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赋”字落下的瞬间,一道墨黑中闪着亮眼金色的光影从她面前闪过,赫连映菡连忙后躲,双眸被袖风扇地眯了起来,风落,一片暗光的宝蓝挡在她的身前。
凌萧文拔了腰间的袖剑警戒地指着司马君晔,而此时的司马君晔早已收了手,墨黑镶金边的广袖收起,手中一把折扇轻摇。
“你不是我的对手,想要救人你还差得远,站在一旁去吧,我不杀你!”司马君晔冷声说道。
“我打不过你,你却也杀不了我。”
凌萧文说:“放了映菡,我带她走。”
“晚了。”
司马君晔眸光明灭,有风从两人之间拂过,此时的两人已经收起了切磋打闹时的调侃和戏弄,面色冷凝,眸中蕴含着杀机。
☆、这个债是天下
折扇轻扇却却如利剑一般生风,描金的色泽晃眼。
“赫连映菡走不了了,你若是想走,还有机会。”司马君晔平静地说。
语气像是带着万金的威压。
“我带她出来,一样也要把她毫发无伤地带回去,咱们是盟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凌萧文抬高了剑,看得却是骆雨沁。
骆雨沁轻柔地把骆华赋放平在床-上,缓缓站起身。
一双莹润的手轻抚凌萧文的剑尖,剑尖冰冷,却不及这双手主人眸光的一半。
骆雨沁缓缓勾起了唇角:
“没有华赋,也就没有盟约。没有盟约,想杀谁也便杀了……”
一道光影贴着凌萧文的软剑急速移动,凌萧文甚至都没有看到那寒光是从哪里出来的,连忙后仰躲开寒光,可那光影在半空拐了个弯,从他的腋下穿过,直达赫连映菡的心口。
她说:想杀便杀了。
明明是极其无情的一句话,明明是冰寒如寒冬雪峰一般的语气。
可凌萧文却突然伤感起来,一股苍凉从心底升起,瞬间攫取了他的所有感官所有神智。
这一瞬间,他想,就让这个人杀了赫连映菡好了,杀了她,她就不会这么伤感,不会透着这样的苍凉气息。
就在光影从腋下划过的那一瞬间,凌萧文腾空跃起,剑尖自上而下与那光影相撞,噼啪的声音过后,光影落,软剑折。
他也说过:我把映菡带了出来,我就要把她毫发无伤带回去。
爱恋赫连映菡,保护赫连映菡,已经烙在他的心底,习惯很可怕,习惯了,就改不了了。
四目相交,凌萧文没有从那双空茫的眸中看到任何属于人间的气息。
习惯确实可怕,她已经习惯了保护骆华赋,习惯了为东华努力,习惯了这个皮囊和这个皮囊所背负的债。
这个债是天下。
可如今没有了债主,她要得了天下还给谁?
蓦然间没了枷锁没了牵绊,有嗜血的兽在体内蠢蠢欲动。
“雨沁,放了她,我给你你想要的。”
凌萧文很痛苦地把赫连映菡护在身后。
骆雨沁唇角微勾,娇软的红舌滑过唇边,好狂妄的语气,为什么人人都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好似这天下他们想取,就真的能取了去似的。
“我要的我自己会取。”
其实,没有骆华赋,她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本就是无事一身轻,想要搅乱一世的浑水,就从这个女人开始好了。
她缓缓走向凌萧文,指尖推上他的肩膀,看着肩膀上那莹润又纤细的指尖,凌萧文转了转眸子,眸中光波流转,却也只是这一瞬间,袖刀蓦然划过手指直扎入凌萧文的肩膀。
凌萧文反手卸去了骆雨沁指尖的力道,他在迟疑,不想让骆雨沁伤了赫连映菡,却又不舍因此伤了骆雨沁,从一开始,还没有交手他就站在注定要战败的位置。
数十枚袖刀扑面而来,赫连映菡瞪大了眼睛,身形急速翻转,避开了大半光影,却在蓦然回首间。
☆、你要他断子绝孙
因为惊恐而急速收缩的瞳孔中映出一枚越来越亮的光影。
她要死了……
这是她脑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骆雨沁!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就是杀了南宫诀的孩子!”
