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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51

对,对、对不起,直太郎缩着身子,彷佛想缩小到完全消失。

「干嘛啦。小直,别哭嘛。」

新太像个大人般,戳直太郎的肩膀一下,开心地逗他玩,放心露出欢悦的笑脸。

新太称呼「老师」的男子,转身向阿近行一礼。

「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是本所龟泽町习字所『深考塾』的教师,名叫青野利一郎。此次真的对新太很不好意思,这么晚才陪学生来道歉,请见谅。」

新太与三岛屋众人,并未对直太郎怀恨在心(也许阿岛例外),两个孩子很快言归于好。阿近谢谢老师专程造访,并告诉直太郎「今后也要与小新和睦相处」。

「事实上……」青野老师说,「静香老师暂时禁止直太郎上习字所。」

在他能规规矩矩,平和地与同侪一起学习前,不准到「安静处」。

「算是被逐出师门吗?

忆起静香老师严峻的面容,阿近不禁脱口。

「不,说逐出师门有点夸张。」

青野老师不禁露出苦笑。「习字所惩罚调皮的孩子,都会用这个方法。」

「这样啊,所以青野老师回来当小直的老师。」新太很快明白情况,「真是太好

了,小直。」

「只有他闭门思过期间,况且,我也很严厉呢。」

他带着威严的目光,低头吩咐「直太郎得好好反省」。直太郎马上立正站挺。

「为避免再生气动粗,我会加强锻炼自己。」

直太郎一本正经地保证,青野老师按着他的头,又行一礼后便告辞。新太依依不舍地送两人出去,一路上还说了不少话。

阿近站在入门台阶旁,发觉自己和刚刚的阿胜一样频频眨眼,忍不住偷笑。原来阿胜吃惊的是这个啊。

由于静香老师是位老太太,阿近以为习字所和学问所的师傅,都是类似年纪的长

者。习字所也算是一门生意,面对的虽是学员,但学员背后还有父母。师傅若没相当的威仪便无法胜任,因此……

――我满心认定他是个像慈祥老爷爷或像父亲一样的老师。

「深考塾」的青野利一郎曾是武士。习字所请武士或浪人当老师,并不稀奇,但

年轻人可就不常见了。

他的衣服和裙裤十分老旧,领子宽松,缝线脱落。尽管发髻缚得差强人意,却是前额没剃干净的浪人头。看他很习惯这样的打扮,想必不是最近才过起浪人生活。虽然身材高大,但略显清瘦,不像三餐都有吃饱。

不过,确实是个口条流畅,眉目清明的年轻人。

――这样的年轻人能担任老师吗?

瞧直太郎和新太的模样,他似乎颇受孩子爱戴。简短的交谈中,阿近惊讶连连。

「咦,大小姐。」

快步奔回的新太,礼貌周到地双脚并拢,行一礼。

「让您担心,对不起。」

「你们能重修旧好,太好了。」

阿近有些难为情,便模仿阿民的口吻应道。

「青野老师还真年轻。」

「听说『深考塾』有位大师傅,青野老师是小师傅。」

哦,这样就稍微能理解。

「吓我一跳。」

「咦?」新太睁大眼睛,似乎很开心,「老师也吓一跳。」

「为什么?」

「他问我,刚才那个人真的是老板娘吗?」

看来老师也误会了。

「小新,你有没有好好向老师解释?」

「有。我告诉老师,阿近小姐是家里的女侍总管。」

「这样岂不愈描愈黑?」

「所以老师侧着头,一脸纳闷地回去。」

想必是觉得这家店很奇怪吧,阿近耸耸肩。

三岛屋里,最关心这个话题的就属阿岛。

「大小姐,您为什么没叫我来呢?」

「阿岛姊不是在忙吗?」

「居然禁止小直上课,静香老师应该是和八百浓老板起冲突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

「怎么是本所的老师陪同,最重要的父母却装不知道?」

「唔。」

「您为何不问?青野老师大概晓得详情。」

「就算问了,那老师也不会透露。」

因为直太郎在旁边,没必要的事,老师不可能多说。

「好吧,这项任务包在我身上。」

明明没人委托,却将工作往身上揽,果然是阿岛的作风。没几天,她便打听到附

近的各种传闻。

「据说是八百浓那对夫妻言语傲慢,惹脑静香老师。」

称对方「夫妻」不妥,至少该称他们为「八百浓的老爷和夫人」吧?

