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间沟壑虽一朝跨越,齐橫秋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景煜只说两天后带他见一人。
齐橫秋搞不懂自己为何与“闭关”这么有缘,寒苍山上关了两年,到总坛又等了两天。
只是这两天相比那两年,更加度日如年。
两天后景煜如约而至,“师叔诸多疑问,见到那人便可明了。”
齐橫秋与方纪云跟着景煜绕过诸多复杂密道,穿过层层石门,像是下了数层才到地底。景煜看出齐橫秋面上疑问,“这里是总坛巨缝之底,蕴藏无限魔气,普通人入内会遭魔气侵蚀而亡。”
“那我们为何能进?”方纪云不解。
“进来前,我为你们渡过我的气息护体,尽可放心。”
曲折暗道最终通向一间密室,四壁皆为冰,寒气逼人,密室中央摆有两口冰棺,出乎意料的是,衍赫立在一口冰棺旁,像是已来到多时。
景煜只说见一人,却没说是活人死人。
齐橫秋望着冰棺中沉睡的沈慕云说不出话。
冰棺可保尸身千年不腐,沈慕云仍面色红润,那曾被他自己戏称“日月同辉”的脸睡得安详,一点都不符合他平日懒散的模样。
他几年前虽已听说师尊不在世间的事实,心底却总存侥幸。
不正经的师尊哪会这么轻易死掉,齐橫秋总觉他留有后招。可当看到师尊就这般静静躺在冰棺中时,他才真切明白师尊回不来了。
齐橫秋握住沈慕云的手,心底呼喊着:师尊,你起来啊,你睡着的模样一点都不好看。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
沈慕云旁边的冰棺是景煜的母后,衍赫就立在魔后身边。
方纪云是第一次见到师公阵容,不敢乱说话,齐橫秋良久才问:“我师尊的尸体,为何会藏在巨缝中。”
景煜盯着齐橫秋的眼眶,见他泪水转了几遭又被生生憋回。
景煜道:“六岁那年,魔族遭奸佞陷害,仙门与其里通外应围剿总坛,父君被下药暗算,权利也被架空,撑到最后已是强弩之弓。母后自知难逃劫难,便派亲信好容易传信给了她的大师兄。”
方纪云诧异:“你母亲是……”
“我外祖父是沈山主的师尊,母亲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妹。”
景煜在他母后棺前站定,棺室整洁,看得出有人经常来打扫。
“沈山主是孤儿,外祖父将他抚养长大,视若亲子。我母后是世人口中被禁止提起的耻辱,因为她出生仙门却嫁与魔族,甚至还诞下了我这余孽。”
“外祖父撒手人寰后,于母后而言,娘家亲人就只剩下一个师兄。动乱那夜,沈山主及时赶到,母后誓与父君同战,嘱托他带走自己唯一的血脉,沈山主厮杀出一条血路带我逃出生天,之后将我托付给林晚舟。”
时间点逐渐对上,变得清晰明了起来。十多年前师尊不告而别,阴雨天林晚舟下山至深夜归来……
齐橫秋沉默片刻:“我猜,师尊没有抛弃他的师妹。”
“沈山主安顿好小殿下后便杀回了总坛,可当时魔君已然战死,灰飞烟灭。”衍赫勾起一抹讥笑,“世间事总输给一个迟字。”
方纪云追问:“可师公他仅凭一人之力如何能敌过奸人与仙门?”
“是敌不过,或许从他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想清了可能的结局。”衍赫望着沈慕云,“但魔后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世间唯一的亲人?就算是为报答养育之恩,他沈慕云也绝不会离开。”
“那晚的总坛我永生难忘,乌鸦蝙蝠盘旋在夜空,尸首让血泡得发臭……我与沈慕云相约在暗道中会和之后一起带走魔后,暗道里不见天日,我浑身是伤,在焦急中不知等待了多久……”
“沈慕云来的时候身上插着断剑,白衣早成血衣,他怀里紧搂着魔后,一步一个血印向我走来。”
衍赫看着沈慕云的睡颜笑了,“想不到吧,沈慕云这般人也有如此狼狈之时……他放下怀中人后就摔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临走前他嘴巴张张合合的,好像想对我说什么,我凑到他嘴边努力去听,但他没说出口就断了气。”
“事后我挺庆幸的,因为他尚未发现魔后其实早已气绝多时,他拼死带回的不过是具尸首,或许沈慕云到了地府还那美滋滋地想着,自己的师妹在人间已同小殿下团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自己总算没辜负嘱托。”
齐橫秋在听到沈慕云死前惨状时已经泪流满面。
师尊走的时候,他和林晚舟甚至都不在身边,沈慕云就这样孤零零倒在了总坛昏暗窄小的暗道里,守护着他师妹的尸体。
他跪在沈慕云棺前,额头抵着冰棺泣不成声。
“那群丧心病狂之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我只得把他俩的尸身藏在巨缝之底,巨缝是总坛最深的秘密,仙门人进不来。”衍赫在冰棺间走动着,足间铃音将深陷回忆中的齐橫秋拉回现实。
齐橫秋抹掉脸上的泪水,狠声说:“是谁,是谁杀了师尊!我要去报仇。”
景煜握住他的手:“师叔,魔族奸佞在两年前已被我等绞灭干净,仙门之人则老的老死的死,剩余一部分……林晚舟已经处理过。”
齐橫秋:“你是何时知道……”
景煜:“两年前,我被衍赫救回总坛,他告诉我一切。我确实隐瞒了自己身份,但当时我本想顺其自然等到血脉觉醒再告诉你真相,可惜后面一切却遭到林晚舟算计。”
齐橫秋望着沈慕云,脑中俱是衍赫的描述,身插断剑,浑身是血,他的师尊死前千疮百孔。
“师叔,你问我为何隐瞒身份藏在寒苍山,因为我那时无处可去。那群人怎敢放走余孤,他们也怕有寻仇的一天,而林晚舟因为沈山主的嘱托必须保我平安长大,我当时能信任的便只有寒苍山。至于他为何害我,你不明白吗?”