她无措地后退,只看着光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凌萧文想要回身救人,司马君晔折扇轻扇,挥开了他和赫连映菡的联系。
“这是雨沁的事,你无权管。”
司马君晔说:“她爱杀谁便杀谁,这世上没人能阻止她。”
但凡阻止她的人就是和他司马君晔作对。
赫连映菡瞪大了眼睛怒骂:
“南宫诀要死了,这是他唯一的血脉,你要他断子绝孙!”
空气凝固,那抹光影像是在撕裂布帛一般地撕裂凝固的空气。
也许是空气凝结地太厉害,袖刀在抵到赫连映菡眉心的那一瞬间突然停止,“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仔细看来,落下的袖刀分明有两把,就在赫连映菡濒临死亡的瞬间,骆雨沁改变了主意。
骆雨沁缓步走到因为惊恐过度瘫坐在地的赫连映菡身边,纤长的手指挑起了她颤抖不已的下巴:
“我要你生下这个孩子。”
对上她大睁的双眼的那双眸子氤氲,如薄纱如轻烟遮挡的眸子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或许,她本就没什么情绪。
突然间,赫连映菡的脑中浮出一句软哝哝又稚嫩无比的话:
“生下吧,生下来我就杀了他。”
一愣过后,赫连映菡忽然嚎啕大哭。
没有了大家闺秀的风度也没有了往日的尖利刻薄,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甚至抱着头颅满地打滚,像是个嗷嗷待哺的娃娃,饶是她风姿绝色,这样的神情也让人无比嫌恶。
司马君晔走了过来:
“公主饶你,我不懂为何。不过……万千骆氏士兵不会饶你,我不会饶你,东华百姓不会饶你!”
他举了举扇子,又说:
“我杀了她,以死谢罪。”
此时的赫连映菡没有任何反抗意识也没有反抗能力,此时的司马君晔也背负着债,他的债是先皇宣睿帝的恩情,匡扶天下才能还债,如今他也还不了了,只能杀了面前这个人。
“司马君晔你!”凌萧文皱眉。
“唔……”
轻微的嘤咛声响起,但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司马君晔的折扇停在赫连映菡的脖颈上方。
“姐姐……”
轻微的呼喊声穿透帘帐又穿透众人的耳膜。
骆雨沁缓缓转过头,正看到帘帐里睁着眼睛的骆华赋。
“醒了!小皇子醒了!”
袁岐礼惊讶又欢喜地一把挑来帘帐,当看到骆华赋手腕上插着的银针变白之后更是喜不自胜。
骆华赋醒了,皆大欢喜。
众人如梦初醒,方才的情景太过骇人,都以为这个世界要变天了。
院外风停,黑暗的夜晚万籁俱寂。
骆雨沁抱着茫然无助的骆华赋,哭倒在床边的宛樱也清醒了过来,笑得发傻,唇角咧到耳根。
“奇迹,真是百年难见的奇迹!”
袁岐礼抱拳朝着上天做了个揖,兴奋地双眼放光,娓娓解释道:
☆、不让华赋告诉姐姐
“小皇子竟然将毒物吸收了,竟然让老夫遇到了这种事。”
“怎么会吸收了?”
骆雨沁扬眉,司马君晔眸光冷凝,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变,让凌萧文想要趁机带赫连映菡走也不行。
袁岐礼笑了笑,又摇摇头:
“老夫也不确定,小皇子是不是吃过什么东西,比如……”
“比如什么?”宛樱急切地问。
凌萧文也好奇地探过头。
“只有世上至毒之物才能吸收毒素,至毒之物……比如苗疆王蛊,比如西域盛火莲,比如大漠……碧圣果”袁岐礼惊叹。
“碧圣果,华赋吃了碧圣果?!”宛樱吓得惊叫。
骆雨沁眸光明灭,低头问骆华赋:
“鬼爷爷给你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骆华赋恢复了神智,蹙起小眉尖:
“鬼爷爷给华赋吃了半颗果子,之后华赋难受了三天,可是鬼爷爷说这果子对华赋有好处,不让华赋告诉姐姐。”
没想到碧圣果还有这种功效,只是不知道鬼医为什么会把难得的碧圣果给骆华赋。
“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华赋正好对了他老人家的眼,鬼医做事诡异的很,好在不是什么坏事。”
司马君晔轻叹,又恢复了潇洒不羁的样貌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的人不是他。
宛樱也笑:
“独孤前辈对华赋一向很好,他面冷心热。”
只有骆雨沁什么也没说,轻轻拍拍骆华赋的背:
“华赋既然好了,那就早些歇息,经过这样一场折腾,虽然身体无碍,还是会大伤元气。”
抬头对袁岐礼说:
“劳烦大人给华赋开些方子补补。”
袁岐礼一揖到底:
“那是自然,公主放心便是。”
骆华赋扯着骆雨沁的衣襟不放手:
“姐姐还没告诉华赋,华赋刚才怎么了?”
