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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怎会这样问?」

「也对,现下问也来不及了。掌柜先生说无法再收留你。」

阿近仔细观察染松的神情。只见他频频眨眼,撇着嘴。

「要是不待在那家店,富半先生会骂我。」

「骂你自作主张吗?」

阿近似乎没猜中,染松悄声道。

「他告诉我,絶不能回村里。」

应该是说故乡方言的缘故,染松的话带有浓浓口音。

「我们不会把你送回故乡,这样就不算违背富半先生的吩咐。只是让你换家店待而已。」

你很会打扫呢,阿近称赞道。「扫得很用心,跟谁学过吗?」

跟姊姊学的,染松答。他仍低着头,像在闹别扭,鼻子直呼气。

「真是个好姊姊。来吧,先收拾扫帚和畚箕。那只麻雀在哪里?」

「刚才那个叫新太的带走了。」

他说要替麻雀造坟。

「麻雀会破坏稻米。牠们眼睛很尖,只要有一只发现吃的,马上会成群围聚。所以一瞧见麻雀便得打下,否则后续会非常麻烦。」

他头头是道地辩解,证明自己没干坏事。

阿近莞尔一笑,点点头。「在你故乡都是这么做吧?」

阿近告诉他,江户人不会这么仇视麻雀,甚至相当疼爱牠们。

「所以,下次看到麻雀时,不能随意击落。还有,刚才你那些话,要讲给小新

听,并和他道歉。」

染松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叫入境随俗,懂吗?」

阿近以严峻的口吻强调,染松声若细蚊地应声「是」。

阿近拎着汲水用的桶子,带着染松朝水井走去。这是和隔壁的针线批发商住吉屋

共享的水井。

自来水是由上水道流经地下的石导管和木导管,再从分歧的竹筒转接管分配至每

一口水井。阿近往盖着防尘盖、形状像大水桶的水井里窥望,不自主地屏住呼吸。若连这里都干涸,不仅是我们家,还会给邻居添麻烦。

所幸井里仍有不少水量,且不时有新水从转接管潺游流出。

阿近放心地吁口气。

「大家满嘴水井、水井的。」染松又面露不快,「这才不算水井,根本只是一般的贮水桶。」

对往昔只见过深井的染松而言,江户的水井确实很不起眼。

「说得也对。不过,水带给人的恩泽,不论到哪里都一样。」

阿近边告诉他自来水的结构,边与他合力汲水。在腊月的寒风吹拂下,两人不断

往返于井边和厨房,装满三个水缸后,阿近的手都冻僵了。

染松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仅有鼻头微微泛红。

――这孩子力大无比。

完全没因汲水叫苦。

在厨房歇口气,阿近问道:

「目前暂时没事,不过你一靠近,井里的水就会逃走,是吗?」

阿近没别的意思,但染松以为阿近在责备他。

「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

这是为什么呢?阿近侧头感到纳闷。

「附在你身上的旱先生是神明吧?既然这样,也应该会倾听人们的愿望。要是你诚心祈求,祂会不会让水不再干涸?」

看样子,之前在染松的村子及金井屋里,都没人说过这种话,染松相当吃惊。

「祈求?」

「就是膜拜恳求啊,毕竟对方是神明。」

试试看吧――阿近将染松带往「黑白之间」。

「来,请坐。这次要面向壁服坐好。」

壁龛里除花盆外,还拼着一幅竹林七贤的水墨画。

「对这个膜拜吗?」

染松望着画轴,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是我叔叔依样画葫芦所绘的图,虽然是竹林七贤,但要说多灵验,实在教人

