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已经有周围大学晚上过来散步的学生了,人影绰绰,尽管应颂给任岘留住了面子,声音一压再压,但有的来往之人还是注意到了他俩,在大脑不清醒的状态下,他怕极了。
怕任岘的行为被认识的人看到,怕忠诚地爱着他的妻子从幽深的水底钻上来将自己拖进水里缚住自己的手脚一直被迫下沉,那疯狂阴毒的女人,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怼,直到落入地狱,不见天日。
沉默的男人比往日多了几分狼狈与不堪,他就像一座雕像一样,有月光时他宛如天神坠凡,失去了月光,他只是如他的本质——一块阴冷且拥有瑕疵的石头,本性没了遮掩,只能静默地伫立在自己眼前。
大狗站在二人跟前,冲着任岘疯狂吼叫。
好像是过了几亿年,雕像动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拥有生命真好,而是:“颂颂,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哭?你一掉眼泪,我心都碎了。”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平摊在应颂面前,像是压抑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你看,我手上沾着你眼泪的地方,都是火烧火燎的痛,乖宝,你可以给我吹吹么?”
海啸将灯塔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汪洋,他的世界一片漆黑。
“你不是幼稚的人,任老师。”
彼此又陷入到了长久而又熟悉至极的沉默当中,应颂眼看着这一幕化作巨兽的血盆大口,而自己毫无挣扎欲望地被吞噬了进去。
那两个字眼就像触发了应颂情绪里某个绝不能开启的机关,颈椎引起的病痛把他的悲观消极放至最大,他轻轻拍掉了面前的手,两人肌肤触碰的那一刹,他发现任岘分明是想抓着自己的,只不过被他更快一步地躲掉了。
他恶毒地把任岘期许的火种掐灭,并享受指尖被炙烤的灼烧感。
爽极,也痛极。
嘴里男人的味道还没有散尽,舌尖依然食髓知味地怀恋被缠绕,被掠夺,被品尝着的感觉,没想到第一次可以这么美妙。
出乎意料的,被一个男人赋予的。
是该有人有动作了,为一个残缺的夜晚画上句号,但应颂更想画一个省略号。
他仰着头,想要洞穿男人的心底,脱力的手臂渐渐找回了感觉,他伸手摸进任岘的西裤口袋,想要自己拿回那些,沾了自己气味的东西,不能这么碍眼,父母教过的,不能当讨人嫌的孩子。
已经摸到了那盒熟悉的形状,旁边还有着一个小盒子,他越过小盒拿到了自己的东西,正准备收回来时,一只手如铁钳一般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挣又挣不脱,情急之下,他小声说道:“快放开,会有人的。”
“不许换班!”
应颂没有回复他的问题,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咧开嘴冲着他笑了一下,趁男人怔忪间掰开他的手指,收回了手,低头把烟盒在手指上磕了磕,就会有烟滑出半边身,他往男人的嘴里塞了一根烟,也给自己了一根,最后替他与自己都点上,火苗出现时他看到任岘,就好像最开始时见到的样子,自信,有风度,且优雅的人。
他默然,心里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时还要更想见到让他感到舒适千倍万倍的杜衍,他真的有些呆不下去了,但依旧面色如常地说道:“任老师,你也说过,进了门,你我是举止合乎情而止于礼的师生,出了门,我管不到你,你也管不着我。”
任岘把自己嘴里的烟用手攥住,烟头那段的火星一起被捻进了掌心里,应颂听到了一声轻微呲的一声,他仿佛浑然未察觉,直到烟头熄灭,他才视如珍宝似的,把它慢慢地放进西裤口袋里,期间小孩像疯了一样掰扯他的手,甚至冲着自己的腹部狠狠地砸了一拳,都没能阻止自己的行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说道:“没有。”
应颂一愣:“什么?”
“没有师娘,颂颂,我不知道你是从谁口中听到的我已有妻子这样的话,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直到我看见你身影的时候,恍然间却又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着把你带回家,想照顾你,我想到彻夜难眠,闭上眼,都是你的影子,我在想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坏啊,为什么已经偷走了我的心,还要这么折磨我啊。”任岘哽咽着说道。
是我的爱使我张开我的眼睛, 是我的真情把我的睡眠打垮,为你的缘故一夜守候到天明。
应颂蓦地笑出声,不知道是笑他荒唐还是嘲弄自我。放开了他握着的手腕,走到凉亭那里取了任岘没有拿的西装外套,一阵一阵的冷意如毒蛇一般从脚底蜿蜒着爬了上来,将他耳廓的热意尽数熄灭,他踉跄着走了过来,把衣服递给任岘:“我颈椎病犯了,没时间再跟你耗下去了,穿着吧,我走了。”
男人无视了所有的眼光,把他抱在怀里,力道之大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他手指放进应颂柔软的发丝里,“颂颂,我开车带你去,别没收我做朋友的权利好吗?我知错了。”
应颂冷冷地看着他,上帝的宠儿再次摁住了转动的指针,他动作利索地绑了骂自己是个傻逼的掌管时间的家伙,报应却让他难受得无以复加。
“你总是在欺负我。”应颂被他一路打横抱了过来,再把车门打开,放进了副座,低头为他系好安全带之后才去安顿大狗。
脑子里装不下什么事情了,疼痛一次比一次剧烈,他几乎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你比我还坏。”最后他揪着任岘的领带这样说道。
“是,祖宗,我最坏了,我让你难堪,让你难过,是我的错。”随后的手就被任岘放进了盖着的外套下,额头也被他亲了亲。
应颂半眯着眼,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才找到一个稍微能舒服点的角度,放松了身体,靠了上去。今天经历的不比昨天少,情绪的波动让他难过又无力,困倦如山倾一般袭来,很快就把跪在地上行走的人吞没。
混沌中几次磕上玻璃窗总有一只手过来把自己的头归位放好,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喊他名字,他睁开眼看了看,腿侧的玫瑰,座椅后的大狗,以及已经停好了车,打开他这一侧车门,站在他身边的任岘。
他没说话,睡醒后记忆一片混乱,就像每次早晨醒来时,都要先放空自己,最后再慢慢整理大脑的思绪,他需要一个清醒的过程。
任岘见他眼睛提溜了几下,最后盯着自己一眨不眨的,小尖下巴微微扬着,在车内暗黄的灯光下,形容多少有些憔悴,他放柔了声音道:“没有睡醒吗?”