“你中了赤狼珠的毒。”
骆雨沁轻声说道,她从不隐瞒骆华赋任何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骆华赋点点头,也没有太惊讶:
“哦,原来是坏女人给华赋的珠子在搞鬼。”
他顺从地躺了下来,却在垂眸间瞥到了地上四仰八叉七孔流血的桂圆。
“桂圆!”
骆华赋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为什么没醒!”
他腾身翻下床,走过去碰了碰桂圆冰冷的身躯。
骆雨沁神情复杂,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宛樱轻声劝道:
“桂圆为救主而亡,华赋节哀,公主和将军一定会为他厚葬。”
骆华赋明白了:
“因为华赋吃过碧圣果,所以又活了过来,可是桂圆没有吃过碧圣果就活不过来是吗?”
他抬头看向袁岐礼,袁岐礼被他看得紧张,又转头瞧了骆雨沁和司马君晔这才点头。
骆华赋平静地点了点下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视线转向门口趴着的赫连映菡,他想了想,缓步走了过去。
司马君晔凝神保护骆华赋,凌萧文没有当回事,他只是好奇而已,好奇骆华赋想去做什么。
宛樱也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忧,她觉得,骆华赋竟然没有因为桂圆的死而感到悲伤。
☆、只有惩罚你好了
这实在不像是个天真的孩子该有的表现,她在想鬼医救治骆华赋的那段时间到底教了他些什么!
赫连映菡平静了下来,痴呆地看着面前走近的小人儿,忘了该不该害怕。
脚尖点到了滑滑的东西,骆华赋抬起脚,捡起地上的袖刀,拿在手里看了看,唇角一咧。
“啊……!”
刷的一声空气又如布帛般被撕裂,紧接着就是赫连映菡震天的尖叫声。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等尖叫声落下,再看地上俨然多了三根半截的手指,才刚刚和司马君晔膝盖一样高的骆华赋举着染血的刀尖微笑,他舔了舔唇角,微笑:
“你杀了桂圆,可桂圆又不是你杀的,是他自己过来,是我让他捡的珠子。是咱们三个人的错,可是我又不想惩罚桂圆,也不想惩罚自己,那只有惩罚你好了。”
他蹲下-身用刀尖拨拉着其中两段手指:
“这两根算是对我们两个人的惩罚好了。凡是犯错了的人都要受到惩罚,姐姐,你说华赋说的对吗?”
他讨喜地看向骆雨沁。
骆雨沁微笑,笑容里尽是包容和宠溺:
“很对。”
赫连映菡终是受不住惊吓,再加上失去手指的疼痛让她昏厥过去。
凌萧文连忙过来补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见识了骆雨沁和司马君晔对这个孩子的宠溺程度,他也不能真的对这个孩子做什么,他抱起昏迷的赫连映菡腾身而起。
只是眨眼间门口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只留下咯咯笑着的骆华赋还有一滩血迹。
有侍卫过来请示:
“要不要追。”
司马君晔眸光明灭,骆雨沁摇头:
“华赋已经惩罚过了,就放她们离开好了。”
虽然骆华赋还很小,但是她要让人知道,这个人,才是复国军未来的最高统领。
骆华赋咯咯笑着钻进被窝。
一晚上的风波终于过去,众人也退下休息,司马君晔还是派了人监视凌萧文和赫连映菡的行踪。
皎洁的月光清辉洒落在肩上,他想,复国军和南宫诀的战争终于要打响了。
当王府真正静下来的时候,骆雨沁才和宛樱一起回房。
宛樱很不安地搓着衣角:
“公主,华赋今天……公主和将军是不是太宠着华赋了,他现在……”
骆雨沁摇头,宛樱的担忧她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赏罚分明,我觉得华赋做得很好,这才是一位君王该具备的。”
宛樱垂了头:
“我去给公主备洗澡水。”
黑暗中的长廊幽深,骆雨沁缓步走在上面,风中吹来几声低泣,凝神细听,却是从她刚刚走出的房间里传来的。
“唔……桂圆……桂圆……”
呜咽声像是藏在被子里的,很沉闷:
“姐姐……姐姐……我怕……”
恍然间,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也是这样躲在被子里哭泣,为了失去的同伴,也为了埋葬不被允许的懦弱和恐惧,是多少年前呢?
