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会有哪些菜」。
此时,阿近发现前方坐着几名熟面孔。
一对与伊兵卫和阿民年纪相当的夫妇,带着长阿近两、三岁的年轻女儿。
并非只有阿近察觉,对方也发出「咦」、「啊」地惊呼,频频眨眼。他们窃窃私
语几句,由妇人亲切地出声问候。
「真是巧遇啊,三岛屋的大小姐。」
阿近率先起身走向对方,客气地寒暄。那名年长的男子也微微躬身行礼。
「在这种地方过见您,真有意思。」。
平素承蒙关照,感激不尽,对方说道。
「哪里,我们才是。」
阿近为阿贵与清太郎介绍:「这是三岛屋隔壁的住吉屋贤伉俪。」
住吉屋做的是针线批发买卖,老板名叫仙右卫门,老板娘则唤阿路。
阿近认识这对夫妻,也晓得住吉屋有个独生女,但从没见过。此刻与阿路站在一
块的女子,似乎就是他们的女儿。眼睛像仙右卫门,瘦长的脸蛋冲似阿路。
「我是阿梅。」女子开口,「您是三岛屋的阿近小姐吧,幸会。」
那笑起来几乎快看不见的细眼,有种难以形容的柔媚。
越后屋的清太郎和阿贵也加入寒暄。每次有人鞠躬,新太就跟着弯腰,相当忙碌。
「您这时候到这家店,想必是刚逛完梅宅。伊兵卫老板和阿民夫人呢?」
「他们先前去龟户的天神宫已赏过梅,今天只有我来。」
阿路似乎听过清太郎和阿近婚事的传闻,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所以才和越后屋的少爷同行哪。」
住吉屋夫妇瞇起眼。
「这孩子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二月生的。每年此时,我们都曾造访梅宅。」
仙右卫门口中的阿梅,当真宛如花仙子,从头到脚点缀着红、白梅花图案。这身
行头虽然奢华,却不会令人反感。她良好的教养,彷若梅花的芳香,由举手投足间散发而出。
――隔壁那位大小姐,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阿民这么提过。
――好像不是身子骨娇弱的缘故,而是另有原因,很少出门。
听阿民的口吻,似乎对个中缘由略有所悉。
「不过,这样亲子三人和乐地前来赏梅,今年春天恐怕是最后一次。」
阿路从旁插话,阿梅顿时羞红脸,低声说「讨厌啦,娘」。
阿近旋即会意。「大小姐,您的婚事谈定了吗?恭喜。」
越后屋的两人也机伶地跟着道喜。阿梅的脸如红梅,娇羞地逗弄着衣袖。
「原打算找机会好好通知三岛屋老板,却在这种地方随口告知,真是失礼。」
「哪里的话,我会确实转告叔叔和婶婶的。」
此时,女侍及下足番【注:专门负责保管草鞋的职务。】近前,领住吉屋三人入内。「恕我们先走一步。」「请慢走。」互相道别后,阿近一行目送他们亲子离去。
「好一位可爱的大小姐。」
阿贵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开心,露出灿烂的笑容。
「想必会是个漂亮的新娘。」
不意间,阿近瞥见奇怪的人物。
住吉屋亲子三人坐的长椅角落, 一名背对他们的女子也倏然起身,随他们离去。
之前大伙热络交谈时,那女子连头都没回,住吉屋夫妇也完全没介绍的意思,阿
近以为她是在此等候的客人。但现下看来,女子虽然比三人晚一步离开,却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淡紫和服,搭上银灰衣带,犹如美丽的阿梅的影子。
而且,下足番还特地为走在廊上的住吉屋一家,朝店里朗声喊「白梅之间,四名
客官」。
那么,他们肯定是四人同行。
实在想不透
阿近疑惑的,不只住吉屋和那女子的态度。女子以一方让身上和服显得更暗色的深紫蒙面头巾,包覆整个头。由于缠得颇深,连脸庞都处在阴影下。
霎时,女子宛若鬼魅,那纤细修长,有着曼妙柳腰的背影,也令人感觉不出她的存在。
「那个人与他们同行吗?」
阿近望向越后屋的两人及新太。但三人似乎浑然未觉,听不懂她的意思。
「妳指的是谁?」
阿贵不解地反问,阿近微微一笑。含糊带过。
接着,有人带他们前往「红梅之间」。阿贵开心地催促新太快一点,不断替怯缩的新太打气。
「你在顾忌什么?三岛屋老板希望你趁机学会大人的仪态举止。」
新太一时不知所措,在擦得一尘不染的廊上滑了一跤。
「阿、阿岛姊也这样说。」
「那就对啦。」
