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那里,跟当年几乎没什么改变。外表,说话的姿态,还有打打闹闹的习惯,完全没有疏远的感觉。仿佛中间起起落落的光阴,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梦境。
恍然间让人有种一切停滞未前的错觉。
走回座位的时候,听到林霖低低地开口,似乎是想叫她的名字。
她微微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坐了回去。
林霖的脸忽然涨得通红。那些深沉和从容,像是他糊上去的一层伪装,在她面前纷然倒塌。他攥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几个人,想求助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会遇见林霖,这个少年似乎还一如记忆中青涩纯净。
尽管能感觉到樊玉他们探究的目光,她也不想回头。
她明白,其实当年那件事,在他们眼里错的一直是她。他们都认为林霖坚持的才是真正正确的方向——人鱼一族和人类尽弃前嫌,最后和睦相处,通婚,彼此融合。
所以当林霖调动了一切能力来对付她,却被突如其来的巨型海啸打地人仰马翻毫无还手之力,形势一边倒的时候,樊玉奉端木之命领了大军千里迢迢来帮他;楚隐以血祭天,在遥远的祭神殿开始吟唱封印她的咒语;叶曳亲身上阵,设下种种陷阱,帮助楚隐完成了这史上跨度最大的一次禁咒。
他们联手,将她打入了东海沉船最底层。
那天从取下头盔出来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个游戏。
她对自己说,只是在过主线剧情。
她在黑暗中沉默很久。
最后她动了,将头盔狠狠摔进了垃圾桶。
从此再没有碰过这个游戏。
那时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释怀。
☆、自作孽
相逢的戏码上演的差不多,一堆人终于记得还有比赛在进行。[].
楚隐的椅子被搬到了潘蒂娜身边。几个人坐定后,面前绵延生长出一朵摇曳生姿的花,模样跟玩家手里的莲花灯打开以后感觉差不多,不过明显要更精致大气。
樊玉用手指碰了一下花瓣,很不客气道:“就算用个花皮子来掩饰,也不能抹掉这就是个高科技模拟电脑的本质。”
其他人:“……”
——这种瞬间脱离设定的吐槽真的没问题么,不会被和谐么。
楚隐闻言眉一挑:“你这是拆谁的台呢?”
樊玉摸摸鼻子:“我只是批判一下舞台设计太没有创新精神了。”
楚隐哼了一声,没继续斗嘴,转而开始介绍:
“如大家所见,每位评委面前都有个和大家类似的观赏面板。选择某一评委同步,大家就可以转换到和他们同样的视角。每位上舞台的同学节目都是提前申请的,时间没有限定,只要你有料有自信,唱一上午也可以。期间评委有权利不通过选手的同意进行对话,有权利将选手直接传送至中央舞台,也有权利将选手请离舞台。”
也就是说,评委不一定有能力捧你上去,但一定有能力踹你下来。
絮叨了一堆,一切准备就绪,比赛正式开始。
底下的柳小枝正在东张西望寻找柳鱼,不经意地回头,倏然之间某个身影映入了眼帘。
熟悉到即使没看清眉眼,也能从轮廓里知道是谁的那个人。
一个她现在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的人。
他正从二楼楼梯下来,准备出去的样子。
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柳小枝莫名地松了口气。然后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等他发现自己,跟自己打招呼。
这是她的习惯。她明白无论之前他们闹成什么样子,之遥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会微笑着礼貌地温柔地唤她的名字,跟她问好。他从来不是会记仇的人,尤其是对她,他几乎用尽了一切耐心和宠溺。
只是那种感情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不过今天,之遥却似乎没看到她,径直走了出去。他的表情看起来空茫而漠然,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柳小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顿时皱紧了眉头。
期间红袖舞和青衫湿兄妹俩在一边不停惊叫欢呼。
红袖舞:“最后一个是谁?潘蒂娜?呃,椅子怎么是空的啊?”
青衫湿:“不是吧,等好久了,女神是不是不来了……”
红袖舞:“哇她出来了!!哇好漂亮!哇哇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青衫湿:“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心中的皇后~”
红袖舞:“哥你这样子超蠢的。”
青衫湿:“妹,你以为你的智商比我高多少吗。”
红袖舞:“我觉得我比你……哇!戴戴戴戴戒指了!!”
青衫湿:“擦擦擦擦咧!染指我的女神!!”