怀疑。」

伊兵卫是个没什么闲情雅致的人,沉迷围棋前,他也曾在朋友的邀约下投入某些嗜好,最后都没能持续,水墨画便是其中之一。所以,这幅画轴说珍贵,确实很珍贵,但也仅止于此。

「因为旱先生在你体内,得对着这里。」阿近手掌抵在胸。「要向你的真心祈

愿。」

阿近也是依样画葫芦,但似乎比伊兵卫的水墨画容易让染松接受,只见梁松阖上

眼,双手合十。

过一会儿,他猛然睁开眼,阿近问:「愿望传达了吗?旱先生怎么回复?」

此时,染松噘起嘴。

「一直摆出这种脸,日后真的会变成这种脸喔。」

与其说不满,不如说染松不懂控制表情。只见他表情不变,唯独将噘起的嘴巴往

内收。

「你这孩子真有趣。」

染松仔细端详着发笑的阿近,以拳头在鼻子底下摩挲。

「大小姐,妳好怪。」

「嗯,也许我真的有点怪。」

毕竟我背负着在「黑白之间」听闻的故事,及自己说过的故事。

「妳相信我的话吗?」

「相信。」

阿近望向那盆干涸的小菊,重重颔首。

「旱先生什么也没说。」

不过,我拜托祂了。

「连我都知道,要是没有水,大家会很伤脑筋。但在村子里,我从没真正向旱先生拜托过。旱先生明明很生气,大家却都没发现,一直没好好对待旱先生,才会被惩罚。」

染松讲出令人意外的话。

「生气?」

「嗯,他被封闭好久,都没人理会。」

房五郎提过,因为祂会带来干旱,才遭严密封印。

「祂以前曾被当成可怕的神明,受人们崇拜祭祀是吗?」

「祂原本有座小庙。但现下不仅鸟居腐朽斜倾,也没人献上供品,任凭荒废。」

染松娓娓道出缘由。

位于上州北的这个村庄,名叫小野木。

原本这并非单纯是村庄的名字,而是当地的山林及林地的总称,旧名写作「庚之木」【注:庚之木与小野木的日文音很相近。】,意为用来烧火炼铁的树木:既是这样,不管何种树木都无所谓,简之,就是只能砍下当柴烧的杂树林山。

