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那样,也得红、白各吃一个,沾沾喜气。」
说着,阿民的口吻有点沉重。
「阿梅小姐终于顺利出嫁,真是太好了。」
「婶婶,之前婚事告吹的原由,您多少知道一些吧?」
「只晓得无关男女情爱,而是有其他麻烦。」
「因为那不是妳和阿路夫人能边喝茶配烤红梅,边闲聊的话题。」
「哎呀,讨厌。我们在工房才不会那样。」
打混也有打混的规矩,何况是在伙计面前。阿民一本正经地辩驳。
「我明白、我明白。」伊兵卫夸张地安抚道。「对了,妳猜是谁干的?」
他悄声问。「往阿花小姐的人偶插那么多针的,会是什么人?」
阿民回望丈夫,「你认为呢?」
阿近塞了满嘴的大福,觑着叔叔和婶婶。
伊兵卫率先举手,「身为男人不太好猜,但我觉得阿累夫人最可疑。」
「说得也是。」阿民叹口气。「不过,阿路夫人也很可疑。因为她能自由进出本家。」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下手的不止一人。若是不同人在不同情况下,因不同的理由下手,也不足为奇。
「最早插针的应该是阿累夫人。由于阿梅在那场演奏会大放异彩,她化身成阿花小姐,嫉妒起幸福的阿梅小姐。」
「所以,她才会往阿花小姐的人偶插针。」
「果真如此,本家的多右卫门老板不也一样?」
「从某个时候起,住吉屋众人都视诅咒为理所当然。这么一来,若遭有心人利用,也不奇怪。」
叔叔和婶婶聊得正起劲,阿近擦擦嘴角,从旁出声道:
「可是……每次人偶被插针,阿梅小姐就会受苦。不论是她的亲生父母或养父母,都不希望发生那样凄惨的情况吧?」
伊兵卫和阿民瞪大眼睛。
「阿近,妳不懂吗?」
「阿花小姐的人偶被插针,和阿梅小姐冒湿疹,完全是两回事。」
湿疹是阿梅的心理因素造成,阿民轻捶胸口。
「得知人偶被插针,阿梅小姐认为『阿花生气了,她恨我』,于是长出湿疹。不
管是不是阿累夫人和阿路夫人所愿,都与她们无关。」
「所谓的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阿民顺势接上一句,又略显犹豫地舔舔嘴唇。
「还有什么?」阿近催促她往下说。
「或许妳会认为婶婶很坏心,不过,每次看阿梅小姐为湿疹所苦,阿累夫人和阿
路夫人不见得都会感到难过。」
阿近也想过这点。
「是互相嫉妒的缘故吗?」
阿路会嫉妒阿累与阿梅是亲生母女,同样地,阿累也会嫉妒阿路与阿梅的感情。
阿累觉得阿梅喜欢养母,更胜于我这亲生母亲。
正因疼爱,才会憎恨。住吉屋里,为诅咒所困的两对父母和一个女儿,备受煎
熟,甚至扯进婆婆和阿花的亡灵。
阿民细细端详阿近
「老爷。」
她紧盯着阿近,执起伊兵卫的手。
「我们的阿近,在短短时间里,竟变得这般世故老练。」
「嗯,了不起。」
伊兵卫微微一笑,阿近颇感心虚。
「托您的福,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太过老练而长出褥疮。」
「别这么说嘛,奇异百物语还真有意思。」
「追究起来,就是嫉妒。」阿民正色道。「一个女儿身边有两对父母,一份财产
里分成两家店。不管台面上如何,难免不会暗自较劲,互别苗头。久而久之,囤积心底的事,自然需要宣泄的出口。这便是『竹林里冒出一千根针』的由来。」
住吉屋的人们,全隐身在暗藏细针的昏暗竹林里。
「我和阿路夫人谈得来,也很喜欢她。不过,世界就是这么小,我多少听过住吉
屋一些不堪入耳的传闻。」
他们本家与分家之间,其实处得并不融洽。由于本家的媳妇阿累个性柔弱,凡事
都听分家的媳妇阿路发号施令,心中颇有怨气。多右卫门和仙右卫门兄弟俩也一样,当初店里的财产一分为二、多右卫门至今仍耿耿于怀。
「究竟是传言属实,抑或当事人所言为真,我们无从得知。或许两边都带有一点
一点虚假,尴尬的情况隐而不表,芝麻小事却故意夸大。」
「连我也不晓得自己在外头有什么传言,世人又是如何谈论我。」阿民突然正经道,「所以,这是很好的教训。」
