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君晔唇角勾笑,折扇摇地刷刷响:
“王爷此言差矣,程一德虽然勇猛,却不是有勇无谋,况且他和于谦搭档已久,本不会起冲突,若是于谦怀疑有诈,他一定不会执意前进。”
凌鼎天不以为意,但却无力反驳:
“那你说该怎么办?”
☆、让本王去送死
“程一德虽然听于谦的,但是天性使然,他一定会仗着自己的勇猛带小部分军队前行探路,大军随在他身后。”
司马君晔收起了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到时候还请王爷带兵到山谷处围堵,只需虚张声势即可。到时程一德一定会退,于谦会考虑选择从山谷外的树林穿行……”
“将军带兵到树林中埋伏?”
凌鼎天拧眉。
“不,树林无需埋伏,于谦不会从树林里走。”
司马君晔笑得开心:
“树林里穿行比从山谷走还要危险数倍。”
凌鼎天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将军是在耍本王吗?那山谷中极其平坦,如何埋伏?”
“说是埋伏,也不过是让王爷带着一对士兵光明正大地堵截,堵得住更好,堵不住就退。”
他唇角微勾,笑容带着讥讽:
“要是王爷不退的话怎么引得于谦冒险进谷呢?于谦这人,他会派先锋军将王爷打退,然后再步步趋近,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凌鼎天有些不满,大眼扫了一眼司马君晔:
“怎么听来像是将军让本王去送死?”
“王爷说笑呢,如果王爷不出现,怎么让于谦相信这不是个计谋?”
司马君晔微笑,折扇一收,又在同一个地方指了一指:
“这个山谷本身就是陷阱,我会派我复国军在外接应王爷,只要王爷一出山谷,立刻放火箭引燃大火。我们的目的不是让敌军退兵,而是要把他们击垮,大火是最好的办法,此处一无水源二无藏身之地,只要起火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一直在看着地图的凌萧文摇了摇头,像是有些不满意,被凌鼎天扫了一眼,他连忙插话道:
“这里根本没有办法放火,山谷里多半是山外居民种的粮食和野生的杂草,没有可燃物。”
骆雨沁又抬眼看了看凌萧文,此时的少年凝神思索,确实有了几分世子该有的样子,眸光深邃了许多。
“如果从树林里推干柴干木下去呢?”
司马君晔轻笑。
凌萧文也扑哧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这时节哪里来的干柴干木,已经快要入夏,草木繁盛,想找干木可不容易,另外……就算有了干木又如何,将军能推多少木头下去?能保证整个山谷连成一片火海?”
凌鼎天赞许地点点头,他总算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有用的地方,虎父无犬子,他就不信自己的儿子会永远这么不成材。
司马君晔但笑不语,和骆雨沁交换了一个眼神,骆雨沁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凌萧文:
“世子可了解山谷中种的什么作物?”
她的声音清幽动人,清脆如黄莺翠啼,幽静如潺潺流水,好像是直接说到人的心底似的。
听到这个声音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凌萧文也不例外。
“你……”
他努力想,去想不到这个声音有什么异样,只是觉得好听。
骆雨沁微微一笑:
“世子不知道吗?”
☆、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不只如此,骆雨沁还可以随意变换三种不同的声音,这些早在前世她就能准确掌握,就连21世纪最精密的仪器都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凌萧文更想不到她就是东华公主,也不会想到她就是他前几日见得绝色-女子。
“无非是大麦大豆之类的,还能是什么?”
凌萧文不解。
骆雨沁微微摇头:
“不,那里是成片的油菜,这时节,已经到了油菜籽丰收的时候,没有大火也就罢了,如果一旦有大火燃起,高温烘烤中油菜籽会自动迸裂,那是天然的燃油,谁也抵挡不了。”
凌萧文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他消化了许久才想明白骆雨沁话里的意思,又过了许久,他恼怒地摆摆手:
“种植作物是下等百姓做的事,我怎么会知晓。”
凌鼎天眉头紧皱,眸光犀利,直直看向司马君晔:
“将军对这里了如指掌?那引火的干木从何而来?”
司马君晔缓缓站起身子,折扇一摇:
“干木……早已在去年深秋已经备下……就算这些日子遭了风吹雨淋,但是此处接连数十天的大旱天气已经蒸干了木头的水分……”
“你……”
凌鼎天凌萧文两人同时看向司马君晔,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你早就计划好的?”