她不记得了……
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将过去淡忘。
☆、你不是诀哥哥!
淡忘,忘了以前的她,以前的世界。
骆雨沁驻足,心底的某处变得柔软。
这个孩子在此刻嵌入了她的心底,成为她在这里唯一的牵挂,也是这个世界唯一割舍不下的东西。
…………
…………
黑暗中,凌萧文抱着怀里虚弱的女人在原野里疾驰,坚定的眸光望着前方。
他走得是正北的方向,虽然他知道,等怀里的女人醒来,一定更想去另一个地方,不过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计较,只要能救她。
暗夜的树林诡异森冷,他跑得全身灼-热,又用灼-热的胸膛给怀里渐冷的女人取暖。
半夜里,怀里的女人醒了,迷迷蒙蒙中唤了一声“诀哥哥”。
抱着她的高大男孩应下了,他点点头:
“映菡,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怀里的女人突然挣扎了起来,晶亮的眼睛审视完四周之后,像是确定了自身安全,柳眉一横双眸微眯:
“你不是诀哥哥!你是凌萧文,你要带我去哪里?”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勒地她呻-吟出声,凌萧文连忙放轻了力道,温柔地说道:
“我先带你去看大夫,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江南,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吗?”
“你!”
赫连映菡一瞪之后,忽然放柔了脸色,温柔道:
“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好,我们先去瞧大夫,然后去江南……”
“是吗?”
高大男孩有些不确定,但是唇角还是咧开了一抹轻笑,很温柔,也很悲哀。
…………
…………
桂圆在将军府十二年,他是司马君晔从街上捡来的乞儿。
那天正是腊八,府上的腊八粥里放了桂圆,乞儿不认识,端着饭碗好奇地跑去找和善的司马君晔,那时候的司马君晔还不是将军,是将军的儿子,他一时兴起,说:
“乞儿乞儿,叫起来难听得紧,不如,你就叫桂圆吧。”
桂圆,从此,人人都知道,少爷的身边多了一位连话还说不全的小跟班。
后来,老将军病故,皇帝召将军遗孤司马君晔进宫,已经踏上了流浪征程的司马君晔被一道圣旨又招了回来。
从此,司马将军府有了新的主子,只是小主子爱出门,小跟班恋家,从此桂圆便跟在老管家郝总管的身边。
再后来……东华亡,司马君晔带回了骆雨沁,带回了东华皇子骆华赋。
从此,桂圆又有了事儿做,不陪管家的时候便陪着骆华赋……
这个古灵精怪又单纯可爱的小皇子。
桂圆亡故,葬礼是按照司马君晔亲弟的仪式进行的,整个将军府挂满了白绢亚麻,绢制的大白花挂在府门口,足足有水缸口那么大。
送葬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百姓得知桂圆为小皇子而死,也都出门相送。
店门关了,农活不做了,只为了大雪天里一介小乞儿。
骆雨沁没有去送葬。
探子回来汇报,凌萧文和赫连映菡在一处小镇落脚,凌萧文四处在给赫连映菡寻找大夫治疗断指。
☆、派精锐的杀手过去
听了这个消息后司马君晔来找骆雨沁商量对策。
按照他的意思就是继续监控两人的行踪,准备随时将赫连映菡抓捕回来。
毕竟,他们已经向南宫诀发了战书,要求南宫诀以十方城镇来换取赫连映菡,如今赫连映菡离开,南宫诀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那他们的威胁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骆雨沁听了之后也只是低头沉吟,并不说话。
窗外又刮起徐徐清风,吹起了鹅黄的帘帐肆意拂动。
帘帐内,骆华赋正睡得香甜,睡梦里依旧叫着“桂圆”的名字。
听到帘帐里软哝哝的声音,骆雨沁回过头,眸光明灭,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派精锐的杀手过去,杀了她!”
