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怎么办……我们要救救皇后娘娘……”
怎么办?
她懂杀人,却不懂得如何救人!
封卿颜被人一掌击在胸口不假,可是什么样的掌法能造成这样诡异的症状……
伤她的是侵入马车的黑衣人,也许,问问凌萧文能够问出些头绪。
“华阳……”
微弱的气息将已经甩开车门的骆雨沁拉了回来,封卿颜粗粗急喘着气,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华阳……你过来,到蓟州去……去找司马……”
“什么?”
她声音太低,骆雨沁听不清楚,安抚地握住她乱舞的手,趴在床边侧耳细听。
“呼……我……”
封卿颜的呼吸趋向平稳,原本就微小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华阳,到蓟州去找司马君晔……他是你父王为我们留的最后一道保障……也是……我们的底牌……拿着这个……”
一方温润的玉牌塞进骆雨沁的手中,封卿颜似已力尽,艰难地咧唇一笑,趁着这花白的发和憔悴的脸笑容更显凄美。她挣扎着反握住骆雨沁的手掌。
“一定不能丢了……带着它去找司马,以它为令……我们东华的兵力财产……都可以找到……”
声音越来越低,骆雨沁伸手掐住她的人中,寒意沿着指尖向手臂上蔓延,这样的体温怎能维持细胞活动,从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骆雨沁就知道……皇后是活不久了……
“华阳……照顾小皇子……取我东华国玺……”
她说,双眼大睁,像是要把这些讯息都通过犀利的眸光传给骆雨沁似的。
“东华……千秋万代……千秋万代都不会亡!不会……”
她猛地一咳,眼珠都要突出来,绝望一笑:
“你要答应母亲,答应我!活着,好好活着,只要还有一人在世,东华必然不会亡国!”
“皇后娘娘……”
宛樱受不住这样的悲戚,软着腿趴伏在地无声流泪,晶莹的泪珠落入怀里的襁褓,小家伙睁开好奇的双眸,挥舞着玉臂咯咯笑。
“母亲?”
握着自己手的力道缓缓消失,骆雨沁双眸眯起,直直望着身旁的封卿颜不甘地合上眼帘。
“小心……南宫诀……”她说。
“母亲……对不起你……不能照顾你……”
☆、还她一个千秋万代
她干裂的唇紧紧合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懑,还有……深深的惋惜和留恋。
当她微弱的尾音传入耳膜的时候,骆雨沁只觉得是谁拿了一把大锤重重地击打在她的胸膛上,闷痛地厉害。
伸手放在皇后微合的眼睑上,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心揪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不舍,就是眷恋……
不像她从摩天大楼上跳下时疼地撕心裂肺,也不像面对楚无言时那样绝望,心如死灰。
是一种淡淡的沉闷的疼痛,虽然轻淡,可像是要疼到天荒地老似的。
愤懑,焦灼,疑惑……
种种情绪汇聚在一起,冲破她的胸膛在四肢百骸流转,最终又汇成一线钻入大脑。
照顾小皇子……
取东华国玺……
“复……国……”冰冷的声音从唇角泻出。
三件事,她做还是不做!
宛樱忽的止住了哭泣,泪还是留着,可眸光坚毅地让人心疼。
“把孩子给我。”
骆雨沁淡漠地说道,伸手接过大眼睛咕噜噜转的小皇子,小家伙咯咯一笑,抓住骆雨沁垂在身前的发丝。
“咯咯……咯咯……呵。”
千秋万代……就凭这一个仅存的孩子想要千秋万代……真是痴人说梦!
一抹冰冷的笑意在骆雨沁唇角绽出,修长的指尖触到小家伙纤细的脖颈上,感受着他微弱却均匀有力的脉搏。
死了多少人才救下这一条生命,如今没了皇后的执念,他也就没了活下去的必要。
“公主……”
宛樱紧张地绞着手指,马车里安静地能听到她紧张急促的呼吸。
骆雨沁缓缓收起笑容,柳眉轻扬:
“她要千秋万代,我便还她一个千秋万代……”只为了她临死前的那一抹眷恋不舍。
放在小家伙脖颈上的手指抽了回来,骆雨沁微笑,宛樱大松一口气。
车帘忽的被人掀起,点点星光绞着篝火的暖光透进来。
“喂,你们在做什么!”子渔好奇地探进脑袋,左右望望。
骆雨沁缓缓抬起头,勾唇轻笑,笑容艳丽:
“在商量要不要给你主子解毒。”
“这还用商量吗?立刻解了才是!”