凌萧文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凌鼎天的承受力就好了许多,他只是端了身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只是手指在微微颤抖:
“半年前的你怎么会知道近段时间会有大旱天气,又怎么会知道我们会选择这几日开战……”
司马君晔只是笑,折扇轻摇,什么也没说。
这场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胜负已经定下来了。
明明已经入夏,可凌鼎天只觉得浑身发冷,脸色也越发苍白。
虽然已是深夜,但是营帐密闭,没有一点风吹进来。
他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和面前这个男人对上……
但是……
迟早还是有对上的那一天不是吗?
到时候……
公主和皇子在这个人的保护下,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众人一夜未眠,各有各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阳光正好,骆雨沁还未起身就听到营帐外传来号角的声音。
掀开帐帘,先是一轮红日映入眼帘,不断是有士兵从帐前经过,凡是过去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热心地和她打招呼。
那些精壮的士兵们都在想,这样一个娇小的人物怎么在战场上生存。
人人都想要保护弱者,这是战士天性。
“骆统领早,今日出征,如果将军没有特别吩咐的话,骆统领还是在军营里呆着吧,战场可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魁梧的中-年汉子走过来,骆雨沁认出来了,他是司马君晔麾下的步军统领,复姓欧阳,先皇在世的时候,他也是名门之后,后来一直跟着司马君晔,是个热血汉子。
骆雨沁唇角微勾,迎着阳光伸个懒腰:
“我虽比不上欧阳统领,但是还是可以出一份力的。”
“战场不少你的一份力。”
☆、这位小哥真像个女人
被称为欧阳统领的大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战场上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一条枉死的性命。”
骆雨沁微笑:
“若是每个人都这么想的话,那么这世间一切的仗也就没法打了。”
大汉看了她半晌,有些惊讶:
“好,你跟在我身后,我定然保你性命。”
“欧阳统领在沙场上勇猛无敌,所带步兵各个精锐,所向披靡。跟着欧阳统领,我放心。”
骆雨沁点头笑道,没有去找司马君晔,直接跟着姓欧阳的大汉去了马厩。
“一直不知道欧阳统领的名字,不知道统领方不方便……”
半路上,骆雨沁笑着问道。
大汉一挥手:
“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欧阳晖,我的名字。”
“欧阳晖……”
骆雨沁沉吟,找到自己的马匹:
“欧阳侯爷是你……”
“是我父亲。”
骆雨沁垂眸:
“将门虎子果然不负虚名。”
“将门是没有了,只是门风还在,当年父亲带兵抵抗四王入侵的军队,被南宫诀一鞭子射入心口刺死,临死前父亲还斩杀了数十叛军。”
欧阳晖冷笑,这么多年了,他时时刻刻都在回味那一刻。
“他日,让你血刃仇敌。”
骆雨沁冷声说道,腾声上马,朝阳清辉洒在她的身上,随风飘动的衣摆透着火红,连身下的战马也红得夺目。
欧阳晖深深看了她一眼,也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骆雨沁没有告诉司马君晔,她偷偷混进了凌鼎天埋伏的军队里,她想看看真正的战场厮杀。
凌萧文也在,一身墨黑色戎装的他英姿勃发,像是一柄随时出鞘的利剑,充满了力量。
这样的他也英俊地迷人。
骆雨沁跟在欧阳晖的身后,凌萧文远远见到了,愣了一瞬策马疾驰过来。
“你是司马身边的随从?”
凌萧文皱起眉头:
“你来做什么?”
“将军不放心,我来看看情况。”
骆雨沁勾唇一笑,蜡黄的面具挡住了她美丽的容颜却挡不住她氤氲潋滟的双眸。
凌萧文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双眼,好久没回过神,咂咂嘴:
“真像!”
“像什么?”
骆雨沁好奇地扬起眉。
难不成被认出来了?