「因为我们家也有两个儿子。」
伊兵卫喃喃低语,搔着后颈。
「他们迟早得娶媳妇,到时便会有外人住进家中,一旦拥有新家庭,就可能为一些以往从没想过的事起争执。」
「必需先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情况下,要是一味忍耐,导致内心的不满一再累积,身子早晚会吃不消。」
阿民发怒般加重语气。「阿累夫人和阿路夫人也真是的,若实在不满唠唠叨叨、
不肯接受双胞胎的婆婆,当场大打一架不就行了。同样地,妯娌之间有看不顺的地方,不如干脆直接亮爪子。正因不断压抑,情况才会变得这般复杂。」
伊兵卫微微挑眉。
「不过……做媳妇的可不都像妳这么强悍。」
阿近悄悄附和一句。「到头来,故事中根本没有鬼魂登场。截至目前为止,这是
最富世间俗味,也最能感同身受的人情故事。
阿民注望着阿近,低喃「怎么办」。
「要是伊一郎和富次郎为妳争风吃醋,妳会站在哪一边?」
阿近顿时慌了手脚,差点打翻餐具。伊兵卫朗声大笑,阿民却坚称不是开玩笑。
「婶婶,别笑话我了,请您去拜托灯庵老板帮忙吧。」
住吉屋的人们努力表现得「和颜悦色」,却变成不懂怎么收起「和颜悦色」,板起脸孔。此时,出面解救他们的,是麻脸的神明使者阿胜。
「无论如何,妳都想见她一面?」
「是的。要不然,总觉得有事挂在心头。」
「我明白了。」伊兵卫揽下这工作。
不过……
「最好再等一阵子。住吉屋没搬走,阿胜也不方便到我们家。」
于是,阿近多等十天。不过,之所以只等十天,是因住吉屋的人宛如鸟儿振翅飞离,匆匆忙忙收拾好店面,便迁往他处。
――今后,这两对夫妻仍会「和颜悦色」地一起生活吧。
他们搁下暗藏细针的竹林离开。望着人去楼空的邻家屋顶,阿近暗暗想着,希望
过往的一切能永远搁置于此。
阿胜来访当天,
「黑白之间」的花盆里插上菖蒲。此时离端午节尚早,但晨起前往附近习字所的童工新太,告诉阿近途中的运河沿岸长着茂盛的菖蒲,到那里一看,果然一片青翠,阿近开心地摘回几株。
那名体态柔美的女子,与菖蒲相当搭调。
与在「大七」擦身而过的那天一样,阿胜蒙着头巾,脸部遮去泰半。她低着头从后门走进屋内,悄然无声地来到「黑白之间」。
「恕我失礼。」
阿胜行一礼,取下头巾。
阿近既没倒抽一口气,也没眨眼,确实是这张脸。不过,说不吃惊是骗人的。
面对面一瞧,阿近发现阿胜美艳迷人。她才真的像人偶,不仅五官端整细致,肤
光胜雪,还有一头乌黑秀发。
看来,疱疮神特别喜欢美人。
「奴家名叫阿胜。」
阿胜嫣然一笑,眼角微微浮现皱纹。
人力中介商的灯庵老板,似乎已向阿胜解释过三岛屋的这项嗜好,所以不需叼
絮的开场白
阿近坦白道出对住吉屋故事的想法、同叔叔和婶婶的谈话内容,毫不隐瞒,阿胜则始终温柔地点着头聆听。自上次向阿岛吐露自己的遭遇后,阿近不曾在「黑白之间」讲这么多话。
最后,阿近像在倾诉内心的仰慕般说:「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
她吁一口气,感觉脸颊发烫,喉咙干渴。
彷佛看着气喘吁吁地高喊「娘,我回来了,今天发生这样一件事」的小孩,阿胜凝望阿近,眼中泛着笑意。
「府上的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真是明察秋毫。」
她连嗓音都很动听。
「由于是第一次承接住吉屋提议的工作,所以,尽管是灯庵老板介绍,我仍打算
回绝。因为我认为无法胜任。」
不过,阿路直接与她交涉,流着泪哭求――请先见阿梅一面,一面就好,若同情
她,就陪在她身旁吧。
「造访住吉屋后,我旋即改变想法。」
当时,阿梅并未发病。
「但重复长湿疹的部位,尤其是肌肤较柔软的手臂内侧等处,已微微形成黑痣。
阿梅小姐让我看过患处。」
阿胜于心不忍,浑身颤抖。
「所以,您就接下这项任务了吧?」
阿胜小巧的银杏返【注:江户末期流行的女性发型,特征是将发髻上方分成左右两边的半圆形。】发髻微微侧向一旁,优雅地点点头。
「我既不是神明的使者,也未分得神明的力量。」
纯粹是个吉祥物。
