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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哎呀,」阿岛的大眼骨碌碌转动。「我还以为,所谓的村长对佃农和伙计都像恶鬼一样。」

阿近不禁一笑。其实不该笑的,她隐隐这么觉得。

可是,富半一向房五郎提起此事,那位掌管红漆算盘的掌柜便完全误解。他似乎认为,既然金桥家的意思是要「带回平太」,就得照办。

「于是,掌柜表示,他会亲自向三岛屋讨回平太。」

这即是所谓的不知变通。

「他还说,由我这种乡下人和对方交涉,不过是白费力气。」

――你去的话,只会被三岛屋的人骗得团团转。

房五郎器量狭小。为平太的事伤脑筋时,就把人交给三岛屋照料,解决眼前的困

境后,便满心以为赶跑一个烫手山芋。但金桥家不过说句不同的话,他马上往那边倒,觉得托三岛屋照料平太,就像被骗走人,一心想讨回,才会那么高姿态。

店里伙计的这种猜疑心和忠义心,一向互为表里。不能说这样有错,但他确实不

好相处。

「而前天,也就是六日那天,我来带平太回去。」

平太神情颓丧,尽管见到富半,并得知「搞不好能回小野木喽」,他仍没丝毫喜色。

何况,平太返回金井屋后,随即出现用水干涸的现象。

旱先生大发脾气,也对金井屋和金桥家怒火未消。

「我也在一旁劝阻,可是……」

富半一脸苦涩地含糊带过。

「房五郎掌柜又气得把平太关起来,对吧?」

面对阿近的询问,富半的粗眉垂成八字型,点点头。

富半当时住在金井屋,来不及带平太到其他地方投宿,房五郎已狠狠打平太一顿,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捆绑他的手脚,丢进后院仓库。

从旁劝阻的富半,也遭房五郎痛骂「你地想与金桥大人、金井屋为敌吗」。

「那天夜里,我偷偷离开房间,前往仓库。」

仓库门上挂着夸张的大锁,富半打不开。他轻声叫唤,里头传来平太微弱的话

声。确认他还活着,富半心安不少。

但平太相当脆弱。这指的并非身心方面的虚弱,而是他不知如何是好。

――富半先生,怎么办?

旱先生愈来愈生气。

――再这样下去,掌柜会有危险。

阿近与阿岛面面相觑,阿岛迅速凑向阿近身边。

「他指的是怎样的危险2

富半也不清楚。毕竟对方是山林的神明,拥有灵力。

――旱先生在哪里?