染松流畅地解释,还以手指在空中写汉字,令阿近大为吃惊。

「你跟谁学的?」

「旱先生。」染松回答。「我没学过写字,也不曾去寺院听讲,原本什么都不懂。这些全是跟旱先生学的。

阿近不由得断定,那荒废的「旱先生」小庙里一定有神官。

「那神官是怎样的人?」

染松一愣,「神官是什么?」

「就是神主,负责神明的祭祀工作。」

「旱先生那里根本没人。」

染松焦急地说。阿近见状,明白是自己猜错,心中暗暗讶异。

「你懂这么多,是直接向旱先生学来的?」

「算是吧。」染松明确地点头。

「难道你能像和我说话这样,直接与旱先生沟通?」

阿近原以为,染松被神明附身,成为神的灵体,感觉比较单方面,没有互动。所

以,刚刚她才要染松对着自己的胸口膜拜。

「……可以啊。」

染松悄声应道,嘴角下垂。

「这样不行吗?很奇怪吗?旱先生总是和我在一起,现在也是。祂正在听妳说话

呢 。 」

「明白了,我不会再打断你。我跟你赔不是,也向旱先生道歉。」

「大小姐,妳不会懂的。」

染松执拗地注视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故意讲给阿近听。

「富半先生果然没说错。小野木的事,只有小野木的人才懂。告诉外人,不是惹来讪笑,就是挨骂。」

「但,掌柜先生不就相信吗?还是,金井屋的人不算外人?」

阿近的话造成反效果,染松益发生气。

没办法,只好换个方式。

「你的本名是什么?」

染松板着张脸应句「平太」。

「这样啊,金井屋习惯叫童工染松吧?我们店里不会这么麻烦。」

阿近重新坐正,低头行一礼。「那么,平太,请继续吧。」

平太抬眼望着阿近,阿近温柔一笑。

「你是什么时候遇见旱先生的?」

看来是阿近的笑容赢了。平太虽然不大情愿,最后还是让步。

「当时天气很热,呃……是夏至的时候。」

「我爹在村长家照顾的马,遭颓马【注:一种会杀害马匹的魔性怪风,为本州岛和四国各地流传的怪异现象。】攻击。」

在小野木,每到盛夏时节,就会有马匹死于颓马。

「牠背着木材行走,突然放声嘶鸣,抬起前脚不断转圈,把背上的木材全抖下

,向前狂拜。要是放着不管,跑上四公里远,便会活活喘死。」

阿近深切觉得,好在自己是在旅馆长大。虽然不晓得颓马为何,但类似的故事,她曾从「丸千」的旅客口中听闻。

「那是会危害马匹的妖怪吧?我听人提过『马魔』【注:尾张国和美浓国流传的妖怪,经常以女性模样出现,身穿红衣,头戴金色头饰,乘着小马,会从空中袭击马匹】

平太的脸庞一亮,「妳知道?」

「嗯,但没亲眼见过。」

那是马夫最怕的妖怪。要是遭受袭击,马夫得立刻砍下马耳朵,让牠流血恢复原

本的意识。

「在小野木也一样,因为马被砍掉耳朵是最痛的。」

没想到这件事也传到江户,平太感叹道,心情顿时转好。阿近不禁一笑。

「在江户听不到这件事,我也是在老家的旅馆里听客人说的。」

「大小姐不是这户人家的孩子吗?」

「不是。我原本是川崎驿站的人,只是来这里寄住。」

平太重新打量阿近,「好怪。」

「很怪吧。然后呢,颓马出现,然后怎样?」

平太倒显得有点慌。他眼神游移,似乎忘记刚刚讲到哪里。,阿近心想,虽然用马来比喻对他有点过意不去,但要引这孩子说出故事,得好好操控缰绳。

「照顾的马遭颓马攻击,你父亲一定很头疼吧?」

「嗯,是啊。」

遭袭击的马,背着重物发足狂奔,甩落马夫,冲进山路后消失无踪。

「被颓马害死的马儿尸体,又会跑出颓马,所以得找到马才行。」

在山老大富半的安排下,全村的男丁都出动寻觅。

「我也加入搜寻。」

那是为了找寻马匹而展开的搜山行动。

「你只是个小孩,也被找去帮忙,可见很受倚重。」

「因为我常瞒着爹,跟着富半先生入山。」

山老大富半对平太似乎是名重要人物,阿近暗记在心。

「富半先生原本和我同行,不过……」

一个时辰后,平太猛然回神,发现自己跟众人走散了。

他顿时直冒冷汗。

由于是中午时分,若只是单纯迷路,平太不会如此惊慌。真正令他惊慌的,是来到一处从没见过的场所,连以前富半带他入山,也不曾涉足此地。

――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环顾四周,发现杂树林底下的竹丛中,有条细长绵延的兽径。

扛着沉重木材,走在山路间的小野木马匹,都穿着草席编成的鞋子。加上,最近小野木连日晴天,地面又干又硬,不容易留下蹄印,很难以脚印当搜寻的线索。富半提过,人养的马讨厌竹丛,不管再窄的路,再陡的斜坡,都得沿着路找。

平太一直没忘记他的教导,为什么会落单呢?

他试着呼叫,但杂树林前方没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高亢的鸟鸣声此起彼落。

逃走的那匹马名为早矢,还是小马时便由平太照顾,与平太很亲近,比起整天吵架的其他兄弟姊妹,早矢和他的感情还比较好。听闻早矢遭颓马攻击,平太忍不住号啕大哭。

大人们只担心木材的下落,平太却是担心早矢的安危。据说遭颓马攻击狂奔的马儿,从来没有能活命的,但也可能出现万分之一的侥幸。早矢十分健壮,颓马或许会在牠狂拜途中离开。搞不好跑到某个地方后,早矢已恢复意识,正感到惶恐不安。

所以,平太才会呼唤着早矢的名字,一路往山里走,忘记观察前后的景物。

他双手靠在嘴巴前,拉长声音叫唤早矢。

布满尘埃的夏日竹丛,一片死寂。

总之,先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吧。平太重新握好割草用的镰刀,顺着兽径前进。这

是一处缓坡,树木的枝桠从左右两旁伸向兽径,但还不至于遮蔽视线,头上开阔的蓝天,也令他壮胆不少。不断走着,冷汗已转为登山的热汗。

没多久,兽径几乎快被杂草掩盖。小路一侧严重坍塌,形成悬崖,坡度也愈来愈

陡,继续走下去反而不妙,或许折返比较好。恐怕连马儿也不会走这种路,平太如此暗忖。

普噜――

平太听见一阵鼻息,几乎立刻跳起,停下脚步。。

「是早矢吗?」

早矢!他大声叫唤。

彷佛在回应他,马儿放声嘶鸣。平太听得很清楚。

「早矢,你是早矢吧?」

此时的地形已无法行走,只能攀登,平太得手脚作用才能前进,但仍鼓起勇气往

上爬。

终于爬上顶点,他抬起汗湿的脸庞一看,四周的竹丛突然消失。眼前只有几棵耸

立的瘦削老树,深处有一条道路,似乎通向陌生的山顶。

树后露出早矢的褐毛。

「早矢!」

平太大喊着,向前奔去。早矢似乎也认出平太,摇头摆尾,不住蹬地。

「早矢、早矢,终于找到你了。」

脚下从地面变成沙砾。尽管差点被粗大的沙砾绊倒,平太仍直奔早矢身边,早矢

也蹦蹦跳跳迎上前。

「你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

平太执起缰绳,忽然惊觉……这是哪里?