「吉祥物……」
「只要大移相信像我这样的人拥有驱魔的力量,我就能扮演好角色。,所谓的吉祥物,便是这么回事。」
常在婚礼和迎娶的场合中受邀,即是人们相信这项习俗的缘故。
「近来,相信的人减少许多。倒不如说,忌讳我们这种人出席喜庆场合的人也增加了。」
所以,这样的习俗应该会渐渐废除。
「我心想,住吉屋的这项差事,或许是我担任吉祥物的最后一项重要工作。」
「先前您住在隔壁,被当成神明般尊敬,会不会很不自在?」
「一点都不会。」阿胜瞇起双眼,「又不是被摆在神龛上祭拜。果真如此,我会
羞得无地自容。」
阿胜大多是跟在阿梅身边,陪她聊天、做女红或学才艺。
「我学过一点琴,能和阿梅小姐一起弹奏自娱。」
尽管不能粗鲁地直接问及阿胜的身世,但交谈中阿近隐约察觉,她若非出身武士之家,就是曾在达官显要的宅邸侍奉。
「大小姐听过我们的琴声吗?」
阿近微微脸红。「就在隔壁,想必听过,只是我平时匆匆忙忙、聒噪喧闹,一直
没发现。」
「大小姐,您平时很忙碌吧?」
不只脸上,阿胜连脖颈都长有麻子。不过,当阿胜抬手掩嘴,深紫和服衣袖便滑落,露出如熟绢般白净的手腕。
阿胜为何掩嘴?因为她正强忍笑意。
「阿梅小姐常提到您。」
「提到我?」
在「大七」偶遇之前,我明明对阿梅一无所悉啊。
「宛如笼中鸟的阿梅小姐,最爱听外头的传闻。据说隔壁的三岛屋老板,有个年轻可爱的侄女。刚来时,连店里的伙计和掌柜都跑去偷看。好像长得相当标致,但不知为何,总一身侍女装扮,卖力工作。」
――很奇怪的姑娘吧?
「连这种事也成为传闻啦?」
阿胜忍不住柔声轻笑。
「由于阿梅小姐常提起,连我都不禁心生好奇,很想知道隔壁的大小姐是怎样的
人。」
非常高兴能与您见面。阿胜重新低头行礼,抬起脸,眼中却流露落寞之色。
「阿梅小姐见您每天都如此有活力,肯定很羡慕。传闻并非全是坏事。」
阿梅十分憧憬素未谋面的阿近,不仅想多了解她,还特别喜欢聊到她。
「阿梅小姐像孩子般率真,不懂藏心事。」
阿胜的口吻满是怜惜。
「所以,短短时间里,我得知许多住吉屋的内情,远超出阿路夫人告诉我的部
分。不,连夫人不愿告诉我的,我也看得出来。」
她明白阿梅的心情,明白住吉屋的日常,明白阿路与仙右卫门的想法。
「我和大小姐有同感,住吉屋那诅咒的插针,肯定是活人所为,不过,下手的不
止一人,也非有可怕的阴谋。」
阿近不住重重点头。
「他们只是遭诅咒束缚。若要解开诅咒,施加另一种咒术即可。」
一个能打开住吉屋这个封闭容器的全新咒术。其实,住吉屋的人们也由衷期盼。
「那就是我该做的工作。」
因为我是吉祥物,所以有这个能耐。
「明了这一点,就没什么难处。幸好我是个老练的吉祥物。」
「连那个长得像蛤蟆的灯庵老板都拍胸脯保证,对吧?」
「是的,真得感谢他。」
两人相视而笑。
「能见到您,实在太好了。」
「和您面对面聊过,我心中舒坦不少。因为那前所未有的重要工作,一直有件事搁在我心头。」
见过大小姐后,我才明白。
「阿胜小姐……」
由于有些难以启齿,阿近像在告白般,一颗心噗通直跳。
「今后……您有何打算?」
打算一直当吉祥物维生吗?这话阿近还是问不出口。
「可有家人依靠?」
阿胜平静地应道,「我和亲人缘浅。」
一直是孤家寡人。
「既然这样……」
见阿近吞吞吐吐,阿胜侧着头嫣然一笑。
「接下来能否到我家?」
阿胜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开口:「大小姐,您担任奇异百物语的聆听者吧。」
「是的。」
「您一个人会感到不安,害怕,需要像我这样的守护者一一能驱魔的吉祥物,是
吗?」
阿近使劲摇头。「不,不是的。我体验过所谓恐怖的事,也和不属于人世的对象
交过手,但那些全是我自作自受。所以,倒不如说,通过恐怖的遭遇,反而能化解我身上的罪业。」
阿近不知该如何解释,不禁焦急起来。
「我自己便能处理。可是,您……」
阿胜以更温柔的口吻问:「大小姐是同情我,想安慰我吗?」
「不,不是的!」阿近不由得高声辩驳。
紧绷的气氛持续片刻后,阿胜双手平放膝前。