“这位小哥真像个女人。”
凌萧文孩子气地耸耸鼻尖,这样的动作实在不符合他刚刚摆出来的飒爽英姿:
“瞧着身段,这双眼睛,哪里都像女人,男子哪里有这么娇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
时候还早,骆雨沁乐得和他斗嘴。
“只是……还好你是男人,你要是个女人还真没人敢娶,这么丑……”
凌萧文咂咂嘴,鄙夷的视线在骆雨沁身上转了一圈。
骆雨沁忍不住莞尔,两年不见,这个人的爱美习性一点也没变,见个人都要先评价对方的容貌。
“那世子觉得,怎样的容貌才算上乘呢?像赫连映菡一样?”
身下马儿喷了个响鼻,喷的凌萧文连忙策马闪过。
凌萧文一脸懊恼:
“怎么你也知道我喜欢映菡。”
看着骆雨沁的微笑他撇撇嘴:
☆、不对!快撤!
“我喜欢映菡是真,但是客观些来说,映菡的容貌只能算是能看过去罢了,要说绝顶好的美人嘛……”
凌萧文将一双俊秀的大眼眯起,他像是回味地说道:
“前些日子我倒是见了一个,只可惜……唉!”
骆雨沁但笑不语,遥遥望着远处的地平面。
“其实,你也不算是一无是处,说起来,你这双眼睛倒是和那位美人有些相似。”
凌萧文继续说道。
远处荡起了滚滚尘烟,骆雨沁收了脸上的笑容。
凌萧文还没有停下:
“其实……很久前还有一位女子有着这样一双眼睛,没有谁能从她的眼中看出她心中所想,那双眼……像是包含了世间万物,可又清澈地像一滩碧水。”
他摇摇头:
“不过她死了。”
骆雨沁听到他说了什么,但是没有在意。
远处的尘烟越来越厚,隐隐有马蹄从尘烟中显现出来。
果然如司马君晔所料,程一德带了精锐部队闯入向阳谷。
徽王所带领的数万大军排成阵势将山谷的出口堵地严严实实。
凌萧文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你既然是司马君晔派来传信的,也别太拼命了,该跑就跑。”
莫明的,骆雨沁竟然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关心的意味,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凌萧文却别扭地别过脸:
“看什么看!”
双颊飞起可疑的红晕,一扯马缰跑向凌鼎天。
骆雨沁不以为意地甩甩头,注意力转向越来越近的敌军。
倒是凌萧文纠结上了,恼恨地踢踢马肚子,他刚才那是什么反应,竟然觉得害羞!
如果对方是个绝色-女子也就罢了,可对方分明是个相貌不扬的男人,虽然是个娇小男人,他凌萧文又不是断袖!
偷偷转个身子看过去,骆雨沁正在和身边的欧阳晖说着些什么,凌萧文狠狠地点头:
“不错,是个男人,还是个扔在人堆里也拉不出来的平凡男人!”
要是对方是司马君晔那样的绝色人物,他还可以……屁!
凌萧文甩手抽自己一巴掌,啐了一口,就算是南宫诀他也不考虑!
一切都在骆雨沁的掌控中,程一德见到凌鼎天的军队之后就迅速离开,正午时分的时候程一德带领先锋军又一次攻了过来,身后跟着中军部队。
凌鼎天也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王爷,虽然不通战术,但是有人指点后也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开始的时候势头造地很足,让对方尝了甜头之后就且战且退,直到于谦和程一德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没有听到喊杀声,却有无数滚木从四面滑坡上滚了下来,滚木上抹了燃油,辛辣刺鼻的燃油味在谷中弥漫,而且有越来越浓的趋势。
“不对!快撤!”
四轮战车上的于谦扫了一眼地上被战士的血染红的农作物,霎时变了脸色:
“传令中军,转换队形,从后面撤退!快!”
程一德正杀地起劲,听到他的声音虽然不解,但还是通告部下撤退。
☆、疼,就是有情
数十万的大军基本已经深入谷中,想要迅速撤退哪有那么容易。
骆雨沁由欧阳晖护送着退出战火圈,她刚引燃了放箭的信号,一道寒光突然刺了过来。
正对着她的心口,骆雨沁当即往后一仰,堪堪闪身躲过那剑尖,欧阳晖回身一挑,正将偷袭的敌将挑落马下。
“退!”