――祂已离开我的身体,不管怎么呼唤,都没响应。

平太担心,万一旱先生对掌柜做了什么残酷的事,这次或许会被更厉窖的江户修

行者收伏。

「那该怎么办?」阿岛抓住阿近的手肘,焦急地问富半。

「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和平太束手无策。」

当时,金井屋突然传出房五郎发疯似的凄厉尖叫声。

「救命,救命!」

连喊两声后,尖叫戛然而止。

富牛撞开防雨窗,返回屋内,在走廊上疾奔。和几天前夜里发生在三岛屋的那场骚动一样,金井屋也上演相同的戏码。

富半赶往房五郎的寝室,亲眼目睹那一幕。

「祂的身躯粗得足够双手环抱。」

富半以双手比画大小。

「一条长六尺多的白色巨蛇,把掌柜从头吞进嘴里。」

房五郎的手露在蛇的嘴巴外面,大蛇吐出红红的蛇信,连他的手一并吞下。

大蛇满意地打个饱嗝,像孩童拳头般大的眼珠,散发斑灿爤精光。震慑于牠的目光,众人纷纷倒地昏厥。

待我清醒时,大蛇早不知去向。

「大伙一整晚彷佛都失了魂,惊恐不已。」

我们只能出声喊着「得点灯找出大蛇,救出掌柜」,但没人站得起来。

「连您也是吗?」

阿近一问,这名大汉有点忸怩。

「我……」

「应该不至于完全无法行动吧?」

身为老练的山老大,富半对山里可能发生的状况,及和山神有关的事,拥有丰富

的知识。他的胆识不同于金井屋那群江户人,理当不致吓得无法动弹。

「我心想……就算大呼小叫也没用。」

阿岛闻言发出一声「哗」,浑身直打哆嗦。

直到天亮后,阳光照进屋内,金井屋的人们才恢复活力,展开行动。不久,井边

响起女侍的尖叫声。

富半已猜出发生何事,便将众人留在现场,独自奔向井边。

房五郎倒卧在干涸的水井旁。

「旱先生将他吐了出来。」

房五郎面无血色,通体冰冷,但一息尚存。只是,他身上一丝不挂。

还有……

「他的体毛……」

「毛?」阿近和阿岛异口同声地问,「怎么啦?」

「消失得一乾二净。」

他的头发、眉毛、胡子,腿毛,一根不剩,全身光溜溜。

毛全没了……阿岛愣愣低喃。

「变得光溜溜的?」

接着,犹如火山爆发,众人哄然大笑,笑得挺身后仰、簌簌发颤、捧腹连连。

忍不住笑出声的阿近,觉得有点歉疚。她出言警告「阿岛姊,别这样」,阿岛仍

笑个不停。

「对、对不起。」阿近自己同样边道歉,边笑到流泪。

「哪里 其实我也吓一大跳。」富半掩不住笑意。

「现下房五郎掌柜情况如何?」

「今天早上终于醒转,似乎没大碍。」

房五郎能清楚与人应答,手脚也行动自如,只是对遭大蛇吞噬的经过不复记忆。

「那么,他也不记得全身毛发消失无踪喽?」

据说房五郎无比慌乱,不知自己发生何事,周围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

好不容易止住笑的阿岛,又噗哧一笑。

「睁眼一看,全身光溜溜。」

「阿岛姊实在坏心。」

「是是是,真对不起。」

富半带着平太离开金井屋,在目前住的旅馆歇脚。平太没有需要医治的伤,吃完

饭已睡下。

听到这里,阿近,心里只挂记着一件事。

「那旱先生呢?」

富半刻意装得一本正经,那是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成熟大人,真正开心时的神情。

「回来了,和平太在一起。」

「是小平说的吧?」

「嗯。他像个大人般,把旱先生训一顿。」

――不能做那种事。

「平太还担心地劝告,祢这次一定会被收伏。」

平太说话的模样彷佛清楚浮现眼前,在场三人都轻松一笑。

富半大手往脸上一抹,卸下肩上重担似地吁口气。

「小野木刚发生骚动时,我简直吓坏。旱先生要是一直附在平太身上,稍有差池,平太恐怕会小命不保。之后,旱先生随平太到江户,且一直陪着他,我才明白,

旱先生已和他成为好朋友,一旦分开,他俩都会很寂寞。」

察觉此事后,富半仍会担心平太日后的出路,但已不再那么烦恼。江户是个大地

方,跟小野木不同,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你们还一块去看水艺表演,对吧?」

富半一阵惊慌,「平太那小子,连这种事都说啦。」

虽然对水艺表演者很抱歉,但阿近也想一起欣赏。

「不过,我就是太放心了,平太才会遭监禁,吃足苦头。」

「是金井屋不对。」阿岛毫不留情地批评,「要是肯好好听小平解释,恭敬地请求旱先生,哪会有问题?像我们就没遇上任何困扰。」

金井屋方面表示,既然发生这种事,便无法再收留平太。所以,富半打算带平太

回小野木。

「在那之前,我想向照顾过平太的各位道谢。」

阿近向富半提起房五郎带走平太时,伊兵卫那句谜样的话。

「那么,府上的老爷早看出这点。」

平太要是又在金井屋遭受不当对待,旱先生绝不会坐视不管。

「叔叔对平太的出路,约莫已有想法。」

阿近并拢双膝,重新坐正。

「富半先生,这次可否正式将平太交由三岛屋照料?能不能请您帮忙征求金桥村

长的同意,就说神田三岛屋的店主伊兵卫,会担任平太的监护人,妥善照顾他。」

阿岛目光炯炯,倾身向前。

「小平应该希望留在江户吧?要是带旱先生回小野木,只会旧事重演。」

富半并未考虑太久,眼神放柔道:

「其实,若能取得同意,平太也想待在这里工作。」

厨房的茶柜后方,传来一阵声响,三人转过身,发现新太跌倒在地。他一直躲着

偷听,刚要站起脚却麻了。

「太好啦,小新。」阿岛歌唱般唤道,「又能和小平吵架喽!」

新太腼腆地笑着跑开。

不到一个时辰,平太便重返三岛屋,富半也启程回小野木。

镜开【注:正月十一日取下镜饼煮成杂煮或汁粉吃的一种仪式。】当天,平太与新太比赛谁汁粉【注:以年糕或白汤圆连同红豆汤一起煮成的甜点。】吃得多。虽不清楚旱先生的喜好,阿近仍在房间的水缸旁供上一小碗汁粉。隔天早上一瞧,碗里是空的,看来祂并

不讨厌甜食。

暂时没收到小野木的任何消息,富半也没再现身。平太在三岛屋学习工作,和新

太一起忙碌,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新太似乎已获得旱先生的原谅,一个下着冰雨的早晨,他面向水缸说「今天很冷,我帮忙加热一下吧」,恰巧被阿近撞见。

