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应该只是个孩子) ,处在凝聚力过强,容易钻牛角尖的住吉屋众人中,是唯一能冷静观察的人。阿花猝死后,住吉屋的大人们以为阿梅会步上她的后尘,心乱如麻之际,就是小一郎出言指正,让大伙恢复鎭定,功劳不小。
小一郎见过阿花的「鬼魂」吗?不知他对此有何意见?阿近十分好奇,所以一直竖耳细听,但小一郎始终没在阿路的言谈中出现。尽管阿路并非刻意避谈小一郎,阿近仍颇为在意。
要开口探询不太容易,阿近看准时机准备提问时,阿路接着说:
「等风波终于平息,小一郎却病倒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会这样?」
「不知道,也查不出病因,只是持续微烧,有些头疼。尽管让他服药,吃滋养的补品,依然不见好转。」
正当大伙感到不安时,小一郎对众人说:
――我在梦里见到奶奶。
「我婆婆下令:小一郎,为保护住吉屋,你得收拾阿梅的性命,因为她是这个家
的祸害。 」
――你父母曾发誓,要让本家和分家什么都一样,也要让阿花和阿梅什么都一
样,还说过要让住吉屋规模倍增的好听话。
可惜,如今阿花已逝。
――独留阿梅在人世,于是誓言破灭。我的愤怒无从平息,身为家中继承人,请亲手诛杀阿梅,让我瞑目九泉。
亡灵亲自恳求。
「小一郎先生怎么回复?」
「当然不可能答应,我们怎么可能杀害阿梅。」
阿路瞪大眼睛。
「不过,婆婆几乎每晚出现在小一郎梦里,不断苛责他。尽管小一郎乞求饶恕
她仍充耳不闻。」
再这样下去,小一郎恐怕性命难保。他日渐瘦弱,成天卧病在床。
「最后,我们决定送小一郎离开本家。」
「让他当别人的养子吗?」
「是的。」阿路一脸沉痛,紧咬着下唇。
「我婆婆诅咒小一郎,是因他是住吉屋的继承人。那么,只要他不再是继承人,便不会有事。」
「小一郎很快就答应吗?」
「是的。虽然担心无人继承家业,但阿梅一再苦劝他生命最重要。」
毕竟是唯一的弟弟。
「鎌仓町有一家榻榻米批发商『丰岛屋』,不仅是本家的客户,也是本家的熟识,我们决定拜托对方帮忙。」
丰岛屋起初对住吉屋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情况颇为吃惊,但看到小一郎卧病的模样,马上答应。
「丰岛屋家中只有女儿,所以日后会收小一郎当女婿。」
离开住吉屋后,小一郎逐渐康复。一个月后,他已恢复元气,顺利融入丰岛屋的生活。
「我们只留下阿梅一个孩子。」阿路语气沉重,「而婆婆的愤怒,也随阿梅留了下来。」
「您说……留了下来?」
阿近不禁反问,阿路目光阴郁地回望。
「这次换阿累做梦,婆婆再度现身,恶形恶状地痛骂我们不但违背自己立下的誓言,还不肯听从她的要求。」
两对夫妻聚在一起商量。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保护阿梅不被婆婆的怨念伤害?
「此时,我开口提议。」
阿路眼中栖宿着幽微的光芒。
「既然婆婆责怪我们违背承诺,那就照之前承诺的去做吧。本家和分家都全力投入生意,增加同等的财富,并让阿花恢复原样。」
「恢复原样?」
「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得准备一尊人偶。
「这招是跟婆婆学的。制作和阿花一模一样的人偶摆在本家,与大哥夫妇一起生活。就像我们和阿梅一起生活,一切完全比照办理。」
于是,我们雇用一名手艺高超的人偶师傅。
「所幸有阿梅这个活范本,而且不惜成本采用昂贵的材料,最后造出一尊维妙维
肖,连我们看了都吃惊的人偶。
从此,阿花与阿梅再次并存于世。
「大哥和大嫂很快便习惯那尊人偶,本家的伙计中,有些人觉得阴森可怕,马上
自动请辞,过没多久,留下的人都明白家里的情况,把人偶当『大小姐』侍候。」