从此后,她再不会让骆华赋受委屈。
司马君晔点了点头,收起手中的描金折扇放在桌子上:
“南宫诀那边一直没有异状,不过算算日子,近几日襄王也该来了。”
骆雨沁点头:
“南宫诀此人心深似海,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我们也没必要知道,等襄王来了就准备一举攻入淮阳城。”
司马君晔叹了口气:
“只怕没那么容易。”
“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骆雨沁挑眉反问,看得司马君晔一愣。
是啊,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要想光复东华,四王一个也不能留。
司马君晔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骆雨沁标志的侧脸,看了半晌,突然幽幽道:
“雨沁,若是天下平定后,你想做什么?”
呼呼的风声中,座上男人的声音飘渺,骆雨沁想了半晌:
“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她的执着,她的债都已经不存在了,她还能做什么。
淡粉色的唇缓缓勾起,她转过头,眸光清亮:
“到时候,我要一方小镇,每日到街上转转,看看清晨的炊烟袅袅,傍晚的集市繁闹,再听听街头巷尾的吵嚷吆喝声,听听邻家老太念叨的东家长西家短。临到夜里,在湖畔上温一壶清酒,听听曲子,再想想……”
“想什么?”
司马君晔焦急反问。
骆雨沁失笑:
“无甚可想,说说罢了。”
司马君晔有些失望,眸光也愈发幽深,又拿起扇子轻摇:
“真让人意外。”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骆雨沁抬起头望着司马君晔挑眉,窗外风声赫赫,屋子里放着冰块,有徐徐的凉意。
司马君晔摇头浅笑:
“我以为你会想要一方净土,种花种菜,读书打猎,远离尘世的烦扰。”
骆雨沁一愣,摇摇头:
“那样的生活太清静,我受不了。”
其实,她是个害怕孤单的人,她只是想体会寻常百姓最简单的幸福。
有人陪,有事烦心,为三斗米辛勤劳作。
可这对她而言,太远,求不得。
上一世求不得,这一世还是如此。
她不想为这个问题纠结,她本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骆雨沁笑了笑,氤氲的双眸中的光彩又收了回来,不经意地抬头:
“你呢?”
☆、他不是我丈夫!
司马君晔只是幽幽地望着她,复又很苦恼地用扇子在额头上轻点:
“我想四处走走,也许有一天我会走到你的小镇,陪你看看朝阳看看落日,到时候,你记得温一壶清酒等我便是。”
“若是天下平定,将军定会封侯拜相,光耀门楣。”骆雨沁说。
“司马家的门楣不需要我再来添一笔。”
司马君晔接了一句,他想了想,又苦恼地说:
“最好能换一只听话的信鸟,鸽子就很好,可惜鸽子太笨,容易被人拦下来。”
鸠儿够凶猛,只是太不听话。
“你让鸠儿去做什么了?”骆雨沁好奇地问。
司马君晔撇了撇嘴,气得咬牙:
“去追凌萧文,探子已经回来了,它也没回来,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玩去了。”
…………
…………
鸠儿正在天空翱翔,鹰目死死盯着地面上飞驰的两人一马,可惜那马跑得太慢,它有点焦躁地拍了拍翅膀,在空中打着旋。
它想飞下去啄瞎那匹老马的双眼,但也只是想了想,它理了理羽毛,一边在空中转圈一边前进,这样飞行能和老马的速度持平,它很高兴。
马背上的凌萧文俯身为怀里的赫连映菡理了理披风:
“镇上的人都说,西街巷尾的李大夫擅长接骨,咱们去瞧瞧。”
赫连映菡精神不济,烦躁地抬了抬头:
“你送我回淮郡,诀哥哥一定会为我找最好的大夫。”
“来不及了映菡……”凌萧文苦笑。
“我们离开蓟州已经三天了,从这里再到淮郡又要数天,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在世也不一定能接上。”
“谁让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赫连映菡尖细地声音穿透凌萧文的耳膜,语气里充满了恨意:
“你若是早点带我到淮郡我的手指早接上了!”