「请原谅,我一点都不认为您有这样的心思。」
「对不起。」
阿近彷佛变成孩子般悄声道。
「虽然先前从没想过,但我也许仍会感到不安。」
「是的。不过,住吉屋的诅咒不像鬼魂、妖怪作祟、死者怨念之类的东西,反而更恐怖。」
阿胜缓缓颔首。「提到象样的鬼魂,大概只有那位总是配合世人,适时现身的婆
婆了。」
「说得也是,总会算准时机出现在人们梦中。」
阿胜格格娇笑。「梦里的事,无从确认。若有人称在梦中看见,我们只能半信半疑。」
阿近倾身向前,「某一晚,住吉屋众人做了相同的梦,这事您怎么看?」
「大概是其中一人提起,大伙便附和着这样说吧。也可能是一言谈之间,就当自己真的做过相同的梦。」
「因为当时那场梦,对众人是必要的吗?」
「我是这么认为。」
阿近也有同感,于是又更加欣赏阿胜。
「那么,阿花小姐的鬼魂呢?最后虽归咎是那位婆婆搞得花样,但原先似乎是出入住吉屋的工匠撞见穿浴衣、缠水蓝腰带的阿花小姐。」
阿胜脸上的笑意未减。「工匠是否真的目睹,那可难讲。」
没错,从头到尾,阿近听的都是阿路说的「故事」。
「不过,阿梅小姐倒有不样的看法……」
阿胜望着远方。
「阿路夫人谈起那件事时,是说『起初我怀疑是仙右卫门不愿回本家,故意要工
匠撒谎』吧?」
或许这就是真相,阿胜推测道。
「您可终于掏出真心话。」
阿近的口吻略带戏谑,阿胜连忙安抚她,要她切莫见怪。
「阿胜小姐,您见过鬼魂或妖怪吗?」
阿胜摇摇头,注视着阿近。
「一次也没有?」
「是的,从来没有。」
「不过,您确实是驱魔的吉祥物啊。」
「我扮演的角色,在相信的人心里,是派得上用场的吉祥物。」
阿近闻言,弹起似地重新坐正。「既然如此,请助我一臂之力吧。」
为了能毫无畏惧地面对阳间和阴间的妖魔,她希望阿胜能陪在身旁。交谈过程中,这个念头益发坚定。
「应该有很多人在一旁支持您、守护您吧。」
我确实有叔叔、婶婶,有阿岛,还有阿贵和清太郎。
不过,阿近仍希望有阿胜陪伴。
阿近没再多言,只是向阿胜低头恳求。不久,阿胜平静地开口。
「听灯庵老板提过,府上在征女侍?」
阿近双眼一亮,「是的。」
既然如此……阿胜点点头。
「您愿意雇我为女侍吗?那么,我便能一直待在您身边,就近为您驱魔。」
阿胜莞尔一笑。「在您当腻百物语聆听者的角色,或嫁作人妇,不再需我这样的
吉祥物之前,让我为您效力吧。」
阿近第一次在「黑白之间」高兴得拍手,「谢谢您。」
「大小姐,您可不能擅自作主,得先征询老爷和夫人的同意啊。」
「我会去取得他们的同意。」
我早料到会是这种情形――
阿民非但不吃惊,甚至流露早就了然于胸的神情。「黑白之间」里,她坐在阿近
身旁,展现出老板娘对新进女侍应有的威仪。
「我家老爷说,阿近差不多需要一名得力助手了。」
他们早已看穿吗?叔叔和婶婶真是不容小觑。
「嗯,原以为我与知心好姊妹阿路将就此别离,没想到她竟留下这份饯别礼。」
阿民利落地谈妥此事。
「不过,阿胜,今后妳是否会和当吉祥物的工作划清界限呢?」
「是。若没荣幸获得今日这差事,我也决定不再继续。先前我便向灯庵老板表
明。」
「这又是为什么?」
「多年来,我一直是陪同新娘出嫁,但在这次住吉屋的婚礼中,我首次穿戴新娘
礼服。」
我当下便想,这是很好的区隔,我要从此抽身。
「唔,确实是很好的区隔。」
不知为何,阿民语带玩味。
「妳那身新娘装扮相当漂亮。」
「谢谢夸奬。」
仰望「黑白之间」的天花板,阿民叹口气,露出苦笑。
「见穿新娘礼服的是别人,我吓一大跳,以为阿梅小姐出状况,却发现她缩着身子躲在花轿里。」
咦!阿近大叫出声,吓得阿民和阿胜差点没跳起。
「阿梅小姐在花轿里?」
「是的。谨慎起见,我穿上新娘礼服,在花轿平安抵逵男方家前,一路保护阿梅小姐。」
阿路担心阿梅在住吉屋展现美丽的新娘装扮,竹林里又自飞来无数细针。
「此举实在太过小心,可是,如今我已能体会她的心情。」
为掩饰惊诧,阿民极力装得若无其事,费了一番力气。
「从那之后,我便期待阿路夫人能来说个究竟。」
「不过,自始至终,出嫁的都是阿梅小姐。她一直待在花轿内……」
果真如此,阿近在后门看到的姑娘是谁?
