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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直接运往合心寺。」

那是富一的妻子阿初,她腹中的孩子同样不保。

「觉念方丈不让我靠近,所以我没看到尸体。不过,我心里很明白。」

为了挡雪,门板上的尸体覆上蓑衣。但在行然坊眼中,只觉得像是门板盖着一件

蓑衣,看不到临盆将近的女人圆挺的肚子。

行然坊忆起那天富一枯瘦的模样。

「我再也无法旁观。阿初和她肚里的孩子,一定是被活活饿死的。山中小屋里的年轻夫妇,在那之后仍遭囚禁,没吃没喝。村里的人明明知情,却见死不救。不,他们让这对夫妇活活饿死。我心里这么想。」

没时间悠哉地找人问个清楚,行然坊下定决心,悄悄前往北山查探。

「此刻前去,还看得出半藏他们的足迹。我的脚伤早已痊愈,且原本就走惯险峻的路,应该没问题。」

寺院和村庄都忙着替阿初和她肚里的孩子善后,所幸没被其他人发现。再加上天气晴朗,行然坊吐着白烟,沿雪道往山上而去,没费多大工夫,便寻得那幢山中小屋

「那原是制炭小屋,建得相当简陋,但窗户和门口都从外头装设坚固的窗格和门

闩。」

怎么看都不像供人闭居之所,倒像是囚禁人的牢房。

「现场没有方丈指派的看守人,也许是因为阿初身亡,和半藏等人一起下山。不

管怎样,我出奇走运。」

行然坊取下门闩,打开松垮的木门,呼唤富一的名字。钉着好几层木板而失去作

用的窗户,连一丝光也透不进屋内,明明是白天,眼前却一片漆黑。行然坊背对着门口的阳光,茫然呆立。

「富一背朝土间,蹲坐在小屋深处的木板地上。」

他身形瘦小,乍看就像个小孩。

「不管怎么叫唤,他都不声不响。待我走近摇晃他的肩膀,他才抬起头。」

富一瘦得如一缕幽魂,只有头发又长又乱。

「他以带有微光的双眼望向我。」

――你是谁?

「他询问的话声,像老头子般沙哑。」

行然坊的手掌,感觉到富一肩膀的骨头几乎要往外刺出。

「简直跟饿鬼没两样。」

富一大概连站立或行走都没办法,但仍被套上脚镣。

「我看得火冒三丈。」

隔着纸门照进明亮秋阳,微微传来焚烧落叶香气的「黑白之间」里,行然坊的话声和表情如同冷山般凝固冻结。

「我对他大吼。你在干什么,快逃啊。我背着你逃,再这样下去,你也曾被活活饿死。」

可是,富一文风不动。他那略透微光的眼眸并未望向行然坊,而是注视着远方的

天际。

――我要在这里凭吊阿初和我的孩子。

「即使我扯开嗓门呼喊,他依旧摇头晃脑地重复同样的话。我心中焦急,便扛着

他走出屋外。此时,村里的男人涌进屋内。」

村人发现行然坊离开寺院,连忙追赶而来。他们个个手持柴刀,甚至带着火枪。

「看来,是猪之介爷爷说出先前向我泄密的事,真拿他没办法。」

富一被送回小屋,行然坊则像罪犯般,遭五花大绑押下山,带回合心寺。

「我满心以为自己死定了。」

返抵寺院后,觉念方丈命村人替行然坊松绑。接着,两人在正殿的如来佛像前迎

面而坐。

你这个蠢蛋,觉念方丈开口。

「我不是说过,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我岂能见死不救,行然坊吶喊道。

「说什么『返作』和山神,根本全是信口胡诌,你们干的可是杀人的勾当啊!」

觉念方丈双眉动也不动,行然坊愈是激动,他愈是平静。

「你不是人,是刽子手。我不断厉声怒吼,吼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缓缓出声。」

彷若庄严微笑的如来佛,方丈神情柔和地解释:

「『返作』的规矩,在馆形确实行之有年,但绝非信口胡诌。此次的情况,只是

藉由往例,行其他目的。」

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富一从以前就是村里的麻烦人物。」

他常向城下或其他村庄的人吹嘘馆形的丰饶,还自行配药,学商人四处叫卖,赚到的钱全放进自己口袋。

「最后,他甚至提议把阿初的父母兄弟接到馆形同住。阿初的娘家位于对面山头的一处村庄。」

方丈不同意。倘若找来一个家族,迟早会涌进其他家族。一旦馆形是丰饶山村的消息传出,便会有大批贪婪的人蜂拥而至。

「如今馆形能自给自足,乃是奠基于过去众人流血流汗的成果,及懂得舍弃私欲、公平分享山林恩泽的正向心态。然而,要是有外地人闯入村里,导致人口增加……行然坊,虽然你是个假和尚,但也猜得出会发生什么事吧?」