――有鸟居。

原本应该是原木色的老旧乌居,因雨水侵蚀腐朽,已变成泥土般的颜色。,犹如无法独自站立的伤员,严重右倾。深绿色的青苔遍布,像铜币束束垂落。

鸟居前端有一座半塌毁的小庙,由岩石穿凿而成,里头还设有一座小神社。定睛细瞧,可望见烛台和供盆之类的物品散落一地。

平太完全不晓得这种地方竟然有座神社。依其荒废的情况,恐怕连村里的大人们也不知道,否则应该会稍微整修一下。

早矢完全恢复平静,温顺地以鼻子磨蹭平太的脸。看来,颓马已彻底从他身上离去。平太摩挲牠的脖子,牠高兴得直摇尾巴。

牠浑身上下无一处伤痕,腿似乎也没受伤。听闻要驱除愿马,得让马儿流血,早

矢却毫发未损。

「亏你能平安无事。」

平太抱着早矢的脖子,贴着脸同牠说话。早矢柔和的双眼眨了几下,鼻息格外温

热。这是平时的早矢,比谁都和平太亲近的早矢。

平太蓦地想起马儿背上的木材。放眼望去,木材连同牠背上的提篮掉在鸟居旁,

绑木材的绳索也同样散落地上。理应送往江户的上等木材,滚落一地。换言之,早矢爬到这里前,一直背着木材。难道有人赶走颓马,安抚早矢,并将牠背上的重物卸下?

但会是谁?

「……是这里的神明吗?」

尽管觉得不可能,平太仍不禁问出声。

「没错,是我。」

不晓得从哪传来一个女声应道。

「是女孩子?」

听得入迷的阿近,忍不住插话,专注说明原委的平太猛然回神。

「嗯,身高和年纪似乎跟我差不多。」

她背对昏暗的小庙,独自蹲在地上。不知她何时现身,又是从哪里出现。回头一看,她已在那里。

「她的刘海切齐眉毛和耳朵上方,发色乌黑,身上一滴汗也没流。头发柔顺地垂在两颊边,像这样甩着头发。……」

平太猛然把脸转向一旁。

「她望着我,两颗眼睛像树果一样大。」

也就是很可爱的意思吧,平太的口吻引人发噱。

「她穿着轻薄的白色和服,连腰带也是白的。那腰带就像剪裁好未经加工的白棉布,身上的和服显得很宽松,袖子和衣襬都过长,穿起来松垮垮的。」

在衣服的遮掩下,看不见女孩的脚。不过,还是看得出她身材纤细瘦弱。

不仅衣服,女孩的肤色也白得近乎透明。

村里的孩子个个皮肤黝黑,彷佛整年身上都涂满泥巴,在这个季节,更是晒得乌黑油亮,犹如人造皮。所以,平太一眼便认定她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妳没有随从吗?」

平太一问,女孩冷冷地任凭风吹拂头发,不以为然地噘起小嘴。

「我一直是一个人。」

「但……」

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啊。

「妳到底是从哪来的?」

女孩斜眼望着困惑不解的平太,以尖细可爱的下巴朝早矢努了努。

「那是你的马吗?」她问。

「是村长的马。」

「金桥的马是吧。」女孩一脸忿忿不平,「早知道就不帮牠赶走颓马,金桥的马死光最好。」

平太闻言,没感到困惑,倒吓得差点腿软。这女孩竟敢直呼村长的名讳,还臭骂村长一顿,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妳是户边大人的孩子吗?」

