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刘溪多年的治疗,花光了积蓄,温故只好把他们的家卖了。托房价飞涨的福,卖房子得来的钱不至于让他为医药费负债。
新房子租在医院附近,一个二十平左右的房间,每天三点一线。刘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告诉他们,她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望着床上枯瘦的人,温故突然想不起来她以前是什么模样了。
“妈妈”他轻轻叫她。
病床上的人听不到,她一天沉睡的时间已经比清醒的时候要多。窗外开始飘雪,很难得,一点点的白色染在窗框上又消失。“下雪了呢。”
刘溪没能看到温故戴上博士帽,三月多她就去世了。那一天的阳光不错,在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后,很多人都出来晒太阳,温故推着刘溪绕着医院的公园走了一圈又一圈。
“今年的花开得不好。”刘溪难得有精神头,她望着那几株高大的樱花喃喃道。
“今年雨水多。”连日的雨冲落了花苞,让这些樱树还没有盛开就已经夹青。温故推着她又走近了点,“还是有不少花开了的。”
“不开花,也没什么,还是有开花的,这么大一颗树。”一片片樱花飘零,周围几个小孩吵吵闹闹让温故没听清楚刘溪的话。
他接了几片花瓣,再低下头时,刘溪已经睡了。
这些天温故一步都不敢离开医院,他害怕,但噩耗还是不可避免,晚上七点刘溪推进ICU,半个小时后,温故带着口罩进去听遗言。
“温故……对……我爱你。”病床上苍白无力的人费劲她余生的力气说出了这最后一句话。温故紧紧紧紧握着着她的手,还是不能阻止温度一点一点的抽离。
“这是你妈妈的遗书,她之前有精神的时候写的。”主治医生把一封有点皱的信交给温故,他担忧的看了几眼,还是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温故并没有崩溃,甚至于他都没有哭,他只是有一点好像在做梦。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翻看他妈妈最后给他的遗书。
亲爱的温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今天的天气不好,过一会,你就会撑着雨伞回来。
我小的时候,春天也很多雨,我喜欢花色的雨伞,但是只能用哥哥用坏的雨伞;后来我希望出国成为翻译官,但是求职信没能寄出去;思思出生的时候我希望能给她所有的爱,依然没能做到。
我这一生的悲剧好像都来源于一个女人,我的母亲。
你呢?会不会有一天你回望过去的时候也这样觉得,我很害怕。你从小就很乖,从出生那么一小团开始,一点点一点点长大,到现在依旧是令我骄傲的存在。
你自私的母亲到现在都没能接受你是一个同性恋,可是她更害怕,往后余生没有人比她这样自私的人还爱你。所以她自私的想着,只要有人爱着你陪着你,那样就好了。
所以以后的人生,不要和妈妈一样一步步退让了,你要幸福。
永远在学如何爱你的妈妈
直到火把一切燃烧成灰烬,你曾经爱过的所有人最后都在那里消失。
刘溪的葬礼很简单,最后在墓碑前吊唁的时候,他仿佛一个局外人,听着他人的回忆,温故面无表情。最后他蹲下来看着墓碑照片上丰满精神的女子,“妈妈,我会尽力不辜负你的。”
“只是现在可能来不及。”
天上又飘了点小雨,像他以前做的梦,路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颜色像妈妈旁边墓碑上温思思头上的头花。他好像每年都来给温思思扫墓,以后要多带些东西了。
他下了公交回家,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他想打个招呼来着,就像以前每次放学回家一样,可是扯了扯脸皮,笑不出来就只好算了;楼下阿姨有些吃惊的叫他名字,他挥挥手进楼,雨伞上的水滴到莲花纹的瓷砖上;电梯上贴了新的广告传单,磨损严重的楼层号数也贴了新的磨砂纸。
电梯停了,他走到家门口,他好像没带钥匙。
门上新漆了浅木色和天蓝色把手。他家是老掉漆的红色门和生了锈的铁把手。
对了,这里不是他家,他把这套房子卖了,他走错了。
他转身想走,走到楼梯间却浑身发软,他抱头蹲了下来,他的家在哪里呢,他没有家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温故!”
“温故!”