阿累他们见心爱的女儿回来,相当高兴。
「并未因为是人偶,便搁着不管。三餐都是和父母一起吃,晚上也会换好衣服就寝 。 」
皮肤是丝绸缝制,头发则植上真发,所以化妆和梳发髻都不成问题。
「由于正值青春年莛,插花,艺等,样样都学。阿梅学的才艺,阿花的人偶也
全跟着学。」
只不过,要是前往师傅的住处,不免被许多弟子瞧见,恐怕会引发不少问题,所
以都是请师傅到家中教导。
阿近恍然大悟。难怪阿梅都待在住吉屋,足不出户,毕竟她不便出现在外头。
「那么,之前我在『大七』遇见她,是怎样的情况?」
「只要带阿梅外出,本家当天也会带阿花的人偶到同样的地方。」
坐轿前去。
「因而阿梅无法时常外出走动。有时一同前去:会引起侧目。」
带着人偶外出,当然容易吓到旁人。
「『大七』明白我们的情况, 一直很照顾我们。」
「不过,阿花小姐的人偶没办法在梅宅的庭院散步吧?」
「您这话真毒。」阿路不禁一笑。「是的,这也无可奈何。」
阿梅在梅花盛开的庭园散步,阿花的人偶则坐在轿里,绕行梅宅外围。当然,父
母也陪在一旁。
「不过,我们并非全凭直觉和猜测分辨『这样应该没关系』、『这样对阿花和阿梅不公平』,而是有标准和评断依据。」
那就是「针」。
「针……您是指住吉屋的商品,针吗?」
「没错,还有其他的针吗?」
阿路目露精光,像在瞪人般,注视着阿近应道。栖宿在她眼中的黑暗益发深沉。
「给阿花和阿梅的东西不一样,阿花的身体就会被插针。」
阿花的人偶,手脚、额头、双颊、后颈,皆插着无数根针。
「第一次目睹时,阿累差点没昏倒。这也难怪,多得数不清的针不知从哪冒出,插满阿花全身。」
简直是阿花针山――阿路彷佛忆起那幕惨状,颤抖道。
「再怎么当女儿看待,本家的阿花终究是人偶,不会到处走动。众人无法时时看顾,视线不能及的空档,人偶便被插上针。」
这就是「标记」。
「我婆婆在告诉我们,阿花与阿梅有所差别。」
不仅如此,那也是一种前兆。
「每当阿花身上插针,快的话不到一个时辰,慢则隔一晚,阿梅就会出现异状。」
阿梅的额头,双颊、后头、手脚等,总之,阿花身上被插针的部位,阿梅都会浮现红色的湿疹。
尽管听得背后发毛,心里很不舒服,阿近仍鼓起勇气问:
「就像被无数根针刺过,留下痕迹般的湿疹吗?」
她只能这么想。
阿路紧咬下唇,重重点头。
「一定很痛吧。」
阿路又颔首,太阳穴青筋浮现。
「那景象实在凄惨,教人不敢直视。」
阿花的人偶身上插针的数目,依情况有所不同。
「两人的差别愈大,针的数目愈多。」
举个例子,头一回出现插针时,是以下这种情况。
「有次替她俩订制新衣,原想做得一模一样,但阿梅中意的布料不够。那是掺有
金丝的方格图案……没办法,只好替阿花另挑带有银丝的方格图案。」
衣服刚做好,阿花左颊和右肘以下便插满针。不久,阿梅身上同样的部位也长出湿疹。
「这样算轻微的。严重时,阿梅全身湿疹,甚至发高烧,卧病不起。」
那次是阿梅学三弦琴酌师傅举办演奏会,阿梅很想参加,于是向两边的父母恳求。
「三弦琴师傅包下料理店当场地,邀请许多客人,想必将是极为热闹的演奏会。明知不可能参加,阿梅仍苦苦哀求。我们心疼笼中鸟般的女儿,一时无法拒绝。」
我们拜托师傅,还塞了红包,安排让阿梅两次登台
「我们暗忖,第一次以阿梅的身分,第二次则以阿花的身分,只要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就行了吧?。现在回想,实在太天真,但当时我们自认能巧妙瞒过婆婆那双 怨灵的眼,便答应阿梅的请求。」
阿路头一次用「怨灵」,这个说法。
参加演奏会时,阿梅十六岁,长得清纯可人。身穿肩衣,脸抹浓妆,颊面泛红的阿梅,令在场宾客赞叹不已。
然而……
「她以阿梅的身分表演结束,在休息室准备以阿花的身分出场时,手上浮现湿
疹。惊诧的阿累派人回本家通报,竟与本家赶往演奏会的女侍在半路撞个正着。」
――阿花小姐全身插满针!