不久,小野木捎来一封信。

寒冬时节,山上工作繁忙,富半无法离开小野木,才以信件联系。信中附上一张

金桥村长写的漂亮同意函,正式将平太托付给三岛屋伊兵卫照料。

「太好了。」嘴上虽这么说,阿近仍有些担心。

「不过,这样就暂时不能回小野木,见不到爹娘,你想必很难过吧?」

平太相当坚强。短短时日,他已有十足江户伙计的派头。

「即使回去,爹娘也会因为我而抬不起头,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等在江户赚点

钱,我会寄生活费回家。」

最近,从事人力中介的灯庵老板再度造访三岛屋,似乎是伊兵卫主动找他来。只

见他直接走进伊兵卫房间,两人展开密谈。接着,他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平太替提袋店的师傅送便当、劈柴、打扫,种种认真工作的模样。

遇到阿近时,他出声打招呼「哦,大小姐」

阿近客气地与他寒暄。

「决定那孩子的出路前,这个故事仍会继续,所以下一位要说奇妙故事的人,我

让他先等一等。」

真有那么多人在排队吗?阿近半信半疑。

灯庵老人也是个秃头。每次看到他,顶上总是无比油亮。

「灯庵老板,叔叔这次又拜托您什么呢?」

满头油光的老人,蛤蟆般咧嘴微笑,活像是神主。

「这您自己问他吧。」

阿近还想打听一事。

「我晓得不该问,却十分在意。不知金井屋是做何种生意?」

这名人力中介商倒是很干脆地回答「当铺」。

「金桥家靠小野木的珍贵木材发财后,在江户买下当铺的股权。金井屋算是金桥家的分家。」

接着,他突然以紧迫盯人的口吻规劝道:「假如妳心想,什么嘛,原来是借钱收

利息的,而露出鄙夷的神情,那可不行。何况,做这行的愈讲求伙计的礼仪愈好。」

房五郎并非真的那么坏心。

「江户人不习惯地方神明,没当一回事,才会犯下大错。妳可不能笑话他,毕竟

谁也不晓得自己会因什么缘故触怒神明。」

尤其妳专门聆听、收集不可思议的故事,就更有可能。

一长串的说教后,他又像只喝醉的蛤蟆般,咧嘴一笑。「房五郎掌柜也学到教训,对手下温柔许多。」

谢谢您的指教,阿近低头行一礼。

几天后,伊兵卫将阿近和平太唤进房里。

平太微微缩着身子,阿近也颇为吃惊。

「让平太继续待在三岛屋里,那里不恰当吗?」

「平太没有哪里不恰当,我们也是。」

但对旱先生恐怕就不恰当了,伊兵卫说。

「平太,你之前提过,旱先生希望去有更多水的地方吧?」

平太不安地望阿近一眼后,点点头。「是的。」

有更多水的地方,便是需要旱先生的地方。

「所以,我想出一个办法。」

伊兵卫脸上浮现笑容,活像个顽童。

「你想不想当船夫?」

江户的船夫,是以轻舟或小型货船运载客人或货物,往返河川及运河,也从事用

屋形船或烟火船为人们提供娱乐的工作。

「或许在地处深山的小野木无法想象,但在江户,水路便如同陆路,包括那些狭

窄的运河与大川。」

伊兵卫的一名棋友在深川担任小型货船的船老大,询问能否让平太到他那里工作。

「平时是载运酱油和盐的货船,不过,深川那一带船家的使命不仅如此。神田这

边位处高地,你们一时可能察觉不出其中的秘密。他们那一带是填海造地而成,每次下大雨就会积水。衙门在本所深川备有名为『鲸船』的特别船只,会在淹大水时出动救援,或加强沿岸的巡防,肩负重要的任务,因此需要本领高强的船夫。」

你要不要试试?

「何况,你有旱先生这样的得力伙伴。」

的确,有旱先生在,遇上暴风雨,想必祂会助平太一臂之力,让船夫安全行船。

万一淹大水,祂也会很快把水喝光。

阿近恍然大悟,那是一处需要旱先生的地方。

「一开始先见习。船夫个个脾气都不太好,起初会比较辛苦。那是没男子气概便

难以胜任的工作,不过,我认为你有这能耐。」

阿近望着平太。平太仍缩着身子,但表情已和刚刚不太一样?

