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考虑的是和南宫诀这一战,若是成了,日后就只剩下司马君晔这个劲敌。
这也是他决定来蓟州的原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要亲自深入了解司马君晔的情况。
他能不能了解司马君晔的情况,这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现在的凌萧文却烦恼地紧,身上也没有银子,还要一路寻找赫连映菡,可怜他堂堂襄王世子却要受这忍饥挨饿的日子,只盼着能早日到淮郡。
…………
…………
怀王府内院的碧波湖边,杨柳依依,夏荷朵朵,湖边静坐的男子白衣胜雪、衣袂纷飞,墨黑的长发如瀑铺撒在肩上。
子渔急急跑了过来:
“主子,主子,王妃回来了!”
她跑得太快,绊到地上的石子脚下一滑跌了一跤。
南宫诀收了思绪,缓缓转过头,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地上的子渔:
“慢着些,又没有人催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子渔脸一红,又焦急地抬起头:
“主子要不要去瞧瞧,王妃她真的在门外,她……她的样子有点……王妃不是被复国军抓到了吗?怎么咱们刚收到消息,她就回来了,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南宫诀好笑地摇摇头:
“她想回来就回来吧,让怀生给她安排个院子住下。”
“可是她……”
子渔还没说完,远处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嘤嘤的哭喊声。
一个头发杂乱衣衫破旧的女子哭哭啼啼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众无法决定是拦下她还是任由她乱跑的小厮。
眼看赫连映菡离南宫诀越来越近,万怀生腾身而起,一把将她按倒在地,面无表情地请示南宫诀:
“主子,要不要关起来。”
南宫诀摇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跪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赫连映菡:
“你找我有事吗?”
语气客气疏远,只是子渔和万怀生都看出了这俊逸男人眸中的不耐。
赫连映菡趴在地上,右手手指断了三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已经可以看出怀了身孕。
她的脸色苍白:
“诀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映菡……爹爹不在了,映菡也无处可去,到处受人欺凌……诀哥哥就算不记得我们的夫妻情谊,也要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孩子?”
南宫诀冷笑,眸光还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他不会为了一个与他无关的人动气:
“我们没有同过房,哪里来的孩子。”
子渔紧紧抿唇,低头看向地上狼狈的赫连映菡,一双柳眉紧皱。
她实在看不出来这个女人和子鸢的相似之处。
若是子鸢,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样的下场,也不会像她一样面上哭哭啼啼,眸光却阴冷无比。
南宫诀转过轮椅,沉静地望着湖面上偶尔漾起的涟漪,过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孩子是你的
“唉,你我总算是相识一场,你又长得这副容貌,本王也不会为难你,你且在王府里住下,只是怀王府以后就没有王妃了。”
“诀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赫连映菡在惊吓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人并没有打算杀她。
她挣开万怀生的钳制,一步步跪爬到南宫诀身边。
子渔想拦,但是自己身份低微,想了想还是任由赫连映菡爬过去抓着南宫诀的衣摆。
赫连映菡咬咬牙,哭得凄惨:
“诀哥哥,这个孩子是你的!你忘了那天晚上了吗……”
“哪天晚上?”
子渔很好奇,满园的小厮和万怀生都很好奇。
南宫诀眉头紧皱,兹拉一声撕掉了被赫连映菡握着的衣摆,但是望着湖面的眸光却愈发深邃起来,一双凤目像是两汪碧色的湖,深不见底。
赫连映菡还在哭,哭得万分委屈:
“那晚诀哥哥在映菡房里留宿,难道诀哥哥忘了吗?”
