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又陷入一片静寂,骆华赋趴在宛樱腿上把玩她衣袖上的纹饰,间或“呀呀”叫出声来。
骆雨沁的眸光似是不经意地投到宛樱的手臂上,浅笑出声:
“宛樱,那日-你做了什么?”
“嗯?”
宛樱倏然回头:
“小-姐说什么?”
“我问的什么你还不懂吗?”
她不允许背叛,但也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被人欺负。
宛樱无奈地垂了头,笑容苦涩:
“本不想告诉小-姐的……”
☆、没有杀人能力
“就在小-姐进书房的那日,宛樱去会了会新王妃赫连映菡。”
“你本想去给她投毒,不想不但被她伤了,还让她将计就计自己服毒来陷害我?”
她该说什么,怪宛樱不小心,还是怪那赫连映菡太过机警。
见宛樱紧紧咬唇不答话,骆雨沁收了冰冷的笑容:
“暂时不要动她,她是维持怀王和徽王合作的纽带,若是她死了,谁去对付襄王。日后……小心着些,手臂上的伤可好全了?”
“嗯,已经好了。”
宛樱点头,话音刚落,忽的门外传来几声击掌声,两人诧异回头,正看到男人月白的衣袂飘飘。
“雨沁这是想让谁死呢?”
男人笑得温柔,由子渔推着缓缓进到屋里:
“听大夫说你今日烧退了,我特意过来瞧瞧。”
“还不知道怀王世子有听人墙角的嗜好。”
骆雨沁似笑非笑,遣退了宛樱,起身冲了茶水推到男人身边。
南宫诀也不恼,微微一笑:
“不过是无意听到一句,倒成了你手里的把柄了。”
“其实听听也没什么,你又不是我王府中人,指不定你天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了主子呢,我们总要有个防范才是。”
子渔下巴高昂,有些不服气。
“我若是想杀,他也跑不了。”
骆雨沁冷声笑道,完全没有把子渔的话放在心上。
南宫诀微笑着点头,笑容温柔:
“能下床了,想必伤势已经好了许多,这几天正是长新肉的时候,一定瘙痒难耐,我带了良药过来,一会儿让子渔给你敷上。”
见骆雨沁无动于衷,他柔柔一笑:
“这药可以止痒镇痛,又能软化硬痂,走动起来也不那么难受。还是敷上的好。”
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翠绿药瓶,莹润的颜色更衬得他指尖如葱玉般白皙。
骆雨沁浅笑着瞄了一眼,又端起茶杯轻啜:
“你想说什么?”她才不信这人只是为了送瓶药过来。
“雨沁何必这么防范我。”南宫诀无奈地摇头。
“我只是关心你而已。”
“关心我什么时候能下床,继而做出对你不利的事?”
骆雨沁唇角微勾,却是个冰冷的笑容。
南宫诀垂眸敛神:
“雨沁可知……运城城主昨晚暴毙身亡。”
“不知。”
骆雨沁缓缓摇头,眉头高挑,眸光冷凝:
“怎么?你怀疑是我杀的?”
运城与淮郡相邻,是北方最大河流的隘口,所有南北运输的货物都要从运城经过。
每年运城的税收占怀王领地所有税收的四分之一。
无论是对南宫义坤还是对南宫诀而言,运城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所在。
“旁人没有合理的理由也没有杀人能力。”
南宫诀轻笑:
“运城城主武艺超绝,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并不容易。”
骆雨沁放下茶杯,冷声一笑:
“除了明王归隐,天下未定之前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怀王的敌人,想要杀运城城主的人不止一位,他又不是什么隐秘的人物。天下之大,比雨沁武艺高绝的人多了。”
☆、我不舍得杀你
“怎么世子就这么肯定是我做的呢?”
“雨沁错了,怀王名下所有重要官员的身份和居所都是隐秘的,如果不是那本名册,就连我也没有办法准确无误地找出他们。”
窗外风起,近冬风声呜咽,更衬得屋内气氛冷凝。
骆雨沁抬头望向窗外,眸光清幽,神态带着淡淡的闲适:
“我没有拿那本官员名册。”
“不是你又是谁呢,你可知道官员名册丢了是多么大的事儿,主子为了保护你连书房都烧了,现在不过是让你交出名册,你却不承认……”
子渔有些激动,快走两步叉腰挡在骆雨沁脸前。
“难道不是你自己藏起来的吗?”