柳小枝被聒噪地不耐烦,再加上刚刚之遥莫名其妙的冷落,她心情十分焦躁,狠狠瞪了兄妹俩一眼,不过情商极低的两只沉浸在观看中对她凶狠的目光毫无察觉。
红袖舞听到楚隐宣布正式开始,才转过去去对柳小枝道:“小枝你不是也报名了吗?……呃,你那什么眼神,想吃掉我么?行啦,话说你要表演什么啊?”
柳小枝随手关上了舞台欣赏,跳转到初始界面,边点选过展示风采,边道:“不知道要表演什么。”
红袖舞手指放在下巴上,猜道:“唱歌?跳舞?弹奏什么乐器?”
青衫湿嘲笑道:“你脑子就只容得下这么俗的表演项目。”
红袖舞不高兴了,撅着嘴道:“这还俗?你给我说个高雅的。”
青衫湿摆手道:“不说是内涵俗,而是形式太俗。千篇一律,没有特色。”
红袖舞不满他的言论,道:“什么叫特色?难道还真的上去打个BOSS给人看不成。”
青衫湿道:“算了不跟你讲了,妹妹不是我说你,你根本就没有艺术细胞。”他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面板,道,“我要跟随潘蒂娜女神的目光……她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红袖舞翻个白眼:“我可是搞设计的,你说我没艺术细胞?真是的……”她也转过了身,喜滋滋道,“我去看城主大人的。”
兄妹俩又各忙各的去了,留下柳小枝在中间若有所思:
“打BOSS……”
事实上跟青衫湿、红袖舞心思一样的人很多,不少人都选择了追随自己所仰慕的NPC的舞台视角。
潘蒂娜作为唯一的女性,成为了绝大多数宅男玩家的代入对象。他们觉得,一想到自己面前的场景那位看起来高傲冷漠的美人也在一同观看,就有种正大光明窥视的快感。
正在无聊地看着面板的柳鱼当然不知道这一切。
现在的状态让她觉得好像是在某个选秀节目的现场,她作为评委在看海选。周围每个人都摆了一台花朵形状的笔记本电脑,用来关注直播。
从樊玉刚刚那句吐槽可以看出来,有这种诡异感觉的绝对不止她一个人。
人鱼一族的雄性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绝色,柳鱼早就审美疲劳,所以对这次选美大赛压根没什么期待感。
她选了随机舞台,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女孩子穿着露腰露胸,能露都露,不能露也尽量露出来的紧身衣裙,极尽诱惑之能,跳着奇怪的舞蹈。
“原来女神喜欢这种类型的……”不少随之观看的宅男们在心里想,“人不可貌相啊。”
没看完,柳鱼便不耐烦地换了。
“果然受不了了,”宅男们又想,“潘女王不会喜欢这种不矜持的表演的。”
这次映入眼帘的女生,让柳鱼换下了无聊的表情,露出了一点意外地模样。
站在舞台中央的少女看起来明眸皓齿,乌发朱唇,不算太出彩,但也不丑。
有意思的是她穿了一身日系水手服,白衬衫,蓝色短裙,过膝袜,还有背后腰间的蝴蝶结。乍一看很像某些校园青春剧里的校服,清纯得过了头。
“大家好,我叫即墨木樨。”少女柔柔道,“你们可以叫我木木,请多多关照。”
柳鱼微微挑起了眉。
事实上会觉得这女孩子穿着日系校服的,大多是偶像剧看多了的单纯女生。
宅男们第一眼看到她,不约而同地想:“岛国女.优既视感。”
这大概就叫弄巧成拙。
“木木认为,与其让木木一个人在这里一直唱歌或者跳舞,还不如腾出时间多和大家沟通。”即墨木樨微笑道,“木木愿意回答大家的任何问题。希望大家能不吝啬手中的花。阿里嘎多系马斯[日语音译:谢谢]。”说完她轻轻地鞠了一躬。
公众人物除了要享受掌声和献花,还要面对无数毫无理由的敌视和挑刺,在各种毒辣挑剔的目光和反复拨弄过去伤口中生存。即墨木樨以前只在小圈子里卖卖萌,到了这个舞台,围观群众显然比她想象中要不友善多了。如果说在论坛上人们关注八卦胜于她本身,所以并不太在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在这里,大家的目光则更多放在了她本人身上,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引起底下无数吐槽——
“普普通通地自称会死吗?木木认为、木木愿意……听的人心理障碍了都。”
“最后一句那是什么??飙日语?可以发音标准一点吗?霓虹人民要哭了你看到了吗?”