最后,阿梅没能二度登台。湿疹不断扩散,长满眼皮,连起身行走都有困难。
「我扶着阿梅坐上轿子,她已无法说话。」
「将近一个月后,阿梅才完全康复。连大夫都纳闷,怎会一次冒这么多湿疹,也难怪大夫诊察不出原因。」
阿路以哽咽的鼻音说道,双肩垂落。
不知何时,阿路眼角闪着泪光。
「那场演奏会风波,是阿花身上出现插针三个月后发生的事。历经此次,我们彻底学到教训,决定不再使这种小手段。不过,事隔一年,我们依然不得要领,为一点小事犯了错,害阿梅受罪。」
不管再小心谨慎,仍防不胜防。
「一名新递补到本家的女侍,瞧不起阿花的人偶。她认为那不过是个人偶,只要
没吩咐,就没按规矩照顾阿花,让阿梅尝尽苦头。」
分家的阿梅洗发时,本家阿花的人偶也会洗发。若其中一方改变发型,另一方也要梳同样的发型。,而阿梅餐盘里有当季时鲜,阿花的餐盘也会有。为此,本家与分家得频频派女侍或童工奔走沟通。
「学才艺怎么办?」
「那得看师傅。假如是口风紧,又好沟通的师傅,我们会大致说明情况,请求让
阿梅和阿花的人偶一起上课。不然,每次上课时,我们便悄悄将阿花的人偶运往分家,藏在隔壁房里。」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阿路苦笑。「虽然没被插针,但面对阿花的人偶,有些师傅会觉得阴森可怕,无法忍受,而主动请辞。」
不只才艺师傅,连对绸缎庄、杂货店等常出入住吉屋的商人,「也得小心侍候,多付些谢礼,有时还得支付封口费,实在劳神又费事。
不难想见那样的情形。不过最辛苦的,应该是连到外头散心都没办法的阿梅。
「针总是突然出现吗?」
阿近问道,阿路微微瞇起眼注视她。
「打个比方,可说是『竹林里冒出一千根针』。」
这句俗谚是比喻事情转瞬发生,或对方忽然开口提及某事。
「真的就是如此,我和大嫂都称这是『竹林里冒出一千根针』。」
阿路轻轻 起:「说谎的人,得呑一千根针。」
这是打勾勾发誓时唱的歌。
「从书伏着怨灵,活人无法踏进半步的幽暗竹林里,飞出一千根针。针线批发商
的婆婆诅咒憎恨的媳妇,此法再适合不过。」
以前年幼的阿花和阿梅,勾着手指哼唱的这首童谣,如今化为诅咒,笼罩住吉屋。
「不过,就算是怨灵,要用这么多针,也得找地方筹措吧?」
阿近尽量以沉稳的语气询问,可路却忽然挑眉。
「虽不晓得『筹措』这种说法是否贴切,但也不无道理。不过,我们做的就是针线生意,针多得能卖人,莫非您忘了?」
语毕,阿路露出嘲讽的笑意。
「不论是店内或仓库,针都堆积如山。我婆婆就是用那些针。」
「您可确认过?」
「当然。」
阿路随即应道,却显得有点心虚。
「哪有什么确不确认的问题,每当阿花身上插满针,那些买卖用的针便会遭人弄乱。往往是木箱被拆封,拿走所有的针。」
住吉屋贩卖的针,都是十根一组用纸裹好,再以五十包、一百包为单位,装进小
木箱保管。
「木箱被打开?」
「是的。」
「纸包是粗鲁扯破,还是整齐撕开?」
阿路疑惑地望着阿近,「两种情况皆有。但不管哪种,结果不都一样?」
她略微提高音调。「说得也是。」阿近低头行一礼,微笑道。
「问这些无聊的小事,打断您说话,请见谅。」
霎时,两人互相凝望,彷佛在窥探对方的内心。
阿近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小事」。她自认已触及故事的重要核心,所以阿路才会
提高声调。
每次阿花身上插满针,就有人动用住吉屋买卖的针。那是具有实体的世间之物。
既然如此,认定非怨灵所为,而是阳世的某人干的好事,也不算有错。阿近就是
想厘清这点。
但阿路不接受阿近的观点。她脸色一沉,充分透露出内心真正的思绪。
奇异百物语聆听者的使命,纯粹是听来措讲述故事 为进一步引导出故事,有时
需主动提问。但和对方争论、把对方辩倒,或试图改变对方的想法,都是错误的行径,没半点益处。至少这次的情况便是如此,阿近决定安分地退让。
「这么说,住吉屋众人之后一直遵守那个……该称为规矩,还是承诺?」
「是防止诅咒。」阿路很快地应道,「也像在封印鬼怪作祟。」
「你们一直这样保护阿梅小姐吧?阿梅小姐也辛苦地忍耐。」
真教人同情。阿近有感而发,不带一丝虚假。
阿路似乎感受到她这份心,表情和缓,眼中泛泪。
「这都是为了心爱的女儿。做父母的为孩子吃苦,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阿梅
真的很可怜……她只能默默忍耐。」
阿路摀住双眼。
「但并非从此一切顺利。想必您已猜到,再怎么严密监控、封印怨灵作祟,随着
阿梅日渐长大,仍会面临无可奈何的困境。」