不懂昔日艰苦的外地人,眼中只看到现有的丰足,想必会放纵私欲,恣意争夺,如此将改变村庄的原貌。

可是,富一不懂这个道理。

「扰乱村庄和平的人,就得加以惩戒。」

行然坊一怔。若要惩戒,应该有惩戒的办法吧?只要严厉训斥,晓以大义、矫正

错误不就行了?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蠢蛋。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

不管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导,富一依旧充耳不闻。他想让自己过好日子,也想让妻子过好日子。一心对外夸耀优渥生活的年轻人,眼中没有村子的存在。厉声训斥,他便口沫横飞地辩驳:晓以大义,他便嗤之以鼻,净主张自个儿的道理。

――这村里的人全是笨蛋。为什么不多赚点钱,让村子变得更有规模?今后的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山村也一样,并非只要能吃饱就行。

「于是,我们不得不使出狠手段。」

单凭一句「不能接受富一的狡辩」,便逮捕他,恐怕难收杀一儆百之效。制裁需

要理由,也就是借口。这时候搬出的,即是「返作」的规矩。

「那么,是真的抽过签喽?反正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让富一抽中。」

「没错。」方丈承认,「是我下的指示,这是为了村了着想。」

撤收屋子和水田,将富一和阿初囚禁在北山一年。提供他们的食物,虽然不够吃饱,但也不至于饿死。希望经过一年,富一的头脑能冷静下来,并诚心悔改。

「可是,富一一直在饿肚了。」行然坊说。「阿初和她肚里的孩子,也是被饿死的吧。食物根本不够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方丈默然,目光从行然坊脸上移开。行然坊紧咬不放,早已将假和尚的自卑抛向一旁。

「村里的人不认为只要富一冷静下来就好。他们看富一不顺眼,巴不得他就此一命呜呼。一开始虽没这个意思,但把富一和阿初关进小屋后,想到能随意处置他们,大伙便逐渐脱缰失控。」

控制人的缰绳,即为良心。当地位凌驾别人之上,握有生杀大权时,我们往往会脱缰失序,特别是在恃众而骄的情况下。

「不过,要是马上杀了他,未免太无趣。于是,村里的人仗着『返作』的规矩和你的威仪,虐待富一和阿初。」

饥饿瘦弱,乞求看守人怜悯的富一,正因之前是个狂妄、惹人厌的小伙子,那副惨样瞧在村民们眼中,想必非常痛快。

「村民根本是让富一和阿初饿肚子,整得他们半死不活,以观赏两人日渐衰弱为

乐!」

觉念方丈直视行然坊,锐利的目光射向他。

「这就是制裁。」

扰乱村里和平的人,合该如此处置。

「为给富一深刻的教训,便得汇聚村民们的憎恨。同时,也得平息村民对富一的

愤怒才行。」

行然坊朗声应道:

「憎恨他人、虐待他人,你敢说这是佛祖的训示吗?」

方丈不为所动。

「你这个假和尚,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行然坊浑身都感受得到方丈的愤怒。

「这村里的佛,当柔弱,非由我们加以守护不可。我们亲手开垦山林,建造寺院,祭祀模仿也形象的佛像。若只是坐着阐述佛法,根本无法在深山里生活。馆形的

佛,只存在村里。站在佛祖面前,我问心无愧!」

抛却故乡,四处流浪的行然坊,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不过,害死阿初,我深感遗憾。从今天起,我早晚都会替阿初和她的孩子祈求冥福,祈求富一洗心革面。」

觉念万丈态度坚决地说道。正殿的如来佛像,脸上静静挂着微笑。

「行然坊先生,后来您怎么做?」

阿近听得目瞪口呆时,阿胜一面换茶,一面静静地问道。

「仍是继续留在馆形吗?」

行然坊颔首。毕竟我一个人无法越过覆满冰雪的山,而且我也放心不下猪之介爷爷。」

所幸,猪之介并未因向行然坊泄漏泌密而受罚。他卧病在床,行然坊去探望他时,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哭泣。

行然坊在老人枕边询问。以前是否真有「返作」的规矩?这会是捏造的吗?