景煜的声音就在耳边,答案呼之欲出,是多年来齐橫秋不敢揭开的真相,“我不知道。”
“因为沈慕云最终选择的是魔后,是寒苍山对他的恩情,他没有选择林晚舟。十多年来,林晚舟常把小殿下关在殿中施加鞭刑,他每每抽打完,沈慕云当年渡进殿下内丹的那一窍灵气又会迅速修复好所有伤痕,每当这时林晚舟都嫉妒得红眼,他把所有怨念愤恨都发泄在殿下身上。”
衍赫咬牙,“只恨他消息封锁的严密,我等苦寻殿下多年,最后发现时仍旧太晚,让殿下受了苦。”
方纪云喃喃着摇头:“不可能,师尊不是在对你私下教授吗……这不可能……”
“林晚舟不许我向任何人说出真相,因为他自有办法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想要我命的人太多太多,我的血脉没有觉醒,衍赫他们当年势力根本无法与奸佞匹及,我们没有能力自保反抗,且他虽然日夜折磨我,却不敢伤我性命。”
齐橫秋的心就像掉进冰窟,“……他后来是怎么知道师尊已身死。”
“早先沈慕云留在殿下身上的灵气散发出他的气息,营造出他还在世的假象,对这个徒弟,沈慕云也算是花尽心思。”衍赫摇头叹息,“气息虽存,人却久寻不归,林晚舟后来等不及,开始四处打探消息,最终得知沈慕云已身死。他开始总不愿相信,对殿下虐待折磨愈发变本加厉,似乎觉得,若沈慕云能感知到殿下的伤痛,就一定会回来找他算账……可沈慕云再也不能去找他算账了。”
正说着,门口出现异动。
守卫千里传音道:“禀魔君,寒苍山林晚舟闯进来了!”
衍赫放声大笑,“这厮会挑时间,正说到他,他就来了。带他进来,他处心积虑策划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景煜看向齐橫秋,“但后来林晚舟除了鞭打我,还向我传输内力,竭力想提取我的灵气,而我的身体中也没出现过奇怪反应,直至衍赫与师叔都奇怪中元夜被窜改过的阵法……所以剩下的疑问,我也想亲口问问那位好师尊。”
林晚舟身上没有景煜的气息,是以他进来时已被魔气侵蚀得浑身是血。他衣袍沾血,长发仍维持得一丝不苟。面孔还是那般清俊秀美,只脸色白得如纸。
他站得很远,远到齐橫秋怀疑他究竟能否看清沈慕云的容貌,远到齐橫秋知道,即便到了这天,林晚舟仍旧不敢接受沈慕云的离开。
齐橫秋忽然想,多年前,也许沈慕云也是站在那里,一身的血。
方纪云担忧地唤他:“师尊,你受伤了!”可林晚舟没看过他。
林晚舟静静地望着冰棺良久,最后哂然一笑,“橫秋,没想到最后,你见到师尊却比我早。”
“想必他们已告诉你师尊死前之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若师尊在世,大概也不想让你知道太多。另我还有些私心,每天看你傻傻地等待师尊归来,我竟恍惚还觉得师尊活在世间某个角落,游历着他的江湖……”
“师兄将我带大,他光明磊落,温柔可亲,可我现下却知,他像个变态一样为自己私欲折磨了一个孩童十多年、为他自己的私欲甚至不惜设计别人入局。”齐橫秋撑着沈慕云的冰棺起身,嗓子沙哑着嘶吼。
他心中仅剩的静好荡然无存,立在他面前的师兄同幼时的回忆再也无法重合。
林晚舟还是那张神色淡然的脸,他慢慢走近沈慕云,最终停在三步之外。
景煜将齐橫秋护在身后,虎视眈眈盯着林晚舟。
“师尊在那里睡着,我什么都不会做。”林晚舟轻声说着,“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这般说话,好像沈慕云真的只是睡着了,生怕把他吵醒。
“若我没猜错,你十多年处心积虑为的是复活沈慕云吧?”衍赫问道。
林晚舟没吭声,而是抬手隔空拂了拂沈慕云的脸,“你们将他保护的很好,多谢。”
齐橫秋:“师兄,我只问你,中元节窜改过的法阵,你究竟要做什么?”