阿近冒着冷汗,告诉两人她瞥见一个像随身女侍,装扮朴素,长得和阿梅一模一样的女子。
沉默半晌,阿民率先开口。
「是阿花小姐。」
不然还会是谁?
「她希望这次没有任何阻挠,阿梅能在阿胜这样的吉祥物庇佑下,获得幸福。」
她前来送行,并在一旁守护。
不过,她为何作势膜拜阿近?
「或许是想说,不好意思,惊扰到妳,在此致歉。」
阿民语带诙谐,一回神,却发现阿胜眼里噙着泪水。她真善良啊,阿胜低喃着。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
阿近发现阿民露出袖口的手腕直冒鸡皮疙瘩。
「啊,好恐怖。」阿民浑身发颤。
果然有鬼魂出现。
「就算是再善良不过的鬼魂,我依然很怕阴间的事物。」
阿民面向三岛屋的新女侍。
「阿胜,有劳了。阿近和三岛屋需要妳的帮忙。」
第三篇 暗兽
江户的梅雨季来临。
连日天气阴沉潮湿,教人心情郁闷。
在老家时,阿近便不喜欢这时节。会莫名倦怠,没有食欲,浑身提不起劲。
「不仅是天气的缘故,是妳也差不多累了,好好休息吧。」
在叔叔和婶婶的宠爱下,阿近来到三岛屋后,头一次在寝室里躺上一整天,聆听
着屋檐的滴答雨声,享受奢侈的悠闲。
所幸,最近阿胜已完全熟悉店里的工作。尽管阿近仍会觉得不自在,但暂且不必
担心人手不足,得以好好休息。
阿胜算是阿近亲手「提拔」,刚开始阿民有些担心。
――阿岛不会嫉妒吧?
然而,她根本是杞人忧天。经历过俗世疾苦的阿岛与阿胜,彼此敬重。伊兵卫形
容两人就像相知相惜的剑豪。
比较麻烦的,反而是包括掌柜八十助在内的男伙计。工房的师傅中,女性都能坦
然接受阿胜,但男性不知是觉得麻脸不忍卒睹,还是害怕,总是处不来。
阿胜倒是习以为常,不甚在意。有人心生排斥,她便不会刻意亲近对方。于是
工房的事务自然多由阿岛打点,三岛屋家中则由阿胜负责,两人的分工颇为顺利周全。
「妳们相处融洽自是不错,不过按规矩,仍应由阿岛担任女侍总管。」
阿民提及此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表示:
「女侍总管是阿近小姐。」
「我们都是大小姐的手下。」
阿近十分感激,却也顿觉责任沉重。
而就在这阴雨绵绵的某日,三岛屋里发生一件离奇事。
每天辰时(上午八点)到午时(正午) ,童工新太都会到附近的习字所上课。
习字所通常卯时过半(上午七点)开始,中间午休,接着便一直上到未时(下午两点) 。由于新太有店里的工作要忙,事先征求过师傅的同意,允许他以这种方式上课。不过,商家的童工到习字所的情形实属罕见,阿岛担心他会受同学欺负。
「三岛屋虽视为理所当然,但其他店家可不是这么回事。应该说,三岛屋与众不同。」
三岛屋相当厚待店内伙计。
平日伙食绝不吝啬,甚至每天提供点心。另外,每逢节日还会请伙计上馆子,或老板自掏腰包带着游山玩水。伙计一有病痛,也会马上请大夫。确实与众不同。
「当然,不乏和三岛屋一样善待伙计的店家,只是毕竟不多。一般对伙计都十分严苛。」
「我们店里对工作不也很严苛?」
「那是两回事。」
习字所里的孩子来自不同家庭,所以新太会与住贫穷大杂院的孩童,及商家子弟共读,其中或许也有武士家的孩子。身处这样的环境,新太要是不明白自身的幸运,随口说出三岛屋内的情形,恐怕会招人眼红嫉恨,惹来「臭美」、「糟蹋」的谩骂。
「放心吧,孩子们会和睦相处的。」
八十助一笑置之,但阿岛仍是牵肠挂肚。
新太本人倒是相当开朗,不仅快乐地习字,似乎还交了朋友。于是,阿岛渐渐放
宽心,然而……
某日,新太挂彩而回。
「小新,你这是怎么啦?」
阿近与阿胜送中午的便当到工房,返家准备打开厨房后门时,传出阿岛悲鸣般的逼问声。
两人急忙冲进屋内,只见阿岛蹲身抱着新太。
「大、大小姐。」
被搂在怀里的新太大感难为情,一脸不知所措。他右眼乌青一大块,肿得遮去大
半视线,鼻梁也发肿,挂着一行血。
「哇,好严重的淤青。」