“果然选择逃课来看这个是正确的,围观奇葩才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啊么么哒!”
“这不是论坛上那个爆料小三的女人么?话说当时没看出来这么残吧……”
宅男们听完她的话,不约而同地想:“果然是岛国来的,苍老师的师妹么。”
柳鱼依然面无表情。
第一个沟通者连线成功。
一个粗犷的男中音传到了舞台上:“小姐你好。”
即墨木樨维持着标准微笑,道:“你好,请问有什么要问的么?”
那男声道:“我觉得你把刚刚最后一句话换一下,人气一定会暴增。”
即墨木樨矜持地轻笑了起来:“呵呵,是么,你觉得我应该换成什么呢?”
那边的男声怪腔怪调地答道:“雅~蠛~蝶~![日语音译:不要]哈哈哈哈~~”
那边没笑完就断了通讯,促狭的怪笑声在舞台周围回荡。
即墨木樨明显脸色不好起来,她当然知道,这句雅蠛蝶一般是日本不和谐片子里女人叫.床经常喊的。
但她也忍着没说什么,挤出一个笑容道:“刚刚那位朋友开了个玩笑。木木很欢迎大家对木木提出善意的建议的,但是也要记得尊重木木喔。”她道,“然后,我们来连接下一位……”
接下来是个说话的是个女生:
“你好木木!我一直很喜欢你!觉得你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张扬,希望你能一直坚持这种纯净的风格!”
即墨木樨绽放了一个相对自然的微笑,柔声道:“谢谢支持。”
“我一直有一件事很好奇!”
“请说。”
“关于你之前在官网上说的那些经历,我看的好感动,都是真事吗?”
“是的。”听到这里,即墨木樨白皙的脸上显出了一抹忧伤,她开口道,“其实木木一直是这样的,人前看起来或许没心没肺,其实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伤痛……”
对话到这里,还好这个姑娘听不到玩家们的话,不知道底下的嘲笑声已经汇成了一片——
“敢不敢再假一点!太侮辱人的智商了吧?”
“双簧唱地有点水准好嘛?演员请专业的来好嘛?你真的当大家都是喜欢一起去看雷阵雨的小丫头片子?”
“不行了我要笑疯了……救命23333!!”
“这选美大赛还真是什么人都能上啊。”
无论底下的嘲笑讽刺到了什么地步,舞台上即墨木樨的忧伤诉说还在继续。
她再次发挥了自己伤感小清新的特点,将自己的人生和青春整个描述成了一场不可言说的大姨妈日记,一脸血地疼痛着。
就在柳鱼终于要失去耐心准备再换舞台的时候,即墨木樨成功把话题说到了曾经的热点八卦身上,牵回了她的注意力。
“关于假面的那位帮主,也就是曾经的水煮鱼,木木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嚣张跋扈的女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让她平息她的怒火和仇视。所以最后只好离开了幻灵世界。”即墨木樨蹙眉轻愁道,“当木木知道她竟然也来了这个游戏的时候,对她这种不依不饶的个性更加手足无措。”
这真是……两句话功夫,柳鱼就变成专门为了追随这个木木来辰砂了。
柳鱼眸子变成了破折号。
——姑娘,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力能再高一点么。
“她这次似乎没有参加比赛,”即墨木樨意有所指道,“有些人猜测她长的不堪入目,她却没有抓住这次机会出来证明,木木觉得很可惜。虽然她一再咄咄逼人,但木木其实很愿意尽弃前嫌,跟她和解的。”
这两句话说出来,无数在观看的人一口凌霄血喷出,大吼一声:“不行!要吐了!”
柳鱼也终于觉得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她开启了对选手的直接对话选项,淡淡道:
“够了。”
足以迷惑人心的空灵声音出现在所有人的耳畔,淡漠而悠远的吐息让闻者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围观的宅男们听到这声音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说说说说、说话了!”
“果然这个即墨木樨已经逆天到连女王都受不了了!”
“这里有录制音频的按钮吗?我要把潘蒂娜的话全部录下来回去反复听啊啊啊!”