林晚舟垂下手自嘲一笑:“只是试一试,如果这点念头都没有,我早已不知如何撑着活过十多年。”
他看看守护齐橫秋的景煜,轻笑一声,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般娓娓道来:“从我知晓师尊身死后,便四处搜寻让人死而复生的方法,最后我得知了苍峒上古秘阵,当初师尊留下的那窍灵气或许有用。”
“用这余孽的身体作为滋养的器皿,待到利用那窍灵气召回其余碎散的几窍后,借助苍峒上古密阵便能复活师尊。只是天魔血没觉醒前,他的身体实在太弱,我每日给他渡去的灵力仍然不够……”
林晚舟偏头冷笑,“景煜,你真是个废物,如果没有天魔血,你又有什么用?”
景煜挥手一掌,林晚舟被魔气震飞,重摔在冰壁上,呕出一口鲜血。
景煜目光逼人:“林晚舟,我不杀你,是因为师叔和沈山主,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方纪云扑过去挡在林晚舟身前,“景煜,我知道你狠毒了师尊,可师尊他……我求你别打了,师公和你母后也需要安息!”
林晚舟擦擦血,看着沈慕云放声大笑,“师尊,师尊……你叫我护他长大,可他现在伤了我!”他笑得甚至有些委屈,“有人伤我,你怎么还不起来护我?”
“原来如此,”衍赫看着像鬼的林晚舟,“于是你索性将殿下引到苍峒山,逼他提前觉醒血脉,周绝云也因此将苍峒秘阵全盘托出,这样你便可以加以窜改,利用密阵生生从殿下身体里抽取出滋养好的灵气!”
“师兄,”齐橫秋哽咽着,“其实你诱景煜上山是做了两重打算吧……”
林晚舟垂着眼眸没有吭声。
“如果我仍旧没有被催生出杀意,在与景煜自相残杀时,你会趁机把我推入阵中,也可借景煜之手造出是他杀害我的假象,这样如果师尊真的醒来也不会怪到你身上……因为许多年前,我被师尊救出破庙的将死之际,他也曾为我注入过灵气。”
此话一出,冰室里安静得怖人。
齐橫秋心中已有答案。
“……阵法被衍赫化解了。”齐橫秋推开景煜,走向林晚舟,“可你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杀我。”
“师叔,你别靠近他!”
齐橫秋置若未闻,他终于说出心底那个问题的答案:“师兄,你喜欢师尊。”
林晚舟在那一瞬与他对视,又很快收回视线,他的手探入衣襟,“橫秋,师尊临走前留有一封信给你,我想是时候交给你了。”
衍赫心中本有疑问,林晚舟明知只身前来总坛,就算景煜不杀他,他也会被巨缝中的魔气一点一点侵蚀殆尽,他却还是来了。
除了为见沈慕云一面,他还为了什么?
顷刻间,林晚舟抽出匕首,拽过齐橫秋,景煜来不及阻止,匕首横在齐橫秋颈间,林晚舟道:“景煜,棋差一招。”
景煜怒喝:“放开他!”
方纪云跪下央求:“师尊,那是小师叔啊!”
“橫秋,二十多年了,知道我为何从不允许你下山么?因为世间有太多险恶粗鄙,师兄不想你见到。”林晚舟温和的嗓音就在齐橫秋耳边,“我喜欢师尊,从小就喜欢,惊讶吗?恶心吗?”
“我想把他占为己有,你、我、师尊,我们三人永远生活在寒苍山上再不理俗世,一生一世,我们永远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要去帮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都搭在里面?从收到那封信起他就变了,什么狗屁恩情,抵得过我们在寒苍山上十多年相依为命的岁月吗!”
“他走的可真轻松,他想过我、想过你吗?我要替那个女人护孩子,连他的死讯都要从别人口中证实,甚至现在,他的尸首藏于巨缝无法带回……”
林晚舟越说越激动,匕首晃动在齐橫秋颈间,景煜焦急地想动手,却被衍赫拖住——林晚舟的身体其实已经被魔气侵蚀严重,嘴边淌出细血,他是必死无疑了,根本没有必要挟持齐橫秋。
齐橫秋安静地听完他的嘶吼,“师兄,你又怎知师尊没有选择过你?”