见南宫诀神色松动,她又低低啜泣:
“映菡纵有千般不是,可是腹中的孩儿却是无罪的,诀哥哥怎么忍心这么对待映菡……”
男人幽深的凤眸闪了一闪,眸光潋滟。
那一晚,从宴席上回去的他喝醉了酒,也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只是第二天确实是从赫连映菡的床-上醒来的。
那晚,蓟州城里的探子汇报,司马将军府上办喜事,全城都热闹起来,可是探子还没有问出是谁在办喜事就被一个看似柔弱的书生扔出城外。
探子说,那书生姓封,长得秀气,可是臂力很大,硬是把他提到城楼上扔了下来。
南宫诀想到,东华皇后有一侄子,当年东华还鼎盛的时候,他也是闻名天下的神童。
原来蓟州城才是真正人才济济的地方。
不过南宫诀在乎的不是这个,他以为是司马君晔和骆雨沁成婚。
虽然不久之后他就知道这是个误会,那婚礼其实是司马君晔帐下的一位将军的,和骆雨沁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当晚他确实喝了很多酒,喝的不省人事。
“诀哥哥……”
赫连映菡还在祈求,抬手抹着流不干的眼泪。
南宫诀轻叹一声,俯身扶她起来,握着她的右手轻声问道:
“这是怎么弄的?让大夫瞧瞧吧,看还能不能医。”
见他又接受了自己,赫连映菡什么也顾不得了,俯身趴在南宫诀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一旁的子渔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生气,她想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又突然反悔了。
万怀生没说什么,转身命令小厮去请府上的大夫,又把赫连映菡安置在她先前住的院子里。
大夫来瞧了,无奈摇摇头。
“王妃的手断了太久,已经没有希望了。”
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赫连映菡把头埋在被子里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南宫诀有些无奈,挥手让大夫退下,坐在床边细问:
“这是怎么弄的,是司马君晔做的?”
赫连映菡撩开被角,一双眼睛红得向兔子一样,委委屈屈道:
☆、让南宫家断子绝孙
“映菡这样好难看,诀哥哥一定不会再喜欢映菡了。”
南宫诀摇摇头,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人,他留着她,不过也是因为这个模样罢了。
赫连映菡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破涕为笑:
“这不是司马君晔弄的,是骆雨沁伤得我,我想和她和好,没想到她却砍了我的手指,还说她就是要杀光怀王府上的所有人,让你不好受。”
南宫诀无奈一笑,眸光明灭,这也像是骆雨沁的性-子。
“既然回来了,那就安心养胎养伤,什么都不要想。”
南宫诀轻声说道,吩咐子渔悉心照顾赫连映菡,自己转动着轮椅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赫连映菡突然倾身拉住他的衣袖:
“诀哥哥不在这里陪着映菡吗?”
南宫诀无奈地掰开她的手,赫连映菡突然说道:
“诀哥哥不想知道映菡被抓进蓟州都听到了什么?”
有丫鬟送了安胎药进来,赫连映菡连看也没看,只是抓着南宫诀:
“我听将军府上的下人说什么公主堕胎之后身子不如以前……”
南宫诀皱眉,接过丫鬟手里的安胎药:
“把药吃了睡一觉,这些事情不用你来考虑。”
赫连映菡摇摇头,瞪大了眼睛:
“诀哥哥难道就不在乎吗?她杀了你的孩子……她还说,要杀了所有和南宫诀有关联的人!可是那孩子虽然是诀哥哥的,可也是她亲生的,她怎么下得去手!”
南宫诀端着药碗的手顿住,惊讶地望着床-上的人:
“什么孩子?”
赫连映菡来了精神:
“骆雨沁怀过一个孩子,就在她刚刚离开王府的时候,可是她一到蓟州就把孩子打掉了,还扬言说南宫诀的孩子不可留,她还……还想杀了映菡的孩子,说要让南宫家断子绝孙……”
一旁的子渔眉头紧皱,周身一颤,缓缓接过南宫诀手里的药碗,又冷冷地望着床-上的赫连映菡:
“王妃可不能乱讲,公主怀过孩子我们怎么不知道?”
赫连映菡挣扎着坐起身,急切地晃着南宫诀的衣摆:
“诀哥哥不要不信我,这是映菡听骆雨沁亲口说的,映菡生气和她辩驳,她就切了映菡的手指,她的刀太快,映菡根本就躲不过去。”
“她用袖刀切了你的手指?就是为了那个孩子?”
南宫诀眸光明灭,抽回被赫连映菡紧攥的衣袖,退后了一些。
赫连映菡连忙点头:
“蓟州城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公主杀了自己的孩子,只是映菡不清楚为什么旁人不知道这事儿!”