「老爷,您觉得我这么做,旱先生也会高兴是吗?」

伊兵卫调皮地挑动双眉,「我不知道。你向旱先生问清楚不就行了?」

那个有双乌黑大眼,下巴抬得老高的女孩,不晓得会怎么回答。

平太考虑整整一晩,似乎还与新太讨论。

隔天,他答复伊兵卫:

「我想当船夫。我会好好努力,日后成为一名真正的船夫。」

后续的接洽事宜,由灯庵负责。平太没和三岛屋众人道别,便直接前往深川。

阿近终究没能和旱先生见上一面。

那天用晚饭时,伊兵卫难得喝起小酒,说是要为平太祝贺。

「旱先生若不排斥海水,我还能安排平太当渔夫。」

他口吻悠哉地开心道。

「我也想过让平太去品川那一带的『滨座敷』,即使是大潮的日子,也能享受退

潮捞捕的乐趣。」

「叔叔真是的,满脑子怪主意。」

阿近和阿民相视而笑。

「不过,我有点在意一事。」

阿民露出慈母般的眼神。

「平太和旱先生今后会一直在一起吗?不,应该说,他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人与神明。旱先生虽小,好歹是神明。

「总有一天会分开的。」伊兵卫应道。「等那孩子长大,会受身边女孩的红衬裙

吸引时。」

因为神明讨厌人类这股俗味。

「但为此感到难过,倒是没必要。人与人之问,原本就会分分合合。」

同样地,旱先生在需要祂的地方落脚后,即使与平太分离,应该也不会再感到

寂寞。」

阿近自然地露出微笑。她眼前浮现一幅画面,一名白衣女孩,对平太挥手道:

「往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过得很好。」

再见了。

面对分别,最痛苦的非新太莫属。平太离开后,他意志消沉,教人不忍卒睹,收拾那已无用处的水缸时,还频频叹息。

看来,多年后这故事才会有真正的结局。待平太能独当一面,潇洒地驾着他的船,让三岛屋众人搭乘的那天。

「到时不管平太一向驾的是什么船,我们都要坐屋形船。把美食佳肴通通搬上

船,大快朵颐一番。」阿近鼓励新太。

新太听完,偷偷告诉她一个秘密。

「小平曾让我旱先生见面。」

先生半夜进入房间水缸时,新太见过祂。

与先前那次吓得半死的体验截然不同,平太催促新太。

――旱先生准许,你见祂了。

在那没有灯光的房间,新太惴惴不安地往水缸里窥望。

「是怎样的女孩?」

阿近凑向新太耳边,悄声间。新太也压低嗓音,但仍难掩喜色,比手画脚地形容。「眼睛又大又圆,两颊像雪一样白,剪齐的头发在前额柔顺地摇晃。」

可爱极了。

描述可爱的事物时,说话者也会变得可爱。新太的脸微微泛红,虽然有点难为情,却很引以为傲,阿近看在眼底直想笑。

水缸里的旱先生一本正经。

――哦,你就是那个想朝我尿尿,而受到教训的小鬼啊。

旱先生噘起小嘴,旋即笑出声。

那是宛如成千银铃作响的美妙声音。

第二篇 竹林里冒出一千根针

平太离去后,三岛屋众人都有些落寞。

其实只是恢复平太来之前的情况,所以,或许说变得无精打采较贴切。八十助和

阿岛不用提,连工房里的师傅都怀念地聊着:

「那个精力充沛的小子,现下不知过得怎样?」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的新太,倒是比大人更能忍受思念之苦,一如往常地工作,不

过,伊兵卫和阿民发现,先前新太周遭多是年长者,身边没半个同年纪的小孩陪伴。他们检讨一番,决定让新太到附近的习字所学习。

「在那里不仅能结交朋友,还能顺便磨炼他最不擅长的读写算数,真是一举两得。」

新太并不是商家的孩子,而是以童工的身分从店里到习字所学习,这种例子相当罕见。那得花费高额的束修(学费) 和谢仪,但伊兵卫肯出钱。

新太是趁完成早晨的工作到午餐前的空档上习字所。不过,等实际开始通学后,这段时间三岛屋应该会人手不足。

「所以,阿近,我想再雇用一名女侍。」

面对叔叔和婶婶的提议,阿近没理由反对,不过她仍强调:

「叔叔,请让我像之前一样工作。」

要是被叔叔抢先说「妳就趁这机会好好当个大小姐吧」,可教人受不了。

伊兵卫不禁苦笑,「早料到妳会这么坚持,我知道、我知道。」

关于新女侍,伊兵卫已委托灯庵老板代为征人。

「他平时不帮忙介绍女侍,这次是特别替我们安排。」

――因为你们有位不太好伺候的大小姐。

灯庵似乎这么表示。

「他说我很难伺候是吗?