骆雨沁轻笑,可笑容不达眼底,氤氲的眸光潋滟深幽。
南宫诀笑得无奈:
“我何苦自己藏了名册给自己找麻烦,难道我还会去杀了运城城主不成。”
骆雨沁站起身子,绕过叉腰的子渔走向窗前,望着窗外落叶纷飞:
“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那天进书房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说映菡?”
南宫诀摇头轻笑,眸中晕出温暖的色调:
“映菡怎么会到书房去?她虽比你大两岁,可内心单纯还是个孩子,怎么会有心计偷了名册,然后再嫁祸于你?”
金黄的落叶飘到眼前,骆雨沁伸手一勾,不想那落叶早已干裂,手指刚一触到它就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认为是我拿了名册现在还企图嫁祸给赫连映菡……”
她喜欢深秋,不仅因为它是收获的季节,更因为深秋万物萧瑟,带着趋向于毁灭的意味。
“难道不是吗?”
身后传来的清朗声音凌厉冰冷。
她喜欢毁灭……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但即便坏,她也坏地光明磊落。
“如果我交不出名册,那么……”
她忽然转身,夕阳下,她的笑容明媚:
“世子想把我怎么样?”
南宫诀墨黑的眸光华流转,眸中映出这金灿灿的阳光,也映出了她明媚的笑容。
他笑容苦涩:
“你知道我不舍得杀你,为何要逼我。”
“呵,你杀不了我!”
她眸光冷凝,在这一瞬间,金灿灿的阳光都成了窗前美人的陪衬。
周身淡漠的气息流转,如此强势的她,本就该是睥睨天下的。
南宫诀眸光明灭,深深地望着窗前的身影,忽而勾唇轻叹:
“就算可以,我也不会。”
轮椅转了方向,吓得木讷的子渔连忙紧走两步跟上去。
“你再想想吧,过两日-我再来寻你。”
他抬手将手中的翠绿药瓶留在案几上。房门关上的瞬间,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过死了个运城城主,还动不了怀王的根基,但是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
案几上的药瓶莹绿,骆雨沁氤氲的双目微眯,眸光潋滟。
咔嚓!
是树枝断裂的声音,骆雨沁眸光一冷,忽地转过身去,正看到翻身落在窗台上的落魄少年。
少年发丝凌乱,残破的衣衫上还沾着落叶枯草。
☆、这人……真是有趣
少年皱眉四下望了望,这才转过身来,看到骆雨沁明显一愣,脚一滑,仓皇地从窗台上滚下来。
“这位……姐姐,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少年嘻嘻笑着,呸地吐了衔在嘴里的草根,一脸讨好的表情:
“姐姐莫要出声,借你的地方躲躲,一会儿就走。”
氤氲的眸中光芒闪动,骆雨沁先是一惊,转而轻笑出声。
这人……真是有趣。
没等她回答,少年已经毫不客气地走到案几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一声一口喝下,口中骂骂咧咧:
“该死的,父王说的对,南宫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小的把我扔到那鬼地方,老的又派人追杀我,还是老子反应机敏,还知道躲到他们家里来!”
骆雨沁眉头高挑:
“这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吧。”
“你没听过吗?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量他南宫义坤想不到老子在……嗯?”
少年一愣,惊得放下杯子迅速转过头:
“你,你是谁,你不是普通的丫鬟?!”
“不是又怎样,我又不会向怀王告密,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我这里并不安全,指不定世子会过来。”
骆雨沁在座椅上坐了,微微笑着。
少年瞪大了眼睛:
“世子?南宫诀?他来这里做什么,你是她什么人?”一惊之下他连忙向门外看去。
“刚走,这会儿倒不用担心,凌萧文。”
骆雨沁唇角微勾,闲适地端起茶杯。
少年警觉地转回头:
“你是谁,你认识我?”