“只不过世有定法,没法强求。”
“小舟,世有定法,不要强求了……”
相同的话再度被提及,林晚舟猛然望向沈慕云,恍惚间做了一场大梦,那人醒转过来,声音就响在耳边。
“我知师尊没留给我信,他那个人哪里会留信给人,大概觉得自己无声无息走了才最安静。”齐橫秋按住他持刀的手掌,“我的命是师尊给的,我是师兄带大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林晚舟在他耳边低语,“活着的人才最痛苦。”
“景煜,别着急,为师想跟你做个交易,取出你内丹中的灵力交还于我。”林晚舟直视景煜,“只要你照办,我便放了齐橫秋,此后他与我再无瓜葛。”
“你跟我讲条件?只要我想,以你眼下状况必死于我手中。”景煜眉间怒气已燃,手中魔气成团,下一刻就要向他打去。
“我的条件并不难办,你痛苦一时便能换回一条人命。”
景煜见他神色认真,反垂下了手,“林晚舟,你算了许多,却算错一条。自我成魔,沈山主的灵气早被覆盖,中元夜你就算抽取出再多,也不过是我未成魔前残存的灵气。”
这是天大的讽刺,可林晚舟却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他再度挣扎呕出一口血,“这样啊……原来世间有关于他的,除那具尸身就再也不剩了。”
匕首松开了,他用仅剩力量推走齐橫秋。
“师叔!”景煜一把捞过齐橫秋。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匕首穿透锦缎血肉发出闷响,方纪云骤然嚎哭:“师尊!!”
齐橫秋在被推开时已泪流满面,他背对着林晚舟,竭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最后一刻,林晚舟是想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让自己恨他,厌恶他,他愿他此生不再被往事所扰,忘掉寒苍山上的一切,他希望所有美好、不堪通通消散,干干净净,什么都别留下。
他的师兄临死前用自己的方式,想为他建立最后的保护。
于是他也配合地佯装被挟持,佯装自己对他彻底死心失望。
齐橫秋闭上眼,跪倒在地。
林晚舟的后半生,先是活在怨恨里,后又十几年怀揣着复活沈慕云的希望布下重重诡计,可在最后一刻他方才真正懂得沈慕云最后的话,其实他再也不会归来。
世有定法,强求不得。斯人逝去魂已断,唯余空梦相随。
魔气从林晚舟的伤口不断渗进他体内,一把匕首插在心脏之上。他无法站立,一点一点爬向沈慕云,混浊的血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印。
“师尊,小舟去找你,这次你等等我……我们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不要丢下我,跟我回去。师尊,我们回寒苍山。”
“师尊,槐花开了,下山带我买个糖人呀……”
他的师尊在冰棺里长眠,他执着他的手合上双眼,二人终于一同共入美梦。
“师尊,师尊……”方纪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冰室开始颤动摇晃,巨缝终将聚拢。
景煜决意带走母后的尸身一同撤退,却见衍赫不知何时已立在魔后棺边。
“殿下,魔后移出冰棺会即刻腐烂,她终将长眠于总坛地下。”
“先出去,巨缝还会再开启的!”景煜上前拽衍赫,后者却不为所动。
“你怎么……”景煜从他的眼神中窥探出从未见过的无尽温柔,这位向来沉着冷静的长老居然也有如此柔情。
这柔情,一生都给了棺中沉睡的女人。
“我从不敢让她知道,我的感情只会亵渎她。”衍赫看向冰室大门,“走吧殿下,我已助您为她报仇,将死之人只剩一心愿,便是能永远守住她的陵墓。”
冰室大门已塌陷半边,景煜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拉住齐橫秋,摇醒哀痛的方纪云,三人躲过碎石,逃出巨缝。
齐橫秋没敢回头,他所有的亲人皆埋葬于此,破庙里的小孩还是没了家。
三人离开总坛,重返回寒苍山时,外面恰逢雨后初晴。
槐花被打落了一地,泡在青鸾殿前的积水里。
☆、番外:夕照林间荡晚舟
沈慕云有张人见人爱的桃花脸,他的小师妹韩芷月常向师尊抱怨:“我以后不想跟大师兄上街了,他那张脸只会迷小姑娘一个两个往我们身上乱撞!”