「他们完全把直太郎家教不好的事摆在一旁,反咬静香老师一口,说她被学员耍

得团团转,太不可靠。静香老师听得火冒三丈。」

习字所虽是一门生意,但师傅的地位绝对比身为客人的学员崇高。这是和其他生意最大的不同,正因如此,师傅威严十足,是理所当然,受学员尊敬,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静香老师出身武家,遭「八百屋这种人」反讥,难怪会发火。

「双方大吵一架,差点真的把小直逐出师门,幸亏青野老师居中调停,向两边磕

头请托,极力安抚。」

青野老师与八百浓交涉,决定暂时亲自上八百浓教直太郎读书和修身。

「八百浓方面似乎以为只要换一家习字所就行。」

这么一来,直太郎将无法消除内心的不安,好不容易在「安静处」交到朋友,又

硬被拆散,他的脾气恐怕会变得比以前更坏。直太郎无处依靠的心灵,若不想办法给予力量,细心培育,他永远难以与养父母及八百浓相处融洽。

「真是个爱照顾人的老师。还是,他不小心插手此事, 一时不知该如何抽身?」

「他一定是很善良的人。」阿胜在一旁柔声说,「我也想见见青野老师,小新似

乎非常喜欢他。」

「大概是与学生的年龄差距比他们父母小,才觉得亲近吧。附近见过他的人,都

形容他是风一来就会被吹跑的青葫芦【注:青葫芦颜色较白,所以用来形容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的人。】。」

青葫芦是吧。

「这次的情况,生气的静香老师显得理直气壮,令人敬佩。青野老师居中调停,说来好听,其实都在向八百浓哈腰,实在太软弱。」

阿岛平时没这么毒舌,之所以一直怒意未消,似乎是出于憎恨八百浓的心理。

「八百浓那对恶夫妻竟然四处放话,说三鸟屋不是他们的客人,且新太只是童工,不过是在童工身上打出个包,怎么可能低头道歉。」

终于连「恶夫妻」都出口。

「有什么关系,随他们讲吧。」

「大小姐,关系可大着呢。八百浓甚至说,三岛屋如今成了名店,咸鱼翻身,但十年前不过是扛着细竹四处叫卖的低贱小贩。」

见阿岛大发雷霆,阿近、阿胜、新太商量好,绝不把今天的事传出去。

「大小姐,人情世故真是复杂难懂。」

新太似乎上了一课。

刚开始进行奇异百物语时,伊兵卫曾表示「每五天便要请一人来说故事」

现下细想,那实在太过天真,接待素未谋面的人,并亲切询问对方的故事,是一项劳神又费力的工作。之后,他逐渐明白这点,便拉长邀人前来的间隔,但像最近「黑白之间」一直空着,还是第一次。伊兵卫似乎十分期盼听下个故事。

「眼看教人郁闷的梅雨就快结束,差不多能和灯庵老板说一声了吧。」

可是,阿近很难马上回答「好啊」,不,是有其他原因,让她不想答。

不为别的,正是八百浓的直太郎与「深考塾」老师青野利一郎的后续情况。

八百浓与三岛屋近在咫尺,之后阿近曾多次在路上遇见青野老师。可能是正要前往八百浓,要不就是从八百浓离开,他总拎着一个装有书本和文具的包袱。由于是趁本所习字所的课堂空档前来,想必费了不少苦心安排。每次看到他的时间都不同,总是疾步而行。他不仅衣服和裙裤破损,连草鞋都很老旧。

偶尔,青野老师会和直太郎一起出现在八百浓旁,约莫是小直送老师到门口吧。先前上三岛屋道歉时顶着小平头的直太郎,现下却像小沙弥般顶着大光头,实在教人惊讶。一般孩子到十一岁,绑发髻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理光头应该有什么理由。

没错……肯定有理由,阿近隐约嗅出不寻常的气味。

令直太郎思绪纷乱的根源,恐怕有另一段复杂的隐情,不单是突然被丢进养父母家,生活方式改变的缘故。所以,青野老师无法放任直太郎不管。

会不会打探太多?不过,阿近并非胡乱猜测。

夺走直太郎父亲性命的那场火灾,起火点的宅邸和隔壁空屋都烧得精光。那幢「空屋」,让阿近十分挂怀。

先前安藤坂的空屋【注:详细故事请见《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

的第三章〈凶宅〉】,至今仍深深烙印在阿近心中。屋内蕴含绚烂的黑暗,才招人喜爱。这份喜爱,无关其来自阳间或阴间。

从那之后,一提到空屋,阿近就会感到心神不宁,何况这次牵涉一场掠夺三条人命的大火,无火不起烟。如同火熄灭后,会飘散一股不寻常的烟味,阿近不禁产生这样的联想。

不过,这纯粹是她的猜测。此外,还有一件事吸引她的注意。

到店里工作的新太,似乎比阿近更有机会遇到青野老师,碰面就会向他问候或聊天。大概是想知道小直的情况,且能见到喜欢的老师,他也很开心,才会特别留意吧。

有次和小新一块整理餐具时,他突然提起:

「大小姐,上次遇见青野老师,他问我一句。」

――听说三岛屋四处收集百物语,是真的吗?