确实有那么一件束手无策的事。
「是阿梅小姐的婚事吧?」
到适婚年龄,阿梅总要嫁人。
「能替阿花的人偶找到相同的婚事吗?两人有办法完全一样吗?」
阿路话语中夹杂着叹息,进「黑白之间」后这还是第一次。
「阿梅体谅父母的为难,表示终生不嫁,要一辈子待在住吉屋陪伴爹娘。但这样
一来,女儿不就太可怜了吗?从头到尾,她都没半点错,只是不巧遭逢可怕的命运,受到诅咒。」
阿梅满二十岁之前,两边的父母都不敢任意展开行动。唯恐稍有闪失,害阿梅丧
命就后悔莫及。他们仅一味将阿梅藏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呵护。
「不过,阿近小姐可能还难以体会,无论怎么逃避俗世的眼光……不,正因如此,对阿梅来说,年岁渐长一事显得更为残酷。」
处在深闺人不知,从未有过美丽的幻想与心动的邂逅,虚度青春年华。
「某天,我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或许让阿梅嫁人比较好。只要她出嫁,便不再是住吉屋的人,那不就能摆脱我婆婆的诅咒了吗?」
阿近颔首。「可是,这样吉屋不就没人继承?」
阿花病逝,小一郎成为别人家的养子,能继承住吉屋的只剩阿梅。
「哪顾得了那么多!」阿路几乎是放声吶喊。
「若不能让阿梅幸福,空有财产又有何用,根本毫无价值。我们实在该早点下定
决心。」
经过多次密谈,两边父母开始谨慎地替阿梅找对象。
「值得庆幸的是,住吉屋算是江户有名的店家。只要我们有意,陆续都会有人上
门提亲。」
他们从众多湜观对象中挑出一位。那年初春,二十一岁的阿梅首次出席相亲场合。
「阿梅当然高兴,不过,起初她并不答应。大概是怕又会给我们添麻烦,多所顾忌。我们告诉她,尽管放心,一切包在爹娘身上,保证不会出差错。经过极力劝说,她才点头答应。」
此刻阿路对阿近讲话的口吻,想必与先前说服阿梅时一样。
「我大哥多右卫门年轻时就爱好茶道,大嫂阿累亦略懂一二。听他们的茶道师傅
说,男方是他门下弟子,也是一家位于两国药研堀的糕饼店继承人。」
这对年轻男女在师傅的新年首泡茶会上见面。
「对方肤色白净,一表人材,就像上好的干菓子,与阿梅同年。,两人坐在一起,宛若一对女儿节娃娃。」
阿路望向远方,一脸陶醉。
「对方一眼就看上阿梅。没错,如我所料,毕竟是我们家的阿梅啊。」
抬头挺胸、下巴高抬的阿路,十足以女儿为傲的母亲姿态。
「阿梅也没任何意见,因为那是她的初恋。」
眼看这门亲事有望,然而,接下来才是问题。
「我们连忙准备人偶。」
原来如此,阿近已猜出几分。「是和阿梅小姐的对象一模一样的人偶吧?」
藉以匹配阿花的人偶。
「我们想用这对人偶夫妇,充当本家的年轻夫妇。分家的阿梅家出嫁为妇,本家
的阿花则招赘纳婿,这是世间常有的形式。」
若阿花不是人偶,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大哥和大嫂早有心理准备,我和仙右卫门也是相同的心思。不会把人偶夫妇当人偶看,而是像对待活人般,与他们一起生活。一切都是为了阿梅。」
况且,这种和人偶演戏的生活,不见得会永远持续下去。
「刚刚提过,一旦阿梅嫁人,或许我婆婆的诅咒就无法落在她身上。」
住吉屋的两对父母,认定只要忍耐到阿梅产子就行。
「所以,你们才要阿梅小姐尽管放心,对吧?」
「嗯,没错。」
阿路肯定地应道,表情却陡然一变。
「可惜……天不从人愿。」
事情发生在女婿的人偶送进本家,与阿花完成初次见面的隔天早上。
「阿花全身插满针。」
针的数量之多,让人联想到先前那场演奏会。
「那阿梅小姐……」
「是的,当天上午,她便卧病不起。」
阿路不甘心地捶打膝盖。
「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哪里不一样?我气得火冒三丈,差点没拿香灰撒向婆婆的
牌位。」
阿梅浑身长满严重的湿疹,漂亮的脸蛋又红又肿,甚至发起高烧,再度徘徊在鬼门关前。
「完全康复后,阿梅惊恐不已,哭着求我们推拒婚事。」
阿梅个性变得比之前更封闭,一度连眺望窗外景色都不愿意。
「于是,我们重新思索。」
难道阿花招赘、阿梅出嫁,不能有这样的差异吗?果真如此,或许分家一起招赘便可行。
「这样一来,阿梅就永远不能离开住吉屋,但我们只求她能幸福。」
「那么,你们试过吗?」
「我们耐心地鼓励阿梅,花费将近一年的时间,她才同意。」
这次找对象一样很轻松,第二次相亲很顺利便决定人选。
「于是,我们也订制了人偶。」
「人偶完成后呢?」