「老爷子泪眼涟涟地告诉我,在他小时候真的有此惯例,方丈没撒谎。」

――不过,以前的做法不同。抽中签的人家,会待在山里成为山神的神子。村民

会合力供养他们。

「换句话说,原本的『返作』,抽中签的人会成为灵媒,让看不见的山神附身。在他担任山神代理人的这一年间,将备受村民敬重,可以尽情吃大伙呈上的贡品,自然不会有遭监禁或饿肚子的情况。」

「所以『返作』是在丰收后进行喽?」阿近问。

「没错,方丈大概是从寺里记载那条规矩的文件中得知,但长寿的老爷子则是亲

身体验过。」

因此,他才会感到内疚,忍不住向行然坊吐实。

「老爷子哭着说,他应该早点死才对。」

他不愿看村子变成这副模样。

「于是,我下定决心待到春天,仔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让富一遭到杀

害。」

行然坊在猪之介耳边低语:

――老爷子,你那把火枪借我一用。

「我之前听说,老爷子的儿子没当猎人,他的火枪被视为名人的火枪,受到妥善

珍藏。」

阿近和阿胜闻言直眨眼,行然坊露出苦笑。

「没什么啦,我当时和现在一样,对火枪一窍不通,只是心想,必要时或许能拿来威胁众人,毕竟村里的男丁个个孔武有力,我势单力薄,多一样武器防身总是好的。」

向猪之介借来的火枪、火药,子弹,行然坊以草席包好带进寺内。藏在寝室的地板下后,他心里踏实许多。

「之后的日子,村民和我都戴着假面具,像狸和狐一样互相欺瞒。不过……」

这种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事情最早是发生在那个月月底。」

一名负责看守富一的村人,来到合心寺。他说富一最近都在小屋里做东西,接着解开包袱,让方丈看一尊粗糙的佛像。

「虽称为佛像,但乍见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然而,定睛细瞧,表面会逐渐浮现

佛的模样。」

木材的纹路,加上零散的木节,俨然呈现佛的宝相,富一再以笔墨勾勒轮廓。

「富一指着火炉里将燃的一块木柴,声称上头有佛,便取了出来。」

――你看,在这里。

「富一比出佛的身躯及法相。凝神注视,确实有那么点像,但若他没说,根本不

会发现。」

看守的村人不忍心放入火中,暂目搁置一旁。于是,富一拿起那块木柴不断抚

摸,左觑右瞧。

「过了一晚,富一仍反复轻抚木柴,似乎相当爱惜。他向村人磕头,拜托对方出

借沾墨的毛笔,他想描绘佛的模样。」

――这样便能替阿初和我的孩子祈福。

「经富一这么一说,对两人的死心存几分愧疚的村人,也无法置之不理。他带来毛笔和砚墨后,富一欢欣不已地在木柴上画出佛的形体。」

隔没几天,富一又发现一块类似的木柴 并加以勾勒,这次佛像的模样更为清楚。见富一态度恭顺,且画的是佛像……

「看守人带了一个回去,让方丈过目。」

觉念方丈既没夸赞,也没训斥。

「然而,当看守人道出富一希望能将这尊佛像放在合心寺时,方丈旋即悍然拒绝。」

――不能放在寺里。木柴就是木柴,拿去烧毁。

「我十分在意,于是借来一瞧,确实像佛的模样。而且,笔墨巧妙地描绘出形

体。」

于是,行然坊向看守人讨了那块木头。

「我说要送给猪之介爷爷,对方便答应我的请求。」

猪之介开心地摆在枕边,行然坊在那尊佛像前为猪之介诵经。

「我当时想尽各种方法,只是希望让老爷子的心情放松一些。」

数天后,传来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原本卧病在床的猪之介老爷爷,竟然能起身了。」

行然坊火速赶去探望。只见猪之介已折好棉被,换妥衣服,坐在火炉旁。他盘着腿,怀中抱着孙儿,气色好得教人不敢相信。

「这都得感谢富一画的木柴佛像。」

我肚里的硬块变小,不再疼痛。吃得下饭,烧也退去。

――多亏佛祖的力量,我终于痊愈!

「他确实奇迹地痊愈。」

行然坊的话声和阿岛刚才一样,像口中嚼着什么奇怪东西。

「因为那是个小山村,事情马上就传开,有人心怀崇敬地膜拜富一的木佛像,有人则是半信半疑。有人说想要那个木佛,也有人认为怎么可能,那木佛像一定是狐狸变的,大概是富一关在山里的期间遭狐狸附身。」

众人意见相左,争论不休。

「当村民间引发纠纷时,觉念方丈大为不悦,狠狠训斥半藏村长一顿,并命他马

第上拿走猪之介爷爷那块木柴,丢进火炉烧毁。」

半藏亲眼目睹如风中残烛的猪之介恢复健康,对富一的木佛有点动心。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觉念万丈,不敢违抗他的权威。