南宫诀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被揪了起来,他摇头一笑,有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子渔看到了,吓得丢了药碗,四处找绢帕给南宫诀擦拭。
“主子先出去休息,怕是急火攻心又引发了体内的毒素了。”
她连忙推着南宫诀要走,却被南宫诀挥手拦住。
赫连映菡吓了一跳:
“诀哥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蓟州的百姓……”
“王妃不要再说了,没看王爷身体不适吗?”
子渔焦急地喝道。
☆、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伸手点了赫连映菡的穴道。
南宫诀眸光明灭,任由鲜血一点点顺着唇角往外流,身心都疼了起来。
“主子,那时候公主大病了一场,也许和病有关系呢?”
子渔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找怀生来。”
冰冷的声音从他苍白的唇角泻出,南宫诀诡秘一笑:
“本王要问清楚。”
“也许不是这样,主子不要太相信王妃的话,公主不是这样的人。”
子渔绞着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她明明抓了子渔,可是听子渔说主子身体不适,还是把子渔放了回来,她……她心里还是担心主子的。”
傍晚的时候,落入的余晖染红了半边云霞,万怀生趴伏在地,面前是面色冰冷的南宫诀。
“属下不是有意要瞒着主子,只是那公主流产的消息并不确切,所以属下没有向主子汇报……”万怀生轻声说道。
一旁的子渔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主子要怪就怪子渔,是子渔要让万将军瞒着主子的,那时候主子身体余毒未清,正是危险的时候,子渔不敢说。”
“你也知道她小产的消息?”
南宫诀冷目望着地上趴伏的两人。
子渔还想争辩,缓缓抬起头:
“也许流产的消息是真,可那也许是公主身体不适的原因,子渔觉得公主不会是王妃所说的那个样子,她不会狠心杀了自己的孩子的,公主是什么人旁人不清楚,主子您还不清楚吗?”
南宫诀冷笑,墨黑的发趁的面色更加苍白眸光更加幽深:
“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子渔是被万怀生半拖半扶带出去的,她觉得自家主子现在有些神智不清,他一定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的。
…………
…………
过了白露时节,鸿雁南飞,天气逐渐转凉,此时粮草丰收,正是出征的好时候。
蓟州城内又忙了起来,军营里忙着粮草征收,将军府也不得闲。
司马君晔整日和凌鼎天研讨出征路线,两人一人同意走水路一人同意走旱道,一时争论不休也下不得定论。
“我蓟州临河,蓟州水军装备精良,将士也各个勇猛,从此处到淮郡一路顺水,现在这时节,西风正起,东下也不过三五天的路程,若是走旱道,怎地也得十四五天,粮草消耗也大。”
司马君晔坐在首位上,惬意地摇着手里的描金折扇,天渐凉,风渐起,可他的折扇却从不离手。
座上的凌鼎天有些耐不住了,两撇小胡须频繁地抖动,冷哼一声:
“我襄王军队不善水战,等到了淮郡也没有力气打仗了。”
司马君晔温和地笑,心中腹诽不已,他原本就没打算靠着襄王。
他收手弹了弹地图上的某一点,轻笑:
“王爷带兵从此处包抄,我军从水路直上,万无一失。”
凌鼎天俯身看了看,摇摇头:
“将军是拿本王做耍子吗?这个地方哪里有路?”
“此处位于淮郡城外,我说有那就一定有,王爷放心去就是。”
☆、怎么这副表情?
司马君晔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坐在镂空屏风后的宫装丽人:
“公主认为呢?”
透过绘着千菊迎秋的屏风,隐约可以看到姿容绝-色的女人点了点头,她微笑:
“司马将军所言不差,此时是一山脉,襄王爷只需从这里绕过去,将兵力集合在落霞山附近就可。”
凌鼎天抬眼看了眼屏风后的人。
从他到将军府上之后就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东华公主,虽然知道公主的存在,而公主本人和司马君晔也并不避讳他,但是他却没有机会见到公主的容貌。
说他不好奇,那是假的,华阳公主的姿容胆识名扬天下,他也想见。
然而他更好奇的是跟在华阳公主身边的小皇子,可惜也没有机会见到。
“公主所言可是真的?”
凌鼎天挑眉,此处是山脉不错,可从未听过有路可以穿过山脉直接到达落霞山的。
骆雨沁勾唇:
“王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前去一试,或者……”
她放松身体,气度慵懒高贵:
“王爷走水路堵截,司马将军走旱道。”
凌鼎天笑了笑:
“公主是和本王说笑,现在派人去试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哪里来得及。”
骆雨沁也笑:“那王爷是想走水路了?”
