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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自他带符灰上山后,已过一天,金桥家和小野木村,早出现水往外逃的异象。

背对伊兵卫画的那幅竹林七贤,平太一脸茫然,彷佛失了魂。

叙述着故事,当时的体验浮现脑海,他不由得沉溺其中,说得如痴如醉。阿近发现他双眸微微颤动,那不是害怕,而是他还在跑。此刻,平太身心仍在山林疾行。

他以凡人不可能施展的神速飞奔下山。

一面歌唱一面欢笑,滑行而下。

「没事吧?」

阿近轻拍平太手臂。只见他眼皮缓缓垂落,眨眨眼,脸上恢复原本的生气。

「咦,我……」

阿近端白开水给平太。「看来,那件事光回想便让你心醉神驰。」

平太难为情地缩着脖子,有些不安地捧着茶碗。

「你下山后就沉睡不醒,这是第二次了吧?你父母一定很担心。」

「是啊,不过……」

父母见平太清醒,性命无虞,就不怎么担忧。只猜他是中暑或饿过头,都怪他自己不对,没事爱四处乱跑。

当然,他们也没空把心思摆在平太身上。

「水全没了,在村里引发轩然大波。」

「你没马上讲出旱先生的事?」

平太望着地面,摇摇头。

旱先生要我别告诉任何人。」

祂在我这里说,平太轻轻按住胸口。

「有时会觉得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我脑袋里。」

「现下也是吗?」

「嗯。」

虽然点头,平太却显得不太有自信。

「来到江户后,旱先生就不再开口。在小野木时,祂明明很健谈的。」

他眼中蒙上层落寞之色。

「当时,待我娘一离开,也就在我心里发话。」

――才一天就清醒,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通常展开山林疾行后,连成年男子也得躺在床上,三天无法起身。」

于是,平太坐起身,盖着棉被东张西望,女孩不禁笑起来。

――我不是说过,会借你的身体一用。你是我的替身。

你要多吃饭,多喝水,保持健康,好四处走动。凡你走过的地方,水就会逃走。

我要让小野木的水全部消失,我要把水喝光。

平太终于相信女孩真的是神明,并进一步得知「旱先生」的由来,及祂与小·野木这块土地的渊源。

「很久以前,村长的祖先在小野木山开垦。」

全力投入植林工作的人们最伤脑筋的,就是每到春、秋两季,更会侵袭这一带的

豪雨,及之后引发的山洪。

「听说山洪非常恐怖。大小姐,妳知道什么是山洪吗?」

「就是河水满出吧?」

听完阿近的回答,平太严肃地摇头。

「不对,没这么简单。」

因连日豪雨,导致山林地盘松垮、土沙崩塌、树木倾倒,水量暴涨的河流卷走沙土和倒木。

「一遇到河川转弯处,或山谷间的地势狭窄处,便无法顺利往下冲。」

于是,土沙和倒木逐渐淤积,造成河川阻塞。

「一直阻塞倒还好,那样只会形成堰塞湖。但这种堰塞湖没有稳固的河堤,不过

是泥巴和木头堆积形成,所以大雨不停歇,迟早会挡不住。」

到时恐怕会一口气溃堤,洪水隆隆,直冲山脚的村落。这就是山洪,不是一般的

涨大水,而是带有土沙和倒木的洪水,因此更可怕。要是遭山洪侵袭,农田和住家都会毁于一旦。

「连日多雨或豪雨的日子结束,天气放晴、地面变干后,山洪才会发生,大多是

顺着急流或河川袭来,但也会发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原来如此,不管什么地方,土沙崩塌加上雨水淤积,都符合山洪爆发的条件。

「要是离山洪爆发前还有一点时间,不能先采取什么应变措施吗?」

不可能的,平太摇头。「光凭人力,根本拿堰塞湖没辄。」

若是小型的堰塞湖,可召集人手,想办法让水慢慢流出,或清除堵塞河流的土沙和倒木。但重点是得先知道堰塞的地点,且就算知道地点,在大雨后入山,能否顺利抵达都是个问题。即使侥幸抵达,只要立足处不稳固,一样很危险。