不得已,虽然百般不愿,半藏仍前往猪之介的住处。

「他极力说服老爷子,想拿走木佛,老爷子也没抵抗,乖乖递出那块浮现佛像形体的木柴,喃喃低语……」

――半藏,你想丢进火里对吧?木佛像早已看出。不过,你是办不到的。一旦碰触木佛像,你那只手就会抬不起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半藏一触及木佛像,马上汗如雨下,别说抬起手,连动根手指都没办法。

「这么一来,连半藏也认输,成为木佛像的信徒。」

半藏亲自前往富一的小屋。后来富一又从木柴堆中找出两尊佛像,加以描绘。于

是半藏捧着三尊木佛像,返回村里。

「他瞒着觉念方丈,将木佛像送给深受病痛折磨的村民,让他们膜拜。最后妳们

猜怎样?」

行然坊摊开双手,两颗大眼骨碌碌地转动。

「这些人也都马上康复。」

膝盖的酸痛消失、牙疼痊愈、小孩的久咳立即止歇,甚至有天生的胎记转瞬除去

的案例。

「木佛像灵验的消息传开后,连原本不以为然的人亦心生期待,欲望远胜信仰。果真那么有效,便会想亲自试试,这也是人之常情。」

半藏不到三天就会去一趟富一的小屋。富一态度沉稳,俨然成为活菩萨,不断找出木佛像,加以描绘。而半藏则不断带回村里,木佛像持续展现神迹。

时值冬天,要找出身体没半点疼痛不适的人,反倒不容易,而他们都陆续不药而愈。对了……」

行然坊苦笑道。

「女孩子中,甚至有人因困扰多年的黑痣脱落,而欣喜若狂。」

不到半个月,富一的木佛像已传遍这小山村的每一户人家。

「在那之前,方丈大人都怎么处理?他不会完全没发现吧?」

一听阿近询问,行然坊收起苦笑,像要放松紧绷的双颊般,以粗指搔抓下巴。

「应该已看出情况不太对劲,但半藏村长巧妙地要村民保持低调,小心翼翼不让此事传进觉念方丈耳中,所以不太容易抓到众人的狐狸尾巴。假如不是当场逮个正着,多的是借口。只要若无其事地坚称是平日虔诚信佛才恢复健康,一切都是方丈大人的功劳,觉念方丈便无法追究。」

唯独合心寺被蒙在鼓里。若不是和猪之介爷爷有这层关系,行然坊对富一的木佛像引发的「灵验神迹」不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馆形的村民相当团结,且十分小心谨慎,无论何种情况都一样。」

即使是违背村里最具权威的觉念方丈也一样。

「何况,那些受木佛像的信仰影响的村民,并未失去对觉念方丈的敬重。方丈大

人的威信仍在,只是木佛像的事一直瞒着没让他知道罢了。」

「毕竟馆形的寺院,地位如同衙门。」

「没错。合心寺很重要,木佛像赐予的恩惠也很重要。」

行然坊的口吻虽然有点开玩笑,眼神却益发阴沉。

「不过,人心还真是善变。」

多亏木佛像,人们对富一的憎恨烟消雾散。

「非但如此,甚至有人说,发现木佛像加以描绘的富一也是活菩萨,想当面膜拜他,之前明明那么憎恨、轻蔑,并百般虐待他。」

尽管村民的态度丕变,富一依旧恭顺。

「虽然他一样瘦骨嶙峋,但现下三餐无虞,已略微恢复元气。但他似乎不打算逃离小屋,仍每天摸着木柴,从中找寻佛像。」

在半藏的命令下,富一的脚镣卸除。因为富一表示,若能自由在这一带行走,便

能从森林中寻获更尊贵的佛像。

――我一定会找出更好的佛像,守护馆形不受任何灾厄侵扰,日益繁荣富贵。

「山里的某处有这样的佛像,富一听得到佛在呼唤他。」

于是,富一白天都在大雪覆盖的北山中徘徊,且身边有一名男子随行。不是为了监视他,而是不让他迷路受冻。

随行的人与日俱增。大伙都想助富一一臂之力,自愿进入北山。

――佛像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不知得花多少时间。各位,这样你们也不介意吗?还是愿意帮我吗?