「是『不太好伺候』。」

无论如何,那蛤蟆老头就是这个意思。

「不能多添一名童工吗?这样小新不就有伴了?」

「在新太心底,不管来什么人,都比不上平太和旱先生。」

确实如此。

「那孩子到外面看看较好。而且,我也不想没和儿子讨论,就增加会直接接触生

意的伙计。」

否则他们以后会不好经营。

阿近微感惊讶,没想到叔叔考虑得这么远。

那关系着三岛屋的未来。刚刚伊兵卫的口吻,彷佛讲得是迫在眉睫的事。其实,这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伊兵卫的两名儿子,伊一郎和富次郎,皆已长大成人,如今在其他店家当伙计,学做生意,不管他们何时回来帮忙家业,都不足为奇。

只不过,阿近无法想象将三岛屋交给儿子,过着悠哉退休生活的伊兵卫与阿民。

他们肯定仍会和儿子一起努力经营。

――到时若真是那样……

阿近又该何去何从?

伊一郎和富次郎回到三岛屋后,应该很快就会谈婚事。这是必经的步骤。

三岛屋将迎娶两名新娘,届时阿近该以什么身分留在这里?

阿近只和两名堂兄见过一次面。刚到江户时,两人来看过她。和叔叔婶婶很像,

待人十分温柔。

所以,阿近认为不至于和他们处不来,或在三岛屋待不下去。不过,日后要是他

们娶媳妇,又另当别论。阿近可能会变成小姑般的立场,届时情况就复杂了,这是她极力想避免的结果。

在三岛屋落脚半年,担任奇异百物语聆听者这不可思议的角色,阿近虽曾半开玩笑地问「叔叔,还要继续啊」,其实她已逐渐产生兴趣。

人在内心这个容器里,隐藏各式各样的故事。藉由接触从容器满溢出的话语,阿近见识到未曾遭遇的事物。那恐怕是过平常的生活,一辈子也看不到的事物。

她深受吸引。

她没想过未来的事――倒不如说,阿近之前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关注三岛屋内部的情形。

猛然回神,阿近发现伊兵卫凝视着她,彷佛望着一只沉睡的小猫。

「妳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很好,伊兵卫笑道。

「不过,现下为此烦心还太早。我那些儿子们,应该也想与妳同住一个屋

檐下,享受一阵堂兄妹和谐相处的日子,所以目前不会娶媳妇。」

显然地,阿近的心思已全被看穿。

「富次郎见过妳后,老嚷着想早点回到家里。他们都十分喜欢妳。」

阿近清咳几声,重新端正坐好。

「那么,您没其他吩咐了吗?」

伊兵卫摆出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

「『黑白之间』暂时会供作我下棋之用,我想让妳到外头散散心。」

妳晓得龟户的梅宅吗?

「元月已近尾声,是欣赏那座默林的好时机。此时,卧龙梅应该开得正

美。」

听说那里有株远近驰名的老梅树,低垂的枝桠往外伸展,活像一条蜿蜒的龙。

「那确实值得一看。不过,就算没出门散心,我一样过得很好。」

伊兵卫夸张地瞪大眼,「谁要妳去散心来着?」

其实是为了新太。

「妳一块带上他吧。当然,作非单纯去散心,妳得让新太学会随从应有的仪态

好好调教他。」

「既然如此,婶婶应该比我合适。」

「阿民和我先前在鷽替【注:主要是以菅原道真为祭神的神社举行的仪式。日文中「鷽」音同「嘘」(谎言)。人们祭祀时,会祈祷去年遭遇的灾厄像谎言一样,就当没发生过,以期今年能诸事吉利。】时,曾前往龟户天神宫参拜,今年已赏过梅。」

阿近直觉有些古怪,叔叔眼中闪动着调皮之色。

「不只我和小新去吧?」

「这么快就看出来啦。没错,有人邀约。」

越后屋的阿贵要与清太郎出门赏梅,所以邀约同行。

「妳和阿贵小姐仅仅拜年时见过,没能慢慢聊吧?不妨一起赏梅,边品尝美食,

边闲话家常。越后屋会负责打点一切。」

此事似乎已谈妥。

「因为阿民想吃梅宅的特产梅子干。」

婶婶也知情,那就非去不可了。

「明白,我会赴约。」

「妳没很高兴呢。」

「哪儿的话。」

「出发的日子不是月底,就是下个月初喔。」

伊兵卫语带调侃。

走出伊兵卫的房间,重新绑上束衣带后,阿近不禁叹口气。

越后屋是堀江町一家草鞋批发商。清太郎则是越后屋的小老板,阿贵与他虽无血

绿关系,但两人情同姊弟。

金井屋的房五郎提过,他们因造访「黑白之间」,而与阿近结缘。之后,三岛屋

和越后屋搭起友谊的桥梁,三岛屋匠心独具的草鞋鞋带在越后屋贩卖,越后屋的产品也在三岛屋寄售,两方生意往来密切。

阿近和阿贵皆有一段不可思议的过去,所以相知相惜。旁人常说她们情同姊妹,阿近也觉得跟阿贵像姊妹一点都不足为奇。清太郎个性正直,让人颇有好感,阿贵与他友爱的模样,十分赏心悦目。