「我告诉他,是真的,那是我家老爷的嗜好,不过负责聆听的是大小姐,老师吓

一跳。」

「哦,」阿近不为所动,「他为什么会知道?」

「不是我讲的,是从静香老师那里听说的。」

刚开始收集百物语时,伊兵卫充满干劲地召募说故事的人,四处宣传,所以连习

字所的小孩也晓得此事。唯一的差别,只在于相不相信。

依新太的描述,青野老师似乎很认真地询问,不是调侃孩童的口吻。而且,他还问聆听百物语时,新太是否会在场。新太回答「不,聆听者这个重要角色,由大小姐单独负责」,青野老师惊讶不已,随即陷入沉思。

他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阿近从他身上闻得出这种味道。直太郎或八陌浓可能 藏

有秘密一青野老师应该知情。

经过数天

阿近刚觉得申时(下午四点)的钟声似乎有些浑浊,西风陡然增强,乌云汹涌,

遮蔽太阳,随即响起大雨欲来的隆隆雷声。她抬头仰望,顿时有一滴温热的雨滴落在

脸上。

是梅雨季尾声的雷雨。她们分头收衣服进屋,关上房间的防雨窗。此时,雨哗啦

咽啦落下,西风呼号,阿近跑去盖上炉灶的烟囱。

轰隆,紧接着一声雷响。三岛屋内传来一声尖叫。

「呀!」

阿胜笑着探进厨房,「阿岛姊头也不回地遁入壁橱。」

「她最怕打雷了。」

阿岛来不及吊起避雷用的蚊帐,随手一抛,直接躲到壁橱里。

「只要有我在,连雷兽也不敢靠近,不用怕。」阿胜刻意扮超吉祥物。

宛如天河溃堤,降下倾盆大雨,屋内陡然弥漫起一股雨的气味。

此时,后院响起一阵掺杂「呀」和「哇」的叫声。

「快点,快点!」

大声嚷嚷着冲进后门的新太,并不是一个人,青野老师也在一起。他头发和脸颊濡湿,双肩衣服沾湿变色。

「大小姐,我带老师来躲……」

话还没完,近处发出轰隆巨响,阿岛的尖叫声传遍屋内。

「呀!」

新太紧抓着阿胜,阿近则单手遮眼。

「让人见丑了……」

阿近说声「抱歉」,定睛一看,老师低着头强忍笑意。

于是,雷雨结束前的半小时,阿近再度与青野利一郎面对面。听他提到直太郎一切安好,很想早日习惯八百浓的生活,重回习字所;新太则不时会偷偷越过八百浓后墙去看直太郎,直太郎十分开心,且新太还常鼓励他。

「小新真是的。」

「不是常常,只有偶尔,我并未怠惰工作。」

雷声停止后,依然飘着小雨,阿近劝老师撑伞。老师说句「感激不尽,那就借用一下」,便收下伞。阿近觉得,老师确实佷瘦,但并不像什么青葫芦,只是长了张娃娃脸,才显得不可靠。

见阳光再度从云缝露脸,阿近打开房间的防雨窗。此时,阿胜悄悄走近低语:

「青野老师肯定很快会再来。」

「若是还伞,何时都没关系啊。」

「不,是会来『黑白之间』。」

阿近直眨眼,回望阿胜,「妳怎么晓得?」

阿胜莞尔一笑。「他离开前,曾说『虽然这样打听很失礼,不过,府上为何要收

集百物语呢』,我应道『这得请您亲自上门询问』。」

晴空蔚蓝,阳光耀眼。从「黑白之间」可望见三岛屋的小庭院,树木和盆栽似乎

都因夏天来临而欣欣向荣。

阿近对壁龛的水盘做了一番奇特的安排,插上长豇豆。长豇豆虽是秋天的食材,

但这个季节人们会吃嫩豆荚。今天早上,常到店里的菜贩带来附茎的豆荚,看上去别有一番情趣,阿近认为与其摆在餐盘上,不如好好欣赏它的美。况且,今天的访客,或许正适合这种风情。