沈慕云还是个天生的懒散货,练剑偷懒是常事,此外不背经书、不去练字……偷懒之处一双手都数不清。
这害苦了芷月,因为她为能顺利与道衍约会见面,必须得靠沈慕云打掩护,所以沈慕云的功课大多由她代劳。且沈慕云是个“大奸商”,十幅字帖才能换得一次掩护。
不像那些“正义之士”有着条条框框,在沈慕云看来,道衍性情豪爽、为人办事妥帖成熟,芷月那疯丫头一见他就能笑出桃花;而道衍是魔君世子,威风凛凛,见到芷月手都不知往哪儿搁,说话时柔得掐出水。
彼时他心中尚没无心仪之人,瞅着这俩傻货,觉得大概这就是神仙眷侣,甚至还有些艳羡。
他的少年时期过得不要太爽,因有老天赏赐的天资,十三岁在拾花会上一剑扬名天下。他师尊韩茗常说,人一生的幸福与苦难总是互相对等,年少时太过顺风顺水不见得是好事。
但沈慕云不以为然,他说命由天,我才不强求。
就这么每天练练剑、同芷月和道衍游山玩水,沈慕云一路玩到了十五岁。
芷月和道衍的仙魔之恋在这一年露出马脚,被人揪出公之于众,韩茗气得揪秃了头发。
沈慕云知道芷月是铁心要嫁给道衍的,作为兄弟和师兄他如何能袖手旁观?三个年轻人顶着偏见,执拗地想要冲破世俗的枷锁。
韩茗将芷月关在殿中幽禁,沈慕云就充当有情人间通信的鹊桥。他常往返于魔族总坛和寒苍山之间,替他俩捎带书信、传递消息,道衍肉眼可见的憔悴,芷月也在绝食抗衡多日后坐不起身。
沈慕云日夜奔波劳累,感叹当年的羡慕简直是撞昏过头。
人再不吃饭会饿死,沈慕云心疼师妹,道衍最后心生一计,嘱托他去民间买个糖人带给芷月,他说芷月见到糖人一定会吃上几口,
沈慕云到山下集市时天上正飘毛毛细雨,原本热闹的街道上没几个人影。他从不记路,眼下无人相伴竟找不到哪里有糖人可买。
他冒雨在街道上搜寻,街上有路过的姑娘见他生得勾人,丢他把纸伞后又捂脸跑开,沈慕云想问个路都抓不到人。
焦急烦躁之时,一团黑影迎面撞进他怀中,沈慕云踉跄几步,低头一看,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小乞丐眼神躲躲闪闪,道歉后转身就想跑。
沈慕云可算抓着个人,哪里肯放,一把捞住他胳膊,“劳驾,知道哪里有卖糖人的吗?”
小乞丐个头刚到他腰部,昂头看他时糊了一脸雨,“不……不知道。”
“求你了,我真有急事,好歹给我指个路!”
许是沈慕云生得太好看,求起人的模样很难令人不动容,小乞丐扭扭捏捏答应了。
卖糖人的小贩正躲在屋檐下避雨,难怪沈慕云寻不到。小贩看到小乞丐面露凶光,扬起胳膊就打:“小兔崽子还敢来找我,可叫我逮住了,还钱!”
小乞丐挨了两下,缩到沈慕云身后。
“嘿小兔崽子,还敢带人来?”
“我是来买糖人的,你捏个仙子给我。”沈慕云看那小贩傲气不情愿,又说:“我付你双倍钱,还有他欠你的,我一并给你。”
“口说无凭,先把钱拿出来。”
沈慕云伸手掏兜,却两袖空空——道衍塞给他满满一袋钱不见了!
“嘿,这位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嘴上跑车的,拿不出钱还想替人出头?我劝你当心,保不准他也偷你的钱!”小贩戳着沈慕云鼻梁,“快滚,把那小贼交给我!”
沈慕云攥着小乞丐的手还没松开,小乞丐低着头,带跳蚤的乱发遮住脸,看不清神色。虽然他没有使劲挣扎,但沈慕云知道他想跑。
“你欠他多少钱?”沈慕云轻声问。
“什么?”小乞丐猛然抬头,头发间甩出一只小虫。
“他欠老子三钱银子!”小贩哼哼道:“赔不起就快滚!”
“你骗人!我不过偷了三个糖人,你的糖人是金子捏的吗?!”小乞丐没留神全交代了。
“你半月前偷的那叫本钱,这么长时间自然生出利息钱!”小贩不依不饶。
沈慕云心中叹气,松开小乞丐后解开脖颈上佩戴的玉坠扔给小贩,“买你一百个糖人绰绰有余。快些给我捏个仙子,再给他捏……捏三只小狗。”
小贩见钱眼开,迅速换副嘴脸,捧着玉坠子捏糖人去了。
没成想那小乞丐却气坏了,“你是个傻子吧!几个破糖人哪值这些钱?你怎么能……”
“你偷他三个糖人,是因为家中还有其余伙伴吧?”沈慕云笑得光风霁月,“三个人一人一个,下次别出来偷了。”
小乞丐张着嘴昂头看他,一脸错愕。他脸上虽脏得不堪入目,一双星眸却闪闪发亮,沈慕云觉得他有趣,趁着等糖人的闲暇,还无聊地揪走他发间几只跳蚤。
毛毛细雨一般下不多久,糖人捏好时便停了。
沈慕云交给小乞丐三只小狗,举着芷月的仙子转身离开。
他疾步赶路,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小乞丐举着糖人在追他。
“钱……你的钱,”他咬咬唇视死如归,“是我拿的……我还你!”