对平太而言,比村长更了不起的人,当属管辖小野木的与力――户边大人。再上

去还有山奉行,地位最高的是主君,但城下离此甚远,还没人带平太去过,所以他完全没想到他们。

「户边?」

尽管待在阴暗处,女孩眼中却散发光芒。

「我不晓得户边是哪号人物。现今的代官【注:地方官的职务名称。】是谁?仍是佐伯家吗?右卫门介还没被砍头?」

平太愈听愈胡涂。等他日后常和人聊天就会知道,这块土地当初曾采用代官制度。但其中存在许多弊端,代官掌管土地大权,若是野蛮贪婪的人出任,便会将山林

和村民占为己有,夸耀权势,招致不堪压榨的村民叛变,引来一揆【注:地方武士、农民,信徒,为了反抗暮府、守护、领主,所集结引发的暴动。】。由于有

损主君威严,约莫一百年前改为现今的山奉行直辖制度。,期间历经领地移步,藩主更换,也发生过政变。

当然,年方十一的平太,不可能知晓来龙去脉,他完全没想到女孩会提到那么久

以前的事。从女孩直呼户边大人名讳,及毫无忌惮的态度,平太认定她的家世一定比户边大人显赫。

这下事情愈来愈严重。平太心想,虽然女孩净说些奇怪的话,但应该是误闯山

中,迷了路。

「解救早矢的,是妳吧?」

女孩高高扬起鼻端,「是又怎样?」

「那么,妳坐上早矢吧。我带妳去村长家。」

只要领女孩回金桥家,应该就能知道她的身分与家住何处。她是大人物的孩子,

村长理当不陌生。

此时,女孩首次露出畏怯之色,微微蜷缩着身子。

「我讨厌金桥。」

眼神和刚才一样,隐含怒意。

「而且,我无法离开这里。」

因为有这个东西,女孩斜眼望向身后的小庙。

「这个?」

平太不解其意。半塌毁的小庙、腐朽的鸟居、连一样供品或一束鲜花都没有的老

旧神社,这样的地方能住人吗?

「这里是妳家?」

「不是。」女孩渐渐显得不耐烦。

「我也不是自己喜欢待在这里,是金桥害我不能离开。」

难道这女孩是村长抛弃的孩子?平太又被引往错误的方向思考。毕竟他的智慧和

经验都不够,总是只能想到眼前的事。

「不过,我要是不赶紧通知村长早矢平安,请他派人接应,木材就得留下。」

凭平太的力量,无法将木材扛上早矢的背。

「你是金桥家的长工吗?」

「我爹在村长家看管马厩。」

我是马夫,平太略微提高音量道。其实大人还不准他独自牵马。

「哦。」

女孩上下打量一番平太后,瞇起眼睛,望着掉落地上的木材。

「原来如此。这样正好,金桥的木材由我接收。」

咦?平太直眨眼。

「这是村长向奉行大人缴纳的木材,要送往江户耶。」

「金桥的东西,就是我的。这是金桥献给我的供品,我收下了。」

女孩意外发出破音,轻笑几声。只有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有点像老太婆。

平太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

「好,马儿还你。」

不过,有个条件――女孩说着霍然起身,转瞬便来到平太身旁。

平太大吃一惊,双目圆睁。她什么时候移动的?

女孩从白衣的长袖里伸出手,抓住平太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脏污胳膊,她外表弱不

禁风,但平太让她这么一抓,顿时动弹不得,直觉要往后退,却无法移开半步。

女孩凑向平太,盯着他的双眸低语:

「不准把我的事告诉金桥,只能说是你发现这匹走失的马,而马将木材遗落在某

处。」

明明离得这么近,平太却没感受到女孩的气息。她紧抓平太胳臂的手,也没半点

温热。

「你还得回到这里。要单独来,不能让金桥和村里的人知道,明白吗?」

我很中意你,女孩微笑道。

「你不向山林认输,一路爬上这里,由此即可看出你坚毅的一面。想必你很疼爱

这匹马吧。你是个好马夫,为了奖赏你,我就守护这匹马,让牠再也不会受颓马侵扰。」

所以,你也得乖乖听我的话。

「别让我等太久。这两、三天,你一定要再来。」

她哄孩子般温柔低语,接着突然挑眉瞪眼,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指着早矢。

「胆敢违背约定,我会活生生摘下这匹马的肝,不然摘下你的眼珠也行。只要是

我碰过的东西,我想怎样都行。你和你的马,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平太像被附身般,怔怔地猛点头。

「你 什么名字?」

「平、平太。」

「那么,平太,你走吧。」

女孩噘起嘴,朝平太耳边吹口气。平太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当场蹲下。

猛然回过神,女孩已不见踪影,早矢则低着头悠哉地待在一旁。等发软的双脚恢

复力气,平太勉强站直,执起早矢的缰绳。

之后是如何下山的,他已不记得。尚未抵达村庄,他便遇见率领山巡员的富半。

「一看到富半先生,我当场昏倒。是富半先生背我返回村庄的。」

抵达村里,平太整整昏睡一天。清醒后,他饿得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富半先生和爹不断问我是怎么找到早矢的。」

平太脑袋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清楚。喂过饭后,他逐渐恢复正常,想起早矢的

事,脑海同时浮现在山中小庙遇见的那名女孩。

当然也一并忆起那可怕的约定。

「所以,我遵守承诺,只说该说的话。」

不晓得内幕的富半等人,应该没料平太会撒谎。大伙认为早矢和平太相当走运,事件就此落幕。

平太得独自面对恐惧。

「你一定很害怕吧,真可怜。」

见平太那汗毛发光的脸颊频频抽搐,阿近忍不住说道。

「嗯。」

平太颔首,以拳头使劲磨擦脸颊,似乎也十分在意。

「不过,那女孩……满有意思的。」

阿近莞尔一笑。虽然小小年纪,但男人全一个样。

「何况,她是早矢的救命恩人。」

「说得也是。不过,遵守约定单独上山,应该很难立刻办到吧?毕竟得瞒着富半先生和你爹。」

「才不会,大家根本没那么担心我的事。」

村里的大人都很忙碌。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询问过富半先生。」

富半先生,你知道村里曾有代官大人吗?其中有叫佐伯右卫门的代官吗?