子渔一叉腰冷声喝道,但是眸中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骆雨沁抱了孩子,款款走下车,绕过一脸兴奋的子渔直接朝南宫诀走去:
“把凌萧文带远一点。”她这话是对冰冷的万怀生说的,万怀生闻言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呵,若是想让你主子一辈子就这样瘫着,你可以不听我的吩咐。”
话音一落,伴着凌萧文凄惨的嚎叫声,万怀生一把将他甩在背上扛走,几个起落之后已经不见了人影。
南宫诀斯文地嚼着子渔递来的肉干,又轻啜了口清水,这才微笑道:
“请走了闲杂人等,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雨沁可想通了?是想和我联手,还是……”
舔舔虽然干裂却依然诱人的唇,他笑得轻松。
“既然联手,彼此都要拿出点诚意。”
骆雨沁冷声说道,缓缓在他身边坐下。
☆、甘愿为妾【1】
“雨沁想要什么样的诚意?我的命?若是让我一直这么躺着,我可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南宫诀轻笑。
“为什么不让子渔给你解毒?”
骆雨沁唇角微勾,眸光犀利,说着,最后一颗解药塞进男人口中。
南宫诀似是有些不舍,缓缓咽下药丸,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深,无奈一摊手:
“子渔倒真的试着做出解药,只是雨沁的药太过邪门,她虽能闻出配料,却闻不出比例。”
见骆雨沁失笑,他连忙转移话题,试着伸展许久不动的四肢:“雨落是打算好要和我合作了。”
“雨落?”骆雨沁眯起双眸,眉头紧蹙。
“从今天开始,这世上再没有骆雨沁,只有我南宫诀的侍妾雨落,还有……我们的私生子……”
他意有所指地望一眼马车。
骆雨沁忽的站起身,不屑嗤鼻:
“这就是你合作的办法?”
“不好吗?”
对她的不满南宫诀丝毫不以为意,依旧浅笑盈然:
“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安身之所,而我,只要确保小皇子不落入其他三王手中即可,顺便……确定你没有反叛的心思。”
骆雨沁眸光明灭,默不作声。
…………
…………
夜半,吱吱呀呀的马车换了方向,朝着怀王的领地淮郡方向行去。
把玩着手里的玉佩,骆雨沁勾唇轻笑。
单凭她和宛樱二人想要逃脱,并且抚养小皇子不是难事,可找回玉玺就不那么容易了。
如果她猜的不错,东华玉玺该是在怀王手上,那么,随南宫诀回王府也是必然。
怀王一行人已经回到淮郡,似乎并不在乎他这个瘸子儿子的死活。
名为治病解毒,实则逃逸失踪的怀王世子南宫诀,终于赶在中秋前回到王府,同时回来的,还有一对母子——怀王世子流落在外的侍妾和私生子。
乍见到儿子回来,怀王吓了一跳,转而又高兴地派仪仗迎到城门口,庆贺的酒宴摆了三天三夜。
他亲自换上衣衫站在大门口迎接,见到儿子后又是一番殷勤嘘寒问暖。
态度夸张地唯恐旁人不知道他有多疼宠多重视这个儿子似的。
明眼人都知道,怀王缺了这个瘸子儿子,他的势力最少要减掉一半,哪里还有问鼎天下的资本。
饶是他再讨厌自己的大儿子也要费力讨好,哪怕是做给别人看呢!
不过……
对儿子莫名其妙冒出的侍妾,他就没有那么宽宏大量了,三堂会审之后,这才勉强同意骆雨沁入了怀王府的门,当然,是以世子侍妾的身份。
骆雨沁摇身一变,成了京都落拓歌女……雨落。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
只是一方艳红色的四人小轿将人抬了,趁着黄昏的夕阳余晖,轿夫疾走,轿子边急急跟着一碧衣女子。
轿子一转,进了怀王府的侧门。
被轿子颠簸了一路,骆雨沁扶着头上繁复沉重的凤冠,一手抱着安睡的小皇子,没等喜娘挑帘,她一伸手撩开轿帘大踏步走了出来。
☆、甘愿为妾【2】
“公……小-姐,怀王府到了,只是……”
宛樱上前扶了骆雨沁的手臂,可是神色却有些迟疑,一脸的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骆雨沁环顾四周,她们到的地方,只是王府的偏院,看起来寂静萧条的很,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更不见那本该在此的新郎官。
见到这样的景象,骆雨沁唇角微勾,笑得讽刺: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暂且在这里住下。”
宛樱紧咬下唇:“终身大事岂是儿戏,真是……委屈小-姐了。”
“终身大事?呵,不过是一场交易,我有我的目的,他有他的目的。”骆雨沁毫不犹豫地往里走。
来这里,只为了玉玺,拿到玉玺她就离开。
正有一灰衣小厮从面前匆匆而过,见到骆雨沁一身凤冠霞帔,愣了半晌,转而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
“您就是京都来的小-姐吧……啊……对!王爷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居所,请随我来!”