道衍那精致的钱袋被他的脏手摸得发灰,沈慕云拍拍他的乱发,“拿着吧,跟你兄弟一起买身新衣服,别再偷钱了。”说完不再停留,在日落前匆匆赶回寒苍山。
道衍很了解芷月。芷月看到仙子糖人后先是搂着沈慕云痛哭流涕,哭干眼泪后就开始舔糖人,“我俩第一次上街,他就给我买了个仙子糖人。”
沈慕云听得牙酸,“祖宗,你们这些眷侣的爱情真苦煞平民百姓!”
最后韩茗的爱女之心做出了妥协。
芷月没能如同幼时沈慕云答应过她的那般,风风光光从寒苍山出嫁。韩茗紧闭殿门不肯见她,其余师兄弟望着她面露惋惜,摇头叹气,婚礼办的活像葬礼。
沈慕云不知从哪扯来一块红布,仔细盖到芷月头上,他笑得欠揍,“走吧,师兄背你下山。”
芷月在仙门的婚礼虽很凄凉,魔族总坛却大宴七天,庆贺世子娶妃。没过几年沈慕云就收到道衍的亲笔信,芷月诞下一子,取名景煜。
韩茗自芷月出嫁后一夜苍老十岁,身体每况愈下。
在一个雪夜,芷月和道衍抱着襁褓中的景煜匆匆赶回,韩茗靠在榻边抚摸着外孙的细软乌发,含笑而去。
临终前传位于沈慕云,嘱托他要照顾好爱女与外孙。
韩茗已故,其余师弟在学成后纷纷离山,偌大的寒苍山空空荡荡,最后除了洒扫门徒就只剩下沈慕云一人。
他感叹自己十七岁就成孤家寡人,又不想收徒,自觉人生无趣至极。
小乞丐找上门时沈慕云正在睡午觉,门徒拍门到手麻才把他叫醒。
沈慕云没睡醒,打着呵欠、披头散发晃悠到山门口,青鸾殿前槐花开满枝丫,他没留神沾走几片花瓣。
小乞丐来见他前应该有认真梳洗一番,头发用根麻绳一丝不苟绑住,至少没再有跳蚤,就是衣服仍破破烂烂,脚边还放着个小包袱。
沈慕云忽然发现,小乞丐是个清秀的男孩子。
“公子,您还记得我吗?”
沈慕云难掩震惊:“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小乞丐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钱袋,“钱庄秀才不会骗人,他说袋子里绣的字是‘寒苍芷月’,我就跑山上来寻你。”
是了,钱袋是道衍给的,又是芷月做给道衍的。
眷侣爱情坑死平民百姓!
“公子,我两个伙伴到贵人府中做杂役了,他们托我感谢您当年恩赐的糖人!”
“不不不我没有……”
“我答应过您,之后再没偷过东西!”小乞丐神情相当自豪。
沈慕云突然被小乞丐的脚部锁住视线——鞋子应当偏小,他是一路踢踏着来的,前面破个大洞,大拇脚指磨得正渗血。
山下集市到寒苍山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不过御剑飞行片刻,可对于小乞丐而言又是怎样的艰辛跋涉?
沈慕云问:“你为何不跟伙伴同去谋生,却千辛万苦要来寻我?”
“我发过誓,一定要找到你!”他蹲下打开地上那个小包袱,取出个木盒子。
沈慕云打开锁扣,里面竟是当年那个玉坠子。
他心底忽涌出股不知名的情绪,错愕地看着小乞丐,“你哪里来的钱?”
“不是偷的!”小乞丐慌忙解释,“我干了两月杂役,主子赏我玉碗,典当后总算凑齐钱买回了您的玉坠子,我一直想把它还你!”他说的两眼绽放星光。
沈慕云自问是个心宽若海的懒人,除了师尊、芷月跟道衍,他这辈子再不想管旁人琐事,故而他压根没有收徒的打算。可现在眼前有这么个人,千辛万苦只为寻到你,只为归还一个玉坠。
他无父无母,这般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还是头一次。
当小乞丐小心翼翼问他自己能否留下当门徒时,沈慕云觉得自己应当是还没睡醒,他头回发次疯,“不当门徒,你留下,做我弟子!”
小乞丐当杂役时,贵人们叫他小粥——因为他吃食不多干活勤勉,喝碗稀粥能垫一天肚子。
沈慕云听后哈哈大笑,发上的槐花瓣簌簌坠落,看呆了小粥。
“不叫这个,我替你新取一个。”沈慕云撑头想半天,“我师母姓林,你随她姓。夕照林间荡晚舟,便叫林晚舟!”