“罢了……”
凌鼎天摇头,两撇小胡须抖了一抖:
“本王就试试走旱道,到时候若是不通,在想别的法子便是。”
“如此甚好。”司马君晔起身送客。
“王爷就回去准备准备,也发个信儿,让您先行的数万先锋军改个线路。”
这么明显的送客让凌鼎天很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了屏风背后的丽人一眼,屏风后的人只是微微笑着,神情慵懒,丝毫没有留客的意思。
凌鼎天无奈的转身往外走,临走时还冷哼了一声。
寒霜一落,天气转凉,蓟州城外的河边战鼓擂擂,一艘艘战船成一字型排开,场面壮阔。
司马君晔立在船头,风声赫赫,西风吹得旌旗猎猎,也吹起了他墨黑色绣金丝卷云纹的衣袂飘动,他眸光悠远,可是脸上的神色却有些无奈。
扮了男装的骆雨沁英姿飒爽,从船舱里走到甲板上和司马君晔并排而立,骆雨沁勾唇一笑,淡粉色的唇角缓缓勾起:
“在想什么?怎么这副表情?谁欠了你的钱没还?”
司马君晔也不在乎她的调笑,两手一摊:
“鸠儿还没回来,这次不会真不回来了吧。”
骆雨沁抬头看着天上,天边的大雁排成-人字形悠哉飞过。
她摇摇头,勾唇轻笑:“也许吧,在外面飞的野了,就不想再回来了。”
司马君晔垂眸浅笑:“你呢?”
“我?”
骆雨沁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转过头看着身边俊秀的男人。
“也许此战之后天下的格局会变,也许,离我们的目标已经不远了,你想做什么?”
司马君晔轻笑,他的笑容很轻松,只是眸光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骆雨沁摇摇头,也收了脸上的笑容看着水面漾起的涟漪:
☆、送你的
“你怕我离开?”
“难道你不想吗?”
司马君晔失笑,他不止一次想过,也许最终离开的不是他司马君晔,而是骆雨沁。
近来他总是做同一个梦,醒来之后右眼皮直跳,只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梦里的他在一片碧草青青的河岸,手里牵着骆华赋,一步步往河边走,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他弄丢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漫天的曼陀罗花瓣肆意飞舞,从他脚边划过,有诡异又聒噪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起。
“不见了!”
“不见了……!”
他找不到声音的来处,也寻不到想要找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是什么不见了。
昨晚上,他又梦到了同一个梦境,只是这一次眼前的情景清晰了许多。
他仍是找寻着,在那茫茫无际的碧草河岸,耳边想着同样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也更响亮了一些,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不见了……
跟在他身边一步步走动寻找的骆华赋忽然启唇:
“君晔叔叔……姐姐不见了……”
姐姐不见了!
他蓦然转醒,然而闪烁在面前的不是腥红的曼陀罗花瓣,而是床前明灭昏黄的油灯。
从早上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跳的他心慌。
等司马君晔从梦境中回过神,身边已经没有了骆雨沁的身影,他着急地四下寻找,扯开了嗓子呼唤:
“雨沁?”
莫不是丢了?
梦境成真?
纤纤素手撩开遮挡着船舱的帘帐,骆雨沁抱着旌旗从里面走出来,眉头紧皱:
“怎么了?”
司马君晔大松一口气,捶胸感叹:“你莫要这么吓人了,我以为你丢了。”
“就这么大的船舱,我能丢到哪里去?”骆雨沁没好气地说。
旌旗展开,明黄色的锦旗上书“司马”二字,骆雨沁将棋子塞进司马君晔怀里:
“送你的。”
司马君晔一愣,半晌回不过来神,干笑了半晌这才摸摸头:
“什么叫……送我的?”