欧阳晖冷声朝着身后的将士大吼,一对步兵且战且退,最后转身策马朝着谷口飞驰。
那里有早已挽弓搭箭准备好射击的骑兵。
骆雨沁手里的信号弹腾地一声在空中爆炸,嗖嗖的破空声传来,无数燃着火把的竹箭从头顶飞过去。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被射中的没被射中的都开始急速后退,左躲右闪闪着空中的火箭。
站在高地上的骆雨沁冷目看着,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本没有什么看头,但是仔细看得话还是可以分辨出来些异样。
火箭一接触到滚木上的火油立刻就燃了起来,突突的火苗渐渐吞噬着它可以吞噬的一切。
山谷里充斥着各种惨叫声呼喝声,还有战马嘶鸣声。
但是奇怪的是,凡是举着“怀”字大旗的军阵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即使高窜的火舌已经烧到了迎风飞舞的大旗,但是将士们仍然在有序地撤退。
而举着“徽”字大旗的部分就没有这么沉着,旗子东倒西歪不说,兵士更是惨叫连连一片混乱。
眼看着中军战车被大火吞没,骆雨沁闭了闭眼睛,策马调头下了高坡。
“徽王在战车上!”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霎时引起一阵骚-动,将士们各个摩拳擦掌兴奋异常,只等大火燃尽为徽王收尸。
欧阳晖策马走到骆雨沁近前:
“徽王领兵,没有见南宫诀,后方也没有。”
他脸上有狐疑还有失望。
骆雨沁勾勾唇:
“他没来也不要紧,于谦和程一德所带的军队都是他麾下的精锐部队,今日折损在这里也能挫挫他的锐气。”
“算便宜了他,他日再战,定然不饶他!”
欧阳晖双眸冒火,甚至比山谷里的熊熊火焰还要灼人。
骆雨沁没有再说什么,策马离开。
得知是于谦和程一德带队的时候她就知道了,那个人是不会来了,他如果来,必定亲自领兵,要说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精于打仗的。
也许还有司马君晔,只是两人尚未交战,谁也说不好。
他果然是生病了吗?
当真病入膏肓来不了了?
骆雨沁有些怀疑,想到南宫诀,胸口又开始疼了。
她紧紧捂住心口等着这一阵疼痛过去。
两年了,这种疼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躲不开逃不掉。
鬼医独孤域说:锁情锁情,顾名思义,有情才能锁,你若对他无情无心,就是再毒辣的蛊虫也不能耐你何。
疼,就是有情。
骆雨沁唇角勾笑,氤氲的眸光冰冷,有情又如何,无情又如何,正因为对那人有情,她才无法释怀无法忘却,更不能……饶恕!
杀了他,方可夺天下!
☆、公主,我家主上请见
身后是熊熊烈火,身前是草长莺飞,骆雨沁策马奔驰,身-下的大红色骏马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撒着欢狂奔一气。
这样漫无目的地跑着,跑得久了,一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是因为暖风吹拂,骆雨沁的心也平静了许多。
身后的火声噼啪,但是已经小了很多,有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骆统领,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浑厚的声音传来,略带关怀。
一回头,骑着黑色战马的欧阳晖呼喊着跑过来。
骆雨沁一扯马缰,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登时止住了去势。
“四处看看也无处可去。”
骆雨沁微笑:
“欧阳将军怎么不回营,大火也烧的差不多了。”
“南宫诀的军队退出去了大半,死伤最厉害的是徽王那老匹夫的人,要不说那人的军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咱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南宫诀的身上,没有了南宫诀,襄王徽王都不算什么!”
“我们这样想,南宫诀也会这样想,在他眼里,徽王襄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我复国军才是他的大敌。”
风声赫赫,取下辔头的马儿百无聊赖地啃食着脚下的青草。
欧阳晖皱眉:
“这倒不尽然,这些年并没有见南宫诀有所动作。”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动作。”
骆雨沁嗤鼻冷笑:
“我蓟州内他的探子还少吗?他与我们的想法不同,我们要挑得天下大乱,挑的四王纷争从中获取渔翁之利。而他不一样,他的敌人都在明面上,哪个王看他不是虎视眈眈的,至于我们……他得留到了最后!”
欧阳晖定定地望着骆雨沁,灿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此时的她,高贵地如君王。
“从今早开始我就觉得你不是凡人,你到底是谁?”