但阿近之所以叹息,有她的理由。

从少女时代起,阿贵便遭某幢与她关系深厚的宅邸附身。她的心灵被囚禁在宅邸

里,尽管身体长大成人,内心仍是个少女,一晃眼就是十五年的光阴。

去年九月造访三岛屋,在「黑白之间」倾诉自身故事的,是遭宅邸附身操控的阿贵。可说是盘踞在那座宅邸里的幽暗之物,透过阿贵勾引阿近。

所幸,阿近与阿贵携手逃离宅邸,失去寄主的宅邸崩毁,消失无踪。而阿贵也恢复原貌,就像房五郎形容的「重拾往日的美丽」。

越后屋为了让阿贵转换心情,重新振作,带着她游山玩水,看戏台表演、替她订

制新衣,或安排她学习技艺,希望她重拾在那段停止的岁月间未能体验的事物。阿贵都欣然接受。

阿近也常和阿贵见面,增进彼此情谊,并从中得到慰藉。阿贵取回人生一事,让

阿近不知获得多少救赎。因此,阿贵康复后,阿近频频造访越后屋,工作都落在阿岛身上,给她添不少麻烦。

之后,刚好平太来到三岛屋,阿近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拜完年,阿近便

没在越后屋露面。

其实,阿贵几乎已忘却先前被囚禁在那宅邸的一切,也不记得失去的家人。她只

晓得自己单独前往远方,好不容易才回来。

不过,阿贵唯独对阿近印象深刻。她记得在「某个远方」与阿近邂逅,并一起回

到这里,所以和阿近特别亲近。阿贵曾说「不知为何,总觉得阿近是我很重要的伙伴」。

两人亲密交谈时,阿贵也问过阿近:

「之前,我都在那遥远的地方干嘛?又和妳一起激过什么,怎能回来?」

阿近与越后屋的人讨论过,决定一律以「我也不记得」回答。阿近认为,对阿贵

来说,遗忘算是一种慈悲吧,刻意让她忆起往事,反倒残酷。

于是,越后屋的人总告诉阿贵「妳失踪很长一段时间」,而阿贵亦信了这个说法。

阿近暗忖,自己与阿费的缘分也该慢慢淡化。虽然不是悍然斩断两人的关系,但

逐渐淡化疏远,专心过各自的生活,对彼此都好。

一味地寻求慰藉,无时无刻紧黏着阿贵,这是错误之举。

――在「黑白之间」吐露的故事……

听过就忘,说完就忘,或许才是正确的态度。

伊兵卫和阿民也明白这一点,此表示认同。

所以,伊兵卫刚刚那句「妳没很高兴呢」,配上调侃的表情,个中另有原因。

兵卫嘴角挂着微笑的原因,对阿近意义重大,或许比她和阿贵的情谊沉重。

那就是清太郎。

阿贵恢复正常后,隔没多久,越后屋便上门向阿近提亲,几乎比谈成草鞋鞋带那

笔生意迅速。

阿近并不觉得那是晴天霹雳。带回阿贵一事,多亏有清太郎。虽然他关心阿贵,

请阿近帮忙,却不忘替她担忧,至今阿近仍十分感激。由于他大力相助,阿贵和阿近才能从那座宅邸返回。

然而,这和结婚是两回事。

阿近不讨厌清太郎,不过,现下她还没那心思。甚至,连「还没」都只是修饰词,究竟要等多久,她也不清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

越后屋的店主夫妇尤其热中这桩婚事,所以传得人尽皆知。另一方面,晓得阿近

有段伤心过往的清太郎,则十分低调。不过,阿近能感到他的善意。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抱歉,不知该怎么解释。

此时,比伊兵卫干练的阿民居中调解,说阿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于是,这起来

得突然的婚事暂被搁置。毕竟双方还有生意要做,阿近也不愿这么快和越后屋的两人断绝情谊。

――可是,一同赏梅的邀约……

束之高阁的东西,随时都能取出。

许久未和阿贵见面,能与她促膝长谈当然高兴,但跟清太郎碰面,仍不免尴尬。这便是阿近不住叹息,与伊兵卫那调侃笑脸的原由。

伊兵卫认为,阿近又不是削发为尼,且有一、两个感情的烦恼也不坏,阿民肯定

持相同的看法。对了,连过阿岛都曾愉快地笑说:

「别想得那么严肃,这种事顺其自然就行。」

要是我也有旱先生陪在身旁该多好。

――喂,你们还早得很!