旗子和战船上挂的锦旗不同,因为上面绣着传国大印,一看就是皇室的手笔。
骆雨沁勾唇一笑:
“这是两年前进皇陵时我无意间发现的,没想到你们司马家族的帅旗竟然在皇陵里,当时觉得好奇,我就顺手带出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司马君晔立刻变了脸色。
广袖一挥,锦旗腾空展开,正面是火红的刺绣司马二字,背面却是玉麒麟的纹样,玉麒麟是司马家的家徽,他认得。
“原来是它……”
他缓缓勾起了唇角,眸光凌冽,定定望着迎风飞舞的旌旗,转身朝着一旁的卫兵招手:
“将这面旗子挂上,让所有司马家的人都到将船上来。”
骆雨沁不解,但也隐约感受到这面旗子的不同之处:
“这旗子你认得?”
“不认得。”
司马君晔摇头:
“我们也只是听过,并没有见过,这是司马家第一代将军的帅旗!只有司马家第一代的帅旗上面允许纹绣如此逼真的玉麒麟,为了纪念先祖。”
☆、一生的自由
“后来的旌旗只允许纹绣玉麒麟的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骆雨沁不解。
“因为司马家家训,只有司马家真正的主将会遇上明目的玉麒麟。那一天,会有东华皇室血脉亲手将绣有完整的玉麒麟旌旗送到他的手上……”
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骆雨沁,眸光温柔:
“雨沁,这一战有你在,我们必胜。”
骆雨沁挑眉微笑:
“是吗?”
像是承受不住司马君晔热切的目光,她转头看向水面:
“其实,只要有你在,东华就有救。”
在没有遇到司马君晔之前,她根本就没想到东华残留的势力会这么繁盛。
她以为,一定只剩下一些弱病残将,剩下一些不愿屈服的百姓,其实则不然,司马君晔收罗了天下大半不愿臣服四王的奇人异士,集结了所有东华的忠臣猛将。
没有司马君晔,他们走不到这一步。
“我该好好谢谢你。”
骆雨沁轻声说道,但是表情很郑重,没有任何调笑的意思。
司马君晔摇头失笑:
“你谢我做什么,我要谢你,没有你,我这一生都要背负着先帝的恩情,永远也不能得到解脱。”
“先帝,不,我是说父皇都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在意,甚至为了东华付出了半生精力。”
骆雨沁很好奇,她转过身子正对着司马君晔,看着一旁的侍卫从司马君晔手里接过旌旗,又看着司马家族的所有人陆续上船。
扬帆起航,水面上风声赫赫,偶尔还能听到清脆地雀鸟啼鸣,船到之处,惊起了一片水鸥。
司马君晔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日后再讲给你听,等东华光复的那一天吧,到时候如果你还想听的话我就告诉你。”
骆雨沁也不在这上面执着,微笑着点头:
“那好,你告诉我为什么这面旗子会在皇陵里。难道是陪葬?”
“是,也不是。”
司马君晔摇摇头,四周响起战鼓和号角声,军士们扯着缰绳将旗子缓缓拉向桅杆顶端。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一些,司马家的祖训上也记载了一些,第一代皇帝驾崩的时候,正值北方夷族犯境,司马家的祖先发了重誓,誓死平定夷族,就在皇帝下葬的同一天带兵出征。”
“后来呢?”骆雨沁追问。
“后来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后人把旌旗送了回来,只是不知道当时的皇帝将旌旗收到了哪里。”
司马君晔轻叹一声,定定地望着天空飞舞的旗帜:
“没想到竟然入了皇陵。”
甲板上汇聚了所有出征的司马家族人。
他们恭敬地行了叩拜大礼,叩拜祖先,叩拜天地,叩拜家主司马君晔,叩拜效忠的主子骆雨沁。
骆雨沁咬唇,下意识的,她竟然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她觉得,司马家的历史将成为所有司马家族人的负担和责任。
一段忠臣明君的故事限制了他们一生的自由,让他们一生下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效忠东华皇室,守卫东华国土。
☆、你怪我吗?