在「红梅之间」坐定,送上的菜肴并非豪华料理,而是赏心悦目的便当式料理,想必是顾虑到新太的感受。然而,面对眼前的菜肴,阿近却一副有事悬心的样子。
翌日一早,新太便向八十助和阿岛报告昨天发生的趣事。这名老练的掌柜和女侍
听得津津有味,但仍不忘确认:
「你有好好陪在小姐身边吧?」
「老爷和夫人也曾带我到料理茶屋。」
阿岛一说,阿近才晓得叔叔和婶婶以前便有这习惯。
「工房的师傅平日能赏花、看烟火、赏枫红,还不时聚在一起设宴,但我们这些
在家里或店里工作的伙计,不是罕有机会?所以,老爷很替我们着想。这是其他店家没有的,你可要心存感激。」
阿岛话中的含意是,只要努力工作,以后还会有这些好事。新太小手交握,点点
头,无比认真地应道:
「是!为了能早日派上用场,我会在习字所用功学习。」
早餐时,阿近也为昨天的安排向叔叔和婶婶道谢。伊兵卫和阿民或许很放心新太,从头到尾只想问越后屋那两人的情况。
「他们都很好 叔叔、婶婶,倒是有另一件事……」
和隔壁住吉屋有关,阿丘妮妮说出在「大七」相遇的情形。
「我晓得阿梅小姐即将出嫁。」
那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终于要出阁了,阿民笑道。
「阿路常和我在工房闲聊,我早听闻她女儿的婚事。」
如阿民所言,她与阿路很熟。两家是邻居,又是针线店与提袋店的合作关系,且
年纪相近,自然便打成一片,频繁往来。
阿近刚到三岛屋时,由于情况特殊,没拜访左邻右舍。实际上,她当时也不确定
能否在三岛屋长住。
因此,阿近仅偶尔在工房遇见住吉屋夫妇,互相打声招呼而已。要不是昨天那场
邂逅,恐怕连多聊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若住吉屋老板特地上门知会阿梅小姐的婚事,我们也趁机重新介绍妳吧。」伊
兵卫说。
「这样顺序颠倒,反倒尴尬,千万别这么做。」
阿近一口回绝,接着提起那名「蒙面女」。
「婶婶,您有什么线索吗?她不像一般随从,我十分在意。」
确实有点蹊跷,伊兵卫也望向阿民。
「看来,妳已猜出。」
阿民个性直率,藏不住表情。
「嗯,大致上。」
她转动眼珠,望向上方,自顾自地点头低喃「原来如此。」
「居然带她出门,可见他们非常谨慎小心。阿路夫人真的很想保护这桩婚事。」
实在是辛苦了,阿民低语。
阿近与伊兵卫面面相觑。
「就妳一个人知道,实在奸诈,告诉我们吧。」
「婶婶,您知道些什么吗?」
阿民望着两人,刻意装傻:
「你们未免太好奇。不过,我不能随便透露,这是有原因的。」
唔,阿民又径自点头。
「最好等阿梅小姐的婚事顺利办妥,再请阿路夫人到『黑白之间』」
阿近吓一跳,「是那一类的故事吗?」
足以列入奇异百物语?
「妳不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话是没错……」
「我去拜托阿路夫人吧。即使对象是我,她也不会倾吐所有秘密,毕竟已积压心
里底多年。要让她卸下肩头的重担,或许由阿近担任聆听者会较亲切。」
说完这串充满谜团的话,阿民补上一句――顺便请她催催妳,让妳早点想嫁人。
「既然如此,我也想讲句话。」
「黑白之间」的故事,应该要听过就忘、说完就忘。
「要是住吉屋的夫人来一吐积郁已久的往事,我绝不会泄漏出去。我可以保证,
请代为转告。」
伊兵卫和阿民见阿近一脸正经,纷纷笑弯腰。
「哎呀,不必这么严肃。」
「被妳将了一军。」
我不会再问妳清太郎的事,伊兵卫继续道。
「但不表示我已放弃。」
这就叫不见黄河心不死。
「话说回来,实在教人惊讶。没想到邻人也有奇异的故事,正所谓远在天边,近
在眼前。」
「老爷,世界还真小。」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展开三岛屋忙碌的一天。
阿近暗忖,隔壁现下想必忙着替掌上明珠准备嫁妆,因而不自主地竖耳细听有何
动静,但住吉屋依然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向阿岛打听,阿岛也没发现异状。
不过,于三岛屋工作多年,在左邻右舍中比阿近人面更广的阿岛,倒是告诉她一件意外的事。
「我从没见过住吉屋那位养在深闺,像人偶娃娃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您猜阿梅小姐今年几岁?