凌萧文抿了抿唇,笑得苦涩:
“前几天你还同意让我给你找大夫,怎么……”
前几天,她对凌萧文百般好,性-子温顺,凌萧文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为了让凌萧文把她带出蓟州,为她找大夫医治。
看了这么多大夫之后,她知道接上手指无望,再加上脱离了危险,态度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来接待的李大夫已经年老,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前,他只是听了凌萧文的描述就开始摇头。
“时间太久了,要是刚刚断掉的时候来找老朽,或许还能一试。”
李大夫惋惜地看了看赫连映菡。
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子,他和善地笑了笑:
“这位夫人也看开一点,虽然缺了手指,但是你丈夫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你,反而带着你到处求医问药,就知足吧,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他不是我丈夫!”
赫连映菡冷声说道,瞥了一眼身后尴尬的凌萧文:
“你这个大夫有没有医德,你该以医病为目的,你要是不能医,说出来就是,我们再找别人!”
大夫一愣,摇了摇头,也有些生气:
“老朽也是好心才提点夫人,夫人听不听都与老朽无关。”
☆、大夫都是草包
“夫人不信的话再去找别的大夫医治,若是别的大夫能把这断了三天的断指接上,你尽可以来查封我的店铺!”
“我会的,你就等着吧,等我医好了,我的丈夫不止会查封你的药铺,还会诛杀你全族!”
赫连映菡恶狠狠地说,腾地一下站起身拉着凌萧文就往外走。
凌萧文尴尬地给李大夫回礼:
“大夫莫生气,映菡她不是有意要出言相撞,你也知道……病人嘛,情绪总是不太稳定。”
赫连映菡转过身:
“凌萧文!你到底走不走!”
李大夫冷笑,摆摆手:
“老朽不会放在心上,还请这位公子带着夫人离开吧。”
凌萧文悻悻地又带着赫连映菡上马,等把赫连映菡拉上马背,他无奈地叹口气:
“映菡莫怕,还会有办法的,我们再找其他大夫就是。”
赫连映菡咬牙切齿,恨恨道:
“你带我回淮郡!”
“不行,来不及了!”
凌萧文回绝,神色凄苦,无奈叹了叹:
“不是我不想带你回去,真的已经来不及了,有回淮郡的时间我们不如在这里寻访一些有名的大夫,若是延误了时机,这手指可就真的接不上了。”
赫连映菡勾唇冷笑:
“这里的大夫都是草包,这么小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的大夫,等我回到淮郡,诀哥哥一定会为我寻来天下名医,到时候就算是延误地再久,一样可以接上。给诀哥哥瞧病的大夫神出鬼没,听说医术高超,我们去找他就是。”
“他是谁?”
凌萧文好奇地问,像是听到了希望。
赫连映菡咬牙:
“我不知道,只是听子渔称呼那个人为前辈。”
“你见过他?”凌萧文问。
“没有。”
“那……”
凌萧文失望地垂了头,牵着马继续前行,他不相信真有这个人,他只听过天下医术以鬼医为尊,可是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鬼医:
“我们还是到下一家瞧瞧吧,这镇上还有一位接骨大夫,住在东街……”
凌萧文又说了什么赫连映菡也没有注意听,她眸光明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大夫的房顶上落着一只鹰,鹰见凌萧文牵着马离开,又扑腾着翅膀飞上天去。
夜晚的客栈里,窗外传来几声蛙鸣,烦躁的赫连映菡坐在床-上发-愣,凌萧文无措地举着筷子。
“映菡,好歹也吃一点,不吃东西你怎么坚持下去呢?”
举着筷子的手发酸,他忽然想起来,懊恼地拍拍脑袋:
“我怎么忘了,你用不了筷子,我来喂你!”
凌萧文转过身跑到餐桌前,各式的菜都盛了一些,又跑到床边: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吩咐小二端上来的,你尝尝?”
赫连映菡别过头,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窗外的蛙鸣声很聒噪,她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要睡了,你能让我静一静吗?端着你的饭菜出去!”
“映菡……”
凌萧文的声音带着祈求和无奈。
赫连映菡不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关窗。
☆、鸠儿很无奈
蛙鸣声吵得她恨不得出门杀了这些东西!
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下一瞬,闪着寒光的剑从窗口刺了进来,赫连映菡连忙俯身,堪堪躲过了剑尖。
“什么人!”