他侧头思索,可是记忆里确实没有这样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就算见过,依照这样普通的姿色他也记不住。
“不认识。”
骆雨沁缓缓摇头: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提到‘父王’,明王年不过三十,定然不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徽王只有独生女儿赫连映菡,现人正在府中,你又决计不是怀王之子,那除了凌萧文,还会是谁呢?”
氤氲的双眼带着促狭的神色。
其实,逗逗这个少年还是蛮有趣的,先前她怎么没发现。
凌萧文一愣之下恍然回神,下意识地伸手取整理衣服头发,可是越整越乱,他尴尬地笑笑嗤鼻道:
“一个普通丫鬟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智,丫鬟的住所南宫诀也不会常来,那你是她的妃子……不,是个侍妾吧。”
骆雨沁但笑不语,凌萧文像是找到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点一样,先前的尴尬一扫而光,大大咧咧地在一旁座椅上坐下,斜睨着身边的女人:
“我说,南宫诀的品位也太差了吧,什么样的人都收,就算你聪明一点,只是这样貌也忒说不过去了。”
“凌世子的样貌……也不过如此。”
骆雨沁勾唇轻笑,促狭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
“啧啧,这襄王世子和怀王世子南宫诀的样貌实在是差得远了。”
“喂!不要拿我和那瘸子相比。”
凌萧文一脸不满,又抚了抚衣襟:
“想我凌萧文风流倜傥文质彬彬。”
☆、原来你怕他
“要不是被他南宫家陷害追杀,我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嘛!”
骆雨沁笑得温柔,似是不经意地说道:
“哦,原来是你看不上眼的那个瘸子把你害成这样,原来你怕他。”
“谁怕他!你……!”
凌萧文气得又弹跳起身,抖着手指着骆雨沁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骆雨沁挑眉,视线在他身上打转,眸中带笑:
“你若不怕他何须这么激动,我不过是说说罢了。”
想来,凌萧文也是被南宫义坤追得急了,有些草木皆兵。
再加上先前在被困在山上的那段日子的焦灼和孤寂,也难怪他有些不正常,完全没有了先前温润如玉的公子哥气息。
现在的他,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
“好了,不过是逗逗你,你父王也在怀王府,何不直接去找你父王?”
骆雨沁笑着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几件男式的衣衫,巧笑嫣然:
“要不要换个衣服?世子殿下。”
“哼!”
凌萧文鄙夷地一耸鼻尖:
“我当然知道父王就在怀王府,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不换衣服,我就这样去见父王!父王看了我的样子一生气索性铲平了他怀王府!”
骆雨沁缓缓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既然你非要穿这一身去给你父亲丢人,我拦你做什么!”
轻笑着收回了衣服,却被凌萧文迅速拉住手臂。
“哎别。”
凌萧文下巴高抬:
“已经给了就是我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我只说穿着现在的衣服去见父王,却没说不要你的衣服,快给我!”
凌萧文拿了衣服满意地又从窗口跳了出去。
关上衣柜,骆雨沁悠然转身:
“你知道襄王住在哪里吗?嗯?”
一抬头,背后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只有一段被刮下来的衣摆落在窗柩上,随风摇曳。
“也是个急脾气。”
骆雨沁微笑着摇摇头,和衣在床-上躺下,帷帐放下挡住了床-上人的容颜。
而此时窗外探出一颗警戒的头颅,凌萧文并没有走远,看到骆雨沁已经睡下他才撇撇嘴放心离去。
他到底也是襄王世子,在乱世中长大,又怎会轻易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也幸好屋里的人睡下,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轻巧地就放过这个见过他行踪的人。
…………
…………
直到夜半三更时分,宛樱才推门而入,褪去一身黑衣,缓步走到床边。
从她一进来,床-上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有没有收获?”轻柔如素缎的声音在床帐内响起。
骆雨沁缓缓坐起身子,撩开面前的帷帐:
“能不能和司马君晔联系上?”
“城里还没有什么异状,在城中找了一圈也看不出哪里是司马将军的暗部。”
宛樱有些失望,无奈地摇摇头:
“先皇在世的时候和司马将军约定的有暗号,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暗号是什么。”
骆雨沁眉头微蹙:
“那个玉佩也没有用处吗?”
