罪,这样对待他未免太残

酷。」

方丈没答话,半藏一行人也保持缄默。

此时,那名面无血色的年轻人微微一动,张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行

然坊把耳朵贴近。

「请,请,原谅。」

虽是几欲被痛苦呼气声掩盖的微弱话声,但那迫切的乞求,不仅传向行然坊耳

中,甚至传进他的内心。

「请,请您原谅,方、丈大人。」

行然坊几乎要扑上前抱住方丈,向他叫唤:

「方丈大人,他在请求您的原谅!虽然他已如此虚弱,却仍在乞求您的原谅。您为何还要人把他带走呢?」

觉念方丈缓缓前行,直接赤脚走下缘廊。面对他那慑人的搞大身躯和气势,行然坊不禁倒抽一口气,半藏等人又害怕得后退一步。

「行然坊。」方丈神情坚决,「你只是旅途中恰巧行经馆形的过路人。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你该慎言才对。」

尽管被他的气势压制,但行然坊仍鞭策自己朗声响应。「可是方丈大人,不论是什么规矩,如果不符我佛慈悲的原则,那……」

「你要怎样?」

方丈回了这么一句,嘴角泛起清楚的冷笑。

「你的意思是,知道何谓我佛慈悲吗?」

行然坊赫然发现自己穿帮,觉念方丈早看出他是个假和尚。

「我、我……」

行然坊答不出话,力量从全身泄去。半藏马上踏步向前,抢过那名男子

「之后,他们三人便合力把人拖走。」

行然坊暂时歇口气,阿胜紧张地吞口唾沫,望向阿近。多年来一直担任吉祥物,在三岛屋里以阿近守护者自居的阿胜,还是第一次亲耳听闻这种故事。

「妳不要紧吧?」阿近问。

阿胜怯怯地微笑,应声「不要紧」。接着她转向行然坊那张大脸,搓揉着双手,彷佛那名可怜的男子就在眼前,却束手无策般,问道:

「那个人后来怎样?他到底犯什么错,得受那种惩罚?」

行然坊缩起厚实的双肩,好似在赔罪。

「关于这点……我也搞不清楚。」

半藏一行离去后,方丈一脸若无其事,不想搭理行然坊。离开寺院来到村里,原本对他无比亲切的村民,可能是受过半藏他们的吩咐,突然变得极为冷淡,纷纷避开他的目光,窃窃私语。行然坊只能极力修补关系,像以前那样生活。

「觉念方丈并未赶我走,我也没打算离开。老实讲,我觉得有点恐怖,甚至很想逃离,但就像阿胜小姐刚才说的,同样的疑问也束缚着我,令我无法动弹。」

行然坊始终带着牵挂与不安,胸中郁塞难受。

「五天后,半藏邀方丈到家里享用晚餐。事后回想,那应该是他们商量对策的一场聚会。当时我留守合心寺。」

行然坊待在正殿,与老旧的主佛如来像对望发呆时,轮值的村人突然走到行然坊身旁,低语「我有话告诉你,到厨房来」。

「发生那场风波时,当场吓得腿软的村人,名叫猪之介,是村里最长寿的老爷爷,已年过七十。他以前当过猎人,且是用枪高手。不仅百发百中,甚至一枪就能射

下两只鸟。」

不过,眼前他只是个干瘪枯瘦的老头,活像地下掘出的树根。他在厨房角落铺好草席,与行然坊迎面而坐。席上摆着不知从哪拿出的破酒瓶,他朝缺了一角的茶碗倒酒,向行然坊劝酒。

「你是个假和尚吧?」

猪之介突然问道。那不是责备的口吻,但脸上也没一丝笑意。

行然坊并不慌张。他反问,你是从觉念方丈那里听来的吗?猪之介喝一口酒,摇

摇头。

「方丈大人不会背后说人坏话,我当初一看到你的脸就知道,村里的人怎么想,我不清楚,不过,假的东西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行然坊恤端起酒。

「现在我的酒量很好,但当时我还不懂酒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照做比较好。」

两人默默对饮,下酒菜仅有装在小碟子里的咸味噌。不久,猪之介喝得满面通红,行然坊也微感天旋地转。

「方丈大人要我们别管你,说你只是个流浪汉。」

尽管喝得双眼及两颊泛红,猪之介的眼神却显得无比阴暗。他低声道:

「既然你是假和尚,情况就更严重。想到日后你可能会到各地乱讲这个村子的坏话,我就一肚孒火,所以我告诉你真相吧,不过,你一定要把此事藏在心中,否则我会死不瞑目,夜夜在枕边诅咒你。」