阿岛语带哽咽。
「其他的伤呢?,你额头也肿起来。还有哪里疼?没了吗?你倒是快说啊。」
「妳摇得这么用力,小新会头晕的。」
阿胜笑着分开两人。虽然对阿岛有点抱歉,阿近仍忍不住笑出声,连伤员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新太握着湿手巾,藏在背后,大概是想在阿岛发现前自行处理。
「你先坐下。阿岛姊,麻烦帮忙拿药箱,我需要软膏。」
阿胜利落地拉阿岛到一旁。阿鸟不断嚷着「不好了、不好了」,踉跄奔向走廊。
「对不起。」
新太额头的肿一个大包,顶端微微泛红,似乎又辣又痛,鼻血也兀自流个不停。阿近急忙重新沾湿手巾,覆在他额上。
「哗,你这场架打得可真厉害。」
阿胜温柔而迅速地检视新太的伤势,她十分懂得照顾孩子。这么一提,新太虽然男伙计,却没理会掌柜他们,很快就与阿胜亲近,或许也是此一缘故。
「到处红肿淤青,幸好没伤到筋骨。」
「才不是打架。」新太急忙解释,「不,我不是在辩解,但真的不是打架,小直也没有恶意。」
「是那个叫小直的孩子打你吗?」
「我说过,不是小直的错!」
见新太胀红着脸袒护对方,阿近和阿胜交换一眼。不久,阿民拎着药箱,拉八十
助一起出现。
「什么嘛,这点小伤抹抹口水就好。倒是阿岛,快去准备午饭吧。」
于是,直到午餐时,新太才娓娓道出原委。
新太上课的习字所,位在三岛屋前方隔两条大路的白壁町。那是幢小小的出租宅
舍,外头只挂着「习字处」的广告牌,没有名称,不过附近的人皆管它叫「安静处」。
主事的是一位女师傅静香,教学十分严格。若发现学员东张西望或窃窃私语,她便会挥动长尺,狠狠教训一番,所以大伙都很安分,不敢随意作声,因而博得这样的称号。【注:日文的「静香」和「安静」同音。】
静香老师年岁已高。听说她是御家人【注:指江户初期,直属于将军,俸禄一万石以下的家臣,后又区分为旗本与御家人两种。】的遗孀,丈夫去世后,为维持生计,也为替平日生活增添生气,才开设这间习字所。由于出身武家,虽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身体仍旧硬朗。她不仅教读书、算术,亦相当重视礼仪,所以学员十分敬畏她,但在孩子的父母之间倒是颇受好评。尤其,有人说,只要把女孩交给静香老师,只要短短五天,哪怕是乡下土包子,都能调教成象样的女侍。
起初,新太吓得胆颤心惊,怀疑自己是否待得下去。不过,正因有严师管教,学
员情谊深厚,甚至会互相安慰。习惯这样的生活后,每天都很愉快,学习也变得充满乐趣。
约莫二十天前,习字所新来一名学员,他就是小直――直太郎。
「小直原住在本所绿町的大杂院。」
家中只有父母和直太郎三人,父亲在某座武家宅邸担任御用人【注:江户时代的武家职务,在主人身边管理日常生活的杂事。】,平时直太郎总是与母亲待在一起。母亲每天会到附近的饭馆帮佣 贴补家用。一家过着俭朴和乐的生活。
「上个月,小直的父亲命丧火窟。」
端午节刚过不久,某天深夜时分,小石川马场附近发生火灾。那一带有不少商
家,街道上寺庙和武家宅邸林立。
「小直父亲任职的宅邸,就是起火点。」
据说是忘记熄灭烛火而酿灾,起火点的宅邸与隔壁空屋烧得精光,四周好几栋房屋为了方便灭火,遭到拆除。就是这样一场深夜大火。
「除小直的父亲外,还有一名年轻武士和女侍被烧死。」
武家宅邸雇用的御用人,一向风评不佳,大伙都说,他们明明是庶民。却狐假虎威,贪财爱钱。不过,直太郎的父亲行事一丝不苟,且忠心耿耿,或许正因如此,才来不及逃生。
被抛下的母子俩,顿时不知何去何从。十一岁的直太郎,虽已是懂事的年纪,但
还无法像大人一样工作。光靠母亲赚钱养家,实在难以餬口。
「于是,小直成为八百浓的养子。」
「咦,是那家八百浓吗?」
三岛屋前方不远处有间蔬果店。由于他们的售价偏高,阿民不太喜欢,不是三岛