「况且,要是一个没弄好,反而会引发山洪。」

小野木确实有过这样的不幸案例。

「真棘手……」阿近不禁盘起双臂。

「以前的小野木,在山洪多次的侵袭下,不单辛苦栽种的松树和杉树,连村庄也

遭冲毁,许多人丧生。」

原本小野木的山脉便水量丰沛,河川分支众多,亦有不少急流和涌泉。之所以没

人在此长住,一直维持杂树林的样貌,也是地形容易招致山洪的缘故。

「看情况,只能向山神祈愿。」

不过,村里还没人熟悉小野木的风俗。没错,当时小野木仍叫「庚之木」。后来,透过周边零星村落的居民,及住在好几座山外,于能淘得沙金的土地上以吹踏鞴

【注:日本传统将砂铁制成铜的制铁法。】维生的山民,才得知小野木山上有位被尊称为「白大人」的神明。

「于是,村民在山脚下建造祭祀白大人的雄伟神社,并专程从城里请来号称道行

高深的修行者。」

「求白大人发挥神力,让老天爷不要降下大雨吗?」

才不是,平太作势以拳头捶一下阿近。

「大小姐,妳果然什么都不懂。假如不下雨,森林和农田不都会干枯?」

「那么,是求老天爷下刚刚好的雨量吗?」

「雨哪能下得刚刚好啊。」

不是的,是祈求别让山洪爆发,平太说。

「这样比较容易吗?」

「是比较轻松。要是阻塞积水,拜托白大人呑下就行。」

确实有道理,阿近恍然大悟。

「山林原就归白大人所有,雨水祂也吞得下。那只是回到白大人肚子里罢了。」

修行者在全新的神社里焚烧护摩【注:梵语,有火供之意。是以燃烧檀香木、柳枝、松枝等七种树枝作供养,为密宗重要行法之一,譬喻以智慧火焚烧烦恼。】,诵经祷念。明月高悬的第五天夜晚,山上突然一阵骚动。

「那是白大人第一次山林疾行。」

听见居民的祈愿,白大人下山,踏进村庄的神社。

「旱先生――当时大伙还喊祂白大人,心里想着,看你们个个双手合十膜拜,我就听听你们有何愿望吧。」

平太的口吻,像在描述自己童年玩伴的遭遇。他双眼明亮有神,两颊泛红,一脸得意。

「村长的祖先及聚在神社𥚃的小野木村民,皆亲眼目睹。」

眼前坐着身穿白衣、系白腰带,顶着娃娃头的可爱女孩。

「神明以童子模样现身,大家便称呼也『白子大人』。」

从那之后,小野木就没再出现山洪灾害。不管雨下得多猛烈,形成多大的堰塞

湖,积水总会一夜干涸。

山林的开垦工作进展顺利。没有山洪之患,水脉丰富的山林登时成为宝库。历经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光阴,庚之木变成小野木。随着村里日益繁荣,金桥家的财力与日俱增,担任守护神的白子大人神社亦备受崇敬。

「白子大人同时成为村长家的守护神。」

金桥家的繁荣全归功于白子大人的守护,所以也不仅被当成山神、村神,也被奉

为家神、屋敷神。

领主也注意到创造出财富的小野木,设立代官便是在那时期。金桥家被认可为村

长,正式接管当地的权力。

一切如此顺遂。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

阿近一问,平太眼中的光芒顿时消失,他不安地挪动手指。

「那是建好神社……约五十七年后的初秋时节。」

小野木一带发生大地震。

「听说,那场大地震改变附近一带的山形与河川走向。」

上等木材的林地严重受创,许多村民伤亡。金桥家的宅邸及白子大人的神社,也

都倾倒毁坏。

可想而知,小野木村民是多么惊慌及恐惧。秋天正值豪雨季节,地震后又遭山洪

摧残,村庄近乎全毁,连村长宅邸都快被大水冲垮。神社也一样,光清除瓦砾已忙不过来,人手严重不足。

「那座神社仿效白子大人的名字与穿着,以纯白和服充当神像。」平太说,「神社毁坏时,和服及盒子都被压垮,严重污损。」

但金桥家仍想办法取出,留在身边祭祀。由于路面坍方,通往城里和其他村庄的

道路受阻,小野木完全被孤立,连供奉神像的油灯都欠缺。再加上井水因地震变得浑浊,想清洗脏污的神像也没办法。

希望白子大人不要生气……

失去居所的村民,在临时搭建的小屋上铺破草席,唯恐余震来袭,过着担心受怕

的日子。不久,天候转变,乌云逐渐逼近。

大地震结束的五天后,小野木开始降雨。大雨连下三天三夜,人们只能膜拜倒塌

的神社,祈求白子大人庇佑。

幸运的是,始终没遭遇山洪。

真教人欣慰,尽管失去神社,白子大人仍不忘保护村子,大伙不禁松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重建的过程中,又遇上下雨。这次只下一天,却是倾盆雨。