过了许久,直到甲板上的人都叩拜过缓缓退下,一直沉默的司马君晔突然叹道:
“没有东华就没有司马家,旁人只知道司马家家主官居三品,手中拥兵数万,坐守蓟州,他们不知道……其实,司马家掌控了东华所有的暗部军队,连上暗探和将士,至少有五十万人,只受国君直接掌控。”
骆雨沁并没有太惊讶,她早就猜到蓟州城不像是普通的城池那么简单。
多少东华朝臣在京城覆灭之后搬到蓟州,司马君晔都能保证其毫发无伤,安然居住。
司马君晔垂下头,眸中没了往日的光彩,过了半晌又说: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骆雨沁一楞,忍不住发笑。
他淡粉色的唇角缓缓勾起,一双桃花眼定定地望着骆雨沁:
“怪我当时没有发兵救你们。”
他眸光怅然:“其实,以蓟州的实力完全可以发兵到京城解围……”
骆雨沁摇摇头,想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无奈一笑:
“我知道,只是你若去了,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了,你将东华的实力保留了下来,我该谢你才是,地下安眠的父皇和母后也会感激你的。”
顿了顿,她又说:
“你当时若是出兵,只会加速东华的灭亡速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算是救了我们又能如何呢?不像现在,但凡是忠于东华的忠臣良将都在蓟州生活的好好地,他们的存在才是东华的希望。”
司马君晔没有再说什么。
天边一朵雪白蓬松的白云飘过。
他笑了,笑得苦涩。
如果时间倒转,他不能保证自己还会不会为了保存实力而不出兵,如果他提前知道骆雨沁的存在的话。
他想,他们相识地还是有些晚了,应该在骆雨沁遇上南宫诀之前相遇,那她就不会再经历先前的刻骨伤心了。
“你会走吗?”他又问。
骆雨沁有些无奈,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失笑:
“你今天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我会不会走你还不清楚吗?”
司马君晔摇头:“在事情平定之前,你不会离开吧。”
骆雨沁点头,有些不解:“怎么,你怕我把这麻烦事都摊在你的身上?”
司马君晔微笑,看着远处的海鸥:“是啊,我怕你偷懒。”
天色正好,骆雨沁看水看得累了,掩唇打了个哈欠,促狭地摆摆手:
“我现在就要去偷懒了,有事情叫我。”
甲板上又剩下司马君晔一个人望着江水翻腾。
巡逻的侍卫见了,不-禁再度感叹:
“瞧自家将军苦闷的样子,怕是又被公主嫌弃了,可怜的将军。”
骆雨沁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睡到一半觉得身-下的床在摇晃,下意识地以为是地震了,腾地一下坐起身子。
窗外火光冲天,她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起身抓起床边的佩剑就往外冲去,刚打开门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兵器交接的打斗声。
宛樱抱着骆华赋逃难似的跑过来,一下子撞进骆雨沁的怀里:
☆、有人偷袭
“公主,不好了,有人偷袭,司马将军带兵在外面迎敌,公主快随我来,我们乘小船先离开,万一火烧了大船就不好了。”
骆雨沁看了看四周,没想到一觉醒来会是这种状况,更没想到有可能会火烧大船这么严重。
“你带着华赋先离开,我去看看。”骆雨沁提了佩剑就冲了出去。
“公主,公主,很危险!”
宛樱跟在后面大喊,有箭羽射了过来,她连忙闪身躲开,狠心跺跺脚抱着骆华赋离开。
甲板上正打成一团,偷袭的是一群黑衣蒙面的人,各个神勇配合默契,看起来像是正规的军队,不像是一般的刺杀者。
司马君晔被两名黑衣人围困,远远看到骆雨沁跑出来,着急地皱起眉头。
骆雨沁穿的普通将士的衣衫,有守卫人看出了她的身份从四面围过来,将她护在中央。
这样一来,黑衣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只可惜船上的守卫众多,他们一时也碰不到骆雨沁分毫。
司马君晔眸光一冷,手中折扇刷的展开,立刻有无数光点从折扇里飞了出来,正中两名黑衣人躲避光点的档口,折扇一合,从顶端迸出一把明晃晃的玄铁利剑,直击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回身闪躲,也就是这一瞬,两人形成的防守阵势已经被司马君晔破掉。
而司马君晔也没能讨得好,衣袖被划开了一道,要不是他躲得快,整个手臂都会比黑衣人手中的大刀切下来。
骆雨沁这边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隐在袖中的袖刀泛着寒光,只是骆雨沁擅长的是近身攻击,现在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保护她的守卫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袖刀一把把飞出去,例不虚发,但是不一会儿手上只剩下了最后一把。
保护圈被破了一个缺口,一个身材瘦高的黑衣人径直冲了进来,他周身泛着寒意,露出来的眼眸中除了坚毅没有别的情绪。
身影很熟悉。
至少骆雨沁认为他很熟悉,可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能让她想不起来的人很少,几乎没有。
这人就是个例外。
利剑迅速朝她刺了过来,直击面门,但是速度不算快,兴许他意在活捉。
剑尖显在骆雨沁的眸中,她定定的站着,就在剑尖将要接触到自己的那一瞬,她抽身闪过,而与此同时,面前的黑衣人也抽回了利剑。
一抹冰冷又带着嘲讽的笑意在骆雨沁唇边显现,她冷笑:
“你认得我,而且并不打算杀我。”
那人也笑,但是蒙面的黑巾挡住了他的面容,只能通过微微挑起的眼角辨认出他是在微笑:
“我不认得你,但是我认得你的剑和你的袖刀。”
“是吗?”