屋会光顾的店家。不过,价格高,质量相对较好。顾客都是大型料理店,生意颇为兴隆。附带一提,这一家子姿态很高,瞧不起穷人。阿岛说他们目中无人,十分嫌恶。
「八百浓的老板,是小直父亲的堂弟。」
八百浓老板没有孩子, 一直在找养子。
「这么一提,确实耳闻过此事。」
与左邻右舍相熟的阿岛,相当清楚内情。
「他们老板娘曾感叹,既然要收养子,最好有血缘关系,可惜天不从人愿。」
虽然讨厌对方,倒是知道得挺详细。
「所以,不是突然决定收小直当养子,而是双方早就谈过?」
「好像是。」新太点点头。「小直不愿意当八百浓的养子,父母也保证绝不会送
他去,但事到如今,已没其他办法。」
目前,直太郎的母亲在其他店当住店女侍。
「八百浓真坏心,干嘛不连他母亲一起收留。」
「同时拥有两个母亲,情况会变得较复杂。」
阿胜平静地向横眉竖目的阿岛解释。阿近也暗想:没错,那样可能会变成和住吉
屋一样。
「站在小直母亲的立场,自然会觉得与其两人过这种苦日子,不如让小直当八百
浓的继承人。」
话是没错啦,阿岛噘着嘴应道。
「八百浓看准对方的心思,乘虚而入,这种做法我实在无法苟同。」
阿近问道:「虽然有血缘关系,但连挑剔的八百浓老板都如此期盼,可见小直个好孩子吧?」
他不仅书念得好,个性沉稳,且活泼机伶,身体也很健壮。
「不过……」新太欲言又止,「小直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我猜,大既是他遭遇太多难过的事。」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某天突然丧父,随即硬被带离母亲身边,莫名从安贫和乐的大杂院生活,改过起富裕却百般拘束的养子生活。
周遭全是陌生的大人。他既痛苦又寂寞,非常思念母亲。但他明白得忍耐,于是
压抑的情绪不时爆发。
「小直很好相处,火灾的事是他主动告诉我的,还解释他是从哪来,为什么会成为八百浓家的孩子。不过,忽然发火或大哭时,就会变得不可理喻,谁都拿他没办法。」
起因往往是一点小事。诸如同侪间漫不经心的交谈、静香老师的警告、有人发笑或吵闹之类,净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
今天也是如此。上完课、准备回家时,直太郎间新太要不要一起走,不巧新太没听见,所以没回话。
「当时,我在和小功、小贵聊天。」
新太与其他同伴聊得很起劲。只要上完课,就不会挨静香老师骂。这是新太一整天最快乐的时刻。
「虽然没听见,但小直似乎叫我好几遍。」
于是,直太郎不耐烦地大打出手。
搞不清楚状况的新太被痛殴一顿。静香老师连忙拿着长尺赶来,周遭同伴也一拥
而上,压制住直太郎,新太才得救。然而,直太郎又甩开众人,宛如野狗般,想扑向新太。
「静香老师要我先回家。」
新太也没疗伤,一路逃回店里。
「现下小直可能正在挨骂吧……」
颓然垂首的新太,内心的难过远胜身体的伤痛。
「你人真好。男子汉被打破额头,你应该更生气。」
尽管阿岛如此训斥,新太依旧没回话。阿岛也挺好笑的,说他被打破额头,未免
太夸张。
「小直好可怜。」阿胜低语,嗓音一样沉稳。
「他失去父母的依靠还不到一个月吧?脑袋和心情都一团混乱,也是理所当然。何况,他正值叛逆的年纪。」
「小新,你可不能变得叛逆,会给大伙添麻烦。」
看着阿岛与阿胜的一来一往,阿近逐渐明白为何两人能处得融洽,想必是阿岛的
冲动与阿胜的低调,恰恰形成互补。
「小直在八百浓过得怎样?小新,你有没有听过什么?」
新太垂头丧气地抬眼。
「我也不清楚他在店里的情况。不过,他第一次到静香老师的习字所时,模样简
直像老爷的妖怪画。」
三岛屋主人伊兵卫不知基于何种古怪偏好,拥有一张幽灵画,据说出自某知名画
师之手。他偶尔会取出挂在墙上,四周顿时彷佛笼罩在阴影下,连阳光和座灯的灯光都照不进来。
「他和我们一起玩,不,是一起上课后,便渐渐恢复正常,不再像妖怪。」
是结交的新伙伴,成为他的心灵支柱吗?