柳鱼抚着额角,淡淡道:“人总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说完,不等对方的反应,她按下了请离舞台的选项。
☆、萝莉枝
柳鱼不知道,就在她的举动之后,即墨木樨很快出名了。*.**/*
“你说那个即墨木樨啊,我知道啊……触怒评委被踢出去了嘛。”
“哈,话说她是第一个被踢的选手吧,也算创造一项纪录。”
“是啊,也算出名了,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像泷泽萝拉一样出片子。”
“你够……好吧其实我也很期待,咦嘻嘻嘻。”
“真讨厌她说话的语气啊,假到不行。居然还有人喜欢,男人都是这么没脑子吗?”
“明显黑木耳一只,本吊丝表示三分不能再多。”
“一开始在论坛我就不喜欢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替她说话。现在去比赛,总算原形毕露。”
“没那么夸张吧,我觉得顶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耍心眼不到位,弄巧成拙而已。”
“反正不招人待见就是。”
当初在论坛只是一群人关注她的帖子爆料,现在更多人开始知道她的名字,知道有这么个女生。
可惜她出的不是什么好名声,而是声名狼藉,丑名远播,被人当做笑料。
假如她安分守己,凭着清秀的外表和爱作忧伤的语态,或许还可以向上爬一爬。可惜她眼神不好,不会看人,一再去踢铁板,还每次都是踢到最不能得罪那个人。
如果不是柳鱼不把这种小角色放在心上,并不跟她计较,面对和自己实力相当的对手,她会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去对抗,但是对一只不起眼的苍蝇,最多就是挥挥手赶走。
不然当初在幻灵世界,凭第一刺客的威望和财力,完全可以封杀得她在游戏混不下去。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即墨木樨下去以后,柳鱼懒得换舞台,等下个上来的人。
事实上她也没有失望。
那个娇小的身影翻身在舞台站好时,两条大辫子随动作甩来甩去,雪白淡粉的裙子上桃花纷乱。
——“我叫陌上初熏。”
九寨狮魔是一个五十五级的人形精英BOSS,山寨头子,块头很大,带着一只黑色眼罩。因为误食了某种药物发生异变,变得青面獠牙,背上毛发旺盛,双手是猫科动物的锋利爪子。
众所周知,辰砂世界里人形BOSS是最难打的,要比动物形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因为他们会格挡,会逃跑,会有计谋,会躲技能,而且追玩家的时候不像动物只会走直线。
柳小枝现在同样五十五级,今天这个大家必须组队去对抗的BOSS,她要单挑。
“最开始选择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冰狐是这种处境。//”小小的女孩子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卖萌,也没有笑容,她淡淡道:“我知道我的同类几乎都是女孩子,因为喜欢白色的耳朵,白色的大尾巴,因为喜欢治疗救人,选择了这条看似繁花似锦的路。但是恐怕谁也没有想到,等辛辛苦苦地升级,慢慢学会了应有的技能,满怀期望地站在副本门口,站在野外BOSS的旁边,喊哑了嗓子,却没有一个队伍回应组队申请。得到的只有拒绝,拒绝,还是拒绝。”
“我们去官网求问,去论坛反应,却被称作玻璃心,不知足,怨妇。我知道同样的话被说得太多,所以有人会厌倦,会不耐烦,其中甚至包括凛域的同伴,那些暴熊和苍狼们。明明是同一个势力的,他们也不能理解我们的仓皇无助。”
“但是……那些口口声声说我们玻璃心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辰砂世界只能有一个账号,不能换种族,不能换势力!你们不能站在我们的位子上,所以不会了解冰狐的苦!我们也不能像别的游戏一样,去再建一个号,练一个新的受人欢迎的职业!我们永远被锁死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位置。”
柳小枝摆出了战斗的姿势,面前出现九寨狮魔高大的轮廓。
她沉下眼神盯着面前的BOSS,喃喃道:
“但是我们不会妥协。我会向你们证明,冰狐不是一无是处,我们不需要同伴,也可以战斗!”
话音未落,她腾起身向那比她大了数倍的狰狞的BOSS冲了过去。
细软的萝莉音字字敲在心上,却蕴含了千钧之力。
她的身姿轻盈,动作利落,技能和格斗术完美结合。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冰狐特有的华丽光晕,每一次出击都巧妙而时机准确。
周围应景地响起了激越快节奏的音乐。
她收到的花朵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上涨。
“其实……”柳鱼看的出神,忽然听到一边的楚隐开口,低低道,“冰狐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也在关注柳小枝。
他不说话柳鱼还没想起来,瞥一眼楚隐脑袋上的白色狐耳——这人也是冰狐吧?