旱先生若能狠狠训斥阿近和清太郎一顿,不知会多么痛快。

她默默思索着,暗自发笑,精神振作不少。

赏梅之行定在二月一日。随着日子一天天接近,阿民开始忙着替阿近张罗当天穿

的衣裳。

「去龟户要搭船走北十间川,不晓得哪个颜色才能充分衬托出妳的肤白及水色。」

由于是赏梅,梅花的图案反而不搭调。此时,阿岛亦从旁给意见,说大小姐穿红梅图案的窄袖和服出现,犹如梅花仙子降临,别有一番风韵。这倒是,不过,独缺梅花的百花图案也不错吧?和真正的梅花相映,就构成百花盛放的景色。像这

样的场合,干脆把大小姐当三岛屋的活广告牌,好好展示推销一番,尽可能多搭些配件。阿岛,妳真是的,这种事我会疏忽吗?阿民和阿岛你―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

两人讨论得很起劲,却没结论,最后还是阿近自己决定。

出游的二月一日,晴空万里。

风依旧冷冽,但天际带有一丝早春的紧绷感,是薄冰初融的水色。

阿近一袭皱缩质地的波浪条纹碎花和服,缠两条献上【注:为「献上博德」的略语,因藩主黑田侯呈献江戸暮府。得名,意指转多织的上等腰带。】腰带 波浪条纹极为纤细,远看恍若素面,所以能衬出两条宽腰带上的纹路。色调是铺着碎花的淡淡梅红,腰带则是更浅的红,黑色独钴花纹刺绣清楚浮现。草鞋鞋带的布料与腰带相同,配成一套。腰带绳是近乎墨色的深紫,衬领采梅白,细瞧可见施有梅花图案的刻绣。和服及衣带是阿民借来的,其余配件全是阿民亲手为这天张罗。

另外加上三岛屋独家贩卖的披肩,也是阿民的构想,她考虑到待在庭院或船上应

该会觉得冷。虽是披肩,但宽达一反(约三十六公分) ,两端有装饰的刺绣,摊开后可从脖子裹至背部,既能防寒,又能防尘。颜色则是鲜明的梅红,起初阿近觉得太过艳丽,但事后明白,在人多的梅宅里,这样才方便辨识,一眼就能认出。

「尽量变换披法,让多一点人瞧见。季节更迭时特别重要,我想把握机会,倾力

推销店里的产品。」

「哗,大小姐真的很像梅花仙子。」

「新太,你可要好好陪在大小姐身边。」

「别开心过头迷路喔,新太。」

在叔叔、婶婶、阿岛、八十助等众人喧闹地送行下,阿近迈步启程。新太一身由

阿岛上过浆的方格外出服,脚上套着全新的草鞋,鞋带是梅枝色。他背着小小的包袱,因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脸红,模样相当可爱。

他们在柳桥的船家与越后屋的两人会合。一行没和其他人共乘,而是搭越后屋安排的屋形船。除船夫外,还有一名熟悉梅宅的向导陪同。

尽管阿近是头一次远游,却也晓得这样的安排极为奢华。向导是个世故的银发老翁,名叫胜三郎。他一开口便流畅地表示「今日要前往梅宅游览,虽是满脸皱纹的老叟,但请唤在下梅胜」。四人坐在船内享用简便的午膳,听梅胜从运河沿岸的风景逐一细说。

年后便没见过面的阿贵双颊红润,在这春暖花香的时节益发艳丽。据说她年初便

开始学唱谣曲和弹三弦琴。

阿近请她露一手,梅胜亦附和「在下备有三弦琴」,原本满脸羞红、极力推辞的

阿贵,敌不过众人的要求,难为情地同意:「那就等赏完梅,回程的船上再献丑,我保证。」

阿贵的幸福模样,鲜明地映在阿近眸中,一旁的清太郎想必有同感。,他和往昔一样,瞇着眼,温柔地与阿贵、阿近聊天。既不会太亲昵,也不会太生疏,可谓待阿贵如姊,视阿近如妹。在外人看来,确寳像相处融洽的三兄妹。

眼下正好走水路,阿近避开旱先生的事,聊起新太。某个机缘下,三岛屋代为照

料一名童工,那孩子日后将成为船夫。梅胜似乎比越后屋的两人更感兴趣,一搭一唱地引阿近继续述说,于是阿近提到平太和新太结为好友。此时,梅胜巧妙把紧张地站在一旁的新太拉进谈话,化解紧绷的气氛。