「富牛先生有何反应?」

「他吓一大跳。」

――平太,你怎会晓得这种事?村里有代官大人,是我出生前的事啊。

阿近稍稍倾身向前,凑向平太。

「你怎么解释?」

「我说在山路上昏倒时,做了个梦。

平太告诉富半,可能是山神托梦。

「了不起,亏你想得到。」

受到夸奬,平太瞬间露出开心的表情,旋即又恢复男孩的逞强模样。

「山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只要是奇妙的事,大多是山神造成的。大小姐不是

山里的居民,所以不知道。」

阿近被反将一军。

「富牛先生不清楚代官大人的名字,不过,只要查看村长家的古文献数据,应该

会有记载。」

「金桥家的历史很悠久,对吧?」

「嗯,富半先生也这么说。然后,他还告诉我……」

这一带的山林,以前是一整片茂密的杂树林,没什么用处。之后全赖村长的祖先开垦、施肥、种植杉树和松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造就现今的上好木材产地。

原来如此,这样就与房五郎的话兜得拢。尽管执政者更替,金桥家在小野木,代代保有权势,全是当初立下这等功勋的缘故。

早矢遇袭三天后,平太凭借脑中的印象与经验,再次攀上深山里的那座小庙。

「我原本担心会找不到路。」

走到之前和富半他们走散的那一带,彷佛受看不见的线牵引,平太很自然地迈步前行。

那天一样是晴空万里的酷热天气,南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平太穿过斜倾的鸟居,走向小庙。

「你来啦。」

身后传来话声,回头一看,那名白衣女孩突然出现在眼前。

「你很守信、佩服、佩服。」

「谁教妳威胁我要摘下早矢的肝。」

平太态度强硬地应道。其实能再见到女孩,他松了口气,心里还有点高兴。这意

味着先前他告诉富半的话,不全然是信口胡诌。有时,他会怀疑那次的遭遇是场梦。

女孩的发丝轻柔地随风飘扬,双眸明亮如水。

「那不是威胁,我真的办得到。」

女孩唤平太进前,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掌心贴在他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平太全身僵硬。