楚隐赞道:“这小姑娘很厉害。”
见他没有多爆料的意思,柳鱼把目光又放回了柳小枝身上。
九寨狮魔的血已经被磨掉了三分之一,终于它不耐烦了,开始使用大招。
一声狂暴的嘶吼冲击地舞台地面都震动了起来。这个持续的狮子吼会造成一定几率晕眩,无法躲避,必须有奶妈来驱散加血。
柳小枝被狠狠震开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几乎没有一秒停留,开始吟唱舞动,给自己加血。
九寨狮魔乘胜追击,召唤出九个举着斧子锤子狼牙棒的彪形大汉喽啰。
柳小枝一边躲避它们的攻击,一边抽空反击。但终究敌不寡众,被一个绕到身后的小怪一锤子给再次打飞,撞到在结界边缘,摔下来,
其实就在这一刻之前,还有不少人在猜测这个漂亮的小萝莉是不是吸取了前面那个清纯女的教训,想给人强悍的假象,利用和庞大怪物的反差萌来博取众人的喜欢。
他们打赌这个小姑娘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坚持不下来,然后卖个萌,草草结束。
因为单挑人形精英BOSS这种事,就算是越个五级他们都不能保证能打得过。何况是在舞台上,谁会去将自己挨打的样子展示给大众呢。
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一切,让他们沉默了。
柳小枝双手撑在地上,她晃了晃头,似乎有些晕眩。
小怪们追过来,豁口的斧子砍了下来,她反应极快,一骨碌翻身躲过,然后鲤鱼打挺跃起,一边跑风筝着怪,一边再次给自己加血。
她的发辫散开了,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倔强的眼神让人看得心里发酸。
面板前很多看着这一幕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谁不想要同伴呢?但是她们早就被抛弃了,所以只能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已经习惯了孤独。
但是再怎么习惯,总有那么一瞬间会想,要是有个人能一起就好了。
柳小枝的花朵已经破万了。
但是表演没有结束,谁也没有想打断。
面板前的柳鱼微微皱起了眉。她从没见过柳小枝这么为难过自己……
感觉到有些吃力,柳小枝全身泛起冰白晶莹的光芒,兽化了。
她长出了尖尖的雪白耳朵,身后是毛绒绒的大尾巴,双手变成了长着利爪的白色肉掌。
如果平时看到这场景,大多数宅男都会唤一声:好萌!
但是现在,他们只觉得沉重,隐隐心疼。
这是柳小枝最后的挣扎。
冰狐还有最后一次狂暴形态,完全的白狐狸模样,但那只为[君不见]而存在,只为牺牲自己复活队友而使用。
她没有队友,只有自己。
之后的每一秒都变得那么漫长,每一个打斗的动作都变得让人不由得提起一口气。
最后九寨狮魔轰然倒下的时候,柳小枝双腿一软,跪在了舞台上。
然后她抬起头,绽放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这时她的花朵已经超过了十万。
楚隐打开了沟通选项,对她说:“你很棒。”
底下无数围观的人,有的人不由自主发出欢呼,有的人长舒了一口气,有的人忍不住再次流下了眼泪。
柳小枝的身影转瞬消失了,然后就在很多人不解的时候,出现在了中央舞台上。
所有人同时接到了提示——
“比赛第一位人气王已经诞生,[陌上初熏]以128366朵花的好成绩登上了中央舞台,欢迎各位前来捧场加油!”
柳小枝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就这么一转眼的时间,善解人意的系统将她的外观恢复如初,还是光鲜亮丽容光焕发的那个小萝莉。
所有评委的面板自动收回,几个人一起看向了面前的柳小枝。
看到柳鱼,柳小枝扬了扬眉,又笑了起来。她小声咕哝了一句:“我说怎么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柳鱼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冰山女王潘蒂娜这个难得的笑容,让无数人为之失神的同时,又给柳小枝增分不少。
楚隐起身走了下来,走到柳小枝身边,笑道:“你是冰狐的骄傲。”
柳小枝歪歪脑袋,不客气道:“当然。”
楚隐的笑容又扩大几分,道:“那么,接下来准备展示什么呢。”
柳小枝诚实道:“其实我没准备下一个节目。”
楚隐挑眉:“哦?”