应颂张了张嘴,但是,说什么好呢,太累了,请等一等。
过了许久,才见他点了点头。
颈椎病也不是休息一会就能好的,此刻又累又疼,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想动,就这么看着任岘也挺不错的,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永远不加掩饰,尽管衬衣上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的褶子,但丝毫不影响整体美观。
任岘即便狼狈时发丝凌乱的样子也好看。
可他最后和自己说过什么呢?
没想起来。
在外套的包裹下,他的手已经开始回温,手指像任岘今天在公园里坐着时一样的动作交扣着贴在腹部。他扯开嗓子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老师,你冷不冷?”
任岘摇头。
“唔,我们这是到哪了?”
还未说完话,他就被抱了出来,刚被拿掉的外套又裹住了他,任岘单手搂抱着他,把阿诵放了出来,锁了车。
看周围的场景,应该是地下停车场,应颂心里咯噔一声,低声道:“你带我回你家了?”
尽管大狗不愿意跟着这个欺负人的主人,但毕竟属于同类,它卖任岘个面子,自觉地跟了上去,只听这个男人竟然还能悠悠地说道:“太快了吧颂颂,就这么想让我把你带回家?”
步伐甚至还有些轻快。
大狗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果然是同类,任岘就没有一天当过人。
那一刹那,意识全部回笼,应颂闭口不答这个问题,回归到原来的话题上,问道:“到底在哪?”
“医院。”
应颂登时就急了,他本以为任岘会把自己带到按摩店,没想到会直奔医院,他死命挣扎,急促道:“你放我下来,我要回去,我不去医院。”
“你乖一点,应颂。”
“任岘!”应颂几乎嘶吼出声,最后泄气似的窝在了他的怀里,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我真的不想去。”
小孩几乎快要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滩水,明明都是比自己肩高的男孩了,居然软成这样,刚才那尖酸刻薄且剌人心窝的样子好像只是孩子对待陌生人时的一面。
而另一面,任岘自私地只想自己看到。
他诱哄着孩子:“乖,拍个片子了解情况,开点止痛的药,再让专业的理疗师给你做推拿行吗?我陪着你,嗯?”
应颂每一次进按摩店都是煎熬,若非颈椎病犯,他其实是没有勇气踏进店门的,说出来可能会被笑话,但大多数人都不了解这种病,不犯时是活生生的人,一旦犯病,难受得恨不得以头抢地。虽不致死,但会陪着自己直到入土。
男人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的颈窝又红又烫,想制止但想到刚刚那一幕,任岘疯魔一般,不管不顾地把点着的烟整根都放进手心里捻灭,因为是他给的,最后又塞进口袋里放好。
看,他真的像个大男孩。
喜欢骗人,又情感单纯的大男孩。
应颂嗯了一声,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不仔细听真的难以辨别:“手疼不疼?”
“没有心疼,你说的话,比千刀万剐还要疼。”
何止,他碰又不敢碰,生怕孩子会出现更加过激的反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割在自己心上最嫩的那块地方上,就像他接下来要说的:“你知不知道,我就是在试探你?”
任岘说他知道。
他知道小孩可能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他也知道应颂的手背吻,就是为了让自己露出马脚。
应颂是丛林里最傻的猎人,出门打猎却从不做掩护,陷阱直挺挺地横在路中央,然后躲在一旁等着猎物上钩,去填满他饥饿了许久的肚子。而他是丛林里最健壮最具有智慧的野兽,他轻巧地躲开了猎枪陷阱,鄙夷地咬死这些号称食物链顶端的人类。
却唯独看到一旁,坐着一个瘦小人类,身上几乎没什么草木遮盖,傻乎乎的,充满期待地望着他那大喇喇的陷阱。
他嘲弄地笑了,谁他妈会这么傻逼啊?
说着,他纵身一跃,摔进了陷阱,还别说,小孩其他的不行,坑挖得倒是挺深。
小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了上来,看到他时的眼里,放出的精光与那群恶心的人类别无二致。
他快要咬死这个妄自尊大的人类了。
但小孩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猎物,我想把你带回家……”
和那些人类的话如出一辙。
小孩续道:“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你不要嫌弃,我不会伤害你的。”
然后,小孩撩开自己上衣的一角让他看,里面是软软的,毛绒绒的小肚子,“你看,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说着,他冲任岘的嘴角吻了吻,而那里,人类的血迹还未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