南宫诀的疏桐苑里荒凉地不似是世子居所,倒像是个废弃的园子。
偶尔有小厮从身边走过,但各个木楞,毫无精神气。
在侧院厢房安顿好,宛樱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疑惑道:
“这院子好生奇怪,南宫诀平时不住这里吗?”
骆雨沁无声摇头,把怀里的小家伙放到床-上安顿好,勾唇轻笑:
“宛樱,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此子名单名恒,子元相,是一早就定下来的。”宛樱温言道。
“不,这个名字不好。”
骆雨沁轻笑出声,一抹寒光自眸中划过,她微一抬眸:
“骆华赋,从今以后,他就是骆华赋,意为……复华……”
…………
…………
夜幕降下,圆月当空,一层薄薄的轻纱挡住了明月清辉,月影朦胧。
艳红的纱帐随风轻动,如薄薄的蝉翼当空飞舞,轻盈,惑人。
帐帘挑起,显出床里和衣安睡的丽人,面如晓月,眸似晨星,一点朱砂印于眉间,她浓密的睫毛微剪,睡得正香。
轮椅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一动,一抹清丽温柔的笑容在男人唇角绽放。
低低的一声叹息后,温热的手抚上丽人美丽的脸颊。
“果然倾城倾国……”
而那温柔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蓦地,丽人双眼睁开,氤氲的眸光如烟如水,却在这氤氲的眸中透出一抹凌厉,转瞬即逝:
“如今到了怀王府,你可如愿?”
“你不是甘心嫁我,何谈如愿?”男人微笑,这次,笑得真挚。
或许是这喜帐太过妖娆,又许是这龙凤灯烛太过耀眼,竟然有一丝淡淡的旖旎在室内晕开。
骆雨沁忽的坐起身,勾唇轻笑,眼眸定定的和男人一双凤眸相绞:
“以后说话还是直白一些的好,我不爱听虚的。”
“好,那我就问句实在的。”
南宫诀剑眉蹙起,眸光潋滟,修长的指尖抚上她右臂的伤处:
“你把凌萧文藏到了哪里?”
骆雨沁轻笑:“他是襄王世子。”
眉尖挑起转而又道:“我藏他做什么!”
☆、甘愿为妾【3】
收了在她面颊上游移的莹润指尖,南宫诀无奈摇头,眸光明灭闪动:
“若不是你,他怎会凭空消失。”
“放了。”
骆雨沁淡笑道,双眼微微眯起,好笑地伸了个懒腰,“看他可爱,就放了……”
抓了凌萧文,对怀王而言,有益无害,她又怎么会做出对怀王有利的事,现在她要做的,正是维持四王之间的平衡,他们相互制衡,她才有机会喘息。
“雨沁……”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转眼间,男人已经欺近身旁,温热的气息拂在脖颈,他说:
“你真是不想让我省心……罢了,放了也就放了,一个凌萧文还成不了气候。”
修长的手指用力,抽掉勒着伤口的绢帕,目光投在那血肉翻开的伤口处:
“伤成这样也不找大夫来包扎吗?”
“如果你能保证你父王不会因为怀疑我的身份在药里下毒,我当然更愿意让大夫诊治包扎。”
骆雨沁摇头轻笑,缓缓侧过身子隔开了他的手臂。
南宫诀也不恼,笑得欢喜,柔柔的笑意让他一双潋滟凤目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我既然带你回来,自然便会护你周全,你不信我吗?”
“呵。”
说别的倒也罢了,说到信任,骆雨沁淡粉色的唇微微勾起,眸光如明月清辉闪烁:
“我从不信人,更不会信你,试问:你有哪一点可以让我信任的?”