骆雨沁的脑中千回万转,得知对方并不想杀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一定无事。
因为她是不会留情的,一道光影飞了过去,而骆雨沁的身躯随后而至。
黑衣人迅速闪躲,长剑在骆雨沁的腋下穿过,止住了她的身形。
☆、我们的线路暴露了
而骆雨沁也同时挑下了他遮面的黑巾。
夜色下,显出来的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四四方方的轮廓让人觉得很熟悉,可是转过脸来的时候又会忘记。
当然,这只是对一般人而已,以骆雨沁的记忆,但凡是见过的,她一定不会忘。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可以十分肯定自己一定没有见过面前这个人。
“你是谁?”她冷声问道。
来人双眸微眯,手上的攻势依旧不减,一手扯住骆雨沁的右手用力反剪过去。
骆雨沁趁势压低了身子从他的腋下穿过转到他的身侧,曲起一脚踢向黑衣人的膝弯,却被他利落地闪过。
司马君晔摆脱了其中一名黑衣人,一边和另一名对手过招一边往骆雨沁的方向靠近。
不远处传来擂擂的战鼓声,紧接着还有震天的喊杀声。
欧阳晖所领的中军前来支援。
骆雨沁勾唇一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更加专心地应对面前这个人。
面前相貌不扬的瘦高男子眉头紧紧皱起,一看到援军已经来到,不欲久留,放了信号就准备抽身而退。
只是瞬间,所有黑衣人都飞身往河水里跳,但是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却听不到落水声,想来水面上一定早已经布好了小船。
眼看黑衣人要走,骆雨沁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到底是谁?”
来人手腕一翻,兹拉一声,利剑从袖中穿过,只是转眼间,骆雨沁眼前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下手里的半截衣袖。
再转身,四下也只剩下自己的卫兵和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
司马君晔在最后一刻抓到了围困他的黑衣人,刚想下手拍晕他,手还没落下那黑衣人已经双眼一翻,七窍流血。
“没救了,看来来的时候服过毒药,一旦落入咱们是手里就会引发毒药自尽。”骆雨沁无奈摇头。
司马君晔面色黑如锅底,先扔了黑衣人就快步走过来上下查看骆雨沁: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骆雨沁摇摇头,刚要说没有,低头就看到司马君晔手上的血迹,担心地皱起眉头:
“你受伤了?”
司马君晔这才看看自己的右手臂,不以为意地擦干上面的血迹: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这些人不简单,现在还不知道来历,我们要小心一点。”
“还说是小伤,小伤能流这么多血吗?”
骆雨沁冷声说道,一把拉着司马君晔往船舱里走,留下一种将士收拾残局。
欧阳晖上了帅船,着急地走进船舱:
“那些人跑得太快,想是来之前已经组织好的,一下水就没了人影。”
他愤愤地放下佩刀,从怀里摸出金创药递给司马君晔:
“这是我从蓟州带的,比军医的有效,你先抹上。”
司马君晔不客气地接过来,眸光低沉,他幽幽道:
“我们的线路暴露了。”
“什么意思?”