「嗯,你果然没多嘴。」女孩满意地笑道

「什么啦。」

「只要碰触你,就能知道你的心思。要是你说谎,我一摸便晓得。」

女孩离开平太,走向小庙。此时,平太忽然注意到女孩走路的模样和一般人不同。

由于看不到女孩的脚,只能观察她衣襬下的动作。

那不像双足交互移动。说得更清楚点,是看不出她有两只脚,也不像单脚跳跃。

――弯来弯去。

犹如蛞蝓爬行,女孩纤瘦的肩膀及小巧的脑袋随着左右摇摆。

一股寒气窜过平太背脊。

女孩背对平太,卷起衣袖,伸手进小庙。

「喂,妳在干什么?那种地方不能随便破坏!」

女孩泰然自若地取出某样东西。握在她小手里的,似乎是一迭老旧的护身符。

「平太,若。」

女孩将符纸递给平太。

「拿去,找个地方收好。然后,拿到金桥家的炉灶里烧成灰,再把灰带回来。」

平太迟迟不愿接过,甚至将双手藏到背后,死命摇头。

「怎么,不听我的话吗?」

小心我摘下早矢的肝,女孩威胁道。

「不要。」

「为什么?你不疼早矢了吗?你失去眼珠也不在乎吗?」

「那些护身符,是小庙神明的东西吧?」

不能随便乱碰,带走烧掉更是万万不可。平太瞪着女孩。

「我说可以就可以。」

女孩不为所动,平太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恐惧。

「妳到底是谁?不管妳家世再好,触怒山神是会被惩罚的。」

平太自认已鼓足丹田之力,尽可能提高音量,强劲有力地喊出这句话。女孩却握

着护身符,伸长手臂,大笑出声,这次不是三天前那老太婆似的声音,而是轻细可爱,和她外表一样的少女笑声。

这比恶含威胁更有效,平太顿时放松紧绷的情绪,吁了口气。

「别担心,我就是那位神明。这座小庙是金桥为我建的。」

这里的鸟居和神社也是。

「妳是神明?」

「嗯,一开始我不就说过吗?」

的确。三天前,平太曾开玩笑地猜测「难不成救早矢的是这里的神明」,女孩随

即现身应道「没错,是我」。

平太听过就忘了。有谁会当真呢?不可能会相信的。

平太不禁脱口而出:「妳是什么神?」

他赫然发现从没问过女孩的名字。

「这个嘛……」女孩瞇着眼,露出怀念的神情。「现下小野木的居民,不晓得都怎么叫我?」

记得我的人应该不多,她自言自语。

「既然你也是金桥球的人,可能在他们家听过。」

我叫旱先生。

「要不然就是『白子大人』,有没有听过其中哪一个称呼?」

两个名字平太都是第一次听闻。

「没听过。」

女孩粗鲁地咒骂:「啐,金桥这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

尽管口出恶言,但女孩紧握护符的手,却微微松开垂下。她的小脸低垂,似乎很不甘心,显得既沉痛又悲戚。

平太感到心神不宁。

「别这么难过……」

平太自觉得想办法安慰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侠义心肠吧。

「平太。」

女孩低着头叫唤。

「小野木的孩子都没学过旱先生的由来,也没听说白子大人的神话吗?」

「嗯。」

仔细一瞧,女孩眼眶微微泛泪。平太益发慌乱,只能交抱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妳,妳别哭。」

女孩的泪水簌簌滴落。

「我想离开这里。老是独自关在这里,我受够了。」

「怎样才能离开?」平太不自主地倾身向前。

「我说过,」女孩将那迭符纸递全平太鼻前,「把这些烧成灰,带回来给我,这样我就能离开这里。你应该能接近金桥的炉灶吧?」

情势所逼(同时也是败在女孩的眼泪攻势下) ,平太收下符纸。

女孩立刻破涕为笑。「这样就行,你赶快回去吧,务必遵守我的吩咐。」

伤脑筋,真不该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是村长家的马夫,平太不过是马夫的儿

子,别提靠近金桥家的炉灶,连从后门进出都不容易。

金桥家的厨房整天都有人在里头忙碌,要是在附近徘徊,肯定会坡怀疑想偷吃食

物。只是挨女侍骂或遭赶走倒还好,要是被逮着问罪,责罚他爹,到时可就后悔莫及。

平太将老旧的符纸藏进怀里。连日来,他一直默默烦恼,一句也没和富半提。

一天天过去,平太的焦虑及恐惧逐渐加深。每到华灯初上,他更害怕不已,担心

早矢今天会不会被活活摘下肝,夜晚盖着薄薄的棉被,还梦见自己的眼珠被刨去。一早醒来,他旋即从床上弹起,冲向金桥家的马厩,确认早矢的平安前,他放不下心。

――旱先生、白子大人

他在心里拚命呼唤。

――请不要太心急,我会遵守诺言,真的!

描述当时内心想法的平太,浮现急切的表情。阿近看在眼里,觉得他那坚强的模

样可爱又好笑,但她知道不能随便笑出声,所以绷紧眼角和嘴角。

「能问你一件事吗?」

平太眨着眼望向阿近。

「你想过到其他人家,比如在你家的炉灶,把那些符烧成灰吗?」

「蒙混过关?」

「嗯,没错。」

平太双目圆睁。「大小姐,妳在胡扯什么啊,答应的事就得守信。」

换句话说,他从没想过这招。

「你真了不起。」阿近称赞道。

平太并未以「旱先生能看穿一切,所以骗不了祂」,或「不小心穿帮会很可怕」

当借口。

答应的事就得守信,讲得真好。

「怎,怎样啦。」

看着有点怯缩、难为情的平太,阿近毫无顾忌地展露笑颜。

「你是个重信义的男子汉,我很佩服你,别再板着脸。」

「大小姐,妳好怪。」

怪也无妨。

「不要搓鼻子,会破皮的。对了,最后你怎么靠近金桥大人家的炉灶?」

既没手段,也没策略,纯粹是走运。那是他带符纸回家十天后发生的事。

「村长家有人染上夏日感冒,村长夫妇及他们的儿子纷纷病倒。」

当然引发一场不小的骚动。长工和女侍忙进忙出,为看顾病人,厨房日夜都不断烧开水。

「我告诉爹,现下缺人手,我要去帮忙。另外也跑去跟富半先生说。」

病人愈来愈多,再拖下去连看顾的大人也会累垮。因为情况特别,没人有空啰嗦,平太顺利取得照顾炉火的工作。

「尽管如此,我还是耗费半个月,才把符灰带到那座小庙。」

这次一样有看不见的线牵引,我爬上山,流了不少冷汗。

――她在哭吗?