「我也曾是船夫呢。」

小弟,等你以后当上三岛屋的大掌柜,不晓得平太会不会变得和我一样――逗得众人大笑。

由于正值赏梅时节,加上天气晴朗,梅宅里热闹非凡。

阿近在船中送阿贵适合她装扮的披肩,当作三岛屋的赠礼。阿贵喜出望外,旋即

披上,这下两人更像姊妹了。

放眼望去,是方圆数十丈远的庭园。为避免遗漏任何美景,他们让梅胜带路,走

在中间的是阿近与阿贵,清太郎垫后,新太则陪同在一旁。

步人群中,享受难得的悠闲。

一行仰望灿放的默林,漫步人群中,享受难得的悠闲。

面对眼前的绝景,起初看得瞠目结舌的新太,来到水户光圀【注:即为水户黄门。】命名的卧龙梅

前,忍不住热泪眶。

「世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景色……」

阿近递给泪湿双颊的新太一张怀纸,梅胜莞尔一笑。

「小弟,这世上多得是美丽的东西,尤其对你这样的小孩来说。」

是,新太率直地点头。

阿贵牵着阿近的手,不时惊呼「啊,妳看那边」「啊,妳看这边」。对新太讲话,也像和他同年纪的小孩一样。若新太回答时称她「越后屋的大小姐」,阿贵便会

纠正「别喊我大小姐。你可以叫我阿贵,或是小贵」。

阿近觉得不知所措的新太更像梅花仙子,不禁浮现微笑。入春后,她还是第一次

开心地笑。

此时,凑巧梅胜、阿贵、新太走在前头,剩阿近与清太郎独处。他目光平静地向

阿近点点头。

「您或许会认为我问了不该问的事。」

那座宅邸的庭院也这么美吗?

阿近无法立刻回答,并非故意含糊带过,而是真的一时想不起。

要说美,确实很美,但那座时间停止的宅邸庭院,没有能感动人心之物。庭院里

充满绿意,百花齐放,有樱花、梅花、山茶花、茶梅、红白色的杜鹃。尽管花瓣飘降如雪,仍难以打动阿近的心。

「那里……不是眼前这种生气蓬勃的景色。」

清太郎一听,点点头。

「那真是来对了。」

清太郎的双亲十分担心,怕走在开满梅花的庭院,阿贵会忆起之前那座宅邸。

「不过,我认为不会有事,因为姊姊已彻底和那座宅邸断绝关系。」

阿近也深深颔首。

小径旁有个人像画师,以默林为背景,替游客作画。只见他撑开红色油伞,一旁摆着小折凳。'阿贵拉着新太的手,围观一名摆好姿势的年轻女客。

阿近走过去时,阿贵开口叫唤画师。

「把这披在姑娘身上,配色会不会更好看啊?」

阿贵并非胡乱提议,那名画师似乎频频偷瞄她的披肩。

「您的提议真不错,方便借用一下吗?」

「嗯,乐意之至。」

阿贵替那姑娘披上披肩后,扬声说「这是神田三岛町的提袋店三岛屋的商品」。

周遭群众纷纷发出「噢」地赞叹。

「我们先去喝杯茶。在您画好之前,就先寄放在这里吧。」

阿贵又重复一遍「是三岛屋哦,三岛屋」,梅胜和新太也跟着大声喊「请多多惠

顾」,笑得阖不拢嘴。

「姊,妳何时变得这么会做生意?」

在清太郎的吹捧下,阿贵益发心花怒放。

「那我也得来工作才行了。」

默林的主人以茶釜【注:煮茶用的茶锅】)烹煮的涩茶远近驰名,阿贵与阿近还另选购特产梅子干。

「小新,糯米丸子虽美味,不过待会儿有大餐,你可别吃太多。」阿贵提醒道

「大、大餐吗?」

「没错,等一下要去『大七』。」

那是家知名的料理茶屋。

「我、我也能去吗?」

「当然,今天不讲尊卑,大伙平起平坐。」

在茶店里遇到的游客,返回画师那里的途中又碰上,他们直夸阿近的披肩好看。由于阿贵已先说过,阿近便大方地应道「这是三岛屋做的」。

正巧没客人上门,抽着烟管的画师表示,为答谢出借披肩之恩,想替两人作画。阿近连忙推辞,阿贵却一口答应,主动凑向前。

「有什么关系,这可是很好的礼物。」

虽然难为情,阿近也与阿贵并肩站好。画师的画技高超,不久,一幅美人图逐渐

成形。

「两位大小姐,刚刚聚集的围观群众比之前都多呢。」

梅胜颇为得意。

散完步,梅胜送一行到「大七」后,便回码头等候。

「在下申时(下午四点)再来迎接。」

快乐的时光晃眼即过。

「正好肚子饿了。」

他们在挤满人的候座室等待店员带位。阿贵不显一丝疲态,和新太悄声讨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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