但依旧没引发山洪。

不,其实并非如此。当道路恢复通行,与其他村落恢复往来后,消息马上传进村里。

隔着一座山的某个村落,爆发了山洪。

「发生在不容易从小野木翻越山岭的方位,因山脊陡峭而没植林之处。」

就小野木来看,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

「以前不少淘金客待过,但那里的金子早就淘光,只剩野兽和飞鸟。」

据说,与之前袭击小野木的山洪相比,当时规模小了许多。只是,倘使直接冲向

村庄,恐怕又会造成重创。

「大伙认为是白子大人让山洪改道,于是纷纷跪地拜谢。」

人们不停膜拜,至为感谢。基于这份感激之情,来年春天一座全新的神社建成。

不过,毕竟是临时神社,远不及原先气派,但若村民无心,也不会有这座神社。

接下来的故事可长了,只好五年、十年,二十年地简单带过。

不知为何,平太有些欲言又止。

「大小姐,小野木此后都未遭遇山洪。」

「一直都没有吗?」

「嗯。」

那一带依旧多雨,与山地相连的其他土地和村庄不时逢灾,小野木却不曾受波

及,慢慢恢复往日的繁荣。

「村长一职也世代轮替,换成新的村长。」

不知最早是谁提出质疑,但那并非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村里众人――不论贤愚,

大伙隐约都有同样的疑惑,只是刚好有人说出口罢了。

那场地震改变小野木四周的山形,地貌完全变样。

「有人认为,或许是这个缘故,洪水才会流往别处。」

事实上,湍流的流向和水脉亦产生变化。地震前丰富的涌泉,已有多处干涸,水

井也无法使用,为重新掘井,不得不进行水脉勘察。」

「所谓的『勘察水脉』,是指认定附近一带可能掘出水井,而四处找寻适合的地点。据说地震前,小野木从没这么做过,因为随便挖都有水。」

小野木变得比以前缺水,却摆脱山洪的威胁。

「那不是白子大人的庇护吗?」

阿近问,平太抬眼偷偷觑着她。

「我是这么认为。」

可是,小野木的大人们不以为然。

「由于其他的开销不少,白子大人的神社一直维持临时神社的状态。」

距那场地震已过二十九年。

「村民聚集在村长家,讨论是否要保持原状。」

――如今没必要那么尊崇白子大人了吧?

终于有人吐出这种话。

「白子大人是山林的主人啊。」

「嗯,没错。」

「所谓的山主,其实不是神明,而是山里的野兽。」

是上了年纪的野兽,山里最伟大的野兽。在小野木,一直都奉山主为神明。因为

山主会倾听人们的祈愿。

不过,若要细究,山主并非神明。

白子大人确实阻绝了山洪。一旦形成可能引发山洪的堰塞湖,祂便会将积水喝光。

但说起来,白子大人其实只为我们做这件事。

「可是,祂无法防范地震。」

地震是由掌管山林的「真正神明」控制。

人们总是找得到理由。

「于是,大伙决定将白子大人请回山里。」

阿近心想,这不就像遭山贼袭击的危机解除后,便不再需要保镳一样?

「代官大人也不同意重建神社。」

虽然是村里的神社,纵使村长愿意负担兴建费用,只要代官不同意,也不得动工。

村里大人们口中的理由,令觊觎小野木财富的代官――就是当地领主,益发利欲熏心。

「等等。」阿近竖起食指,「那代官的名字,可否让我猜一下?」

是佐伯右卫门介,对不对?

平太尴尬地点点头。「富半先生听他爷爷说,那位祖先是了不起的代官大人。」

「可是,他没把白子大人瞧在眼里吧?」

「他根本从未亲身体验过山洪的可怕。」

之后接任的村长不也一样?

「那么,你发现的小庙,是村民为了把白子大人请回山上搭建的喽?」

「嗯,他们说,这就是今后白子人人住的地方。」

这样山主能接受吗?会庆幸「哎呀,终于能卸下麻烦的保镳工作」吗?