阿路脸皱成一团,「又被插满针。」
虽然数量没第一次多,但阿梅的脸部红肿,一时无法站立。
阿路咬牙切齿地对直瞅着她的阿近说:
「阿梅和阿累成天以泪洗面。但别看我这样,我天生个性刚烈,就是不服输,为
了阿梅,我才不会轻易打退堂鼓。像她这么好的姑娘,居然被我那坏婆婆的怨念
缚,谈不成亲事,一辈子靠娘家过活,我岂能让她遭遇这种不幸!」
想起往事,她怒不可抑,眼角微微抽搐。
「我不断思考着,究竟哪里不对、哪里不一样。」
阿路紧握拳头,抵着胸口。
「难不成是制作男方的人偶花太多工夫?或者,是男方的人偶做得不像?还是外
表像,但作工不够精细?」
她逐个细数,每说一句,就往胸前捶一下。
「当初制作阿花的人偶时,有阿梅当范李可是,可是,制作结婚对象的人偶时,只能仰赖我们的记忆,成品不可能一模一样。而且,要是制作花太多时间,阿梅婚事的进度便会超前。这样不就像阿花的女婿还没决定,阿梅的女婿却已敲吗?」
配合阿路捶胸的动作,阿近自然地点头。
「是,没错。然后呢?」
「总之得先催师傅赶工。若见婚事有望,就随便找个借口,或在不让对方发现的
情况下,请画师绘下男方的肖像,再拿给制偶师当范本。」
「那么,您打算重新安排相亲吗?」
阿近并非存心,但也许口吻中带有「阿梅小姐好可怜」的意味,阿路犀利地觑她
一眼,突然垂落双肩。
「虽然这对阿梅来说……真的很可怜。」
「您再度安排了吧?」
「这是为了她的幸福着想啊。」
听在阿近耳中,阿路的辩驳却像是「我才不向婆婆认输」。
「一旦失败被插慲针,病倒受苦的是阿梅,她会心生排斥是理所当然。这点我也
明白,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阿近不禁抚上脸。
「抱歉,我没责备您的意思,只是……」
阿路无精打采地应一声:「只是什么?」
「湿疹或许很难受,不过同样地,要是阿梅小姐对男方怀有好感,最后婚事却告吹,这种事反复发生,恐怕会留下椎心刺骨的痛苦回忆。」
倘若一再相亲,痛苦也会一再累积。
「关于这点……我也知道。」
阿路小声而沙哑地回答。
「所以,每次都间隔许久。鼓励阿梅直到重新振作,都得花很长的时间。」
「这么说,之后又安排了相亲?」
「尽管制作人偶极为费时,但第二次相亲后,两年半里我们共尝试三次。」
三次都被插针,不过数量很少,没危及阿梅的性命。只是,连日又痛又痒,总是难免。
「阿梅说想放弃。」
她开始叫苦。这也难怪,努力了五次,阿近反倒很钦佩她。
「容我多嘴,您可曾试过其他方法?例如,像小一郎少爷那样,让阿梅小姐当别人家的养女之类的。」
既然住吉屋没人继承也无所谓,这未尝不是个办法。
阿路忿忿不平地抬眼瞅着阿近。
「您以为我们没想到吗?」
她缓缓摇头。
「没用的。一提起送阿梅当养女的事,阿花身上就会被插针。」
而且,阿梅也很排斥。
「她很怕孤单一人。」
阿梅不愿和两边的父母分开。
「如今回想,当时阿梅已二十四、五岁,从世人的眼光来看,早就不年轻。更何
况,她不清楚住吉屋外头的世界,也从未和其他人相处。」
阿梅哭着说,若嫁给一个疼爱她又可靠的丈夫,指望她生孩子继承衣钵倒还好,
但将她孤伶伶地送往别人家,一点也没有值得开心的事,她一定待不下去。
虽不难理解阿梅的心情,阿近(小心翼翼不让想法显露脸上)仍不禁感到纳闷。
要是渴望摆脱眼前的困境,解决无计可施的窘况,不管年纪多大、会不会因不懂人情世故丢脸,都应拥有百折不挠的毅力。毕竟这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的幸福。
――或许是诅咒的影响吧
在诅咒的束缚下,会逐渐丧失乐观向前的生命力。一味虚度时日,错过该当机立断的关键时刻。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阿近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最后……」
阿路的话声响起,阿近应声「是」,重新端坐。
「我们做出决定。不,这是我家老爷的提议。」
既然如此,打一开始就和相亲对象坦白吧。
「讲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是的,让对方看阿花的人偶,虽诚心拜托对方。」
阿梅背负着这种宿命。若您真想娶阿梅为妻,请连同阿花的人偶一起带走。然
后,请像疼惜阿梅一样,疼惜阿花的人偶吧。
「阿梅的丈夫,即为阿花的丈夫,这不就完全一样了吗?」
「得出结论后……」
阿路重重点头,「这次终于没插针。」
是因没违反诅咒的规矩吗?