今天总算明白一件事,「深考塾」的青野利一郎并非只有一套服装。他换了套和服及裙裤,破损的程度……比先前好得多。

三岛屋和武家宅邸也有生意往来,但一向是由对方传唤,亲自前往服务,所以平

时并未准备刀架。阿岛恭敬地从贮藏室取出一座刻有奢华雕刻的上好刀架。

果不其然,老师颇感为难。

「哎呀,但实在……」

他说自己与这样的刀架不太相称,最后把长短佩刀摆在身旁。那是外装质朴的一

对佩刀。

若摆在上座,刀的主人恐怕也会很不自在。

「容我再次问候。奴家名唤阿近,是三岛屋主人伊兵卫的侄女。」

阿近礼貌周到地三指碰地【注:双手只用大拇指,食指、中指着地,是极为讲究的行礼方式。】行礼,老师显得有些惶恐。

「在下是青野利一郎,这回给您添麻烦了。」

阿胜端来茶点,行一礼后,悄悄退下。之所以不住地微笑,是因今日能将老师带到这里,全是阿胜的功劳。

自从阿胜出了那道谜题,老师便十分烦恼。他先询问新太,透过新太与阿胜再度细谈,经过一番犹豫,终于成为「黑白之间」的座上宾,这表示阿近的直觉没错。

「虽然我会聆听您的故事,但『黑白之间』的规矩是说完就忘、听过就忘,保证

绝不会向他人提及,请放心。」

在下明白,青野老师应道。

「关于府上的做法与规矩,在下已从阿胜小姐那里听闻。」

「是。」

「不过……」

话说到一半,老师突然闭口,眼角及摆在膝上的双手微微使劲。

阿近静静等候。一开始,访客总会感到犹豫,不知从何讲起。

不久,青野老师下定决心,猛然抬眼。

「我不是江户人,在此生活不到两年。之前任职于那须请林藩。」

那是野外的一个小藩。

「在我的故乡,如阿胜小姐般身上留有瘟神印记的人,我们都格外尊敬。」

阿近颔首。「因为他们分得神威,拥有驱除邪魔和秽气的力量。」

老师闻言,眼神转为柔和。「果然在江户也一样。」

「是的,不过近年这种观念愈来愈淡薄。」

但在三岛屋不同,阿近说。

「阿胜是百物语的重要守护者。由于从别人那里收集不可思议的故事,丝毫马虎不得,而三岛屋也绝不能让妖魔缠上。」

习字所的年轻师傅明显流露安心之色。

「那就好。其实,看到阿胜小姐时,我便猜可能是这么回事。不过,若只是收集百物语,也可能是一种流行的嗜好或娱乐。」

「有阿胜在,三岛屋的百物语就不会被当成是标新立异,或什么古怪嗜好。」

「这样秤斤论两地看待你们,还请原谅。」

老师再度全身紧绷。

「不过,此事关系直太郎的未来,按理不该随便向外人提及,理应由我单独裁夺。但我年纪尚轻,这似乎超出我所能负荷。」

我原原本本地吐露实情,希望能得到您的建言。青野老师一脸羞惭,但字字真诚地说道。

「既然您四处收集百物语,想必听过不少故事。我认为,是多是少并不重要,或许您能补足我欠缺的智慧,便擅自前来请求帮忙。」

老师微微渗汗。

他并非威风凛凛、气度威猛的人,形容为风度翩翩校贴切。看来,他确实在为直太郎的事发愁,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不过,身为聆听者的我只是个小丫头,您想必很不安吧?」

「不,我一点都没轻视阿近小姐的意思。」

「是,我明白了。」

老师一本正经地望向微笑的阿近。

「您担任聆听者的工作,不觉得可怕吗?」

说到可怕,阿近自己引发的事,及她的亲身遭遇才是最可怕的。相较之下,在这里听的故事温柔许多。不过,她已决定将一切埋藏心底,就算日后回想,也要独自面对。

「其实,目前我只听过六个故事。前不久,我发现需要有个像阿胜的人陪伴。」

以后才会真正觉得可怕吧,阿近答道。

「六个吗?加上我的就七个了。」

青野老师点点头。

「那就借用您先前六个故事的智慧,解决第七个故事吧。即使不行,阿近小姐应

该也比我有智慧。」

为什么?

「虽然我也算年轻小辈,但阿近小姐更年轻。」

差点被讲成年幼。话说回来,不晓得老师与今年十八的阿近相差几岁。还是,他只是长了张娃娃脸,其实已老大不小?