面对恭敬提问的富一,村民紧握他的手,誓言鼎力相助,纷纷跟随他。

「过了一个月,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村里只留下看守的老人和孩童,其他人全随富一入山。若是平时,村民会像态冬眠般窝在家里过冬,但最近每天都相当热闹,犹如出发前往山中打猎。」

这么一来,总会露出马脚。事情肇始于合心寺的轮值人员,由于他也想到山里寻找佛像,便擅自离开寺院,导致一切穿帮。

觉念方丈勃然大怒。

「村民慌得手足无措,一个个排坐在正殿的主佛前,磕头谢罪。」

觉念方丈不只痛骂众人一顿,还命令他们将家中的富一木佛像全交到合心寺,他

要亲手烧毁。

「我站在众人身后,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之所以感到惊恐,当然是因为现场的气氛恐怖又紧张。

「不久前……」

说到这里,行然坊的前额浮现粗大的皱纹。

「对了,恰在富一的木佛像博得村民信赖的那时起,我常听见奇怪的声音。」

夜阑人静时,就会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我原以为是还未适应山村的冬天,一时错听了风声。但次数一频繁,我逐渐感到不对劲。」

阿胜瞇起眼睛,轻声问:「那是怎样的声音?」

行然坊紧盯着阿胜,嗓音压得更低。

「微弱的笑声。」

村里到处飘浮着人们的笑声。

「刚开始,像是有一、两个人在笑,似乎是从那个方向响起,竖耳细听时,便戛然而止,改由其他方向发出。我当是自己多心,正准备入睡,又听见笑声。于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一从被窝里起身,笑声便跟着停歇。」

阿近与阿胜面面相觑。

「每天晚上都这样吗?」

「很诡异吧?」

「那不就无法安心睡觉?」

「这个嘛……」行然坊抚着下巴。「打从富一提议要去『找寻更尊贵的佛像』村民全跟随他人山后,便没听到那些笑声。连在下雪的寂静夜晚也完全没听见。」

因此,我以为是自己想太多,然而……

「当时我又听到那诡异的笑声。」

觉念方丈一声令下,连同婴儿,所有村民聚集在合心寺。

「村中理应空无一人,每一间屋子里,亦即合心寺外头,却传来熟悉的笑声。」

「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地窃笑声此起彼落,绝不是行然坊听错。

「更诡异的是,现场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要是听得见,按理会最早发话的觉念方丈、村长半藏、坐在半藏身后低头鞠躬的猪之介爷爷,都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是谁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发笑?

为什么没人发现?

「那是个好天气,虽然积雪,但阳光暖和,可是我直冒冷汗。方丈不断说教,最后似乎气消了,就在他结束聚会,命众人回家把富一的木佛像拿来时……」

原本前额紧贴地面的猪之介,突然挺起身,瞪视着方丈。

「你其实是要烧毁我们的木佛像吧?」

行然坊认识的猪之介爷爷彷佛变了个人,发出骇人的声谱。

「被直呼『你』,觉念方丈也吓一跳。接着,老爷子昂然而立。」

他指着方丈,朗声道:

「你会遭天谴的!」

没错,会遭天谴。一名男子起身附和。你会遭天谴的,一名女子接着喊道。然后,彷若受丝线牵引般,村民纷纷站起,指着觉念方丈,齐声咡喊:

「他是佛的敌人!站在眼前的是佛的敌人!」

人们将觉念方丈团团包围,围成的圆圈逐渐缩小。

行然坊颓然并首。「说来惭愧,当下我吓得腿软。」

那场骚动,他没有能耐介入平息,只能窝囊跌坐在地。

「觉念方丈顿时被这股气势震慑。但不愧是村里的最高权威,他在步步近逼的村民面前举起手,怒喝一声――住口,你们这群蠢蛋!」

接着,他忽然昏厥倒地。

「应该是太过激动,气血直冲脑门吧。」

村民一拥而上,霎时,行然坊以为他们要围殴觉念方丈。

「没想到,大伙扶起方丈,直嚷『不好了、不好了』,忙着照顾他。」

可是,之后的情况一样诡异。

「半藏村长命众人拿木佛像过来,要聚集所有木佛像替方丈治疗'。」

村民一阵哗然,但旋即井然有序地展开行动。行然坊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我还发现一件事。」

猪之介爷爷大叫时,那诡异的笑声马上消失。

昏倒的觉念方丈,躺在正殿主佛前,亦即他平时坐着诵经的地方,四周被每户人家收集来的富一木佛像团团包围。忙进忙出的人们,只在有事时交谈,其余时间都专心的诵念南无阿弥陀佛。

「没人注意我。」

行然坊逃出正殿。他决定先潜伏在寺院后方的竹林里,观察情况发展。

「半藏村长不用提,连猪之介爷爷也成为众人的首领,指挥村民行动,有如举办

庆典般热闹。」

不久,人们嫌合心寺的主佛碍事,便着手搬动,想将它赶出正殿。

「他们说那是假佛,不能和木佛像摆在一起。」

这尊主佛不是木佛像,大小也比人高出许多,不是轻易就能搬动。于是,人们以白棉布覆盖主佛,接着打开经书盒,随意拿出经书,在主殿外焚烧。觉念方丈的袈裟也被丢进火焰中,主殿的装饰品和供品,逐一被焚毁。