柳小枝看着他,道:“你也是冰狐吧,现在这种状况,没什么要说的么。”
楚隐:“咦,你倒是开始采访我了。”他伸手去揉柳小枝的脑袋,被她躲开了,他也不以为意,笑道,“我以凛域睿王的名义向你保证,冰狐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眼神却非常认真和肯定。
柳小枝注视着他,点点头道:“我等着那一天。”而后她转过身,对着场外道:
“我没有准备节目,能上来这里在我的意料之外。不过既然来了,当这么多人的面,我想问一个人,一个问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辰,“我想赌一把。”
楚隐在她身后意外地挑了一下眉,而后道:“问问题?听起来像是要告白?”他想了一下,道,“说出他的名字吧,无论是谁,本王破例帮你直接联系。就算他不在观看比赛。”
柳小枝启唇道:“之遥。”
这恐怕是柳鱼听过最失败的告白。
“能来这个游戏,已经证明我不是小孩子,所以那个说法根本不成立。还是说你觉得我长得不够高?不够丰满?”
“不是外表的原因。”
“那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可以让我死心的理由。”
“……对不起。”
☆、千里路
富丽堂皇的酒店前,数十辆豪华轿车停放着,璀璨的霓虹灯光照耀着来往的盛装男女,汇成一片纸醉金迷的浮华。
今天是L省长小女儿的生日。
叶柏舟带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刚毅冷冽的下巴。他坐在车里,远远看着酒店门口。
这次任务是刺杀将要参与宴会的一个冯姓男子,他表面上只是该市一个地位不高的清水官员,其实私底下下干着帮忙地头蛇走私洗白的活儿,手里还掌握着两个赌场,捞金捞得相当痛快。
雇主特别指定要在这次宴会上干掉他,这个要求给本来没什么难度的暗杀增加了一些阻碍。
叶柏舟成天泡游戏觉着泡得腰都硬了,这次让老姥老鬼留在游戏帮忙看着柳鱼和帮会,他和老妖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目前情况看来老妖一个人就能搞定,不需要他出手,不过凡事防个万一,他还是耐心等待着接应对方出来。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格式诡异的陌生号码。
叶柏舟立刻从那串看似不规则的号码中看出来对方是谁,接起来,道:“老鬼。”
老鬼道:“头儿,任务完成没?”
“没。怎么?”
“游戏出了点事,我看着不是大事,但还是跟你报备一声吧。”
“嗯……”叶柏舟刚想说讲,身边车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瘦削矮个儿青年钻了进来。
他坐下没几秒,对面酒店门口像炸开了锅,失去风度和矜持地客人们尖叫着蜂拥而出,灯光下混乱一片。
叶柏舟对身边的老妖竖了下拇指,单手启动了车子,在混乱中扬长而去。
电话里老鬼感觉那这边的动静,道:“嘿,搞完了?”
叶柏舟道:“嗯,效率有所提高。你那边怎么了?”
老鬼道:“就是你那媳妇儿啊,不是选美大赛么。”
“她去参加了?论坛上的录像回头我都去删了。”
老鬼明显黑线了一下:“头儿你这心操的……放心,没参加,没见人。是刚刚她那小妖怪同居人柳小枝受了打击,在舞台上忽然下线了。”
叶柏舟淡定道:“然后呢?”
“然后那边一个大美女评委也下线了,你老婆也下线了。”
“大美女评委?”
“潘蒂娜啊。”老鬼哀叹道,“我的女神啊。你可别跟我说跟你媳妇儿是一个人。”
叶柏舟在电话这头慢条斯理地笑了:“老鬼,真不好意思,还真是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一下,低低喊了一声“我了个去”,语气里说不出的艳羡。
叶柏舟轻笑一声,转动方向盘打了个弯,边道:“下线了,然后呢。”
老鬼道:“哎呦还然后,没然后了。要让我上她们家去监视吗。”
“你丫就是来问是不是同一人的?”
“嗯哼,我还觉着发现新大陆,结果头儿你早知道了。”
叶柏舟无语,直接将电话挂了。
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苍茫之中。
此时的叶柏舟还不知道,这次柳小枝的突然下线,将给他带来多大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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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鱼打开游戏仓的盖子出来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自己浴缸前蹲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柳小枝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她。
“大鱼。”她失魂落魄地开口道,“为什么他不喜欢我啊?为什么不肯正面给我答案?”