「我家老爷也说,对方必须明白内情,并愿意配合,我们才能将阿梅嫁给他。」
从那之后,历经六次相亲,终于促成这桩美满的姻缘。
「每桩婚事都差一点就成功,」
起初皆进行得很顺利。
「每个对象都对阿梅一见钟情,表示不过是一个人偶,且是阿梅小姐心爱姊姊的
人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根本不可怕,绝对会好好爱护。」
然而,随着迎娶的日子接近,情况往往逐渐变样。
「因为新郎并非孤身一人。有时当事者同意,却遭亲友百般嫌弃,婚事自然告吹。有的则是一开始兴致勃勃,待婚期一天天近逼,便忽然反悔。」
教才艺的师傅也是,明明收下丰厚的谢礼,也明白个中缘由,后来仍无法忍受阿梅与阿花的人偶一起上课,中途罢教。
「要当夫妻,自然更不容易。」
这就是阿梅的婚事每次即将谈成便告吹,不断重复上演的真相。
「我们也想过,或许离江户远一点比较好,而专程请人到京都说媒……」
然而,那个京都女婿,最后还是在迎娶的五天前悔婚。
「就在阿花的人偶要穿的新娘礼服即将做好时,突然告吹。」
虽是难过的口吻,但阿路脸上带着微笑,于是阿近也回以一笑。
「而这一次,也就是第六次,终于顺利出嫁了啊,阿近小姐。」
多亏那名麻脸女子。
「由于染患天花,在脸部和身体的明显之处留下严重的痘疤,实在不幸。尤其是女人,原本长得再美,都会惨遭毁容,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
语毕,阿路微微侧头。
「阿近小姐,您晓得有一种习俗,是在新娘出嫁时,让这样的女人随行,扮演『驱魔』的角色吗?」
「阿梅小姐出嫁时,我听婶婶提过。不过,我老家没这种习俗。」
「各地风俗民情不同,您肯定吓一大跳吧?
「是的。」阿近踌躇一会儿,仍坦率地说出心中感受,「当时觉得很悲惨。」
「我也有同感。待在漂亮的新娘身旁,将麻脸暴露在众人面前,该是多么痛苦
啊。然而,只要想到形成此一习俗的原由,就会觉得不全然那么悲惨。」
为何麻脸能驱魔?