「二十岁左右吧。」
怎么可能,阿岛夸张地用力摇头。
「应该有二十八、九岁。」
足足比阿近大十几岁。
「怎么会?看起来不像啊。」
「毕竟她没吹过俗世的风,甚至没出门学过才艺。习字不用提,像谣曲,舞蹈、插花,都是请老师到家里教。」
完全闭门不出的闺女,彷佛遭到禁足。
「她长得很可爱,且气质高雅。」
或许是在家进行虫封【注:孩子夜哭,腹痛、睡不着,易怒、病弱,通称为「虫气」,而封印虫气的祈祷,则称为虫封。】祈祷吧,阿近说。
阿岛压低嗓音:「左邻右舍间议论纷纷,该不会是来不及封印,被虫吃了吧,所
以一直关在家里。」
附近响起一声清咳。两人迅速回头,原来是八十助。
「连阿岛也在传这种谣言,岂不成了爱道邻人长短的坏心长舌婆?」
阿岛吐舌做个鬼脸,缩着脖子往外逃,还哼着「我们掌柜真是顺风耳」的歌。阿近忍俊不禁。
事后,阿近对阿梅感到很歉疚。她那尽情展现幸福的笑脸,着实令人羡慕,也许
真正坏心的是我。
三月十日当天,住吉屋夫妇果真如先前在「大七」所言,登门拜访。伊兵卫与阿民亲自迎接,阿近也从女侍身分转换为店主侄女,在场陪同。
现场气氛一点都不沉闷,双方聊得轻松愉快。仙右卫门与阿路不时夸赞阿近,令她有些难为情。
「原本希望我家阿梅能在阿近小姐这般花样年华出嫁。」
可是,快三十岁才等到良缘上门。阿路嫣然一笑,阿民则露出了然的神情,笑盈
盈地点头回应。
「所以,我们没准备热闹的阵仗,而是在夫家那边举行小型婚礼。」
据说没有华丽的迎娶队伍。
「不过,阿梅出嫁那天,恐怕会稍微吵到你们。」
「哪会啊,高兴都来不及。我们能去送阿梅小姐吗?」
阿民一问,住吉屋夫妇互望一眼,面露喜色。
「方便劳烦各位吗?」
「我家阿梅一定会很开心。」
新娘子阿梅会在十五日辰时(上午八点)坐上花轿,从住吉屋出发。
「因为是从后门上轿……」
阿路稍稍放低话声,再度流露恳请阿民谅解的眼神。
「这是住吉屋的规矩吧。」阿民果然没辜负她的期望,一口答应。
为掩饰内心的惊诧,阿近一直低着头。又不是趁夜跑路,新娘子竟从家里的后门
上轿,年纪尚轻的阿近觉得十分诡异。
像住吉屋这等身分地位的商家,独生女的婚礼没有迎娶队伍,可谓特例。虽说阿
梅年纪不小,也太过牵强。想必这正是阿民「不能随便透露」的隐情使然。
――当中究竟有何隐情?
尽管告诉自己不能坏心地挤眉弄眼打探内情,阿近仍忍不住好奇。
「前一天会先运送嫁妆吧?」
「对。十四日当天,一样是辰时。」
「那么,我们三岛屋也会准备一份薄礼送到府上。」
阿民双手合十靠在胸前,仰望一旁的伊兵卫。
「老爷,打从得知住吉屋的喜事,我便已暗中张罗。」
「我猜也是。」
伊兵卫莞尔一笑,向住吉屋夫妇说:
「这种事阿民绝不会马虎,我猜她早备妥适合令嫒的贺礼。」
阿路喜极而泣。「谢谢,阿民夫人对我真好。」
接着,或许是一时不自觉,她脱口道:
「看来,这次不会再白白浪费嫁妆,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住吉屋的仙右卫门微微一怔,伊兵卫和阿近则都装没听见。
两位老板娘雀跃得几乎要牵起手。
「阿民夫人,其实我还有个请求。」
「是什么呢?」
「新娘子坐进花轿时,希望您替她『淋水』。因为您生了两个儿子,但愿阿梅能
像您一样。」
阿民二话不说,一口答应。「明白,包在我身上。」
双方讨论一些细节后,仙右卫门和阿路才离开。
送住吉屋夫妇到门口时,又发生一件令阿近惊诧的事。
「阿近小姐。」
刚走不久,阿路忽地停步,下定决心般猛然转身,折回阿近身边,迅速在她耳畔
低语:
「关于由您担任聆听者的奇异百物语……」
我已从阿民夫人那里听说。
「等阿梅出嫁后,也让我加入吧。今天发生许多事,年轻的您一定觉得很古怪,不过,在婚礼之前,请务必埋藏心底,别告诉旁人。」
阿近轻抿双唇,注视着阿路。住吉屋的老板娘眼眶又微微泛泪。
「我明白。」
阿近行礼。阿路安心地颔首,追上早一步离去的丈夫,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接下来,三岛屋变得很热闹,洋溢着欢喜的气氛,因为阿民雀跃的心情感染每个