“我一直把它挂在身上,似乎没什么用处。”
☆、倾世英姿
宛樱摇头,不解地解下腰间的玉佩交给骆雨沁。
“也许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我们不知道而已。”
她没有去接玉佩,眉头紧皱,沉思道:
“让我再想想吧,司马君晔既然能在四王的夹缝中存活,必然有不少暗部,不过这暗部要是这么容易被我们找到的话,那也不能算是暗部了。”
“小-姐……”
宛樱迟疑着开口,神色担忧:
“我们时间不多了,南宫诀既然放出消息公主的行踪在蓟州出现,也就是他已经盯上蓟州了。”
“无碍。”
骆雨沁勾唇冷笑:
“他就是再有能耐也不过只有一个身体,只要三王打起来,他哪里还有功夫应对司马将军,而且我们在这里,他也能减少戒心。”
“这倒也是,不过还是小心着些好。”
宛樱轻叹,又将玉佩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不如小-姐向南宫诀请个旨意,让我们出府去,宛樱觉得,白天寻找要比晚上寻找方便一些。”
骆雨沁垂眸浅笑,笑容讥讽:
“他防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答应让我们出门。”
“这倒也不一定。”
宛樱张了张口,迟疑着说道:
“这个南宫诀似乎……似乎对小-姐有些不一样。”她眉头紧蹙。
“或许小-姐说了他就会答应呢?”
不一样么?
骆雨沁勾唇浅笑,她倒没有看出来,处处防着她倒是真的。
说到这个,宛樱来了兴致,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在手里捂热递给骆雨沁,巧笑嫣然:
“其实凭良心来说,如果不是乱世,如果不是怀王谋-反,南宫诀也是这世间唯一能配的上公主的人了。”
“呵,是吗?”
骆雨沁浅笑,丝毫不以为意。
宛樱还在感叹:
“要说老天爷也太不公平,公主这般样貌品性不能嫁个有情郎安度一世,却要过这颠沛流离的生活,想那南宫诀也是绝代英才,却偏偏双腿有疾,他若是能站起来想必也是倾世英姿。”
院子里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深夜幽静。
骆雨沁微微一笑:
“不早了,宛樱早些睡下,明天再做打算。”
如果她所料不错,明天就是变天的时候。
夜风拂面,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瑟味道,一抹清丽的笑容在房中人脸上显现,引人深思。
…………
…………
骆雨沁和宛樱所住的阁楼在疏桐苑边角,穿过阁楼前的竹林是一汪碧绿的深湖,周围假山嶙峋,青草已经干枯,不时有干叶子飘上湖面。
骆雨沁引着华赋出来,躬身去拂湖面上的草屑,湖水沁凉,从指缝间流过去。
骆华赋裹得像个小棉球,偎在骆雨沁的怀里依依呀呀叫嚷,伸着手好像也想去碰碰这湖水似的。
“小-姐,小-姐——!”
宛樱笑容满面地从远处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淡粉色的流苏绞着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跑动一晃一荡。
骆雨沁收回手,缓缓抬起头,朱红的唇角勾起: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多等一会儿也不碍事。”
☆、襄王要闹起来
“宛樱着急回来告诉小-姐。”
宛樱低低一笑,凑到骆雨沁耳边一手掩口一边耳语:
“襄王似是和怀王闹起来了,这会儿前厅闹成一团,襄王的卫兵将怀王府围了个严实,怀王的卫兵又将襄王给困了起来,狗咬狗煞是好看。”
“淘气。”
骆雨沁垂眸浅笑:
“闹起来好,闹得大了也就没有人有功夫来管我们了。”
“我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南宫诀也在里面呢,只是没见着凌萧文,小-姐莫不是看错了,他怎么会在怀王府。”
宛樱不解皱眉,跺了跺脚,惊走了湖面几只尚未南飞的白鹭。.