化身女童,一度以神明之姿受村人崇敬的山主,哪能让愚民称心如意。

「白子大人非常不高兴。」

听平太的口吻,彷佛在叙述好友的故事。

「他们实在太自私。」

白子大人认为岂有此理,大发雷霆。或许也因是女孩,个性较别扭。

「将神像的和服迁往小庙后,小野木的水几乎瞬间干涸。」

井水干涸、涌泉干涸、灌溉用水干涸。

「白子大人喝光所有的水。」

连住家的水缸也见底。

受害最严重的,当属村长金桥家,正因金桥家曾奉白子大人为屋敷神、家神,所

以白子大人对他们的怒意更盛。茶碗里的水甚至转眼消失,十分可怕。

平太从鼻孔吁口气。

「要是村长肯道歉赔个不是,重新好好对待白子大人就没事。」

人类实在是自私的动物,当对方肯听你的请求,给你方便时,就感激涕零,一旦

不听你的话,便百般嫌弃。

「终究是野兽,有理说不通。」

三十年前,曾向白子大人传达祈愿的修行者,这次被请来封印祂。

「从此,人们改称白子大人为『旱先生』。」

由于白子大人不断把水呑进肚里,小野木的景色犹如遭逢旱灾,大伙不约而同地

这样称呼祂。

「幸好有加上『先生』的尊称。」

阿近没刻意打岔的意思,平太噗哧一笑。

「旱先生认为后面没加『大人』太随便,非常生气呢。」

气归气,旱先生的法力终究赢不过修行者。临时神社遭捣毁,旱先生被封进山里

的小庙,独自度过漫长的岁月,逐渐为人们淡忘。

这都是富半先生出生前的事,也难怪平太碰巧前往的小庙,会如此荒芜。

不知何时,平太的小手轻抚胸前,彷佛在安慰栖宿他体内的旱先生。阿近也学他,掌心贴着胸口思考。

旱先生为什么赢不过那修行者?是灵力减弱,还是因祂终究只是双野兽?一旦失去人们的信仰,就算再忿忿不平,依旧得落寞退场吗?

「小野木至今仍不曾遭遇山洪。」平太低语。「村里虽然有座气派的神社,但供奉的神明名讳,写的全是艰涩难懂的汉字。」

之前那修行者声称,这才是自古便存在当地的神明。

「你是在今年夏天将旱先生带回村子的吧?」

于是,小野木的水源逐渐干涸,错愕惊慌之余,人们猛然记起被封印在遥远过去

的那位小小「神明」。

「他们也真过分。」阿近不自主地盘起双臂。「只耍诚心道歉不就好了吗?请求旱先生原谅先前的无礼。」

然而,小野木的村民、金桥家,及应该算是智者的山奉行与力户边大人,都本末

倒置。他们一口咬定旱先生是邪魔,要把祂,连同平太一起赶去江户。

「我也告诉过村长他们,不如整修小庙,好好供奉旱先生。」

最后换来一顿臭骂。

「只有富半先生没责怪我。」

富半十分疼爱平太,且他儿时听爷爷提过,昔日出现在这块土地的白子大人,模

样可爱迷人。

「富半先生也说,我们这位白子大人虽身为山主,却是个小孩,用大人的态度讲道理请祂配合是行不通的。」

但他的苦心一样白费。富半认为自己该尽一分力,便陪同被逐出村外的平太前往

江户。

「不过,旱先生还是跟着你来了。」

山主被逐出自己的土地,应该会加倍愤怒。

「我也不明白。不过,旱先生一直和我在一起。」

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

「也许祂想到江户参观。」

平太认真思索着这个可能性。抱歉,我只是开玩笑――阿近道歉前,平太像在朝

自己内心发问,侧头低喃「搞不好祂想去有更多水的地方」。

「旱先生要是不在,我一个人到江户会很寂寞的。」

假如平太真是「一个人」,就不会被赶到江户,所以他的话有点不合逻辑。不过,阿近觉得这番话很温馨。

「你和旱先生是好朋友吧?」

平太有点难为情,神态像是和女孩相处融洽,而遭大人调侃的男孩。

「刚刚旱先生说了什么吗?」

祂若有话要说,我会洗耳恭听――阿近把耳朵凑向平太。

「祂想喝水。」

「明白,等我一下。」

阿近离开「黑白之间」,快步走向厨房,往水缸窥望,确认水是满的,接着顺便

到井边察看。正巧阿岛把青菜放在筛子上,刚要取水清洗。

「阿岛姊,井里有水吧?」

阿岛不禁一愣。当我没问吧,阿近笑道。

平太的旱先生听从他的请求,忍着没喝水。

现下祂一定很渴,阿近将长袖塞进腰带,提了满满一桶水。

当晚用餐时,阿近向叔叔和婶婶提起平太和旱先生的事。

平太和新太一块吃饭,从今晚起,会睡同一间房。当阿近他们还在进食时,两人

前来报告已在澡堂洗完澡,但彼此仍充满戒心,频频斜眼打量对方。

「哎呀,你们这样好像两只狗在互闻气味。」

接着会互咬还是互吠呢?伊兵卫调侃道。

「话说回来,这次又是让人难过的故事。」

听得无比入迷,频频忘记动筷的阿民,流露凝望远山的眼神。

「被带离父母身边,千里迢迢来到江户,想必心里很不安,又背负着这么沉重的

包袱……」

婶婶个性好胜,但一提到小孩,就特别容易感动。

「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入夜后,三岛屋仍未发生用水干涸的现象,旱先生一直在忍耐。