「意思是,我的年纪比您接近小直吧?」

「是的。再怎么乳臭未干,我终究是直太郎的老师。凡事都以老师的观点看待,以老师的想法思考,未能完全站在直太郎的立场,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真是一板一眼,且充满爱心。阿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也终于明白孩子为何如此爱戴这位老师。

「我懂了,接下来,我会当自己是小直,听您说故事。」

「感激不尽。」

青野老师行一礼,身子突然一僵。

他转动眼珠,不动声色地窥望庭院,阿近也跟着望去。梅雨季已结束,阳光耀眼,仅止于此。

「恕我失陪一下。」语毕,老师扫开裙裤下襬,霍然起身。他大步走向缘廊,双

手插腰,定睛注视脱鞋处前方的杜鹃花丛,大喝一声「喂」。

花丛里一阵骚动,接着,伴随惊叫与欢笑声,滚出三个娇小的人影。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人影聚在一起逃向一旁,冲进其他花丛后,探出三颗人头。

「果然是你们,金太、舍松,良介。」

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啐,被发现了。」

「小师傅眼睛真尖。」

「小舍,都怪你伸手抓屁股。」

由于另一个更严重的原因,阿近手抵胸前,双目圆睁。

「小师傅喊那么大声,吓到那位小姐了。她眼睛瞪得好大。」

那名调皮的孩子指着阿近,青野老师转头一看,大吃一惊。

「槽榚!」

阿近的心脏差点从口中飞出。忽然听到「良介」【注。日文中的「良介」与「良助」同音。良助是阿近已故的未婚夫。】这个名字,她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休息半晌,她才缓过气。青野湛师单膝跪在阿近身旁,三名顽皮的孩童也机伶地

紧靠着缘廊。

「抱歉,我没事,只是吓一跳。」

「良介」不是罕见的名字,类似的情形也常有,是自己没用,竟为此方寸大乱。

青野老师面如白蜡,「真、真对不起。」

他一时慌乱,舌头打结。这次换孩子们斜眼偷瞄他。

「这种情况怎么形容?」

「我知道。」

「我也知道,叫女杀油地狱【注。近松门左卫门创作的一部人偶净琉璃的剧名。】。」

「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见老师完全屈居下风,阿近不禁噗哧一笑。

此时,传来脚步声和阿胜的话声,纸门接着开启,阿岛也探进头。

「哎呀。」

「怎么回事?咦,你们打哪来的?」

他们是我的学生,平时就爱调皮捣蛋,教人伤透脑筋,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出如

此失礼的行为。老师满头大汗地解释,孩子们倒是不甚在意,没半点羞惭之色,还向阿近露出可爱的微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十分好笑,教人没办法生气。

「小师傅,我们以为你今天又要去小直家。」

「走错方向嘤。」

「还在这种地方进行奇怪的会面。」

好可疑,三名顽童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们啊……」

虽然对气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的青野老师很抱歉,但阿岛和阿胜都笑弯腰。

「老师似乎被跟踪了。」

「您没发现吗?那真有点没面子。」

或许是听到吵闹声,新太也从庭园探头窥望。

「啊,是小金和小舍。」

你们不能到这个地方啦,他急忙奔来。

「对不起,大小姐。他们是小直在『深考塾」的好朋友。」

「这么说,现下也是小新的伙伴吧?」

「比起伙伴,更像是同党。」

据说是新太书入八百浓时认识的。

「小新的爬墙工夫不错,可惜不会下墙,是我们帮他的。」

谢谢你们,阿近说。

「没什么,小事一桩。」

三人中个头最小的孩子,双颊羞红,手磨蹭着鼻头,陶醉地望着阿近。

「小新引以为傲的大小姐,真的是大美人呢。」

从刚才就油嘴滑舌的调皮小鬼,伸手贴在那孩子头上,模仿老师的口吻骂道:

「良介,喜欢女生也要懂分寸。」

夸阿近是「大美人」的孩子,原来叫良介。她胸口又是一紧。

蓦地,阿近背后传来一股掌心的温热,是阿岛。她没作声,只以表情询问「没事

。只有阿岛晓得「良介」这名字对阿近的意义。

阿近无声表示「不要紧」后,才注意到青野老师的神情。除了脸上的涔涔冷汗

吧」外,他似乎也有所察觉,露出深思的眼神。

不过,他旋即移开视线,转向缘廊上的三名顽童,以浑厚的嗓音问:

「你们什么时候……」

不等他问完,三人便一起回答。

「打从一开始。」

老师双肩颓然垂落。

「书入过八百浓几次?」

「几次啊,小舍?」

「不知道",小良,你晓得吗?」

「不清楚,只确定不是每天。」

青野老师改为双手掩面。要不是阿近等外人在场,他或许会忍不住抱头。一旁的

新太可能是看不下去,也缩着身子说「对不起」。

调皮的金太则毫不让步,噘起嘴向老师争辩。

「可是,小师傅,小直很可怜耶。他要被关到几时啊?」

「要不是你们搅局,他早就能出门。」

「意思是,他能回深考塾喽?」

面对哑口无言的老师,三人连番说个不停。「小直不坏,只是比较易怒。」

「就是啊。小师傅,你为何弃小直于不顾?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青野老师叹口气,盘起双臂。