欧阳晖狐疑地问,但是眸中并没有戒备的神色,他虽然不认识骆雨沁,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骆雨沁轻笑,一扯马缰,马儿又哒哒地飞跑起来:
“我是谁……是要杀南宫诀以夺天下的人!”
欧阳晖没有斥责她狂妄不自量力,也没有斥责她不尊礼数上无君主。
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可以做到。
“吁——!”
随着马儿一声长鸣,马蹄高高抬起,骆雨沁紧抓马缰,冷目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队人马。
“你们是谁?”
骆雨沁冷声问道,一望无际的平川上突然出现一队人马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就在刚才,这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们的速度快得像是凭空出来的一样,以她的眼力都没看出原委。
“公主,我家主上请你一见!”
高大的黑衣男人恭敬地对骆雨沁行了礼,复又缓缓抬起头。
是一张其貌不扬的脸,极其普通。
但是过目不忘的骆雨沁怎么会不认识他:
“没想到万将军在此,万将军不上战场杀敌,躲在这里算什么?”
万怀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如钟:
“主子有请公主,还望公主随着在下离开这里。”
“公主?”
☆、万将军要抢人
随后而来的欧阳晖吓了一跳,转看看向易了容的骆雨沁,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我东华公主,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公主还活着!”
为了安全起见,司马君晔并没有对属下公布骆雨沁的身份,这个公主身份也只有将军府上少数几个人知道。
欧阳晖凌厉的眸子转了又转,忽的策马挡在骆雨沁身前:
“我说了,我会护着你的性命,现在得知你是我东华公主,我更要护你周全!”
如钢铁一般的身子挡在自己面前,骆雨沁勾唇轻笑,看向躬身的万怀生:
“万将军去回了你家主子,我不认得他,更不会去见他。”
万怀生依旧低着头,有些为难:
“公主何必要这个样子,主子亲自到战场来就是为了见公主一面。”
骆雨沁唇角勾笑不为所动,万怀生终于抬起头,也微微一笑,这刚硬的面貌普通的男子这样一笑,竟然让他的脸上多了些诡秘的气势:
“公主今天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主子下令请公主,怀生可不是来请公主的。”
“怎么?万将军要抢人?”
骆雨沁笑得冰冷,手指紧攥成拳,粗糙的马缰勒在手上,刺得手心生疼。
欧阳晖也冷声一笑:
“原来你们怀王部下都是些不讲道理的蛮子,想要从我欧阳晖手里抢人也没那么容易!”
他双眸冒火:
“今日不被我碰上也就罢了,既然被我碰上了,正好新仇旧恨一起讨回。”
他说着,抽出腰间的长刀就像万怀生攻去,万怀生侧身一闪闪了过去,两个人斗在一起,其他黑衣卫兵齐齐向着骆雨沁围过来。
看着身周蓄势待发的将士,骆雨沁缓缓勾起唇角,勾起了个冰冷的弧度。
看来南宫诀是下了决心要将她抓走,不然这些人不去给万怀生帮忙,怎么把目光转向了她,看得出来,这些人,个个都是高手,看来今天想要逃脱也不容易。
骆雨沁氤氲的双眸微眯,阳光落在她的眸中,映出点点金黄,令人着迷,但是却看不出她眸中的神色。
衣袖微动,袖刀已经落在两手指尖,去见南宫诀吗?
她其实很有兴致,只是不是现在。
要见,也是要等完全有把握杀了他的时候。
她对自己的身手自信,却不自大,她不认为自己可以斗得过南宫诀手下的精-英护卫军。
数十道利剑反射着阳光朝着她刺过来,骆雨沁凝神望着汇聚而来的剑尖,忽的一踩马腹腾空而起。
“莫伤了公主!”
“住手!”
两道声音在骆雨沁腾空的同时一起响起。
第一句是欧阳晖吼得,他被万怀生缠着,虽然不败,想要取胜也不容易,眼看着数十道利剑朝着骆雨沁刺过来,他急得睚眦俱裂、双眸冒火。
而第二个声音温润,声音落下的时候,刺向骆雨沁的剑尖也及时收了回去。
一旁的林子里露出一抹银白,男人依旧穿一身银白镶金纹的锦袍,神情不温不火,唇角噙笑,眸中却有些担忧。
☆、恨,怎么不恨!