「还有,每次『深考塾』的青野老师过来,小直就会充满朝气。我猜,那才是小直原本的模样。」
青野老师是谁?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问。
「以前小直在绿町的习字所上课时,教过他的老师。」
直太郎改到静香老师的习字所上课后,青野老师放心不下,不时会去看他。
「小直脾气失控时,即使挨静香老师骂,也一样管不住自己。可是,只要青野老师跟他讲道理,他就会恢复冷静。」
因此,起初认为青野老师多管闲事,而态度冷淡的静香老师,最近似乎很倚重他的帮忙。
「小直很黏那位老师吧?」
想必是见直太郎生活周遭全是陌生人,青野老师、心生同情,不忍弃他不顾。每隔两、三天,他便会从本所来到神田白壁町,相当勤快。
「真是个爱照顾人的老师。」
「嗯,是个很善良的老师。」新太好不容易舒展愁眉,「小直告诉青野老师我是
他最好的朋友,所以老师要我多关照他。」
「这么说,你是因受人请托,认为得拿出男子气概,尽管发生今天的事,也不能
对小直生气,是吗?」
「是的。」
「不过,你不能默默原谅他。毕竟动不动就挥拳动粗是不对的,小直得向小新道
歉。今后两人也要和睦相处,小新得帮助小直,让他找回真正的自己。」
将年长的阿岛和阿胜晾在一旁,阿近不由得说起教。然而,像这种情况,身为新
太家人的三岛屋该怎么做才好,她实在没半点头绪。
伊兵卫和阿民都表示,小孩子吵架随他们去,用不着大惊小怪。
然而,阿近不禁思索「这样放任不管好吗」。未时(下午两点)刚过,静香老师略显慌张地造访三岛屋。她担心新太的伤势,特地为赶新太回家的粗鲁做法上门道歉。
叔叔和婶婶嘴上虽说「劳她专程跑一趟,真是感激不尽」,却明显流露懒得搭理的神情,于是,阿近以代理人的身分与静香老师见面。她果然是位老太太,但仪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气势,腰杆直挺,像插着一把尺。尽管身材清匷,胳膊瘦骨嶙岣,但管教学员时,肯定是刚劲有力。
「与其说是打架,其实是直太郎无故殴打新太,所以错在直太郎。请别责怪新
太。」
我明白,阿近应道。「直太郎情况如何?」
「我狠狠骂他一顿,不过……」
不晓得他父母会怎么做。从静香老师眉头紧蹙的模样,看得出她也对八百浓颇为
不满。
翌日,新太踩着不自然的步伐前往习字所,直太郎则请假一天。
隔天,直太郎还是请假。
第三天,新太额头上的包已消肿,淤青也变淡,但直太郎依然没出现。
「不会是罢学了吧?」
「有可能 」
这样反倒令人担心。整天关在八百浓,见不到朋友,直太郎不是会更寂寞,更容易闹脾气吗?
「惹出这场风波,八百浓的人搞不好会认为他不象话,而把他赶出去。这么一来,小直又会变得和妖怪一样。」
「小新,别老往坏的方面想。」
阿岛果然是阿岛,见八百浓完全没来问候一声,相当不满。
「静香老师说过,新太根本没错,而且被打得那么严重,大家都是开店做生意的,住得又近,实在没道理装傻。」
五天过去,新太仍一脸颓丧地返回,说小直还是没去习字所,但下午……
「大小姐,小直他 」
来向新太道歉了。
进屋通报的阿胜一脸惊讶。
「还有老师陪同。」
不是静香老师,而是本所的老师。
「哦,是小直原本的老师吧?」
「是一位武士呢,大小姐。模样像浪人。」
若是习字所的老师,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阿胜究竟为何会如此诧异?
「他们在后门口,说想见小新一面。」
照情况来看,得由阿近出面。她急忙带着新太到后门。
土间的入口台阶旁,站着一个理小平头的男孩,体格比新太大上一圈,肩膀精壮结实。不过,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嘴角下垂,显得很孩子气。
「小直、老师!」
新太朗声叫道,冲向理小平头的男孩,及陪在一旁,穿藏青色白花上衣搭裙裤的武士。
「老师,您果然来了。太好啦,小直。」
直太郎的嘴角垂得更低。大概是听到新太的话声,再也按捺住情绪,他眼中噙着泪水。
此时,穿着裙裤的武士搭着直太郎的头,要他鞠躬。
「他想跟新太道歉,直太郎,在哭之前,应该先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