「谁弃他于不顾啊。就是没弃他于不顾,我才到这里教他。」

「慢吞吞的,快点带小直回来不就得了?」

「那个长鲶鱼须的官员,真的很可怕吗?」

言谈间似乎意外抖出与直太郎有关的事情,这下换三岛屋的女人们有些怯缩。

阿近偷觑青野老师的侧脸,发现已蒙上一层黑雾,神色凝重。

由于情况失控,这天的会面就此结束,得重新来过。

下次会面前,阿岛使出浑身解数,对本所龟泽町的「深考塾」展开多方打听。短短几天,她便与书入三岛屋的几个调皮间谍混熟。

「青野老师受雇于『深考塾』。真正的师傅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武士,名叫加登新

左卫门。他因为中风,右手无法活动,才请青野老师代课。」

所以,学员都称呼青野利一郎为小师傅。

「小师傅之前侍奉的那须请林藩,主君是门间家,三年前遭撤藩。现今的世道,浪人要重新找地方当差,若没特殊管道,可谓难如登天。『深考塾』肯收留小师傅,已算相当不错。」

由于小师傅年纪比阿岛轻,且她目睹过小师傅被调皮三人组驳斥得哑口无言的窘

样,所以讲起话毫不客气。

「不过,受雇的老师赚不了钱。如您所见,是一名像稻草人般的穷带刀。」

带刀指的是武士,不过,当然不是太尊敬的称呼。

「他今年二十八岁,尚未娶妻。一度曾传出绯闻,某个学员的母亲与丈夫离异,和老师过从甚密,但小金解释那完全是场误会。」

――小师傅跟钱财和女人无缘。

「所以,那些孩子见小师傅与您会面,特别兴奋。孩子们会追着他跑,表示他很

受学生欢迎吧。」

「情况我明白了,不过,阿鸟姊说得有点过分呢。」

面对阿近的纠正,阿岛格格轻笑。

「那来讲一个正面的传闻吧,青野老师好像是剑术高手。」

听太多不必知道的事,重新会面时,阿近有点乱了方寸。而再次成为「黑白之间」座上宾的青野利一郎,起先也一味地赔不是。双方半斤八两,值得庆幸。

「那些孩子今天会来吗?」

「请放心,我已牢牢绑好他们。」

他用力的模样相当滑稽。

「该不会是绑在柱子上吧?」

「不,我委托名叫行然坊的和尚监视。不过,他是个假和尚。」

「假和尚?」

「他不是怪人,比我会管教那三个孩子。大概会带他们去抓泥鳅,陪他们到太阳

下山吧。」

假和尚抓泥鳅?

「我听不太懂。」

「也难怪您听不懂。」

对不起,小师傅再度道歉。

因约定要贴在直太郎的立场听故事,从那之后,阿近先改用自己的方式思考。她到到江户至秋天刚好满一年,由于平时鲜少外出,只熟悉神田附近。大川对面的本所离此地甚远。

以前直太郎与母亲同住、和调皮三人组一起玩、跟着小师傅学读昼写字的市街。不晓得是怎样的地方?阿近任凭想象驰骋。

向八十助和阿胜打听后,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惨」字。那是一处填海造地的新开发区,湿气颇重,常会淹水,且治安不佳。虽有武家宅邸,但全是备用别院。穷人住的大杂院颇多,穷困的程度非神田这一带能比。