南宫诀低笑垂眸,浓密的睫毛敛了他眸中的神色:
“今夜洞房花烛,雨沁。”修长的指尖轻柔地勾画着她标志的轮廓。
“不要转移话题。”
骆雨沁勾唇冷笑,两指夹住男人的指尖,身子后仰,让他离自己远了一些:
“我们只是交易,洞房花烛也是做给人看的。”
“既然做戏,就要做得像一些。”
两人离得很近,温暖的气息扰得她脖颈处一阵麻痒,骆雨沁微微侧身,眸中带笑:
“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下。”
南宫诀狭长的凤目微眯,多了几分促狭:
“雨沁这是在邀请我?”
“你不怕……”
骆雨沁眯眼望了窗外,墨黑的树影斑驳,她轻笑回头:
“不怕我趁你正好眠的时候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
南宫诀轻笑出声,只是稍直起身,离开了那片勾人的白皙脖颈:
“而且,你也不愿杀我……至少此时还不愿。”
他缓缓摇头,轮椅退了一步,面上的笑容绝代芳华:
“为了那小家伙,为了你东华的血脉延续,你什么都不会做。”
“是吗?”
骆雨沁冷了眸子,这个男人……分析地很透彻,忽而,她又浅笑盈然:
“那你可要小心着些了,等我脱困,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她从不会让自己身边存在不安全隐患,南宫诀……最好不要给她机会,一旦给了,迎接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我等着。”
他柔柔一笑,三寸目光温柔如窗外皎洁的月光清辉,印在骆雨沁眸中。
☆、甘愿为妾【4】
轮椅轻轻滑动,随着他的叹息转了方向,临走时,他回眸一望,眸中带着些许情谊:
“雨沁早些休息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骆雨沁,嫁了我,就该冠上我南宫的姓氏。”
没等骆雨沁回答,他已经缓缓转身,殷红的纱帐拂过他的白衣、他的墨发,在空中留下一抹轻痕。
骆雨沁唇间噙笑,揭了束缚在身上的凤冠霞帔,放松地在床-上躺下。
窗外月渐沉,月隐,风动,正是好眠时候。
时日还久,她有的是时间和南宫诀耗着。
安心等待才是她现在要做的,她倒要看看,那一抹温柔的笑容背后,还会有怎样的狠辣,要看看……能不能杀了他……
房门合上,一抹寒光自男人墨黑的眸中闪过,转瞬即逝。
骆雨沁……
这艳丽的人儿,还真像是一颗有毒的罂-粟,愈是靠近愈是被她吸引。
这样危险的人,还是放在身边安全一些,也……有趣很多。
已是深夜,案几上昏暗的烛火轻轻跳动,打在半透明的窗上,投下一抹飘忽的影子。
白衣墨发的男人背对着窗静坐着,手里握着的,是方才从丽人手臂上解下来的绢帕,上面还印着殷红的血渍,红地刺目。
一声清幽的叹息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烛光闪动,像是在回应这叹息里的无奈和焦灼一样。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子渔好奇地探了脑袋进来:
“王爷,万将军回来了。”
静坐的白衣人缓缓转回头,斜眉入鬓,狭长的凤眸半睁半合,墨黑的瞳温和沉静,烛光打在脸上,衬得他面色更加柔和。
房门完全敞开,一身黑衣的万全生风尘仆仆地从外间走进来。
“可探出什么了?”
南宫诀轻声问道,收了手里的绢帕,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万全生神情严肃:
“帝后亡故、小皇子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到蓟州,可是蓟州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司马君晔是不是怕了,做起了缩头乌龟?”