「据说所有瘟神中,疱疮神的力量最强大。」
因为天花是可怕的疾病。
「而得过天花,脸上留下严重痘疤的人,表示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疱疮神的力量。」
所以具备强大的力量,能和痘疤一起驱除妖魔鬼怪。
「她们拥有部分神力,受神明庇佑。」
「受神明庇佑……」
「没错,痘疤就是标记,疱疮神使者的标记。神力能避免其他灾祸和疾病上
身。」
所以备受礼遇。
「那女子……现下已能直呼名字,她叫阿胜。我们可是待她如上宾。」
委托她保护阿梅时,她的身分就是神的使者,地位与神明一样尊贵,不得直呼其名。
阿近缓缓颔首,「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阿路微微一笑。「不过,根据习俗,一般只在迎娶的大喜之日安排这样的人物陪伴新娘,不让妖魔乘隙入侵。」
阿胜甚至住进分家内。
「当第六次有人上门提亲时,我们请阿胜小姐入住家中,拜托她如影随形地跟在阿梅身边。」
希望她保护阿梅不受「住吉屋诅咒」的侵害。
「那么,先前在『大七』的也是她吗?」
「是的,我们请她一道前往。」
阿近不禁反问,「可是,你们表现得彷佛阿胜小姐并未同行。」
不像当对方是神的使者,特别礼遇。阿胜宛如不在场。
阿路神色自若。「和她太亲昵也很怪吧?我们只是普通人,但阿胜小姐不一样。」
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
「其实,那是小一郎的点子,他认为这样或许能驱除诅咒。」
几年前的春天,小一郎正式成为榻榻米批发商丰岛屋的女婿。
「由于原就是家中的养子,没有迎娶的仪式,但在媒人介绍下,请来阿胜小姐陪
同婚礼进行。」
幸亏有她,才能完成一场隆重的婚礼――阿路开心地说。
「以此为契机,小一郎想到这个点子。他提议,要是让阿胜小姐待在住吉屋,或
许能保护阿梅。」
这是住吉屋众人从未思及的提案。
「当时,我们不认为事情会如想象般顺利。藉婚礼的习俗封印诅咒,又不是厨房
的器具,哪儿那么方便好用,大伙都非常怀疑。」
然而,历经多次相亲失败的悲惨遭遇,年近三旬的阿梅却说「难得小一郎提议,我想试试看」。
「她露出央求的眼神,于是,我们决定请阿胜小姐帮忙。」
接着,阿梅面临第六次的相亲。
「第四和第五次时,阿梅一开始就很怯缩,费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她。」
第六次相亲时,阿梅曾表示:
――娘,这是最后一次。
「试完这一次,我便不再相亲。所以,我才想按小一郎的意见尝试,死马当活马医。」
阿梅的态度十分果断。
「阿梅告诉我,既然要仰赖阿胜小姐,就只能靠她的力量,请不要多做其他安
排。」
所以,我们没向男方坦白诅咒的事,也没让对方看阿花的人偶。相亲时,更没让阿花的人偶待在隔壁房间。这次人偶完全没上场。
「不过,她请阿胜小姐陪在身边。」
阿梅说,若仍会被插针,她便彻底死心。
这次相亲依然进展顺遂。以前要不是有插针的诅咒,阿梅没一次会相亲失败。对
方总是深深为阿梅着迷,希望能谈成婚事。
「最后呢?」阿近问。
阿路凝望着阿近,故意停顿好一会儿,吊足阿近胃口才答道:
「没被插针。」
我发誓,连一根也没有――她自豪地说。
「从谈妥婚事,到着手替阿梅办嫁妆,阿花的人偶都没被插针。之前的不幸仿佛
根本从未发生。」
尽管阿花的人偶没在此次的婚事中登场,但本家并未过河拆桥,弃如敝屣。大哥和大嫂已对与亡女一模一样的人偶产生感情。
「每天都会帮它更衣,一起用餐,和先前一样生活,并悄悄观察情况。」
毫无插针的动静。
「我们也迟迟无法放松,始终小心戒备。之所以低调地运送嫁妆、让迎娶队伍从
后门走,皆是担心过于奢华,会使得诅咒的力量增强,连阿胜小姐的力量都压制不了。当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幸,一切都是杞人忧天,阿梅平安出嫁
「那天是阿胜小姐穿上新娘礼服坐进花轿吧?」
「没错,不得不谨慎,毕竟那是关键时刻。」
「如今阿梅小姐在夫家那边过得可好?」
阿路的表情因笑容柔和许多,「日子过得很安稳,很幸福。」
「阿胜小姐也一起住吗?」
阿路颔首,接着补充道:「到前天为止才客气地请她回去。」
前天破晓之际,阿累做了个梦。
「我婆婆现身梦中,告诉大嫂一些话。」
――我认输。虽然很不甘心,但阿梅已是别人家的媳妇,住吉屋也断了香火,以后就随你们吧。
「不知为何,婆婆显得无精打采。」
阿路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冷淡地说道。
「不管怎样,真是可喜可贺,我们非常感激阿胜小姐。」
原来如此,那名女子已圆满达成使命离去――阿近心有所感地暗忖。
「于是,我们四个老人决定一块生活。不过,本家和分家都将收起生意,接下来大概会忙着处理善后吧。」
得和老客户打声招呼,也得替店内的伙计决定出路才行。
「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阿路露出开朗的神情。
「即使结束生意,我们还有积蓄及几间可收租的房子,四人应该会边为阿花祈求冥福,边过着平静的日子。」
自然也会供养祖先,阿路笑着补上这么一句。
「虽然是退休生活,但四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想必会很热闹。不过,大哥和大嫂似乎想皈依佛门。」
为了阿花及阿花的人偶。
「人偶原本收在本家,但前天已寄放到菩提寺。大嫂不忍心烧毁人偶,住持也赞
同她的想法。」
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阿路神色略显落寞。
「哎呀,我这故事说得真长。」
阿路彷佛抛却一切烦忧,挺直腰杆,重新端坐,双手并在膝前。
「而且,还是个诡异的故事。不,或许您听过更可怕的故事。」
阿路卸下重担,语气轻松不少。
「这奇异百物语才开始不久,我听过的故事并不多。确实是个很诡异的故事。」
不过,这果真是遭诅咒和鬼怪作祟的灵异故事吗?