第三次见而,在他抵达小庙前,女孩似乎一直蹲着哭泣,眼眶和鼻头微微泛红。

一见到平太,女孩便挥动和服的长袖,猛然站起,以特有的扭身动作走近。

「你让我等真久!」

冷不防挨一巴掌,平太依旧很高兴。看到女孩哭丧着脸,他不禁鼻子一酸。

啊,幸好我顺利达成约定。

「喏。」

他解下腰间那以旧手巾制成的简陋提袋,递给女孩。里头装满符纸的灰烬。

女孩抢下提袋,用力扯开袋口,几乎将系绳扯断,接着抓起一把灰。

「真的是在金桥家炉灶烧的?」

「嗯,我……」

平太想说明经过,但女孩瞧也不瞧他一眼,直接将灰往脸上涂。符纸的灰烬一片

雪白,轻飘飘的,不太像灰,倒像羽毛。然而,涂在额头和脸颊后,便慢慢变成黑色。

「妳……妳在干嘛?」

女孩恍若未闻,专注地朝后颈和肩膀抹灰,甚至打算脱掉衣服,平太吓得冷汗瞬

间蒸发。

「发什么呆,还不快来帮忙!」

女孩解开腰带,脱下衣服,赤身裸体。

「往我背后涂灰。」

幸好她吩咐完便转过身,否则平太又会头晕眼花。

女孩藏在衣襬下的双脚完好无缺。

「不过,有条白绳紧紧绑住她的脚踝。」

难怪她走路会那样――尽管脑袋昏昏沉沉,平太终于明白个中原由。

「这样就行了。」

此时,全身涂满灰,变得乌漆嘛黑的女孩尖声大叫。

小庙里吹出一阵狂风。

连从小就习惯在山里行走的平太,也没见过这么突然的强风。他不禁弓起身子,

伸手护脸。

平太身后的鸟居发出轰隆巨响,瞬间倒塌。小神社从小庙深处滚出,掉落地面,

砸成木屑,随即被强风卷上高空,老旧的供盆也滚得不知去向。更令人惊讶的是,先前搁置的木材,捆绑的绳索松开,摇晃作响,像有生命似地滚动。这阵风彷佛有手和思想。

沙砾和小石子交错飞舞,平太睁不开眼,光蹲着就快被吹走,于是赶紧弓着背趴下。某样东西飞走时,擦过他肩膀。

不久――

突如其来的强风猛然止歇,一颗沙砾打向平太后头,四周归于平静。

他不安地抬起头,站起身。

女孩不见踪影。

小庙崩塌,岩壁破裂,眼前的景象失去原本的样貌,连鸟居也凭空消失。

平太仰望着蔚蓝的夏日晴空,低垂的云朵几乎要碰到鼻头。

忽然,背后有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女孩的话声接着在他耳畔响起。

「来,带我去村里。」

尽管看不到女孩的身影,但感觉得到碰触自己的手、躯体,还有脚。平太背着那

女孩。

「暂时借你的身体一用。为补偿你,我让你做一件有趣的事。」

快,站起来。在女孩的催促下,平太摇摇晃晃起身。完全感觉不到女孩的重量,

触感却很真实。

「这是旱先生的山林疾行,你可要抬头挺胸,睁大眼睛看。」

人类绝对没那种能耐!

下一瞬间,平太拔腿疾奔,顺着先前攀爬的山路往下冲,比遭鞭促的早矢还快。

不仅没偏离道路,挡在前方的树枝都能迅速避开,也没被凹凸不平的兽径或崖壁绊倒。

理应是放足狂奔,却感觉不到腿在动,脚掌也未碰触地面。这种速度几乎和飞行

差不多,不,更像……

――滑行?

平太恍若变成某种巨大的无足生物,顺着山坡一路滑下。

背后的女孩歌唱似地笑着,愉悦而轻快。接着,她大喊:

「喂,这就是山林疾行。旱先生下山喽!」

不知何时,平太也跟着欢笑、歌唱,大叫。旱先生下山喽、旱先生下山喽!

平太迎着风,乘风而行,脑中一片空白,意识陡然远去。

――啊,喉咙好渴。

好想喝水。

醒来一看,平太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床上,母亲脸色苍白地陪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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