凌萧文扔下餐盘,抽出腰间的软剑就迎了上去。
窗外的黑影现了身,黑巾蒙面,招招都对准了赫连映菡。
凌萧文和他缠斗在一起,赫连映菡这才有机会从窗户边爬开。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凌萧文气极,招招不留情。
几声蹬蹬的脚步声之后,又从房顶落下两名同样装束的黑衣人,看来,他们是要置赫连映菡于死地。
他们都是司马将军府里数一数二的暗杀者,饶是凌萧文武艺高强,应对起来也有些吃力,一时也把这三人拦在窗外。
等凌萧文和三名黑衣人飞到窗外树梢上缠斗的时候,惊魂未定的赫连映菡揉了揉眼睛,立刻起身去收拾行礼,把所有的银子和银票都塞到包袱里包着,迅速推开门离开。
黑夜里,客栈后院的马厩里丢了一匹马,而这匹马正驮着背上的人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疾驰。
正立在房顶上的苍鹰瞧见了,也扑腾着翅膀追了过去。
而不知情的凌萧文还在拼尽全力和这三个人缠斗,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三人接近房间。
争斗了大半夜,他也有些脱力,可是那三人仍然精神奕奕,他冷声一喝:
“是谁派你们来的?不知道我们是谁吗?”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笑,只是在黑夜里这笑声显得很诡异:
“凌世子,你以为这个女人在伤了小主子之后还能安然离开吗?你当我们司马将军府很好欺负?”
凌萧文瞪大了眼睛,他很确定自己已经把追兵甩掉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是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黑衣人没有多说,加紧了攻势,他没必要告诉这个人,他们复国军在各地的暗桩有多少,想要找个人,很容易,尤其是凌萧文还带着赫连映菡到处寻找可以医治断指的大夫。
见这三人不要命的打法,凌萧文也有点消受不起。
眼看其中一名黑衣人飞身往窗口接近,可一道泛着蓝光的刀身横在凌萧文的面前,他想也没想,躲开刀刃飞身就拦了过去。
衣襟被划开了,脸上多了两道剑痕,当凌萧文落到窗口的时候,傻愣在原地。
屋子里空空如也,早已没了赫连映菡的身影。
三名黑衣人立刻飞身追了出去,只剩凌萧文站在原地发傻,但只是愣了片刻,也飞快地追赶黑衣人。
无论赫连映菡去哪里了,只要能脱离危险就好,他不能让赫连映菡被这三个人拦到。
三名黑衣人放了讯号,凌萧文知道,一定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在镇上堵截赫连映菡了。
他希望赫连映菡能够聪明一点躲过堵截。
他知道赫连映菡要去哪里,黑衣人也知道,所以他们在找了一夜无果后都朝着淮郡的方向赶去。
鸠儿很无奈,它正落在一处低洼山谷最高的树梢上梳理羽毛。
☆、本将要炖了这只秃鹰
不时地抬头看看不远处那一边引燃篝火一边哭哭啼啼的女人。
赫连映菡抱臂哭着,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哭了一会儿又俯下-身干呕,像是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一样。
她恨恨地敲打着肚子里的孩子,她真恨,恨这个孩子,恨骆雨沁,骆华赋,恨那个没头没脑的凌萧文,也恨这个世界!
她本来是想到淮郡去,可是出了镇子之后就后悔了,南宫诀还愿意接受她吗?
在得知她偷了玉玺之后。
不过她还有腹中的孩子,也许,南宫诀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饶过她。
不过她还是要等追兵都离开之后她再上路,经过了这么多事,她也不再是最初的那个有点小心思却还保留了天真的赫连映菡了。
她会以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生活告诉她,利用一切她可以利用的东西,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现在的目的就是活着,活着复仇,活着留在南宫诀的身边,无论生老病死都守护他一个人。
父亲要不要救,徽王的领地要不要收复她已经顾不得了。
她觉得,只要回到了南宫诀的身边,这些事情都可以解决。
她要笑着看到骆雨沁死在她的面前!
还有那个小皇子,她也不会放过!
这次去蓟州虽然没能救出赫连淳信,反而又伤了自己,不过这也不要紧。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帮助她铲除骆雨沁!