粉红衣的子渔推着白衣男人走出来,男人轻笑:
“雨沁为何不想见我?”
他温润如玉,却也邪魅狂傲,一双墨黑的瞳眸中三分淡然,三分温柔,四分凌厉,一袭月牙白至纯至净,一抬手一垂眸风华绝代。
这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个,只有他南宫诀有这样的姿容,这样的气度。
看到面前的男人,骆雨沁眉头紧紧皱起,面色骤然苍白一片。
胸口又疼了,疼的厉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这疼痛来的凶猛让她猝不及防。
但是她没有向以往一样用手压着胸口,她任由它疼着面容平静。
疼了好,越疼越能记住对这个男人的恨意。
“怀王爷可安好?”
她唇角噙笑,氤氲的双眸潋滟,面容平静地似是在和久违的朋友简单问候寒暄。
南宫诀抬眼望着她随风飞扬的如瀑长发:
“世人都知道,怀王南宫诀没了华阳公主后心都少了一半,怎么能安好?”
骆雨沁只当什么也没听到,勾唇嗤笑:
“防来防去还是被你骗了,你放出假消息让人误以为你重病无法出征,就是为了在这里堵截我吗?”
“重病是真,想见你也是真。”
南宫诀微微笑着,让子渔推着轮椅前行,缓缓接近骆雨沁。
子渔的脸色不太好看,隐隐透着不满。
不过她几乎没有对骆雨沁满意过,此时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足为奇,只是眸中有几分心疼,也不知道是心疼南宫诀,还是心疼对面男装打扮的骆雨沁。
易了容的骆雨沁看起来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随从,两年不见,她更加沉静内敛,让人想到美丽却又噬魂的彼岸花,令人着迷。
“想我,这我相信,因为我也想你,南宫诀……”想杀你。
“雨沁又在腹诽我了。”
南宫诀低低一笑,抬眼望着马上英姿飒爽的骆雨沁:
“两年未见,雨沁变了许多,只是这执拗的性-子却一点也没变。”他勾勾唇。
“为什么不下马一叙,还恨着我吗?”
恨,怎么不恨!
“罢了,无论是爱还是恨,都逃不过想念,我很高兴能在雨沁心里有一席之地,恨我你才不会忘了我。”
他微微一笑,忽的一拍轮椅,身子腾空。
骆雨沁只觉得白光一闪,南宫诀已经落到了她身后的马背上。
骆雨沁脸色一变,当即扯紧马缰想要把这个男人甩下去,至少也该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可是奇怪的,男人只是轻轻拍了拍马头,马儿立刻温顺地喷了个响鼻撒开蹄子平稳地跑了出去,转眼就把其他人甩到身后。
“南宫诀!”
欧阳晖被万怀生缠地恼怒,一转眼正看到南宫诀抱着骆雨沁策马而行,气得咬牙,抽身就要追过去,又被紧追不舍的万怀生拦住。
“雨沁,你不愿下马和我说话,只有我上来,我不喜欢和你离得那么远。”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骆雨沁想要跳下去,但是马儿跑的速度太快,她不能保证自己下去之后不会摔得断胳膊断腿。
☆、我是你的俘虏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骆雨沁眉头紧皱: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我说,我活不了多久了,雨沁也不想见我吗?”
他促狭地笑着,两人离得太近,骆雨沁直觉想要躲开。
“你若真的病入膏肓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骆雨沁怎会相信:
“呵,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你死了,我很高兴。”
“当真会高兴吗?”
男人的声音蓦然低了许多,夹在呼呼的风声里显得有些飘渺。
心口又疼了起来,骆雨沁唯一一点不忍也被胸口的疼痛驱赶开,她缓缓抬起头,收了冷笑之后周身的气度沉静,眸光清幽:
“我只看你对天下大势的影响,你生还是死,对我都没有什么影响。”
南宫诀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微微一笑:
“随我回去吧,我会好好待你,天下留给别人去头疼好吗?”
“就算你不做怀王,我也不会跟你走。”
骆雨沁微笑:
“你不要这天下,我要,更何况……你会不要吗?”