人。阿近帮忙准备要在阿梅嫁妆运走前送抵的贺礼,比平时频繁穿梭于店里和工房。
新娘子的家具、日用品、衣服等妆奁,会先载往夫家。据说以前是在出嫁当天运
送,但或许过程太繁杂,如今都趁婚礼前一天办妥此事。不过,运送嫁妆的队伍回程时得改走不同路线,且绝不能折返,这些规矩依然没变。
阿民告诉阿近,婚礼的步骤是以承继武家规矩的小笠原流为主流,之后融入民间,演变成现今的形式。当中有些仪式被简化,有些是另外附加。
「妳以前在『丸千』时,看过别人娶亲吧?」
位于川崎的旅馆「丸千」是阿近的老家。
「嗯,我看过在驿站举行的婚礼,也看过声势浩大的迎娶队伍,就像从驿站里赶出大批人马似的。」
「丸千」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旅馆,常充作迎娶队伍的歇脚处。
「所以,妳晓得什么是『淋水』喽?」
这是向出嫁的新娘洒水的习俗。
「虽然听过,但在我老家不这么做。」
「那朝女婿丢石头,或朝花轿丢石头呢?」
根本从未耳闻。
「真有这种风俗?」
「视地域而定。光江户市内,就有各式各样的礼俗。有些地方彷如中元节,送走
新娘后,还会举行送火【注:中元节的仪式之一,意为将死者灵魂送往另一个世界。】仪式。」
阿民说,虽有种种具不同缘由的迎娶习俗,但如今全遭将军禁止。
「所以,我老家才没这项习俗吗?!」
「或许吧。其实淋水也是禁止的,不过,既然是在自家宅邸暗中举行,官差总不
会突然冲进来阻拦。」
下达禁令的原因,据说是仪式失当,过于野蛮。
「其中以丢石头最严重。喜事偶尔会招嫉,未受邀参加宴会的人,混进仪式引发
风波的例子,时有所闻。」
「婶婶,您真清楚。」
「这也算生意的一部分。」
对新娘子淋水,是因女人月事来时,会和家人使用不同火种。于是,将月事视为「火」,以「水」浇熄,藉此祈求子嗣。
「哦,所以住吉屋夫妇才会拜托婶婶,希望阿梅小姐日后也能生儿子。」
「他们期盼女儿能和我一样,生出漂亮的男孩。」
原本颇为得意的阿民,神情微微一僵。
「对了,我曾说要让富次郎当住吉屋夫妇的女婿。」
阿民突然想起这桩往事。
「我忘得一乾二净。」她有点难为情,「因为那约定没多久就取消。」
当中似乎另有缘由。
「住吉屋的老板娘说会来『黑白之间』。」
阿近谈起与阿路的约定,阿民很是开心。「她这样的大忙人,如此爽快同意,真
是省了我们不少工夫。」
「所以,我决定不再向婶婶打听此事。」
「妳挺机伶的嘛。」
阿梅的嫁妆运送低调地进行。春季气候多变,所幸晴朗的好日子延续,隔天十五
日也一样和风煦煦,伊兵卫、阿民与阿近提早前往住吉屋。
前来迎接新娘的花轿,已抵达住吉屋后院。令人惊讶的是,由于无法通过后院木门,他们直接拆除部分树篱。树篱倒好处理,换成木板围墙,势必得整个拆毁。如此坚持从后门上轿,足见这规矩极为严格。
老板娘到「黑白之间」前,得忍住心中的好奇,因而阿近并未进一步细问。
那群穿家纹礼服的男子,应该是男方派来迎娶阿梅的吧。阿梅的父母不能跟着花
轿,只有一名陪嫁女侍,背着印有住吉屋屋号的小箱笼,守在花轿旁。
他们再度向住吉屋夫妇道贺,半响,新娘子终于从屋内现身。媒婆牵着她的手,缓缓前行。
好美。阿近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却感到有些奇怪。
虽然绵帽遮住脸庞,瞧不清楚,但那真的是阿梅吗?看上去似乎比在梅宅见面时还高。难不成是一身白礼服装扮,才感觉不一样?
阿民走上前,优雅地拿起长柄勺舀取桶里的水,凑近白礼服肩头。这只是一种形
式,不会直接淋下。阿民另一手靠向勺子,以指尖拨起水花。水滴在白礼服上,熠熠生辉。
阿近和阿民身高相仿。先前在梅宅见过的阿梅,则比阿近娇小,此时,阿民却是
微踮脚尖,将长柄勺举至与新娘肩膀齐高。
这名新娘果然较阿梅高。
她那纤细的柳腰也教人在意。阿梅身材虽然苗条,但仍不太一样。
阿近猛然想起,在「大七」的候座室里,像影子般悄悄跟在住吉屋亲子二人身后
的女子。那女子的体态,不就和这新娘十分相似?