阿近决定在平太和新太那间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里,摆一个水缸。两名童工第一件

合力进行的工作,便是从厨房搬出水缸。

阿近吩咐平太,假如发现水变少,随时都能打井水补满,不过,夜里一缸水可能

就会被喝光,记得一早先前往汲水。

一无所知的新太,瞧见摆在房里的水缸,恐怕会感到既诡异又滑稽吧。以向新太

解释为契机,两人或许会打开心房,于是阿近故意一字都没告诉新太。

「看他平安地从澡堂返回,可见旱先生不喜欢洗澡水。」

伊兵卫净说着风凉话。

「既然这样,不如在店内及家中四处摆设水缸,旱先生应该会很满意。」

「才不要,那不就像屋里在漏水。」

整天都得注意将所有水缸装满,相当费工夫。

「我也担心这点。」阿近说,

「您愿意收留平太,我非常感激,但我们不见得是适合他的店家。」

平太先前的话,一直悬在阿近心中。

――旱先生搞不好想去有更多水的地方。

「旱先生附在平太身上,乖乖来到江户,可能是明白小野木不再是水源丰沛的土地。」

「或许不待在水源丰沛之处,也便使不出真正的力量。」阿民赞同道。

「嚷着要摘下马的肝、刨出平太的眼珠,这些恐怖的话全是恫吓。只怕待在

小野木的旱先生,已没多大的力量。」

伊兵卫抚着下巴沉吟。「阿民说得有理,毕竟旱先生连惩罚小野木的村民都办不到。」

接着,他突然望向阿近,

「妳猜是为什么?」

阿民抢在阿近之前回答。「因为早先生的力量源自水。」

「仅仅如此吗?」

阿近说出在「黑白之间」时的想法。「主要是小野木的村民不再信仰的缘故吧。」

「信仰吗……」伊兵卫低喃。

「难不成是遭村民嫌恶?」阿民连忙展开推理,「所以大伙对祂漠不关心。」

被人讨厌、嫌弃,神明也会感到难过。

「有可能。不过,诅咒神原是力量强大的神明,小野木的村民看到和平太一起下山的旱先生把水全呑进肚里,应该很害怕才对。」

伊兵卫到底想说什么?阿近与阿民面面相觑。

「旱先生是个爱哭鬼。」伊兵卫微微一笑,「祂先是哭着说,已受够独自被关在

偏僻小庙,当平太第三次带符灰上山时,也还因枯等太久而哭丧着脸。」

小女孩泫然欲泣的脸,感动平太的心。

「两人第三次见面时,泪湿双颊的旱先生,让我觉得好哀伤。旱先生可能认为平

太忘记祂的吩咐,再也不回来。」

被遗忘多年的山主,以为这次又被平太遗弃在这里。

「但平太的个性一板一眼。由于他信守承诺,旱先生才能载着他展开『山林疾行』。」

然后,顺利重返小野木,喝光小野木的水,从人们遗忘多年的记忆中回归。

「既然小野木的村民想起旱先生……」阿近接过话,「旱先生应该会重拾原本的法力。叔叔,您疑惑的是这一点吧?」

「嗯。可惜,天不从人愿,旱先生最后仍和平太一起被逐出小野木,」

到底是什么原因?伊兵卫抬头仰望天花板。

「不论是神明或人类,有心之物何时最感到寂寞?」

就是不被需要。

「所以,三十年前,先生才会败在修行者手下。」

今年夏天,祂让小野木的村民惊慌失措,却没有进一步的结果,也是此一缘故。

「小野木已不需要旱先生,不管是三十年前或现在都一样,因而旱先生没能取回真正的力量。」

「你说的需要……指的就是信仰吧?」阿民从旁插话。

「不是信仰。不过,那算是信仰的根源。」

阿近隐约明白伊兵卫想说的话。寂寞的旱先生,与被旱先生泪水打动的平太。此刻仍静静陪伴旱先生的平太。

需要和被需要。「想去有更多水的地方」,或许这是不太表达自身意志的方式。

「我认为,替平太考虑以后的出路才是最重要的事。总之,暂时留在这里,由我