想通了这些,赫连映菡唇角挂着得意的微笑把包袱的的衣服都拿出来裹上,在篝火旁睡下。
夜半,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两个火星被风带了起来,转瞬即逝。
树上的苍鹰把头埋在翅膀里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事,天刚刚亮的时候赫连映菡骑上马朝着正东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跟着无精打采的鸠儿。
鸠儿不愿飞得那么高了,这匹马比先前的还要慢,它盯着马屁股,觉得落在上面睡觉让它驮着走或许也不错。
“赫连映菡自己跑了?”
正在舞剑的司马君晔收了剑,停下来喝茶漱口,听着来人的汇报。
来人正是围堵赫连映菡拿三名黑衣人的其中之一,他恭敬地俯身下拜:
“昨天夜里跑掉的,现在王五和王三兄弟已经追往淮郡,属下回来给将军报信。”
司马君晔冷笑一声:
“不用追了,发消息给陈娇娇,让她想办法杀了赫连映菡。”
他皱起眉头:“你们见到鸠儿没有?”
黑衣人一愣,这才想到将军问的是他的鹰,困惑地摇头:
“没有。”
司马君晔气得咬牙,挥挥手:
“你去做你的事,迟早有一天本将要炖了这只秃鹰!”
黑衣人领命退下,骆雨沁牵着骆华赋走过来:
“你要炖了谁?”
司马君晔笑了笑:
“今天凌鼎天就要到了,这次出征你就不要去了。”
骆雨沁摇头: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亲手杀了南宫诀才能解恨。”
“也好。”
☆、这老滑头又想做什么
司马君晔妥协,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也知道骆雨沁一定是这个反应。
不过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骆华赋捡起地上的剑学着司马君晔的样子乱舞,司马君晔看了,呵呵一笑:
“把华赋也带上。”
骆雨沁微笑:“我也这么想。”
两人正说着,郝总管过来通报,襄王凌鼎天已经到蓟州城外,而他的数万大军已经离开大漠,正往淮郡的方向行进。
“只有数万?”
司马君晔很不满,鄙夷地笑了笑:“这老滑头又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节省一点兵力,他防着我们呢。”骆雨沁不以为意地说道。
司马君晔从骆华赋手中接过剑,嗤笑一声:
“本想到城外去迎他,他没有诚意,那咱们也不必去了,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而蓟州城外等候的凌鼎天只看到一辆古朴的马车朝着自己驶来,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看衣着像是将军府上的管家,凌鼎天气极,大喝一声:
“你们将军怎么不出来迎接本王!”
郝总管笑了笑,做了个揖:
“将军本想让老奴大开城门相迎,后来听说王爷所带兵力不过几千,想想也用不上这么大的排场,咱们从寻常百姓用的侧门走进去。”
凌鼎天听出来这是在讽刺自己带的兵力少,脸色霎时就黑了下来,但是人在屋檐下,现在的他还不能离开复国军的帮助,只能下马随着老管家进城。
“这位先生是将军府的管家?”
凌鼎天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一点:
“本王听说我那不孝子在贵府,可是真的?”
郝总管恭敬地做了个揖:
“凌世子前些日子还在府上,不过近来却不在了,凌世子带着赫连小-姐离开了。”
“他带着赫连映菡离开了?”
凌鼎天眯起了双眼,自从凌萧文进入司马将军府之后他的探子就什么也探不到了。
司马君晔允许自己的城里有旁人的细作,却不允许这些细作能探到什么。
蓟州城里的百姓也不允许,客栈里住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入住的,又什么时候退房,还有谁家来了客人,或是谁家附近搬了新邻居,这些事情都被整理好汇报给将军府。
蓟州城里除了原住的百姓,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先前东华名门望族的后人。
这些人常年生活于明争暗斗之下,两只眼睛比金子还亮,一旦发现可疑的人他们也不会打草惊蛇,只是挑了各种借口折磨你,让你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凌鼎天的人什么也没有探出来,还搞丢了凌萧文。
“他去了哪里?”凌鼎天继续问道。
郝总管呵呵笑着:
“世子该是去给赫连小-姐找大夫去了,咱们府上也不好多问。”
见凌鼎天眉头紧皱,他又笑:
“如果王爷见着世子,还请王爷劝劝世子,咱们将军府和赫连小-姐的仇算是结下了,还请世子不要执迷不悟。”
☆、我们没有同过房
“到时候误伤了世子就不好了。”
凌鼎天没有再说什么,本想让凌萧文借机带走小皇子,现在连他自己也没了影,他还要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