向榆关是砸门进来的,这是他的专业技能,大概是怕温故死在屋子里吧。
屋子里很暗,门口的光线在向榆关身边形成一圈光晕,温故眯着眼睛看他。
“你怎么回事?”他走进来拉开窗帘,对躺在床上的温故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和我说。”
“我想休息一阵子。”温故转过头,逃避似的不看他。
向榆关给他稍微清理了房间,最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摩挲着扶手开口道,“我听你的导师说,你不打算留在之前实习的公司。如果是阿姨去世的原因,我想你不如换一个环境。”
“还记得之前我给你介绍过的纪行吗,他现在在锦云市开了一家广告公司,不大但是可能很适合你,你可以去看看。也不用着急,离你毕业还有几个月,我可以先和他说好。”
“嗯。”温故浅浅的应了一声,还是没有看他。
余光能瞥到温故布满血丝的眼睛,向榆关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不是一个人,我会陪你的。”
温故没有回他,只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后来他毕业后就去了那家公司,很快升职加薪,偶尔和向榆关约出来见见,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不是能常常见面。
“难得你有空约我出来。”温故坐下打量面前的人,他今天穿得休闲,难得带上了眼镜,隐隐约约还有些以前的书卷气。
“今天休假,但愿没什么意外发生。”笑起来也像个学者。
“我不记得你有近视。”
“造型而已,现在很多喜欢这样的男孩。”向榆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晚上介绍几个新朋友给你认识。”
“其实我最近工作挺多的。”温故想推托,一直以来向榆关都有给他介绍对象,尽管没有明说,但他老妈子一样的担忧确实明显。
“试一试吧。”
“嗯?”温故疑惑的看他,却在下一秒就知道他要表达些什么,“我不喜欢那些短暂的感情。”
“一宿欢愉的事哪有什么感情,也解决不了你心里的问题,只是正常的恋爱呢,你也太过于抗拒了。”向榆关尽管不想把好友带到那混乱的圈子里,但对于温故自闭式的生活毫无办法。
“你呢?你以前说过的喜欢的人,还有可能吗?”
“大概也很久没有喜欢过谁了,包括他。”
“那之前交往过的人呢?”
“也忘了。”他放下咖啡杯,摩挲着杯壁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能找到所谓爱情的人。”
“就带我去看看吧。”温故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明明有问题的不止他一个,却永远说不过对方。
“说不准你能碰到喜欢的人。”
“也许吧。”喜欢这事哪有办法,温故转过头看出去,灯下人影绰绰。
他们在咖啡店吃了些点心,就去了酒吧,一如向榆关说的那样,浓郁的各色酒味和香水味掺杂,昏暗的灯光和暧昧的音乐摇曳。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角落的桌子,一个长发男人抬头戏谑道,“还以为你今天终于决定要和我睡,原来是带了人来。啧—”
“这是之前和你提过的温故,这是花厘。”向榆关介绍道。温故和对方握了手,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有一张很漂亮的脸,但看得出是男人,十指纤细修长,无名指和小拇指分别带着一个戒指。
“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向榆关坐到花厘边上。
“过会就来了,先喝点。”花厘熟练的倒了两杯酒给他们,“温故是吗,能喝吗?”
“还行。”温故的酒量不差,不过他本身不爱喝酒。
几人就喝着酒聊了一会,温故才知道向榆关和花厘两人都是这里的常客。
“来了。”花厘开口说道并朝门口方向看过去,两个男人正朝他们发现走过来,一个个子高挑干瘦,染着头红发,另一个身材还行,长得像混血。
那长得像混血的男人看到温故眼前一亮,绕有兴趣的笑着说,“我们人民大英雄介绍的人果然是服务百姓啊。”
向榆关没有理他,只是简单做了介绍。几人喝酒聊天,都挺熟捻,温故话少只是静静听着默默喝酒。大概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他跑了一趟厕所,没想到那个长得像混血的男人也跟了过来。
“你是第一次来吗?”那人凑在温故身边,将手搭在他身上。
“嗯。”温故冷漠的侧过身,隔开距离。
没想到那人又凑近了,“第一次来这里吧,我看你年纪不大,是向榆关的学弟?”
他身上烟味酒味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水味令温故有些恶心,反手推开他往外跑,“对不起,我可能喝多了。”
酒吧外的夜风吹得温故一阵头疼,仔细想想他今晚确实喝了太多酒,扶着垃圾桶吐了一阵才好些。
周边又传来阵阵烟味,温故站直了看到花厘靠在墙上抽烟,十分慵懒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混迹这种地方,像我,像向榆关。”
大概是在和自己说话,温故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办法爱一个人,也没有办法被人爱。不负责任的只想过完今天就好。”他掐灭了烟,精准的扔中温故边上的垃圾桶,手揣回兜里往酒吧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