们细心调杀他吧。」伊兵卫恢复悠哉的口吻,「眼下他能跟新太和睦相处就好了。」

「男孩打上一、两架就行啦,这是最快的快捷方式。」

干脆怂恿新太,平太若再拿石头砸麻雀,别光哭,直接扑上前把平太打倒便是。

「我们叫他平太吧,童工染松这名字实在别扭。」

「啊,就是这个。」伊兵卫咧嘴大笑,「不晓得是金井屋的上一代或这一代当

家,以熟识艺伎的名字随口叫唤童工,毫不羞赧。」

阿民莞尔一笑,阿近则微感惊讶。若伊兵卫没猜错,男人还真无可救药。

「叔叔觉得金井屋做的是哪种买卖?」

阿近十分在意房五郎提到的「红漆算盘」,但伊兵卫也不清楚。

「大概是金井屋里用的暗号吧。」

「房五郎这个人似乎很喜欢耍派头,应该没特别含意,不需要想太多。」

阿民蹙眉应道,她最讨厌会打孩子的男人。

接着来到当天深夜。

一声非比寻常的悲鸣,惊醒三岛屋众人。而且,并非只有一声,连续响起两、三

声。虽然仅发出尖叫没说话,但那的确是新太的声音。

店主夫妇、阿近、掌柜八十助、女侍阿岛等五人,皆一副没睡醒的慌张模样,差

点在狭窄的走廊上撞个正着,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直奔新太与平太的房间。

「新太!」

八十助率先打开纸门。一开始冲得很急的阿岛,由于和众人挤在廊上时仍不断听

见新太的叫喊,吓得几乎腿软。

阿近第二个抵达。

曾是贮藏室的这间房,约四张半榻榻米大,没设窗户,光线照不进屋内。

「新太?新太怎么啦?」

八十助摸索着进房。

「大掌柜!」

新太直奔而来,接住他的八十助躺倒。阿近绊到八十助,失去重心,尖叫着往前

一扑,正好瞧见平太月亮般小小的白皙脸蛋。他双手拢膝,蜷缩着身子。

紧抱八十助的新太,仍双手乱挥,不住大叫。他频频指着身后,直嚷「那个,那

个、那个」,眼看就快口吐白沫。

是阿近摆在房内的水缸。

「水缸怎么了?新太,振作一点。」

阿民抱住新太,朝齿牙打颤的他厉声一喝。

「阿岛,带新太进屋 ,让他换件衣服。」

仔细一瞧,新太竟吓得尿湿裤子,女侍们急忙把新太带走。

不知为何,伊兵卫脸上带着笑意,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原本也吓傻的阿近发现

叔叔注视平太,便改望向叔叔。

「发生什么事?」

是那家伙不对,平太语带辩解地冷冷应道。

「居然嫌半夜去上厕所麻烦。」

他想此接尿在水缸里。

「旱先生难得心情转好,那家伙又把祂惹火。想想看,有人在你头顶小便,任谁

都会生气吧?」

所以,才不是旱先生的错。

伊兵卫捧腹大笑,平太也噘着嘴笑出声。

阿近悄悄指着水缸,「还在里面吗?」

平太摇头。「出来了,见下和我在一起。」

阿近移膝向前,往水缸内窥望。好不容易习惯黑暗的双眼,看见缸底所剩下不多的水。

「先生真是遇上大灾难。」

伊兵卫笑得直冒泪,极力调整呼吸。

「你好好拜访旱先生,请祂别再生气,早点安歇吧。」

嗯。平太点头。

「对了,掌柜怎么啦?」

伊兵卫指的是八十助,他仍躺在地上。

「我的腰……」,八十助发出呻吟。

听说有个全身湿滑的女孩爬出水缸。

新太看到的旱先生,似乎真如平太形容,顶着娃娃头,有双乌黑大眼,长得相当

可爱。

只有祂的衣服显得「湿滑」。

「肚脐以上都和我们长得一样,不过……」

祂没有脚。

「犹如蛞蝓或蛇般湿滑,和水煮蛋一样雪白,且微带透明,不停扭来扭去。」

祂扭动着上半身爬出水缸时,怒目瞪视新太,喝斥一声。

――喂!