“司马君晔不是笨人。”
南宫诀失笑摇头,托腮沉吟:
“他在等……”
可是等什么呢?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扣扣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那我们……可是要收回在外打探消息的人?”万怀生一脸疑惑。
“不,继续加派人手‘追捕’逃窜在外的华阳公主和小皇子。”
南宫诀收了面上的微笑,双眸低垂看不清神色:
“司马君晔如果忠于他的圣上,势必会派人寻找,只要他动,才有可能暴露他的实力。东华皇帝虽然不济,可骆氏坐拥天下已达数百年,国库又怎么会只有明面上的那么一点……”
“如果想取回东华财产,他一定会和华阳公主联络,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公主。”
万全生恭敬垂眸:
“属下知道怎么做了,只是王爷这边……”
“父王这会儿只怕还没心思考虑司马君晔,东皇平定,四王混战将起。”
☆、两王联姻【1】
“谁都想要得到小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接下来才是四王真正相斗的时候。”
南宫诀凉薄的唇角微勾,露出个讥讽的笑容,抬眼望着窗外:
“如今襄王实力最是强盛,父王一定会联合徽王共同抵抗襄王,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给他提供便利。”
灯花堪剪,烛火又跳了两跳,门口探头探脑的子渔轻手轻脚走进来,取了小剪子去剪灯芯,支楞着耳朵细听。
“准备迎娶徽王千金——赫连映菡。”
南宫诀缓缓说道,声音很小,可是在这静谧的屋子里,一字一句都甚是清晰。
子渔手指一抖,剪刀下滑了一分,将整根烛芯捻灭。
“主子真要娶那位小-姐?”
低柔的声音从唇角泻出,子渔垂眸敛神,没了先前的灵动跋扈,有淡淡的哀伤和浓的孤寂在周身萦绕:
“今儿鬼医派人送了药来,他说……他说主子若是还这样操劳,这味药只怕也要失了效用。”
南宫诀看着好笑,先是挥退了万怀生,这才执起子渔的手臂,笑得真挚温柔:
“我答应你,等万事已了的时候,咱们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心养病,可好?”
子渔鼻尖一耸,轻轻抽噎出声:
“那赫连小-姐和……和那人极为相像,主子见了她难免会心情波动,到时对身体更不利。”
南宫诀淡笑不语,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红扑扑的面颊,擦去那尚未晕干的泪痕:
“也只是相像而已,子渔还怕我对她生情吗?”
“子渔不懂。”
“不懂也是好事,不懂感情,也就不必受感情的烦扰。”
烛火重又燃起,闪烁的暗光勾魂摄魄。
…………
…………
八月十五,南庭迎来东华灭亡后的第一个中秋,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天灰蒙蒙的,窗外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院外的树木花草被春雨一洗,清亮洁净。骆雨沁静静地看着,眸光氤氲。
院外喜乐声传来,几声唢呐、几声笛箫。
今日,是徽王的女儿过门的日子,迎亲的队伍跨了半个京城。
骆雨沁勾唇浅笑,笑容讥讽。
徽王赫连淳信,有独生女赫连映菡。
怀徽两王联姻,也就预示着——三王的战争即将打起,她很高兴!
“据说,赫连映菡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被誉为南庭第一才女。”
宛樱抱着小皇子缓缓走过来,被冷风一吹,又连忙向后退一步,为怀里的小人挡住这嗖嗖的冷气。
唇角漾出轻笑,骆雨沁缓缓摇头,起身关了窗子:
“我们还要感谢这位才女,如果没有她,如何能搅起这乱世浑水。好歹也是南宫诀新婚,我们送些礼物过去。”
宛樱轻笑:
“怀王府还能缺了什么不成,我们能送什么?”
“送一份大礼……”
骆雨沁缓缓垂了眸子,唇角微勾:
“两王联姻,襄王怎么会不来‘恭贺’,就把凌萧文的行踪告诉他好了。”
宛樱眸光一闪,眉头紧皱:
“告诉谁?襄王凌鼎天?”
☆、两王联姻【2】
“不,告诉南宫诀。”
缓缓在桌边坐下,骆雨沁托腮轻笑,南宫诀忙着娶亲拉拢徽王,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
“让南宫诀自己向襄王解释凌萧文的下落岂不是更有趣。”
襄王派了独生子围堵南宫诀,不想没有得到小皇子,反而连自己的儿子也一并丢了。
四王虽然各怀心思,却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如果说南宫诀的婚礼是导火索,那么,凌萧文的下落就是那点燃炮仗的火星子。
想到那斯文的大男孩现在的情境,宛樱忍不住掩唇低笑。
…………
…………
而此时,淮郡郊外的西山上,蓬头垢面的凌萧文蹲在地上咬着草根骂骂咧咧,身上的米白色衣衫已经被刮成一根根破布条,干裂的唇角渗着血丝。
“天杀的南宫诀,这是什么破地方!老子走了五天了,怎么还走不出去!”