看向身后人的眼神狐疑,骆雨沁失笑:
“如果你今天能胜得过我的属下,就把我带走,那么,我是你的俘虏,可我又不甘心做你的俘虏,所以……”
她唇角勾笑,在夕阳下显得极其妖艳,而手指夹着袖刀狠狠地朝着男人的心口刺去。
两人的距离太近,而骆雨沁的动作太快,南宫诀眸光一闪侧身闪了过去,但还是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肩膀。
下一刻,骆雨沁的手就被男人攥住,阳光下,沾了血的袖刀显得异常诡异。
南宫诀的手指用力,袖刀从骆雨沁的手中落下,吧嗒掉在了草丛里,南宫诀摇头轻笑:
“我知道雨沁身上带了许多这样的刀片,我还不希望雨沁一把把都用到我的身上。”
肩膀上流出的血染红了大片雪白的衣襟,可是他却像没看到没感觉到异样,仍是紧紧地抱着骆雨沁调笑,语气依然温柔,眸光却深幽了许多,看不清神色。
看着骆雨沁淡漠的神情他有些失望,抬头望向天空:
“你不会跟我走,就算走了,还是会想尽办法逃出来继续和我作对,雨沁你说,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全心全意信我,不和我作对呢?”
他也没想等骆雨沁回答,又继续说道:
“天下是天下人的,东华覆灭那是大势所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骆雨沁不懂吗?”
骆雨沁冷笑:
“东华国富民强,要不是你们四王揭竿而起,东华至少还可以再繁盛百年,你以为,现在的乱世百姓就富足和乐吗?”
“所以……是到了天下归一的时候了。”
南宫诀轻笑:
“雨沁觉得天下该归谁?徽王,襄王?还是你的司马将军?”
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骆雨沁唇角勾笑,心里稍安稳了一些。
听这个声音想必司马君晔来了,只要他来,她就能安全回去。
南宫诀的眉头连皱也没皱,依旧闲适地扯着马缰让马儿在草原上轻快地跑动。
☆、他自称“本王”
远远看来俩人好像是在散步一样,而他的神情也平和温柔,看不出任何战争的气息。
“主子,司马君晔的人过来了,我们是不是?”
一位身穿黑衣的将士护送着子渔策马过来,远远地请示。
南宫诀忽然俯身,在怀里人的面颊上落下一吻:
“雨沁当真不和我回去?”
回应他的是骆雨沁的另一把袖刀,袖刀贴着他的面颊闪过去,只差一点就可以碰到他的鼻尖。
南宫诀还是笑着:
“罢了,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我也不强求,我只是想来见见你罢了。”
骆雨沁冷笑:
“你会有那么好心?”
南宫诀也不争辩:
“我没有那么好心,只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和司马君晔对上罢了。”
他说着朝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战马跑过来,他腾身而起,稳稳地落在另一匹马背上。
骆雨沁冷目看着,双眸缓缓眯起。
虽然狐疑这个男人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但是今天的状况她也不能将这个男人怎样,只能看着他离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唯独没有万怀生,想必他还和欧阳晖斗在一起。
等南宫诀的人聚齐,司马君晔的身影已经闯入视线,最终在骆雨沁身边停下。
司马君晔身穿宝蓝色卷云纹的镶金边锦袍,他一扯缰绳在骆雨沁身边停下,一把折扇轻摇,唇角噙笑:
“怀王盛名,久闻不如一见。”
南宫诀也笑,温柔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今次将军大败我军,倒让本王大开眼界,想来日后还有机会切磋。”
这是骆雨沁第一次听他自称“本王”。
她恍然明白,现在的他意气风发,和往日那个受尽委屈又被自己父亲排挤的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司马君晔摇摇头,眸光深幽定定地望着不远处那飘飘欲仙的人:
“王爷料错了,今日围堵王爷的法子是我华阳公主出的,本将不过是执行而已。”
他折扇刷的一合,已经变了脸色:
“公主是我军统领,虽然东华不在了,但是我复国军独守一隅,不为四王管制,那么公主的身份就和王爷同等,还请王爷日后见了礼让三分。”
南宫诀眸光明灭,早知道这个司马君晔不好相与,没想到刚见面就被摆了一道,他似笑非笑,转眼望着骆雨沁:
“按理说,公主是本王的侍妾,便是本王的妻子,自然与本王平起平坐,理当礼让。”
他又看了一眼神情淡漠的骆雨沁,低叹一声:
“很快还会见面的,雨沁。”
骆雨沁神情淡漠,冷冷地望着一行人策马而去,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了火色云霞,比身后不远处的烈火还要繁盛。
“他身体确实不济。”
司马君晔摇了摇头,也策马回转:
“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走脱,对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骆雨沁:
“他对你说了什么?有没有伤到你?”