阿近一直静静注视着婶婶,站得这么近,阿民还没发现吗?
此时,阿民往绵帽内窥望,微笑着对新娘说些话。新娘也面向阿民,微微颔首。
阿民神情忽然一僵,维持原本的笑脸,定住不动。
媒婆赶紧靠过来,执起新娘的手走向花轿。一身亮丽藏青短外街搭红白束衣带的轿夫,恭敬地跪在花轿前后等候。
阿民归还长柄勺,退回原位,走出后门时,并肩而立的仙右卫门和阿路,向阿民深深一鞠躬。
接着,阿近看到更令人吃惊的一幕。
阿梅站在后门内侧,像躲在父母背后。她当然没穿新娘礼服,朴素的打扮宛如贴
身女侍。
阿近双眼圆睁。或许是察觉她锐利的视线,阿梅不禁回望,两人顿时四目交会。阿梅连忙躲进屋内,仙右卫门和阿路恰巧抬起头,遮住阿梅伫立的地方。
新娘子坐进花轿时,微微蹲身,卷起衣袖,媒婆帮她拉起白礼服下襬。
由于触碰到上拨的轿帘,绵帽微微往上翻卷,露出新娘的侧脸。
那不是阿梅,是别人。
仅仅如此,阿近还不至于吃惊。让她吓得差点腿软的,另有原因。
新娘一脸素净,既没敷粉,也没涂口红。
那竟是张麻脸。
阿近太过震惊,不禁呆立原地,频频眨眼。
花轿悄悄离去。连木遣歌【注:民谣的一种,在搬运木头或岩石时唱的工作歌。通常在捣地、上中梁、拉祭典山车、婚礼时吟唱】也没唱,安静无声地启程,彷佛一场丧礼。送行的人,及加入队伍的人露出的笑容,都显得有点刻意。
在阿民拉她衣袖前,她一直站在原地发愣。
「来,我们也该走了。」
今天不只婶婶,连叔叔也一副了然的表情。阿近跟着他们,很不自然地向住吉屋
夫妇道完贺,逃也似地往外走。
离开时,她发现阿梅又从后门暗处往外窥望,且双手合十抵在嘴前,彷佛在朝她
膜拜。
自木门步出巷弄,阿民才开口:
「怎么啦?瞧妳惊讶的,以前没看过麻脸吗?」
阿近张着嘴,一再摇头。
麻脸指的是天花留下的痘疤。在江户、阿近生长的川崎驿站,甚至是整个日本,
都不算新鲜事。天花是最可怕的传染病,从不挑对象。
「那可能是江户独有的做法。为了驱魔,新娘上花轿时,会请麻脸的女人随行。」
伊兵卫在旁频频点头。
「可、可是,婶婶,」阿近结结巴巴地说,「那女子根本是新娘的替身。」
而且,那女子……
就是我在『大七』看到的神秘人物。」
像鬼魅般安静无声,如同阿梅影子般悄然的女子。蒙面头巾想必是用来遮掩她
麻脸。
「所以,」阿民倏然压低嗓音,「我才说这是住吉屋特殊的作法,当中是有情由
的。」
回到三岛屋,伊兵卫叹着气开口「哎呀呀」。
「阿岛,替阿近倒杯水吧。」
感觉像参加一场丧礼――他替阿近道出心里话。
不过,住吉屋独生女阿梅的婚礼,总算顺利落幕。
没必要细究,在阿路夫人造访前,妳就耐着性子等吧。在阿民的告诫下,阿近强忍好奇,决定不胡思乱想。所谓的「戒急用忍」,指的就是这种时候。
阿近今年十八,从没长过天花。染上天花的多是幼童,但成年人未必不会染患,所以日后仍不能大意。阿近的老家「丸千」旅馆,有个经常出入的酒铺媳妇,怀第二胎时染患天花,母子一同丧命。阿近曾目睹那令人鼻酸的一幕。
天花是很残酷的传染病。由于是不治之症,孩童一旦染上,大多小命难保。纵使
能保住一命,付出的代价不是失明,就是留下满脸麻子,和其他传染病不同,所以人们闻之色变。
阿近生长的川崎驿站,是邻近江户的驿站市街,许多人在此进出,带来各地的知识见闻,所以她很清楚天花是种传染病。
不过,虽然知道,却无从防范,唯一的预防措施,就是听说哪里有谁感染天花,便暂时不要靠近。
另一方面,不少人坚信天花是「疱疮神」引起的灾厄。为避免天花上身,人们祭拜疱疮神。,万一不幸感染,仍会向疱疮神祈求减轻病情。这在阿近生长的土地及江户市内,都没什么不同。
这么一提,当初送阿近到江户时,天花也是父母担心的许多事之一。
「记得打听三岛屋附近祭祀疱疮神的神社,尽快去参拜。」