行然坊不禁莞尔一笑。

「老爷子,你说得好像快死了一样。」

没错,猪之介手执茶碗颔首道。

「我肚子里有硬块,已不久人世,所以才想在临终之前,向你这个外人解释清楚。」

受罚的年轻人名叫富一,今年二十五岁,妻子则叫阿初。阿初怀有夫妻俩的第一

个孩子,应该快满六个月。

「他们都不是罪犯,只是抽中签而已。」

「抽中签?」

那是村里的规矩,猪之介接着道,「是从这个村庄仍被称为『馆无』时,就存在的古老规矩。」

那规矩名为「返作」。

「你应该知道,这个村庄是靠山吃饭。飞鸟、走兽、树果、山菜、药草,都能在

山中取得,一切皆是山神所赐。」

不过,山里唯独没有稻米,村里的人于是垦山造田。

「明明是靠山神的庇荫才有办法餬口,现下却一直在削减山神的势力范围,将坡

地改为水田,所以得答谢山神才行。」

大约每十年一次,村子里的收成会比往年多出一倍。像这种惊人的丰收,就是应

「返作」的时期。

「丰收的来年,得让水田休耕一年。停止耕种,将土地归还山神。」

因而称为「返作」。

「不过,要是水田全部休耕,将会连一粒米也没得吃。所以大伙会聚在一起抽签,决定让哪块田休耕。」

抽签大多在春天插秧时,于合心寺里举行,这次则是富一抽中。

「抽中『返作』的人,那一年绝不能耕田,且必须与亲人一起关在深山里,直到来年春天为止。」

猪之介随手指向寺院北侧的一座高山。

「山中小屋里备有各种家具,生活不会有任何不便。关在里头的期间,当然不能摘采食物,得静静地过日子,就像变成山里的草木一样。」

等一下,行然坊打断他的话。反正身分已败露,加上几杯黄汤下肚,他不再顾忌。

「人才没办法变成草木呢。人需要食物,那个叫富一的男了明明饿得和皮包骨没两样。」

猪之介弓着背,望向茶碗低语:

「『返作』期间,村民会送粮食去。我们就算少吃一些,也会送食物到山中小屋。」

「既然这样,富一怎会那么瘦?」

猪之介愠怒地瞪视行然坊。

「那家伙不满这个规矩,对村民充满憎恨,坚持就算不提供他食物也没关系,他

要种自己的田。村里准备的饮食,他完全不吃,任凭腐烂,然后丢弃,才会那么瘦,真是任性。」

见猪之介忿忿不平地反驳,行然坊有点吃惊。

「那么……富一频频向方丈大人道歉,意思是他愿意悔改,希望方丈大人原谅吗?」

「大概吧。」猪之介应道,冷哼一声。

行然坊十分困惑。要是情况真如猪之介所言,明显是不遵守村里规矩的富一不

对,的确不容他这个外人置喙。

不过……行然坊总觉得不对劲。

「半藏村长提过门闩的事,方丈大人也交代不能再让他逃走。富一和他妻子是不

是被囚禁在山中小屋?」

「没办法,谁教他想逃走。」

「不能逃走吗?」

「当然不行!要是不遵守规矩,山神会弃我们的村子于不顾。」

猪之介话中的怒意已消,声音掺杂着急迫的恐惧。

「万一惹山神生气,像我们这种小村庄,转眼就会毁于一夕。」

行然坊陷入沉思。这样听来,似乎是村民较有道理。

「老爷子,连我这外人也知道规矩的重要性。但富一是个年轻人,要他一整年不工作,混在没有生命的木石当中,未免太残酷了吧?而且他老婆肚里还有孩子,不是吗?山间应该比村子更冷,想必他内心很不安吧。」

猪之介默不作声,背弯得更深。

「这个抽签的规矩,不能采用对大伙较方便的方法吗?例如,像老爷子这样的人,抽中签不就能悠哉地休息一整年吗?难道不能通融一下?」

「外人是不会懂的。」猪之介答道。「我也不指望你懂。不过,你要是从旁阻挠,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我才不会出面阻挠。」

这是行然坊的由衷之言。眼前的情况,不是他这种年轻小伙子能够介入改变的。

「之后,方丈大人原谅富一了吗?」

猪之介挺出下巴,冷冷点头。

「是嘛。那就好,这件事我就装作不知道吧。」

正巧酒也见底,这场小型的酒宴自然散席。

「现下回想……」

行然坊缓缓开口,抬头望向阿近与阿胜。

「猪之介爷爷似乎仍有话想说,而我也还没听够。不过,当时我年纪轻,思虑倘浅,对这种古怪的规矩感到有些窖怕,不敢进一步追问。」

行然坊在合心寺的生活,又恢复原样。由于他表现得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与村民之间的尴尬也逐渐化解。

另一方面,他想离开此地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我打算在冬天到来,道路被大雪封闭前离开村庄,每天早上睡醒,我便这么想,但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太阳就转眼下山。如此周而复始。」

他内心依然牵挂着富一和阿初那对年轻夫妇,希望能确认他俩明年春天平安走出山中小屋,回到村里。

「就在我犹豫不决间,初雪飘降,猪之介爷爷也病倒了。」

他肚里的硬块益发肿胀,已回天乏术。

「老爷子透露众人绝口不提的『返作』时,那昏暗的眼神,我永生难忘。」

虽然我是个假和尚,仍希望能在猪之介身旁照顾他,死后替他诵完经再离开。行

然坊下定决心,于是留在馆形过年。

然而,村里简素的过年装饰刚拆下不久,又发生怪事。

「我已猜出是怎么回事,并未太过惊讶。」

半藏等人穿上雪地用鞋具,行色匆匆地前往山中小屋所在的北山。回来时,门板

上载着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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