柳鱼很奇怪她为什么忽然失去理智,在这么多人面前问一个明知否定的答案,也不答她,只问道:【你不是说之遥已经有未婚妻?这就是答案了吧。为什么还去问这种蠢问题,难道你还指望他说喜欢你,让你去做他的第三者么。】
柳小枝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他不理我,就心里难过,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在舞台上……打BOSS的时候热血沸腾的,脑子也晕晕的,站在那里,我觉得很想不开……我这么好,也不粘人,也不会让他乱买东西给我,也不会发脾气,大家都送花给我了,为什么就他不喜欢我?”
柳鱼无语,果然还是小孩子逻辑。
看到柳小枝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突然下了线,她什么也没想就跟着下了,也不知道现在游戏里成什么样子。不过现在也不是关心那个的时候,这小姑娘现在似乎真的受了打击,正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被之前男朋友骗你也没这么大反应,】柳鱼想了一下,道,【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乎他,怎么今天又犯病。这么久还是对他念念不忘。】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柳小枝歪着头道,“书上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是这样么?大鱼你抱抱我。”
柳鱼随手抽干了浴缸的水,边道:【不能不想他?】
柳小枝看到她的动作,没等浴缸底的水抽完,便爬了进去,抱住柳鱼的腰和漂亮鱼尾,脸颊贴在她纤瘦优美的雪白腰腹间,她低低道:“其实……也不是成天都想。那些人总说暗恋很痛苦,我倒没觉得。我喜欢他,但不会一直想,一直想。我做我的事,有时候好几天也不会想一次。但是只要某个瞬间记起来,想起来他的笑脸,那么温柔,想起他对我那么好,想到他已经不是我的,就会觉得胸口发闷,我才知道原来人家说心痛不是夸张的说法。”
柳鱼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顶,道:【你后来交的男朋友没让你忘掉他?】
“那些人根本不是把我当女朋友啦。”柳小枝道,“他们没一个比得上他,我过了很久才发现这一点。”
这么说是真的认定了。
柳鱼也不再劝她,她实在不知道这苦恋中的小女孩要怎么让她开心起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抚摸安慰着她,等她自己想开。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忽然柳小枝开口问道:“那大鱼,你有特别喜欢,特别想一直在一起的人吗?”不等柳鱼回答,她又道,“大师兄是么?”
柳鱼闻言微微垂眸,羽扇般长睫合下来盖住了瞳色:【叶柏舟?我还没考虑过做伴侣。】
“那现在考虑一下?”柳小枝立刻道,“大师兄对你很好的不是么?”
柳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先关心你自己。】说到游戏了,忽然她想起一件事,【一直没问你,之遥现实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我从没见他下过线?】
“什么?”柳小枝吃了一惊,“没下过线?”
【你没发现?】
柳小枝从她怀里脱出来,直起身道:“没、没有……不过想一想……的确,我只要在,看到他都是在线的……我记得他是个医生,应该没这么多时间才对。”
【这样么。一直在游戏里,他现实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么?人类应该受不了的吧。】
柳小枝呆了片刻,忽然从浴缸里又跳了出去,她一边向外走,一边道:“我去找他,看看他怎么了!”
柳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喊来了柳条儿,对她道:【向我描述接下来小枝所看到的一切。】
“是。”柳条儿是柳小枝的分支,可以感应她的所见所想。她闭上眼睛,开始说话:
“出门了。遁地而行。速度太快,周围很黑。”
过了很久,柳鱼已经换了一批新鲜的水在浴缸泡了好一会儿,柳条儿才继续:
“破土而出。一家小型医院的办公室。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瞌睡。出门,到了走廊。进主任办公室。看到一个老人,身边一个护士。”
接着她忽然开始模仿两人说话,声音和语态惟妙惟肖让人身临其境,但面上依然闭着眼,没有表情。
小枝的萝莉音:“请问裴医生在吗?”
年轻女人的声音:“哪位裴医生?”
小枝:“裴远之。好像是治断手断脚那种……”
护士的回答“呵呵……外科么。我们这里没有裴医生的。小姑娘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老人的声音:“裴远之?我记得。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吧。”
小枝急切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老人慢吞吞答道:“他几年前就不在这里了。好像是身体出了点状况,没办法继续工作,回家去修养了。唉,我记得小伙子长得很俊呐,不少小女孩子有病没病都专程大老远的来找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家在哪里?”