「深考塾」就位在那里。

「不过,感觉好像很快乐。」阿近说着嫣然一笑,所以,小直才会那么怀念小师傅和伙伴。」

直太郎一直想回去的习字所,并不是静香老师的「安静处」。阿近很明白这点。

「小直原本是急躁的孩子吗?」

小师傅摇头。「他是两个月前,父亲过世后才变成那样。」

尽管是孩子间的斗嘴或戏言,但父亲遭诽谤中伤,却无法为他澄清污名,令直太

郎焦躁不安,脑中一片混乱。

「污名……中伤?」

事情并不单纯。阿近秀眉微蹙,此时,小师傅突然重新端坐。

「正好,我就把原委说个清楚吧。此事相当复杂,我一直不知该从何讲起,不

过,这正是一切的开端。」

直太郎的父亲名叫与平。

「他独自住在小石川的宅邸,担任御用人的职务,不时会趁公事之便,到妻子居

住的大杂院探望,所以我们互相认识。」

其实算是熟识。

「他喜欢看书,人缘也很好。」

蓦地,小师傅露出略微苦涩的表情

「不过,他被怀疑纵火。包括与平先生在内,闹出三条性命的那场火灾,有人认

为是与平先生造成的。」

阿近睁大双眼,果然和火灾有关。

「御用人为何要在自己的宅邸纵火?」

「有人说他盗取主人的财物,想趁火灾之际逃逸。」

「但不小心烧死自己,是吗?」

阿近一问,小师傅点点头。

「人们替他冠上图谋不轨的污名,认为他最后自作自受,命丧火窟。」

他冷冷地解释。这不是能随便加诸在别人身上的怀疑,难怪直太郎会生气。

「是谁这样怀疑小直的父亲?有确切的证据吗?」

「不,此事暂且按下,请听我娓娓道来。」

小师傅微微抬手打断阿近,接着话锋一转。

「阿近小姐,您晓得武家宅邸的御用人负责哪些工作吗?」

「不清楚。不过,在我老家川崎驿站,侍奉武士的御用人都是农民。」

小师傅微微一笑。「拿奉禄所赐的米换钱,掌管宅邸中的财务,就是御用人的职务。这是瞧不起算盘,总是趾高气扬的武士无法胜任的工作。倒不如说,农民和商人较习惯这种工作。」

只要雇用有才干的御用人,就算奉禄一样多,生活水平也会截然不同,足见是一手掌握家政的重要职务。有能力的御用人大伙自然争相雇用,同时身兼多家御用人的情形屡见不鲜。

与平也属于精明能干的御用人,他原是商人子弟。

「据说他与八百浓老板是堂兄弟。」

「没错,与平先生曾是一间蔬果店的老板。」

那间店位在本所菊川町,店面虽仅有三公尺宽,但生意十分兴隆。

「八百浓是本家,而与平先生是分家,且排行末座,财产相差悬殊,但他并未遭本家琉远,和亲戚地相处融洽。这是听阿夏夫人说的。」

阿夏是直太郎的母亲。如今八百浓收直太郎为养子,她只能当别人家的女侍――不知这样断定恰不恰当。

「不过,八年前,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让与平先生的店付诸一炬。」

那是直太郎三岁时发生的事。刚过完年不久,店面便受邻家火灾波及烧去泰半。

不料,好不容易在春天前筹得资金,准备整修店面……

「那笔钱却被偷光。」

对此,与平不愿多说明。

「好像是与平先生的熟识骗走那笔钱,所以,有时他会忍不住破口大骂,有时则

不想提及此事。」

其实,与平对受骗上当一事十分懊恼,他恨自己太天真。

「不过,当时没那闲工夫让他长吁短叹。不快找寻生路,家中妻儿都会活活饿死。」

更糟的是,失去的那笔钱里,包括与平借款凑来的资金,还债的压力相当沉重。

「与平先生说过,当初要是没借贷,他就能藉沿街叫卖蔬菜的方式从头来过。」

单单靠每天沿街叫卖实在无法还债,然而,眼下根本没余力开店,也没金主能帮忙。

「走投无路时,有人问他要不要当武家宅邸里的御用人。」

有位人面甚广的蔬果店老主顾,非常欣赏与平的经商手腕及工作态度。

「依您在老家的见闻或许知道,以御用人这种身分,若能将家中事务处理得宜,除奉碌外,还会有其他收入。那可不是见不得人的贿赂黑钱。」

这对背负债款的与平是极具吸引力的工作。

与平立刻做出决定。让阿夏和直太郎迁往绿町的大杂院后,他背着一只包袱,踏上全新的道路。而他果然不负所托,很快学会工作的诀窍。

「马上便有其他宅邸前来委托他管理财务,不过,尽管身兼好几份差事,但最早服侍的武家始终是与平先生的主子,他一直没离开那座宅邸。」

此时,小师傅面露难色。

「关于这座武家宅邸……若不讲出名字,您可能不容易了解吧?」

阿近看出他对报出真名感到忌惮。

「那就取个假名吧。」

「能随意取吗?」

小师傅仍不知如何是好。

「叫『鲶鱼须』,您看怎样?」

阿近莞尔一笑。

「那些孩子都这么称呼,不妨就照用吧。」

约莫是想到遭孩子们顶撞的情景,小师傅缩着脖子,一脸难为情。

「是,依您的意思。」

「刚刚讲到,与平先生一直住在鲶鱼须大人的宅邸。」

「短短八年间,他已和大伙打成一片,完全成为宅邸的一员。主人也是……」

略略停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鲶鱼须大人也很信任与平先生,家中事务几乎都交由他管理。」