「之前都没染病,实在不容易。为确保妳今后能平安无事,我们会常为妳祈福
妳自己也要有虔诚的心哪。」
当时,阿近已不在乎生死,甚至有点自暴自弃,觉得身染绝症离世更幸运,所以
父母的建议根本左耳进右耳出。如今她才明白父母的爱心,深感歉疚。
父母害怕孩子感染天花是理所当然,若是女儿,更是闻之色变。前面多次提过,
天花会在脸上留下麻子。
俗话说,女人没得过天花,难以判定美丑。因为就算长得倾城倾国,也可能染上天花毁于一旦。
「女孩被疱疮神看上,身价立刻一落千丈。」
甚至有这么一句川柳【注:江户中期流行的杂俳之一。】。满脸麻子的商家千金,听说会附上丰厚的妆奁,只求嫁出去。也有一些觅得良缘的女孩,在婚礼前染患天花,亲事就此告吹。
――那名女子……
代替阿梅的麻脸新娘,到底是何来历?尽管她是充当驱魔的角色,阿近依然觉得
此举太过残酷。
紧接着开得娇羞而低调的梅花,灿烂盛放的樱花登场,短暂地为春天歌颂后,一
波新绿旋即像要洗涤整个江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直到这时节,住吉屋的阿路才出现在三岛屋。不是以邻家老板娘的身分,也不是
前来与阿民「闲话家常」,而是上门造访「黑白之间」。
一如既往,阿民开朗地迎接阿路。
【注:防天花的赤绘。「赤绘」是江户末期,用来避免染上天花的红色版画。源自于一种迷信,说是让长天花的孩子拿红色玩具,就能减轻病情。】
「我不能陪在『黑白之间』,不要紧吧?」
「黑白之间」并无严格的规矩,且以阿近的立场,交谊匪浅的阿民与阿路若能一
起坐在对面,是再好不过,然而,阿路望着天空,思考半晌后应道:
「好,今天就我一个人吧。在阿民夫人面前,还是会觉得难为情。」
「那我不打扰妳,速速离去为妙。」
阿民愉快地笑着离开。不久,阿岛端来茶点,静静行礼后退出门外。
春天已过,外头一片初夏的气息。虽然穿单衣尚早,但待在向阳处,强烈的日光照得人浑身冒汗,为了通风,「黑白之间」面向庭院的纸门完全敞开。
由于伊兵卫的喜好,三岛屋的庭院充满原野风情。即使去年秋天从某处飘来曼珠
沙华的种子,并落地开花,亦毫不突兀,而奇异百物语也因此展开。
现下正值杜鹃花的盛一期,只见白,红杜鹃并肩盛放。
「同样的杜鹃……」阿路望向前方,指着道。「我家庭院也种了一对。那是地主
喜爱的花,且红、白两色吉利,所以地主希望我们别随意改种其他花卉,让它们一直开下去。」
住吉屋和三岛屋都是租屋开店。比邻的两户,不论格局、宽广,还是庭院的景
致,几乎完全一样。
「我们早三年定居于此,至今已过十五个年头。在三岛屋之前,这里原是一家纸
批发商。」
后来,纸批发商另外买了房子,搬往他处,三岛屋就在那时迁入。
「对了,提起年纪,我也长阿民三岁。」
阿路平日没怎么记在心上,不禁略显腼腆地伸指抵在嘴边。
「我们两家都不曾失火,这些年也没遇过灾难,能一直比邻做生意,和睦相处
实在幸福,真的很谢天谢地。」
像在回味般,她深有所感地低语。但阿近总觉得她的神情与口吻中带着一丝落
寞,且刚刚说话的模样,彷佛在道别。
「今后也请继续当我们的芳邻,多多关照。」
阿近恭敬地扶地行礼。不出所料,阿路应道:
「阿近小姐,住吉屋迟早会结束营业。我们决定回本家。」
方才她那番话,果然是在辞别。
「婶婶晓得此事吗?」
「还没告诉她,我心里也很难过。」
此时,阿路的视线从庭院移向阿近。
「当中有许多原因。要是说给您听,您或许会认为全是我凭空杜撰。」
所以,这些话实在难以启齿。
「之前阿民夫人常听我吐苦水,也是这缘故。」
阿路微微苦笑,伸手轻按梳着圆髻的发际。
「简单地说,就是阿梅几乎谈成的婚事一再告吹,阿梅和我们夫妻俩的心全揪在
一起……阿近小姐,想必您已有所察觉。」
因在明亮的房里迎面而坐,就近细看,阿近发现阿路的白发特别明显。不对,在