在这山上兜了几天,急得他顾不得礼仪形象,脏话也骂了出来。
“老子就想不明白了,就这么屁大点的山头,用跑的,跑不出去,飞也飞不出去!”
他不知道,西山虽小,却是当地有名的鬼山,多少路人都迷在里面,山下百姓连靠近一步也不愿,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所以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回淮郡路过这里的时候,骆雨沁偶然听到这座山的传说,当即便做了决定。
凌萧文知道她的公主身份,是断断不能带回怀王府的,带着便宜了怀王,放了他又便宜了襄王,她又怎会让这两人如意。
“这个华阳公主倒也奇怪,怎么就和南宫诀搞在一起了。”
又累又饿的凌萧文泄愤似的,划拉两下地上的干草,一屁股坐倒在上面。
当时他被那公主的丫鬟五花大绑地扔在这里,还说是南宫诀求了情才好心将他扔在这里,让他自行离去。
“呸!”
凌萧文吐了嘴里的草根,一脸嫌恶:
“什么好心,南宫诀一定是知道这座山里的蹊跷,这才把老子扔在这里!”
他眉头又一皱:“真是奇了怪了,那丫头是怎么走出去的?”
…………
…………
怀王府的疏桐苑里,檐下雨水滴答。
抱着孩子的宛樱轻笑一声,挨着床边坐下,脸颊上晕出两抹嫣红,这一笑倒是显出些少女该有的灵动气息:
“那座山也没什么要紧的机关,更没有猛兽毒蛇,只是一走进去就会迷了方向,要是闭着眼睛,很快就能出来了……襄王的儿子也不怎么聪明嘛。”
“他只是没想到罢了,凌萧文也不简单,不要掉以轻心。”
骆雨沁端了茶水轻抿一口,缓缓站起身,眸光清冷:
“襄王这会儿也该进了城了,咱们也该去给南宫诀通个信。”
喜堂里挂着大红色的锦缎,宾客满堂,处处都透着喜庆的气息。
仍旧一身白衣的南宫诀闲适地端坐在轮椅上,微笑着与宾客寒暄,笑容欢喜,却有种事不关己的意味。
拜天拜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两王联姻【3】
骆雨沁站在人群外遥遥看着,她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红色,一抹讥讽的笑容爬上唇角。
倏地,透过人群,一抹犀利的眸光射来,准确无误地投到她的身上,视线的来处,正是端坐高堂,正接受着宾客道喜的怀王南宫义坤。
骆雨沁勾唇轻笑,纤长的手指摸摸脸颊,触手温润,却是一层易容的表皮。
从跟随南宫诀回到怀王之后,她和宛樱就换了面容。
这会儿不说他南宫义坤记忆力如何,就是过世的皇后封卿颜重新活过来,也未必能认出这个面黄肌瘦的女孩是她的华阳公主。
高堂上的南宫义坤偏头对身边的小厮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小厮挤出人堆,挤到骆雨沁的面前。
“王爷吩咐,这里不是雨落姑娘该来的地方,还是早些回去吧。”小厮低眉垂首,颇为跋扈地说道。
骆雨沁倒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携着宛樱的手离开。
刚才匆匆一瞥中,高堂首位上端坐了三个男人,冷漠的怀王,长须和蔼的徽王,这两个人她见过也认得,而另一个英武的男人八成就是襄王凌鼎天。
呵,她只要确定凌鼎天也出席了婚礼,这事儿也就成了一半,只需找了时机告诉南宫诀凌萧文的下落便是。
轻松的笑意在唇角漾出,骆雨沁眉头舒展。
今日婚礼,四王到了三个,还有一个呢?