“这个就不知道了。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对话戛然而止。柳条儿开始继续平板地描述:
“跑出门,撞到一人,继续跑,小树林内,开始施咒。”
柳小枝在地上划出裴远之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快速捏出法诀,大喝一声: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青莲!覆映吾身!——觅!”
无数树木花草的根枝随她一声令下,开始在地下纠结蔓延,彼此相缠交换着信息,四处寻找那个名字。
柳小枝也随着信息的明朗,再次开始了狂奔。
“高速公路。白色别墅。翻过铁栅栏。”柳条儿硬邦邦地描述道。“二楼。推窗而入。”
柳小枝在那张大床前站定了。
面前静静躺在床上的青年有着苍白瘦削的侧脸,和他们离开时无二的眉眼,但已经瘦得不像话,看起来有种颓然的死气。
他的身上连接着各种各样触目惊心的管子,周围摆放着陌生的大型仪器,上面数据不停变换着。
柳小枝忽然间不敢靠近,不敢去确认他是否还在呼吸。
她一直以为裴远之还在那个小医院里,用温和的笑容接来来往往的病患,闲下来便会给办公室窗台上的花盆浇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躺在这里的?
☆、57风波起
门外有人在低低地讨论什么,一个轻柔的女声道:“情况怎么样?”
随之中年男声答道:“很糟糕。仪器已经无法支持继续了,他的生机在一点点湮灭。”
这不加掩饰的话却没有让女子慌乱,她像是已经习惯一切,柔柔道:“要用到什么医生你尽管说。说过很多次了,就算倾家荡产,裴家也保住他。”
“夫人……我已经尽力了。”
“我会再命人拨动资金过来,你立刻和你的团队开会。明天,我要知道解决办法。”音调淡然,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夫人!”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了,男子在门口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也离开了。
柳小枝像是听到了那对话,又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是谁?!”女仆模样的人端着放满药品的盘子推门而入,看到她惊叫了起来,“怎么进来的?!”
柳小枝脑子一片空白,她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出手,无数粗大的墨绿藤蔓从她身后伸出,一只甩过去将想要呼叫的女仆给抽飞晕倒,其余的藤蔓缠绕着伸长,粗暴地扯断了仪器管子,将裴远之整个人卷了起来,密密地包裹着。
她就这么裹着昏迷不醒的裴远之,冲破玻璃跃了出去。
【小枝!】
柳鱼的声音通过柳条儿的感应在耳畔响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救他。”柳小枝喃喃道,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在风中飞奔,一边大声道,“我会法术,我要救他!他死了我也能救活!”
事情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明朗。
昏迷不醒的裴远之,不知为何意识魂魄游荡在了辰砂的游戏世界,现实的身体状况使他无法下线。
之前柳小枝看到他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不行,意识也将逐渐消散,所以才会有那种茫然悲伤的状态。
他的对不起,不仅仅是说感情,而是说以后,将来,永远,恐怕都无法再见了。
“许多年前发生过同样的事。”柳小枝坐在屋子地板上,身上的藤蔓张牙舞爪地四散延伸纠结缠绕,看起来十分可怖。她身前躺着一动不动的裴远之,已经很难看清他的容貌,无数细小的枝条从柳小枝身上抽出,探入他体内,密密麻麻地将他包裹着,看起来像是一个绿色的巨大的刺球。
“曾有被我施过法忘却一切的两个人,后来见到的时候,一个人疯了,一个人半死不活。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运,可是今天看到他……我才明白,原来这些都不是偶然。”
柳小枝的辫子完全散开了,乌黑的长发倾泻肩背,雪白的小脸藏在发丝间,有种阴郁的妖魔之感。
“他开始生病的时间正好是我让他忘记一切离开以后。”她喃喃道,“医生说他已经不行了,大概是感觉到这一点,游戏里他才会那样……”她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我居然还在埋怨他!我把他害成了这个样子!我竟然还埋怨他跟他发脾气!我是天底下最最可恨的罪人!!”
柳鱼对某些事还在耿耿于怀:【如果他一直在沉睡,那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好像在尽力救他。”柳小枝低低道,“我听到她的声音了。不管了,这次我要治好他,等他醒过来,他想去爱谁就爱谁,想去娶谁就娶谁,我不会再说一句话,也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