「鲶鱼须大人是地位崇高的官员吗?」

挨骂的三名男童只说他是「官员」。

「您记得真清楚。」

小师傅苦笑道。

「不是和町奉行所或评定所相关的官职。虽然家世颇有来历,但既不是名门

算不上高官,更没有万贯家财。」

「正因如此,」小师傅压低嗓门,「这次的事,才会被人用钱摆平。」

「那么……」

「鲶鱼须家一口咬定那起火灾是与平干的,并坚称他想盗取主人的财物。不仅如

此,他们还对与平先生火灾前的工作情形鸡蛋里挑骨头,指出他早有私吞财物的前科。」

「这样与平先生不就……」

「不管当事人是死是活,一样罪无可恕。只要主人提出控诉,肯定吃不完兜着走。阿夏夫人和直太郎也无法全身而退。」

在这窘境下出手相救的,正是八百浓夫妇。

「他们向鲶鱼须大人献上大笔金子,一再磕头求他原谅与平一家。」

鲶鱼须态度强硬,起初交涉无效,最后在八百浓诚恳的态度及最重要的大笔金钱攻势下(像这情况,实在很想说湜贿赂奏效),才肯收手。

「宅邸的火灾不是人为纵火,而是与平的过失引发,但他努力救火,为此舍命,功过相抵,于是不再追究。最终对外以这种形式画下句点。」

「目付大人接受他们说法吗?」

对平民百姓的罪行施予惩罚,是町奉行所的工作,但对象换成武家,则由目付负

责管辖。

小师傅一脸沉痛。「根本和处理市井小民的情况没两样。鲶鱼须既然不再追究,上头也不会执意要逮捕与平先生。」

话说回来,这可不是一场简单的交涉。

「八百浓老板为救与平一家,上下使了不少银子吧。」

「没错。但他们并非白白付出,而是要求有所回报。」

阿近已瞧出端倪。「要他们让小直当养子,对吧?」

这不就跟买卖人口没有差别吗?

「八百浓不是第一次提出收直太郎当养子的要求。此事得回溯到八年前,与平先

生经商失败、失去店面时,他们就曾提议。

与平与阿夏断然拒绝。当时直太郎才三岁,仍是需要寸步不离照料的幼儿。

另一方面,八百浓也颇坚持,他们告诉与平夫妇,若真心为可爱的独生子着想,与其让他跟你们一起走投无路,不如送给我们当养子。还说趁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较容易和养父母亲近,净是一些不顾他人感受的自私言语。

「与平先生火冒三丈,驳斥『就算没店面,我们一家三口也絶不会走投无路』随即和八百浓断绝关系。」

与平自认双方已老死不相往来,八百浓可不这么想。堂兄弟的血缘,毕竟无法轻易抹灭。所以,这八年间,只要一出状况,八百浓老板便旧话重提,絮叨「直太郎真可怜,你们做父母的不觉得丢脸吗」之类没意义的话,百般干涉。

「之后,与平先生从事御用人的工作,一家生活无虞,他仍常去找碴吗?」

面对阿近的询问,小师傅略微思索道:

「尽管是间小店,但在商人心底,失去自己的店所代表的意义,似乎并非单纯地

丢掉工作。」

就像我,他搔抓鼻头。

「武士失去奉禄,比纯粹没生路难堪。我失去主公,成为流浪之身,最后虽当教师维生,但若有人问我『这是武士能抬头挺胸、向人夸耀的生存方式吗』,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

八百浓攻诘的正是与平这一点。他们告诉与平,再怎么想重新生活,依然无法改

变你落魄的事实。对直太郎而言,你已不是了不起的父亲。

阿近听得瞠目结舌。

「我认为武家宅邸的御用人及习字所的老师,都是不简单的工作,假如能成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博得周遭众人的倚重和爱戴,哪需要羞愧?」

八百浓老板……阿近忍不住噘起嘴。

「实在有点傲慢。他自认层次比那些和大杂院太太们做生意的菜贩高出许多,总

是趾高气扬,我婶婶和阿岛姊都十分厌恶。」

小师傅似乎觉得好笑,微微瞇起眼睛。

「直太郎也常这么说,且和您刚才的表情一模一样。」

阿近顿时感到十分难为情。

「抱歉,冒出如此孩子气的话。」

小师傅丝毫不以为意。

「难怪直太郎会生气。」他继续道。「决定将直太郎送养,阿夏夫人也是百般煎熬,或许她现下仍相当后悔。不过,失去与平先生,母子俩确实已走投无门,被逼上绝路,最后只能这么做。所以,她苦口婆心地说服直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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