宛樱抱着孩子在前面走,也是一脸困惑:
“另一个倒不常出现,领地在东南沿海,有传言说明王已经隐居,只是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清风拂过,拂起青石路旁宫灯上的红绸,红绸飞舞,挡住了骆雨沁的视线。
“司马君晔势力如何?能和哪一王相抗?”她问。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司马家历来都是东华皇帝的暗军,军中将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若是单独和一王相抗,自是不在话下,只是我们算是众矢之的,一旦浮出水面,四王联合,咱们……”
宛樱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说道,忽而又眉头紧蹙,眸光怅然:
“这次京都事变,司马将军一定也在京都伺机救驾,只是不知为什么成了这个结果。”
“你也说了,四王联手,又岂是他一个暗军部队能抗衡的。”
骆雨沁挑眉轻笑,眸光清冷,她倒是有些欣赏这个司马君晔了,懂得保全才有机会翻牌:
“现今三王厮杀最好,他们相斗正酣,咱们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玉玺是复国之本,我们必须要拿到。”
宛樱眸光犀利,透出几分坚毅:“只是不知是哪个王带走了玉玺。”
“小声些吧。”
骆雨沁轻嘘一声,勾唇浅笑:
“到底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小心隔墙有耳。”
玉玺这么关键的东西,无论在谁手里,一定不会随意放置,想要拿到,还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今晚洞房花烛,正是她的好机会,虽然不一定能找到,先了解了解王府的情况也好。
☆、两王联姻【4】
喜乐自清晨唱到夜半,圆月升空的时候,院内终归归于一片安寂。
…………
…………
黑夜,阴沉灰蒙笼罩着整个王府。
缎带束发,黑衣冠身,铜镜中映出英姿飒爽的人,骆雨沁唇角噙笑,墨黑的布巾蒙了脸,一时周身透出一股煞气。
“小-姐今晚要去?”宛樱不放心地递上一把青光匕首。
布巾挡住了大半面容,氤氲如烟的眼中寒光微闪,骆雨沁拿了匕首,轻笑:
“今晚是那位尊贵世子的洞房花烛,他可没工夫在外面游荡,这么好的时机为什么不去!”
一俯身,将青光匕首插-进靴筒,又将桌上的长鞭一拧,缚于腰上,转身,大踏步离去。
留下宛樱双唇一抿,关了房门,眸光闪动。
偌大的王府前院里,处处都是杯盘狼藉,今晚王爷世子娶妻,丫鬟小厮也偷个懒,东西没收拾就回去睡了。
正方便她骆雨沁。
院内几束宫灯残烛微晃,烛光暗黄明灭。
一袭黑衣穿过回廊,路过新房门前,黑影飘忽,无一人看到。
骆雨沁唇角微勾,遥遥望着一身红衣的南宫诀入了新房,新房房门紧闭,骆雨沁嗤笑一声闪身入了疏桐苑的书房。
如果玉玺在怀王府,就不外乎这两个地方——南宫诀的书房,寝房!
依照南宫诀和南宫义坤的关系,如果得到玉玺,他也不会乖乖奉上。
而其他地方,想来南宫诀也没那个胆量存放玉玺,若是被不知情的下人动了丢了,可不就亏大发了。
就算找不到玉玺,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借着朦胧的月光,书房内的摆设一览无遗,靠墙一排古木书架,案几一方,圈椅一把,又有软榻一张。
这王爷世子,倒也勤俭。
动作迅速地在书架上翻找,显然,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明显的地方,一定哪里有暗格之类的机关,可是细细摸了一圈,处处都很平整。
骆雨沁紧紧蹙起眉头,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她没找对地方。
目光瞄到那方软榻,软榻下是实木,缓步走过去,屈指一扣,空的!
砰……砰……
等等!
这是什么声音,骆雨沁警觉地停了手,抬头望向门外,声音的来处,双眼微眯,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过来,她一躬身,隐入软榻后的阴影处。
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骆雨沁凝神细看,只见一抹黑影迅速闪身入内。
同样的黑衣,同样的黑色面巾,看身形……
娇小窈窕……
又是个女人?!
来人环顾四周,之后也同她一样将目标瞄准在贴墙的一排书架上,她摸索了一会儿,一样一无所获。
骆雨沁手指微动,已经伸向靴筒里的青光匕首……
来人转过身,视线瞄准骆雨沁藏身的软榻,一双迷离的杏眼,可眸中的光芒却犀利阴狠,有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绝。
脚步一步步接近,骆雨沁手中的青光匕首也一寸寸地向外拔。
时间仿佛变作水声滴答,在这寂静的书房里轻响。
☆、霎时杀机四射
来人俯身欲扣床榻,她一躬身,四目相对,霎时杀机四射。
不待来人反应,青光匕首倏地抽出,骆雨沁腾空而起,匕首逼向来人裸露的白皙脖颈。
“你是谁?”
刻意压低的声音变了声线,透出一抹凌厉。
来人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骆雨沁,忽而眼中精-光尽收,冷笑,同样隐瞒了本来的声音:
“我正想问,你是谁?”