「觉念方丈嘴巴微张,脸色苍白,完全失去意识,众人当着他的面,疯狂地进行

破坏。」

我害怕得躲在竹林里,太阳逐渐西沉。

「我悄悄回到寝室,拿走随身物品和猪之介爷爷那把火枪。由于妇女已开始在僧房里升火煮饭,我趁她们不注意时,偷了几个饭团。」

行然坊躲在合心寺的地板下,头上不断传来村民的脚步声、寺内的东西遭破坏和拆除的声响,及持续诵念南无阿弥陀佛的祈祷声。

「我齿牙簌簌打颤,并不是寒冷的缘故。我盖着随手拖进地板下的草席,摀住两耳,双眼紧闭,希望众人赶快恢复正常。」

这名高大的假和尚,难为情地苦笑。

「我也很努力在心里诵念南无阿弥陀佛。」

夜幕降临,目恰好是满月。月光下,村民们的疯狂行径仍旧持续。尽情破坏后,大伙聚集于正殿,似乎在热闹地大吃大喝。他们已停止诵念南无阿弥陀佛,展开交谈,话声相当开朗,动不动就提到木佛像,如唱歌般不断反复。

行然坊缩着身子躲在底下。

「觉念方丈恐怕是没救了,可能早已断气。我六神无主,打算等天一亮就离开,又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下山。」

行然坊边发抖边思索,意识不时远去,期间夜色逐渐变浓。

「之后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和人们的说话声。我心想,终于安静下来了,这才从地板下爬出。」

月光映照在白雪上,四下明亮如昼,正殿里却亮着无数根蜡烛。

「我悄悄往内窥望,发现觉念方丈仍仰躺在地上。半藏村长、猪之介爷爷,还有其他几名男子,就坐在他脚边打盹。其他人应该已先回家,僧房也没传出任何动静。」

行然坊屏息敛气,蹑脚爬过正殿角落。他想观察觉念方丈的气色,确认他是否还有呼吸。他一面偷觑那些坐着打盹的男子,一面缓缓前进。

「觉念方丈四周,有许多木佛像坐鎭。」

因为心里害怕,行然坊不敢正眼多瞧。

「这时我听到了。」

呵呵呵。

「我猛然停止动作,旋即又听见那声音。」

呵呵喝、嘻嘻嘻。

「是之前的笑声。」

行然坊揉着眼睛,不禁伸手塞住耳朵,感到难以置信。

「我终于明白究竟是谁在笑。」

是富一的那些木佛像。包围觉念方丈的那些木佛像在笑。

「虽只是在木柴的表皮纹路上以墨水画出的佛像,却都确实睁开眼睛,咧嘴而

笑。」

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

「一个在笑,旁边的在笑,更旁边的也跟着笑。我四肢撑地,浑身一僵,木佛像就在我面前大笑,声音愈来愈响亮。」

总数超过二十个的木佛像齐声发笑,半藏接着笑了起来,猪之介爷爷也不住地笑。「那情景实在很诡异,他们全都在睡梦中,却彷如维持坐着打盹的姿势,贴上笑

脸般,笑得东倒西歪。」

行然坊无法前进半步,木佛像和男人们的笑声响彻正殿的天花板。

「我连忙起身,逃往屋外。」

他从缘廊跃出,钻进地板下取出重要的行李,快步冲出山门,但未能甩开笑声。

尽管离合心寺愈来愈远,笑声却愈来愈响。

「村里每一户人家,都传出人们的笑声。」

不分男女老幼。

「大概都和猪之介爷爷一样,明明睡得正熟,脸却在笑。一想到这里,我便吓得魂不附体,根本不想进一步确认。」

月光下,散发银光的雪中山村,唯有行然坊因恐惧而颤抖。

「换成是现在的我,」高大的假和尚搔着头说,「一定会头也不回地逃离。当时我还不太懂事,相对地,我有的是勇气,或许该称为匹夫之勇吧。」

而且,行然坊带着猪之介爷爷的火枪。

「要是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不知这村庄会怎样。归根究柢, 一切皆因富一而起。富一的木佛像是所有灾祸的源头,我心里这么想。」

既然如此,我得收拾富一才行。

「这村子对我有恩,我不能弃之不顾。正因年轻,所以热情冲动,我想会一会富一 。不,说要收拾他,其实是在讲大话,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拿枪抵着他,威胁他别再利用木佛像诓骗村民。」

满月帮了行然坊一个大忙。他没在冰天雪地的山中迷路,顺利抵达富一所在的小屋。

「小屋的门敞开。」

我弯着腰紧握火枪,往小屋内窥望,发现火炉里烧着柴,但没看到富一。火炉旁搅着木柴,月光从窗口照进屋内。

――那家伙逃走了吗?