虽然对吓得半死的新太有点过意不去,众人哄堂大笑,唯一没笑的,只有腰痛的八十助。

旱先生真正的模样,似乎是蛇。这位山林之主是条巨蛇,与平太在小庙相遇时,祂的双脚完好,且被绑在一起,但那只是代表祂遭符咒封印罢了。

这么一提,平太曾说「山林疾行」时,他好像不是用跑的,而是滑行。

阿近大感佩服。一条巨大的白蛇背着小孩,还能弄弯杂树,扫过杂草,卷起疾

风,从深山奔下村落。

「为表达歉意,等天一亮,我们会马上将水缸洗刷干净,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

事,请祂原谅。」

接着,伊兵卫让两名童工排排坐,向他们讲道理。

「你们这样算扯平了。平太要为击落麻雀向新太道歉,新太要为冒犯旱先生向平

太道歉,明白吗?」

两人尴尬地互道对不起。

平太先露出笑容,新太则绷着脸。

此时,平太凑向新太耳畔,悄声低语。新太听得双目圆睁。

「真的?」

平太一脸认真地点头,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隔天早上,阿近起身到外头一看,两名童工正一起清洗水缸,勤奋地汲水。

之后,阿近悄悄问新太:「昨晚小平讲了什么?我会保密,你告诉我吧。」

平太是这么说的:

――旱先生第一次瞪我时,我也吓得漏尿。

阿近也和那晚的伊兵卫一样,笑弯了腰。

平太就这么融入三岛屋。尽管金井屋的房五郎骂他「野孩子,没一点用处」,但交代他办事后,阿近发现并非如此。平太颇有力气,应答总是很有精神,且十分勤快,唯一比不上新太的,只有礼仪。