「方便请教您一事吗?」
「好啊。哪里没交代清楚吗?」
「不,是关于阿胜小姐的事。」
那修长的身影浮现在阿近脑海。
「她对自身的力量有何看法?你们聊过这个话题吗?」
怎么可能,阿路摇着手应道。
「那样未免太失礼。。况且,我们全赖她的帮忙,哪能问她这种问题。」
阿胜个性温和沉静,寡言少语。阿梅虽很快与她相熟,仍没办法与她无话不谈。
「她是重要的守护神,我们总是恭敬地对待她。」
阿胜不会住得不自在吗?她习惯受这样的礼遇吗?
获瘟神守护,而受仰赖的人,平常过着什么日子?同样是凡人之躯,却被视为能消灾驱魔的神明使者。人们虽敬重她,却也避而远之,一旦完成任务,更孤单离去。
「阿胜小姐有家人吗?」
阿路侧头寻思,不像故意转移焦点,而是真的不知道。
「从年纪来看,可能已有孩子。」
「她应该没嫁人吧,我不认为有人愿意娶她。」
尽管感激阿胜,但或许因是两件事,阿路的口吻干脆直接。有别于对阿花人偶的感情,很快切换情绪。
「对了,阿近小姐。」
阿路似乎有所领悟,突然眨眨眼。
「您该不会想雇用阿胜小姐吧?」
阿近颇为惊讶,这话什么意思?
「您是指?」
「雇来驱魔啊。您年纪轻轻,独自负责聆听奇异百物语,难免会害怕吧?要是有阿胜小姐在一旁守护,心里应该会踏实不少。」
阿近从未这么想过,但也许是个好点子。
重要的是,阿近愈来愈想见阿胜一面,最好能请她到「黑白之间」一趟,慢慢说
出她的故事。
听过阿胜以旁观者的角度叙述一切经纬后,这故事才能够完结。
「阿胜小姐平时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话一出口,阿近便明白问阿路也是白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丰岛屋那媒婆会晓得吗?」
「与其向她打听……」阿路忽然望向走廊深处,「不如直接问阿民夫人。」
「咦,问我婶婶?」
「对啊,三岛屋与灯庵老板有往来吧?」
她指的是从事人力中介的那名蛤蟆老叟。
「是的。」
「小一郎婚礼当天,媒婆就是透过灯庵老板雇用阿胜小姐,安排那样的人,是人
力中介商的工作,我们也付了一笔介绍费呢。」
蛤蟆老叟的人面竟然这么广?生意范围涵盖这么广?
「所以,不妨请阿民夫人找来灯庵老板,向他打听阿胜小姐的事。」
这天,阿近与叔叔婶婶共进晚餐,吃的不是米饭,而是热粥。阿民让阿岛下去休
息,亲自张罗。叔侄三人和乐融融。
「傍晚阿路夫人离开时,阿近好像很疲惫。」
入口即化的热粥,清爽顺口,吃了全身洋溢着一股暖意。对婶婶的用心,阿近十分感动。
「谢谢您。」
其实她并不觉得疲惫,或许是惦记着许多事,显得有些消沉吧。不过,阿路却是步伐轻快地走出三岛屋。
将「黑白之间」访客的故事,转述给叔叔和婶婶听,是阿近的工作。
「故事若很复杂,讲起来得花不少时间吧?不必急在今天。」
伊兵卫语带顾忌,阿民也跟着颔首。然而,嘴巴上虽这么说,两人都目光炯炯――或许形容得有点夸张,但眼里确实兴味盎然,似乎相当想知道隔壁住吉屋到底
发生何事。
于是,阿近细说从头。
说完后,伊兵卫与阿民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这次真辛苦啊。」
阿民突然起身打开碗柜,取出绑着礼品绳的漂亮点心盒。
「今天阿路夫人带来谢礼。」
掀开盖子一看,摆着红、白两色的大福,数量已少掉一半。
「大伙分着吃过了,剩下的全给妳。要消除疲劳,甜食最有效。」
阿近不禁一笑。「一个人吃这么多,包准马上变成丑女多福【注:多福指圆脸、凸额、塌鼻的女人,泛指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