行然坊转身吁口气,背后突然响起话声。

「到这里有何贵干?」

行然坊举着火枪,回身一望。没人,仅有枯枝上挂着白雪的树木罗列眼前。

「哦,假和尚,你没膜拜我的木佛吗?」

是富一,行然坊呑了一唾沫。

「富一,你在哪里?」

快出来,行然坊朗声唤道。他原想藉丹田之力叫唤,却出乎意料地只发出尖细的

声音。

富一放声大笑,「你怕我吗,假和尚。」

这次的回话从另一方向传来,行然坊再度转身。

「那东西对我不管用。」

喏,我在这里。又从不同方向传出话声,富一在林间迅速移动。

「你对村民们做了什么?你的木佛像才是假的,大伙都变得很不正常。」

行然坊竭力怒吼。富一语带嘲笑地应道:

「没错,他们活该。」

此刻,行然坊终于确定,一切果然都是富一的报复。

「妻儿被害死,你会生气是理所当然。但村里的妇孺没任何罪过,你就别再诓骗她们。即使成功复仇,阿初和你的孩子也无法复生啊。」

「这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富一大叫,再次移往别处。?这次不仅仅是气息,行然坊情楚瞥见他的身影。因为树枝沙沙作响,树上的积雪掉落。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富一犹如猿猴,在树枝间荡来荡去。

「阿初和我的孩子无法复生,所以,我要让村里那些人也遭遇同样的下场。」

你看着吧,假和尚。富一夸耀似地大笑。

「往下瞧瞧,那已是我的村庄。」

只要天气晴朗,从小屋所在处俯瞰,可望见馆形。行然坊依言走到斜坡边缘,朝

黑暗中凝视。

在满月和星光的照耀下,理应静静沉眠的人家,全亮着灯光。那原该是一幅清晰美丽的画面,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眼前既没云,也没雾。趁着如此清澈的夜气,应当看得见立在家门外的手推车,甚至连晒衣竿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但真的很奇怪,村子的景象显得很模糊,只有灯光闪耀。如同下雨前,围绕在月亮周遭的光晕般,馆形被不是云,也不是雾的浑浊之物包覆,沉陷其中。

合心寺也一样。

显然地,那团光晕是富一的愤怒,是富一的恨意。

行然坊紧握火枪的手垂落。

「住手,这样一点帮助也没有。」

行然坊的口吻几近哀求。他抬起头,环视小屋四周的树林。

「我的确是个假和尚,但你呢?第一次从木柴上看出佛的形体时,是什么感觉?你也不是一开始便充满恨意和怒火吧?为了阿初和孩子,你也曾虔心祈求佛祖庇佑吧?」

暗夜中,积雪的树林间毫无动静。

「喂,富一!」

行然坊仰望明月,吐出雪白的气息,朝深夜冰冻的山林呼喊。

「你要相信我佛慈悲!你当初发现的佛,现在也还存在你心中。」

蓦地,夜气一阵剧烈摇晃,行然坊不禁感到怯缩。有个黝黑之物迅速飞越空中,

跳向这幢囚禁小屋的木板屋顶。在那股冲势下,屋顶上的圆石纷纷滚落。

富一在月光下露面。

噢,那不是人。他何时变成这副德行?蓬头垢发,身躯枯瘦,肌肤像烟熏般乌黑,全身不蔽一物。他弓着背,臂膀的骨头浮凸,肋骨清晰可见,模样惊悚。

唯独两颗眼珠发出斑斓精光。他紧盯着行然坊,一张大嘴裂至耳际,曾是富一的

异形怪物放声大吼:

「世上根本没有佛!」

尖叫与大笑一齐涌来,行然坊马上举起火枪,但轻轻松松便遭弹开。行然坊被压

倒在地,脸颊感觉到野兽般急促又腥臭的气息。

异形怪物踢起白雪,跃向高空,冲进树丛。行然坊挣扎着坐起身,以目光追寻他的去向。那怪物逐渐远离,直往山下而去,速度有如风驰电掣!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躺在雪地里。不久 」

底下的山村发出一声枪响。一声、两声。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捣毁东西的可怕声响,也顺着覆满皑皑白雪的山坡传来。

行然坊在雪地上爬行,用那把没时间点火、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火枪当拐杖,勉强站起身。

合心寺冒出火舌。

他望着这一幕,惊讶地说不出话。此时,村里到处起火,接连不断的爆裂声中掺杂着惨叫。

人们全发了狂,丧失理性,朝寺院和屋舍纵火,互相挣执。那些边睡边笑的人们,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是看到富一那转变过大的真面目,而陷入恐慌吗?还是妖怪

富一操控众人,让他们彼此争斗?