看到他慌张的神情,骆雨沁摇摇头:
“没有。”
司马君晔不放心,又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刀背上的血迹
见骆雨沁确实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司马君晔这才收回了心思:
“没有就好,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这里也不安全。”
万怀生和欧阳晖还在打,两人纠缠在一起不分高低,见南宫诀已经离开,万怀生冷目一瞪欧阳晖,抽了个空子就抽身而去。
欧阳晖还想再追,被司马君晔拦了下来。
“那是南宫诀手下的第一副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的,省些力气,今天和他交了手对他的身手有了了解,下次就好办多了。”
司马君晔轻笑,他从不奉行对敌要光明正大,能用计谋获胜的时候他决不会多使一分蛮力。
欧阳晖收了配刀,在戎装上抹了抹刀背上的血迹。
万怀生被他伤到了肩膀,不过他也没讨得好,腰侧被万怀生刺了一剑。
“今早听说欧阳和雨沁在一起我就觉得不对,连忙点兵赶了过来,没想到真的会遇上南宫诀。”
司马君晔摇摇头,转而看向骆雨沁:
“雨沁下次可不能这么莽撞了,欧阳的脑子不会转弯,见到你成日呆在我的身边还猜不到你的身份,你跟着他就等同于往刀刃上撞呢,他杀起人来不管不顾地哪里还能护着你。”
欧阳晖不满,一抬脚上了马:
“你这是什么话,我又不知道公主还在世,我若是早知道,还能让你君晔小子抢了先。”
他转头看了眼骆雨沁,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司马君晔你也忒不够意思,公主回来你也不告知我一声,告诉众将也好鼓舞士气。”
司马君晔笑得欢畅:
“公主不回来你就没有士气吗?”
他摇摇头,折扇一展:
“俗话说,哀军必胜,我看还是瞒着点好,现在众王对公主和皇子都是虎视眈眈的,又有人怀疑玉玺在公主手上,这会儿若是把公主未死的消息泄露出去,你我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欧阳晖想了想,也算作罢:
“也是,到时你我没有安生日子也就罢了,到时候万一伤到了公主和皇子就不好了。”
…………
…………
军队大胜而归,襄王凌鼎天高兴,设宴庆祝,为了谢司马君晔的帮忙,也为了让两军的合作更加稳固。
徐阳镇的府衙被凌鼎天暂时征用。
夜,华灯初上,府衙内一片繁盛和乐,凡是有战功的将军都被凌鼎天邀请入席。
司马君晔被奉为上宾引上座,骆雨沁依旧穿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男装站在司马君晔身后。
“此战大盛全依仗将军,来,本王敬将军一杯,为本王之前的怠慢陪个礼。”
凌鼎天豪爽地举起了酒杯。
司马君晔也没有推辞,寒暄了两句一饮而尽,脸上始终带着明媚的笑容,态度坦荡,也正因为太过坦荡,却也让人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他轻摇折扇,玉冠束发,如墨的发丝挥洒,这份雍容潇洒的气度吸引了不少丫鬟侍女的注视。
人人走到他的面前都想多看两眼,却又不好意思,只是抬了眉扫一眼就连忙退下。
☆、捉弄人的点子
司马君晔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遇到大胆的丫鬟还和她聊上几句,举止洒脱却不显粗鄙,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站在他身后的骆雨沁却不是时候地想起了另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那男人温润如玉,他只要静静地坐着便引得人不自觉地看过去,看不透越想看,如飞蛾扑火一般。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骆雨沁一回神,真看到司马君晔浅笑的眸子,他压低了声音轻笑:
“今天给你看场好戏。”
骆雨沁挑眉,司马君晔笑得更加开心,眸中带着几分促狭:
“嘘……我带了礼物给襄王……”
骆雨沁的眉毛抬地更高,见司马君晔脸上的表情,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想来司马君晔又有什么捉弄人的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