欧阳晖瞪大了眼睛,在一旁翻找剪刀的骆雨沁也回转过身,纳闷地看着司马君晔。
司马君晔冷声一笑:
☆、一定会在暗处潜伏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路过这里,看他们围攻的时间和策略,分明是计划好的。”
“他们想把我带走,但是一看没有希望就立刻撤退,很有纪律性。”骆雨沁接口。
欧阳晖想了一会儿,双眼渐渐眯起,冷笑一声:
“这还不好猜吗?这么执着想带走公主的人一定是南宫诀。”
“我看未必,若是南宫诀想要见雨沁,何不等我们到淮郡在下手,那里是他的地盘。”
司马君晔摇头,复又说道:
“这些人的身手都不错,不是一般人可以派来的。”
欧阳晖皱眉沉吟:
“这可不好说了,如今徽王还在蓟州城里关着,襄王与我们合作,又不是南宫诀,那天下想要见公主得到公主的人……”
司马君晔摇头:
“在没有找到证据之前,谁都有可能,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他又想到那个满是腥红花朵的梦境,直觉的不祥。
难道说此行不是骆雨沁自己离开,而是被人抓走?
他有点拿不准了有些迟疑:
“我们的线路已经暴露,这帮人一击不成,一定会在暗处潜伏,伺机再来一次,咱们要处处小心。”
欧阳晖有些不耐烦,气得把牙齿咬得嘎嘣响:
“到底是什么人,这次我们严密部署,他们不来也罢,若是来了一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司马君晔在低头想着什么,没有回话,正在抹药的手也停了下来。
骆雨沁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药膏,自然地撩起他的衣袖,涂药的动作很轻柔:
“现在休息要紧,先不要想那么多,这些人一击不中,暂时不会再来第二次,欧阳统领还是去瞧瞧咱们的伤病,让军医上船医治。”
欧阳晖的目光在骆雨沁给司马君晔涂药的手上定了半晌,点点头离开,在门口遇上抱着骆华赋惊魂未定的宛樱,行了礼就退了下去。
骆雨沁抬起头,看到宛樱和骆华赋没事,也就放下心来:
“以后宛樱也不要轻易出船舱了。”
宛樱应了一声,迟疑道:
“公主你说,会不会是……”
“是谁?”
骆雨沁和正沉思的司马君晔同时抬起头。
宛樱慎重地靠近了一步,悄声说道:
“明王……”
“明王?!”
乍然听到这个称号,骆雨沁一阵惊讶:
“你是说明王重华韶?”
宛樱点头,司马君晔眸光明灭,像是也要说什么。
骆雨沁停下手上的动作,明王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她都要忘了天下还有这么一个王爷,四王中明王最是神秘,他要她骆雨沁做什么?
沉思的司马君晔坚定摇头:
“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骆雨沁疑惑地看过去,倒不是因为怀疑重华韶,而是觉得司马君晔有点维护他的意思。
司马君晔勾唇轻笑:
“他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他想见雨沁,定然会亲自下拜帖拜访,或者邀请我们到东南去,他不会做这种背后掳人的小人行径。”
骆雨沁不全信,看向司马君晔的眸光多了一层氤氲的薄烟。
☆、你还有脸回来
但是骆雨沁并没有说什么,继续埋头给司马君晔处理伤口。
看到她的目光,司马君晔心口一痛,拉住她的右手,轻声问道:
“雨沁不信我?”
骆雨沁摇摇头:
“你不是说了吗?在没有拿到切实证据之前谁都有可能。”
“确实。”
司马君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眸中显出一抹淡淡的落寞。
水军沿着河流下行,欧阳晖加紧了船上的守卫,像那一天晚上的情形再也没有出现过。
凌鼎天的队伍行地慢了一些,初秋的树林里还没有多少落叶,行走起来还算容易,大军从林中穿过,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和咔吧的脚踩干木的声音。
凌鼎天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行走在队伍前方,有侍卫焦急来报:
“王爷,世子回来了。”
“他现在人呢?”
凌鼎天一扯马缰,顿时停下脚步。
“让他来见我!”
垂头丧气的凌萧文从队伍后面策马赶了上来,一见着凌鼎天,也不敢抬头直视,立刻低下头去。
他头发枯黄,乱糟糟地黏在头上,衣襟也破了多处,盯着一对黑眼眶,整个人脏兮兮的,哪里还有一点王府世子的风范。
“你还有脸回来!”
凌鼎天抽动马鞭,呼呼的风声过后,马鞭正落在凌萧文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