不管是何者,都一样可怕。但行然坊希望是众人看到富一,心生害怕,顿时恢复理智,进而想逮捕已变成妖怪的富一,或为了逃离富一的迫害才大声叫喊。若是受富一操控,相互残杀,就算想救也无能为力

定睛一看,眼前是不知该往哪逃窜的人影,及追赶他们的人影。行然坊口中低吼着「住手、住手」,但双唇颤抖,发不出声。

周围景象逐渐模糊,变得浑浊不清,再也看不见。富一那憎恨的光晕,掩没整个村庄,让众人疯狂。

风在耳边呼号。奇怪,今晚应该没风才对。

那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行然坊彷佛突然挨了一记重击,恍然大悟。

那是笑声,富一的声音。富一操控的木佛像发出的声音。

它们正在笑。一面笑,一面咆吼。

富一和木佛像的叫声。

在掩盖村庄的昏暗光晕,及随火海四处扩散,冉冉而升的黑烟中,行然坊隐约觑

见硕大的眼、鼻子,还有嘴巴。

是刚才富一那张脸,那群木佛像的脸。他们朗声大笑,纵声嚎叫。

活该,世上根本就没有佛。

――我得去救大家。

行然坊跨出/步,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往前扑倒。

他旋即被黑暗吞没,不记得后来发生何事。

这名高大的假和尚紧抿双唇,悄悄发着挂在脖子上的一大串佛珠。

阿近和阿胜也陷入沉默,不知怎么接口。

「隔天,直到日上三竿,猪之介爷爷的儿子才找到我。」

行然坊差点活活冻死,幸好在危急之际捡回一命。

「我完全没发现胸前有道像被野兽抓伤的痕迹。原来会感到天旋地转,当场昏

厥,是伤口流血的缘故。」

想必是被富一所伤。

「合心寺被烧毁,村里的房子泰半惨遭祝融。」

觉念方丈和半藏命丧火窟,猪之介爷爷也撒手人寰。伤者难以估算,孩子们个个吓得无法说话。

「待天亮后,纷乱平息,众人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不懂为何村子会变成这副模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

猪之介爷爷的儿子发现行然坊,想来实在幸运。村民们早忘记行然坊的事。他们只是到山里来找寻,看有无其他村民在火灾发生时逃进山里,冻倒在路上。

「历经一晚,一切全乱了,但至少人们已恢复最基本的理智。」

那些木佛像和合心寺同时付诸一炬,一具也没留下。

「富―也消失无踪。」

似乎只有行然坊见眼目睹他那怪异的形体。村民没人见过,也没人记得。

仅有几个村民表示,火灾发生时隐约听到不像人的粗野嗓音,不断朗声大笑。

「失去家园,无法再待在馆形的人们,下山时带着我一起走。」

抵达最近的村庄后,行然坊又到附近的寺院叨扰,静养疗伤。那也是座念佛寺,但方丈相当年轻,可能不满三十岁。他一点都没怀疑行然坊的身分,待他十分亲切。

「倒不如说,他是看我一副茫然若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忍心见死不救吧。」

行然坊持续逗留寺中,等雪融后,为解开心底的结,他向年轻方丈道出此事的经

过。

――你真是吃足苦头。

方丈安慰行然坊,并告诉他馆形后续的情况。

――火灾后,幸存者全离开那座村庄。不论是山上或河边,都看不到春天来临的迹象,处处为大雪冰封。一入夜,北山便会吹送阵阵不祥的怪风,早就不是人们能居住的地方。

那已是我的村庄,富一这样说过。看来他所言不假。

馆形完全归富一所有。

「所以,之后我未曾靠近那里半步。」

富一现下仍在馆形。他一定仍在放声咆吼,嘲笑人们的罪业,以一身漆黑的怪异姿态,尽情奔驰在山林间。

「他的怒意至今依旧无法平息。」

阿胜彷佛明白了什么,缓缓颔首。

行然坊突然感到害臊,连忙要求再来一杯茶。

「哎呀,讲述以前的事真不轻松,还是撒谎骗人简单得多。」

阿近和阿胜不禁一笑。

「骗人容易,是只需肆意胡扯自己不相信的事,来取信于人。说真话不易,则是

因为要如实传达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

行然坊咕嘟咕嘟地喝茶,眨着厚厚的眼皮。

「虽然我在馆形的经验很诡异,不过……」

倒不全然是坏事。

「其中一项,就是我从此能看出如同那晚覆盖村庄的奇怪光晕。」

若有人心存恶念,或即将发生灾厄,种种前兆便会化为光晕,显现在我眼前。

「所以我真的很担心府上的情况。不,我并没有要吓唬你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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