“林晚舟,林晚舟,林晚舟……”沈慕云念叨着,“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
小乞丐在心里也跟着他默念。
师尊,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番外:世有定法
沈慕云人虽懒散,却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师尊。
他笨拙地替林晚舟穿好道袍,梳洗长发;他在头天认真备好功课,第二日起一大早教林晚舟练剑。林晚舟开蒙较晚,天资不算最佳,但胜在勤奋刻苦。
沈慕云不会煮饭,不会浣衣,林晚舟便代劳二人起居上的一切事务。
山间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师徒二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度过岁岁朝朝。沈慕云有时看着林晚舟,恍惚脑中会浮现数年前的道衍与芷月,他想这便是凡世的烟火人间吗?这便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吗?
林晚舟很黏沈慕云,沈慕云索性让林晚舟搬来青鸾殿同住。
他们常爱坐在青鸾殿前的槐树下,望着天边太阳落下后升起一片星空。
沈慕云说:“小舟啊,正好你可以提前习惯这大殿,我走前传位于你,你就住在这里。”
林晚舟却说:“师尊去哪我就跟去哪,师尊不在寒苍山,我留下来又有何意?”
林晚舟的眼眸比星空还要璀璨,沈慕云最爱逗他笑,看那清澈眼中映出他的身影,心中是奇怪的满足感。
他们时常下山游历,后来在破庙中捡回一个男孩。
名字也是沈慕云所起,他希望这孩子能习好寒苍剑法,“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男孩便是齐橫秋。
齐橫秋是个活泼性子,颇为难管。
沈慕云不会照看小孩,而林晚舟做乞丐时曾照顾过流浪儿。因此捡人的是沈慕云,照看人的确是林晚舟。
林晚舟最初很抵触齐橫秋的存在,他不想有任何人打扰他与师尊宁静的生活,但某天夏日黄昏,沈慕云带他们坐在石阶上眺望天边的烧云。
沈慕云坐没坐相,躺倚在林晚舟腿上,怀里抱着个齐橫秋。
他冲齐橫秋使眼色,指着天边:“橫秋,你看天边的烧云像什么?”
齐橫秋很快明白:“师尊,烧云像师兄前几日做的炒蛋!”小孩说话声音绵软,像在撒娇,“师兄,明天还有炒蛋吗?”
余晖为沈慕云镀上层光,他一副懒样望着林晚舟,嘴边是熟稔的笑意。低头可见的齐橫秋眼中俱是期待与讨好,林晚舟片儿大的心里再度塞进一个人。
“好啊。”他应允下来,沈慕云揉搓着齐橫秋的脸颊欢呼。
林晚舟在那一刻祈求时间慢一些,他想寒苍山上唯他三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每隔几月,沈慕云都会收到一封远方寄来的信,他很宝贵这些信,有次齐橫秋偷看还被打了手板。
林晚舟隐忍多年未问,这次借着齐橫秋委屈的泪水终于质问沈慕云。
“你们俩不要这幅表情,我会觉得自己在通奸……”沈慕云最终投降,“好吧,这是我师妹的来信。”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可见沈慕云不欲深提。
林晚舟有些莫名烦躁,他自问向来与沈慕云亲密无间,突然半路杀出一个师妹是怎么回事?
齐橫秋没心没肺,惯会添油加醋:“能是什么师妹咯?人不风流枉少年,想必是师尊的风流韵事。”
“不可能,我自来到寒苍山从未听闻师尊还有过风流事。”
“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山下卖的画本子都是这么讲的。”齐橫秋摇头晃脑,“师兄与师妹,那可是师门登对!”
回应他的是林晚舟的一记爆栗,以及三日内不翼而飞的炒蛋。
林晚舟恨沈慕云是个木头,他什么都不明白!那些他隐匿多年的感情终于在一个醉酒之夜爆发,当然,醉酒的人是沈慕云。
沈慕云看完来信,心中很是不爽,拽着林晚舟痛饮,喝到深夜已神志不清,趴在桌子上嘀咕谩骂着。
他总有这小声碎碎念的坏毛病,林晚舟每次都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今晚除外,“师妹”这两个字频频出现在他口中。
林晚舟试探着问:“师尊,你是不是喜欢她?”
沈慕云睁着双醉眼,“是谁?”
“您师妹。”林晚舟咬牙切齿。
“是师妹啊……”沈慕云又趴回桌子,“问我什么?”
林晚舟攥着空酒杯,“你喜欢她?”
“嗯……”沈慕云把头越埋越深,“你别笑我,我就是喜欢他。”
林晚舟一时没察觉,手中酒杯摔碎在地,“你喜欢她……”他霍然站起望着眼前醉鬼,“那我呢?”