阿梅出嫁前登门问候那次也是如此。
短短时间内,阿路苍老许多。
「从您先前的谈话中,略微猜出一些。」
「不是听阿民夫人讲的?」
「婶婶说,在您来『黑白之间』前,她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阿路的双眼欢喜得瞇成一道细缝。
「很像阿民夫人的作风。她这个人就像耳朵装有排水管,嘴巴挂着大锁。」
「耳朵装有排水管」应是指不听没必要的事,「嘴巴挂着大锁」则是指守口如瓶
吧。
阿路取过茶碗捧在胸前,微微侧头。
「或许正是深知阿民夫人这样的个性,」她对着茶碗道,「我才不敢向她坦白一
切。若她不相信,我肯定会很伤心。若她相信,却因此嫌弃我,又更令人伤心。」
她内心的纠葛,阿近明白。
「怀抱着奇妙故事的人,恐怕都有相同的烦恼。」
阿路抬眼,轻轻应声「是啊」,莞尔一笑。
「身为百物语聆听者的您这么说,应该就是真的吧。,毕竟,人们的烦恼其实都大同小异。」
阿路似乎已放松紧绷的双肩。
「我原打算办妥阿梅的婚事后,便要将过往种种埋藏在我和我家老爷心底。不
料,我却觉得如鲠在喉,很想一吐为快,但苦无合适的对象和地点倾诉。此时,阿民夫人说……」
――妳只要当成百物语讲出来就好。
「我家老爷一向特异独行,所以相当鼓励我。不过,得知聆听者是伊兵卫老板的
侄女时,我着实吓一跳。」
阿近略感抱歉。
「不过,这样反而好。仙右卫门也说,与其面对虎姑婆般的老太婆,或满口佛经
的和尚,向年轻姑娘倾吐还较有意义,要不然换他去。」
阿路笑得十分灿烂。阿近回以一笑,低头行礼。
「谢谢。『黑白之问』的规矩,是故事说完就忘,听过就忘。」
阿路颔首,调整呼吸。
「若要话说从头,得追溯到很久以前。从三十一年前,我嫁给本家次男仙右卫门时谈起。」
针线批发商住吉屋的本家,位在本町二丁目。那条街是江户最热闹的地方,聚集多家批发商,且种类繁多,店面栉比鳞次。住吉屋规模虽不大,却是屈指可数的老店。仙右卫门的父亲是第四代当家,大哥多右卫门是第五代当家。
「由于只差一岁,加上家里只有他们兄弟俩,两人和睦而健康地长大。」
兄弟先后娶妻,大嫂名叫阿累。两个媳妇凑巧也差一岁,个性颇投缘。
「成家的长男和次男同住一个屋檐下,这种情形相当罕见。我们相处得极为融
洽,日子过得很热闹。」
之后,两兄弟的父亲,即住吉屋第四代当家染病,没再插手生意。于是,多右卫
门和仙右卫门相互扶持,贡献彼此智慧,全力投入事业中。阿累和阿路也一同打点家里的一切,尽心侍奉公婆,众人都以为,住吉屋将由两兄弟携手经营,日渐繁荣。
可惜,天不从人愿……
「嫁入住吉屋两年,大嫂终于有了孩子。」
足月后产下双胞胎。
「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可爱女孩。」
阿路双眼顿时蒙上一层暗影。
「不晓得阿近小姐可否知道,自古商人便不喜欢家里有双胞胎。」
不只商家,武家也是如此,阿近听旅馆客人提过。
「虽然周遭没遇过这种状况,但我明白是什么情形。」
人们认为,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会「分家」、「瓜分财产」,相当排斥,甚至
嫌弃是「畜生腹」,因为猫狗都一次多胎。
「多子多福,为何唯独对双胎胞恶言相向,实在难以理解。」阿近说,「别想成『瓜分财产』,当作『财产倍增』不很值得庆幸吗?」
阿路不禁一笑。「没错,凡事端看人怎么说、怎么想。不过,其中或许有难处。」
「难处?」
「是的。即使只相差一岁,仍有兄弟姊妹的上下之分。不管是财产或房子,决定继承家业的人选时,这都是一个依据吧?若是双胞胎,便分不出上下。」
意思是,这很容易成为家中冲突的原因吗?