运气不好伤到腰的八十助,在床上连躺数天,也是平太从旁照料。这位掌柜身材消瘦,个头矮小,所以平太总会问。

「掌柜先生,没问题吗?要上厕所的话,我背您去吧。」

八十助着实受平太不少照顾。

三天,五天、十天,日子转眼过去。半个月后,三岛屋仍没发生水逃跑的情况。

或许是旱先生晓得平太已融入新东家,由衷替他高兴,所以一直忍耐。房里的水缸一天会见底敷次,阿近总是特别留神补满 厨房和走廊角落也新摆几个旱神专用的水缸。

唯一的遗憾是,她始终无缘见旱先生一面……

补水时,阿近会顺便往水缸里窥望,但通常只瞥见闪动的波光。

新添一名童工的三岛屋,平安迎接新年。

初一到初三,大伙忙着四处拜年,接待宾客。开工当天生意兴隆,同样忙得不可

开交,转眼明天便是七草【注:指正月七日,有吃七草粥的习俗。七草分别是水芹、荠菜、鼠曲草、繁缕、稻槎菜、芜菁、萝卜。】。

此时,金井屋的房五郎来访。

「我们店里也有许多上门拜年的客人。

寒暄几句后,房五郎换上严肃的神情。

「听说三岛屋添了个勤快的童工。」

「黑白之间」的壁龛仍摆着松树和草珊瑚的盆栽,房五郎瞄花盆一眼。

「此外,三岛屋和左邻右舍也没传出用水干涸或水往外逃的风声。」

房五郎一脸不甘。

「看来,染松那麻烦的毛病已消失。若是三岛屋矫正他的毛病,得郑重答谢才

行。」

请归还染松。

「他是我们的伙计。」

阿近立即正色响应。「不过,您去年岁末应该曾托三岛屋照顾那孩子吧?」

「当时我们拿他的毛病没辙,不得不那么做。」

现下毛病治好,可就另当别论。

「无论是染松的餐费,还是府上对他的花费,我都会支付。」

「我指的不是钱的事。」

平太好不容易融入三岛屋,并结交新太这个朋友,如今又要带他走,不是很残酷

吗?阿近冲力转圜。

「大小姐,别激动。」

房五郎突然转为讨好阿近的表情

「为一个卑微的马僮争执,未免太不成熟。染松原本就是金桥家雇用的伙计,父

子俩都在金桥家工作,这就是他们的身分。」

平太才不卑微。

「这是金桥老板的意思吗?」

「是人情义理。」

他改为晓以大义的口吻。

「您还年轻,或许不懂,但金钱的借贷和伙计的交换,对商人是很重要的。倘若

把这个道理摆一边,完全替伙计讲话,要不了多久,便会被他们瞧扁。」

虽然不想大过年生气,阿近仍不禁火冒三丈,

「既然如此,就去请教我叔叔吧,他比我更懂经商之道。」

阿近撂下这话,步出「黑白之间」,并反手关上纸门。由于她行经走廊时,脚步声太大,连阿岛都探头窥望究竟发生何事。

不料,伊兵卫道出惊人之语。「那就把平太还他吧。」

「叔叔!」

妳先冷静一下,伊兵卫安抚阿近。「没错,从过程必看,将平太还给金井屋确实

符合人情义理。阿近,别露出恶鬼般的表情。妳对我摆这种脸,我可伤脑筋。」

之前曾提醒平太的话,现下竟换成叔叔对她说。

「我不也讲过,在替那孩子想出路?这种情况我早料到,不必担心。」

伊兵卫显得自信满满。

「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妳不必告诉金井屋的人。我来劝平太,让他先回金井屋

打声招呼。」

「怎能这样随便乱说……」

「我可没乱说。看着吧,那孩子很快会回来。」

因为旱先生仍附在平太身上。

「叔叔,你到底在想什么。」阿近不禁怀疑。

「这得看旱先生怎么想了。」

伊兵卫神情十分开心,双手拢在怀里。

「房五郎确实教人生气,不过,教训他的工作就交给旱先生吧。」

平太并未违抗伊兵卫的命令。虽不相信只是回去打声招呼,但他仍乖乖遵从。

他随金井屋的房五郎离开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急忙前来送行的阿近途中折

返,因为强忍要叔叔重新和对方交涉的冲动,实在难受。

新太非常惊讶,且备感沮丧。时间虽短,两人已结为好友。

「他说要安排我和旱先生见面呢。」

新太泫然欲泣,七草粥一口也没吃。

「大小姐,小平在金井屋不会又被欺负吧?」

阿岛和八十助同样担心。中规中矩的八十助,为避免新太怀恨伊兵卫,刻意对新太展开说教,但和阿近私下独处时,则揉着刚痊愈不久的腰,纳闷地问:

「老爷真是的,不知在想什么。」

两天后的早上,三岛屋店外一片嘈杂。阿近和阿岛刚打扫完屋内,正歇口气时,新太脸色大变地冲进门。

「大、大小姐,熊来了!」

一名长得像熊的大汉来到店门口,表示要拜见阿近。

阿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快步赶往店面。八十助正在接待那头「熊」,店里的客人理应对绚丽的商品看得入迷,却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大汉和矮小掌柜的奇特组合。

「您该不会是金桥家的富半先生吧?」

阿近猜得没错。对方穿着印有屋号的短上衣和绑脚长裤,拥有壮硕的臂膀,毛茸

茸的胳膊、茂密的浓眉和人造皮般黝黑的脸庞。

这名得抬头仰望的大汉,弯腰行一礼,彷佛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气味。

「是的,在下正是富半。」

不管怎么劝,富半始终不肯踏入三岛屋。他谦称自己没那个身分。

阿近请他从后门进屋,在厨房与他见面。担心平太的阿岛也陪在一旁。

「听闻各位很担心平太,在下非常感谢。」

富半讲话同样略带地方口音。

「现下他在我住的旅馆。」

据说是深川黑江町的一间商贾旅舍。那一带有不少木材商。

「意思是,小平又被金井屋赶出来喽?」

阿岛一脸焦急,富半歉疚地搔搔头。

「确实如此,所以我准备带他回村子。不过,在那之前,我认为得先向各位道声

谢才行。」

「小平没事吧?还是又被关禁闭?他也同意回小野木吗?」

阿岛一听更是着急,阿近提醒她:

「别慌,照顺序问。」

富半应声「是」,高大的身躯鞠个躬,因日晒而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放松,注视

着阿近。

「大小姐果然与平太形容的分毫不差。」

这个月初五,富半以上金井屋拜年的名义,向主人请假获准,从小野木来到江

户。当然,他其实是担心平太。

可惜,平太改由三岛屋照料,他没能见到平太。其中的原委,及金井屋也发生用

水干涸的事,富半已从掌柜房五郎口中得知。

「你们那掌柜说得像赶走什么烫手山芋。」

但富半和他不同。

「该不会连你也认为这样合乎人情义理吧?」

情绪激动的阿岛从旁插话,富半苦笑道:

「在下不是来谈这种严肃的话题,只是觉得,既然平太没给府上添麻烦,表示早

先生已变安分,或者是各位用了某种方法,让旱先生变安分。」

三岛屋若出现用水干涸的现象,应该会和金井屋一样伤脑筋,所以富半才会这么想。

「听掌柜说,三岛屋的大小姐对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习以为常,愿意解开当中的谜,令在下更是钦佩。」

之前明明解释过是误会,房五郎却仍不改口。

「而且,我们金桥家的主子也提过,既然平太的情况稳定,就带他回村里吧。」

小野木的村长对伙计并不苛刻。他也十分同情平太,打算等「水往外逃」的怪事平息后,送平太回父母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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