“你也忒贪得无厌,你有……道衍……”他叽里咕噜又了说一大堆,林晚舟一句也没听清,他只听清那句贪得无厌。
是,他贪得无厌。
街头的小乞丐在初遇之后动了心,从此一切努力只为寻到心中那人,不论跋山涉水,不论艰难险阻,他终于找到了他。
数年来相依为命更是他曾经不敢说出的美梦,然美梦一朝成真不久,老天就还他一记重重耳光。
原来我是贪得无厌,她才是你心中至爱。
林晚舟脑中空白,趋使他接下来行动的是多年隐忍的感情。
他恨恨地掰开沈慕云的胳膊,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那是带着侵略性、占有性的吻,舌尖搅弄起酒香,沈慕云被他牢牢牵制住,发出难抑的闷哼声。
沈慕云被吻得喘不过气,耳梢涌上血红,衬得他肌肤如玉。他被突如其来的刺激唤回几分神智,在一片混沌中听到林晚舟说:“师尊,我喜欢你!你是我的,你不能喜欢别人!”
没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心上人恰巧也爱慕自己来的更让人激动,可就在沈慕云想要回应时,林晚舟却突然推开他跑了出去。
这是害羞了吧。
沈慕云酒意重袭,昏昏沉沉,倒在桌子上又睡着了。
后面几日林晚舟总是躲着沈慕云,先是让齐橫秋说自己病了,后面又说腿疼,总之就是不想见人不想出门,饭也不好好吃。
沈慕云不明所以,竟真当他是不舒服,不喜欢自己打扰,又觉得断袖这事总得给他一点时间缓冲。
毕竟最初,当他读到韩芷月信上说,“世间断袖尚是少数,师兄你此事难成”时,心里也是抑郁好久,借酒消愁。
可几日后,一封芷月的加急密信传到沈慕云手中。
传信人勉力撑着一口气,刚送达信件便气绝身亡。芷月信纸带血,字迹潦草,同之前那封已是云泥之别。
沈慕云即刻动身,只留一封短信说自己下山闯荡江湖,又隐晦嘱托林晚舟几句便连夜下了山。寒苍山上有小舟,他很是放心。
魔族总坛被封的密不透风,他花了好几月时间才混进总坛,好在不算太晚,沈慕云凭借着记忆溜进芷月房间。
许久未见,芷月憔悴消瘦不少,难以想象这几月她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什么样的日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芷月此次唤他前来,为的是带走她与道衍的幼子。
沈慕云暂时敲晕了小景煜,把他扛在肩头,“我将他交与小舟,很快就赶回来。”
“是师兄信上说的林晚舟吗?”危难之际,芷月的笑容依旧温婉如初。
“是,尽可放心——你躲在床下不要出来,我去去就回!”
“不,师兄!”芷月拉住他,“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道衍在外面厮杀,你尚且困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
“师兄!”芷月含泪笑着,“我本不欲拖你进这趟浑水,实在是没有办法。你走吧,回来就是送死,还有人在山上等你,我誓与道衍同生死。”
事不宜迟,沈慕云不跟她争辩,转身带走了小景煜。
他的行踪已经暴露,刚出大殿就被人团团围住。魔族人形如鬼魅很是难缠,他单枪匹马拼尽全力厮杀出一条血路,这才突出重围。
他已事先修书给林晚舟,约见在山脚的客栈。进门前又想小舟心细,恐他察觉,便干脆扯去了外袍。
他没想到小舟会突然抱住他,只可惜他腾不出手,不然他多想仅仅搂住他的小舟。数月未见,他没想到思念能如野草瞬间漫了天。
小舟还是那般黏他,他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无法回答。他不能告诉小舟真相,不然小舟定会不管不顾跟自己同去。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几分把握,可芷月道衍在那里,他答应过师尊照顾好他们。
他匆匆将景煜托付给小舟,时间紧迫,再来不及多说,可就在他离开时,小舟却忽然问他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师尊,我喜欢你!你是我的,你不能喜欢别人!”
霸道的话语掺着酒香唤起他的回忆。
他的小舟就站在眼前,问他是不是讨厌他,求他不要丢下他。
沈慕云满心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哽得难受。
“我会回来的。”他对小舟说,也对自己说。
他要回来,要站在青鸾殿前的槐树下亲口告诉小舟,我也喜欢你,你也是我的。
可他心中又忽生恐惧,他知道前路渺茫,如果……如果他真的没法归来,他又怎能给小舟留下负担。
他想去师尊妥协那天说的话,世有定法,不必强求。
于是他也留给了小舟这句话。
若他回得来,他偏要打破定法,若他回不来,他的小舟不必强求。
当沈慕云再次重返总坛时,道衍已经灰飞烟灭,芷月跪在总坛中央,怀中抱着道衍染血的衣袍。
数十年的兄弟情义,在临死前甚至没说上一句话别。
沈慕云不知自己砍了别人多少刀,也不知道自己被砍了多少刀,他心中始终有个信念,他要救走芷月,他要回去见小舟。
芷月身边忠心耿耿的侍卫衍赫提议躲去巨缝下的冰室,“那里他们进不来,他们不知道暗道,也害怕魔气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