骆雨沁笑而不答,只是这笑未达眼底,对方眸中映出的,只有她愈发冰冷的眸光。
来人眸光闪烁一瞬,警觉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哪个王也迫不及待了?”
“王啊……呵呵……也……”
骆雨沁笑意更深,青光匕首又近了一分:
“除了怀王,你说还有哪个王?嗯?”
来人也笑:
“王多了,只看你是哪一家的!”
言毕,被骆雨沁压制的手腕翻转,同样一抹寒光疾射而出。
骆雨沁翻身闪过,她也正趁着这个机会翻身而起,而青光匕首已经近身,挣动中,只听兹拉一声,匕首上印出一抹血痕,来人紧紧捂着被刺伤的右臂,急速向后退去。
这人也是聪明至极,竟然不上套。
骆雨沁眸光一沉,青光匕首脱手而出,却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是一声踢踏脚步声,这次……
脚步杂乱了许多,还有轮椅碾地的声音。
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来人险险地躲过匕首,飞身一跃,从侧面窗口跃出。
而那匕首,直直冲破了纱门疾射出去。
只听“哎呀!”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匕首咔嚓落地的声音。
骆雨沁当下也不耽搁,在门开的那一瞬,同样从那扇侧窗一跃而出。
随着大门敞开,院外宫灯忽闪两下,终于熄灭。
一身白衣的南宫诀双眼微眯,地上的青光匕首泛着寒意,他俯身捡起,食指抹下刃上的一点殷红的血,唇角紧抿。
子渔从惊讶中回神,猛地朝屋内看去,桌上的书册被风吹起一角,哪里有人。
“主子……这……刚才那是……”
“无事。”
南宫诀淡淡道,眸光深幽。推着轮椅缓缓走近屋子,里面并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
子渔惊叹,快走两步疑惑地掀起书桌上的书册,两指一夹,拈起一张明黄的信笺。
南宫诀墨黑的眸中光华流转,接过子渔手里的信笺打开。
“说的什么?难道是送信来的?可是刚刚明明看到有两个人……”
子渔一脸疑惑,好奇地凑过脑袋去看。
素白的宣旨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大字:
‘凌在西山’。
“凌在西山,呵呵,真是个有趣的人哪!”
南宫诀忍不住勾唇轻笑,笑容直达眼底,有些许宠溺,又有些许柔情。
看着他轻笑,子渔虽然不解,但总是放下心,也低低一笑:
“主子还是小心些好,哪有人送信送出刀来的。”
南宫诀淡笑不语,袖手一翻,桌上的烛台突然爆出火光,火光闪烁,映出一室昏黄。
院子里树影斑驳。
☆、书房烧了
月光皎洁,正与这抹昏黄形成鲜明的对比。
骆雨沁从窗口跳出后急速奔驰,她和那女子不过一前一后出来,可是环顾四周,已经不见了那人身影。
青光匕首被南宫诀发现不要紧,不过是把寻常武器,她担心的,是那个女人!
疾步回到侧院,一推门,宛樱“啊”的一声惊呼,仓皇地从梳妆台前转过身,勉强一定神,松了口气:
“小,小-姐,回来了。”
“嗯?”
骆雨沁眉头一皱,缓步走进去:“你慌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没料到小-姐这么快回来罢了。”
宛樱微微一笑,藏在背后的手臂也放松地垂在身侧,关切道:
“小-姐可有什么收获?”
“没有。”
骆雨沁狐疑地摇头,敛了眸径自解下面巾,褪去黑衣。
推开退下的衣衫,她淡漠道:
“拿去烧了,不要留下痕迹。”
宛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随着吱呀一声,大门敞开。
骆雨沁忽的转回头:“襄王那边可有消息?”
“照理说,襄王也该询问凌萧文的下落了,他一旦问了,前院势必要闹起来,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宛樱蹙起眉头,方才担忧的神色又侵袭上来,双眸大睁:
“难道那凌萧文找到了出处自个儿回去了?”
骆雨沁敛了眸,氤氲的眸中暗涌流动,也有这种可能,凌萧文也不是笨人,她原本就没打算一直关着他,只是襄王此举是什么意思,如果凌萧文已经回去,他断断不会前来道贺。
也许……是冲着她来的……
“呵。”
骆雨沁勾唇浅笑,凭他有多大的能耐,且静等着就是。
瞥一眼垂眸敛神的宛樱,今晚那神秘女子才更危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