「所以,骂人像猫狗之类的恶言是后来加上的。毕竟猫狗又不是生双胞胎。」
尽管阿路说得流畅,眼神却相当灰暗。
「本家的婆婆原本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可惜她很崇信习俗。不,那不仅仅是崇
信习俗,而是迷信。」
她对阿累生的双胞胎,既讨厌又畏惧,甚至对先前颇疼爱的阿累口出恶言。
「我婆婆嫌阿累就像牛和马。渐渐疏远她,由于一辈子都住在城镇,婆婆根本不
清楚牛、马如何生产。其实,牛和马很少生双胞胎。」
这点阿路相当熟悉。
「我是农家子弟,算是本家的远亲。您或许会觉得我在自夸,不过,我家是大地
主,从小父母待我如掌上明珠。然而,也因出身乡下,我很清楚自己带有土味。」
这名口齿伶俐的老板娘,以相同的语气及神态,直接与被迷信蒙蔽双眼的婆婆谈
判的模样,阿近可轻易在脑中描绘。
――娘,您这种说法,教大嫂情何以堪。况且,您的话也没道理。其实,牛和马没那么容易生双胞胎,您不晓得吧?
「最后依然有理说不通,真是太崇信习俗,不,根本是迷信。」
住吉屋因这对双胞胎,笼上一层意想不到的乌云。
「当时我公公已过世,没人能劝谏婆婆,也没人能喝阻她。婆婆骂起人囗无遮
澜,坚持不愿再看到大嫂和两个孩子。」
多右卫门和仙右卫,又气又恼,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为求得婆婆谅解,我和仙右卫门决定领养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就此分家。」
往昔遇上这样的情况,通常会将其中一个孩子送养,或是暂时寄养在别处,日后
再接回,应该说,迷信自有迷信的对策。而住吉屋的兄弟夫妻档感情和睦,才有这种做法。
「这远比将孩子送到别人家好吧?我们没有异议,毕竟早晚都得考虑分家的
事。」
命名为阿花与阿梅的双胞胎姊妹,便在不同家庭中长大。
「不过,分家只是形式。我们在本家附近租屋,带着阿梅搬过去住。仙右卫门每
天会回店里工作,大嫂阿累则抱着阿花,到我家喂阿梅喝奶。」
阿累和阿花白天几乎都与我们一起度过。
「婆婆依然厌恶产下双胞胎的媳妇,很想将阿累扫地出目。所以,大嫂在本家如
坐针毡,每天都逃难似地过来,傍晚该回去时,眼中总噙着泪水,频频回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年后,阿累生下长男小一郎为止。
「看到未来继承人的脸,婆婆的态度终于软化。或许已放下心中的大石,小一郎还没学会爬,她便与世长辞。」
然而,临终前,她仍不忘叮嘱:
――要是我死后,你们把阿梅迎回家里,我绝不饶你们。我可没原谅那对双胞胎,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真是个固执的人。」阿路叹道。
「如今回想,那可能不是迷信的缘故,做婆婆的果然讨厌媳妇。」
她的目光彷佛遥望着远方。尚未有类似经验的阿近,原想应句「不全然是这
样」,最后还是作罢。
「至今,大嫂仍不时会梦见婆婆临终前,翻着白眼、威吓般地说着没原谅那对双
胞胎的模样。」
――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大哥和仙右卫门依然很尊重母亲,虽然对她的言行感到既惊讶又生气,但人死
后便成了佛,有时也替她觉得可怜。」
以为阿路情绪已平复,她旋即露出紧绷的神色。
「不过,要是她真的成佛就好了,否则比活着时更麻烦。」
万一婆婆留下的怨念危及阿花和阿梅可不妙,阿累惶恐不已。
「我心里也很不安,婆婆很可能会那么做。」
她语气严肃,感觉得出话中的真切。阿近频频颔首。
「我能体会。」
阿近不由得正经附和。
「我家老爷与大哥多次商量,决定正式分家,将住吉屋一分为二。逐一向老客户
说明,并平分仅有的土地,当然也包括财产。一切都公平分成两份。」
从此,阿梅成为仙右卫门与阿路的女儿。由于两人始终没孩子,阿梅便成了分家
的独生女。
「我们就是在那时迁往内神田的鎌仓町。」
仙右卫门善于经商,分家的生意兴隆,丝毫不比本家逊色。
「鎌仓町那边是幢老房子,且空间狭小,所以十五年前,我们搬到这里。」
此时,阿路歇口气,阿近重新为她泡茶。
阿路愉悦地望着阿近泡茶的身姿。
「阿近小姐,您刚提过吧?」
别想成「瓜分财产」,当作「财产倍增」不很值得庆幸吗?
「您真是个明理的人。」
「谢谢夸奖。」
「我们也抱持同样的想法。因为是长男和次男,才会有本家与分家的不同称呼,但若一分为二,两边都会努力扩大规模,创造更多财富。如此一来,原本的店就会扩增为一倍。,看见这样的荣景,已故的婆婆应该不会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