骆雨沁揽住骆华赋站起身,面色柔和:
“襄王要闹起来,还不赶紧把自个儿儿子送出去。”
“那倒也是,只是此次必然不能善了,只怕现在襄王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宛樱点头。
微风拂面,又吹起了骆雨沁宝石蓝的衣襟,和这碧绿的湖面交相辉映。
没有人说话,四周又安静了下来,飞走的几只白鹭又落在湖面上。
骆华赋咯咯一笑,咿呀地指着湖面的白鸟,骆雨沁唇角微勾,又将他的手按了回去。
两人绕到湖边的凉亭里,立刻有丫鬟小厮端了热茶点心放上来。
“这疏桐苑真奇怪,除了赫连映菡带来的几个丫鬟婆子,其他下人全是小厮,可小厮也没几个,各个都神出鬼没的,指不定就从哪冒了出来。”
宛樱撇嘴抱怨,她不愿承认刚才那路过的小厮确实吓到她了。
她这样的小女儿神态也很少见,骆雨沁微微一笑:
“以后走动的时候防着些,这些小厮哪一个不是武功高绝,咱们是在这里住着,不然想进这疏桐苑还得费一番功夫。”
远远地,有一个月白的身影闯入视线,身旁跟着一个窈窕的鹅黄色窈窕身影,两人身后又是成群的丫鬟侍女。
骆雨沁缓缓勾起唇角,手指逗着怀里的骆华赋,浅笑:
“想来是前厅的争斗已经告一段落,南宫诀兴致还不错。”
“那正好趁他高兴,小-姐问问咱们出府的事情。”
宛樱轻声说着,缓步走到亭外,其实也不必她去唤,她不过刚走了两步,那轮椅上的翩翩白影已经转了方向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南宫诀还未到近前,立刻又小厮在他身前的台阶上架上木板,子渔轻轻一推,轮椅便进了凉亭。
“很少见雨落有兴致来观景,大夫说你的伤不宜吹风,出门也不多穿一些。”
南宫诀挥退了一众侍女,只留下子渔和身边的鹅黄衫女子。
刻意避过他的关怀,骆雨沁不以为意一笑:
“在屋子里窝着还要遭人怀疑,不如出门来转转,也不算委屈了自己。”
桌上茶香四溢,杯口热气蒸腾,让亭子里多添了些温暖。
南宫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微微一笑,眸光深幽:
“雨落总说那日映菡也去了书房,今天正好映菡也在,不如听听映菡的说法。”
☆、这少年也有趣
骆雨沁将目光转向他身边女子的身上,鹅黄色娇嫩,更衬得赫连映菡温柔可人,稚气中又有几分妖娆,她盈盈一拜,声音软哝:
“映菡见过姐姐,早该来拜会姐姐,可总有事情绊住,姐姐也知道,每天想着世子添衣减衣的琐事也要用上十二分的心思,耽搁不得。”
她神态恭谨,骆雨沁笑得温柔:
“我们已经见过了,也用不着天天见,除了照顾南宫诀,你也忙得很,我怎么舍得打扰。”
骆雨沁垂眸浅笑:
“还有这称呼也换了吧,我当不起。”
眸光闪动,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个纯黑的影子闪过,骆雨沁在心里暗笑,不动声色地转了视线。
“姐姐说什么呢,姐姐比映菡早进府两日,映菡理应称你为姐姐。”
赫连映菡笑得娇柔,额前的碎发挡住了视线,她手刚抬起,已经有修长的手指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南宫诀微微一笑,令子渔冲茶递给身边丽人,柔柔一笑:
“雨落比映菡还要小两岁,映菡称她为姐姐确实不妥,称呼名字也就罢了。映菡说说那日-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到书房去?”
“映菡那日确实瞧见姐姐往书房的方向去了,也跟着走了两步,可是后来……那毒药……”
赫连映菡迟疑着开口,说的话已经和那天的话有些出入了,只是南宫诀像是不介意似的,依旧笑得温柔。
“雨落可听到了?”
他狭长的凤眼微眯,墨黑的眸中光华流转。
骆雨沁眸光一沉,那远处的黑影又近了些。
黑影的身形她很熟悉,而那身黑衣她更熟悉,忍不住一笑,她送出去的那件衣服原本是草青色的,内里裱着纯黑的锦缎,这少年也有趣,竟然将衣服反过来穿。
是不想让她发现踪迹吗……
她端起面前的热茶,挡住了眸中的神色: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怀疑我也没有关系,不过是浪费你的时间罢了。”
一声低叹从男人唇角泻出,他无奈地摇头,终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黑影越来越近,却在厅外的树梢上停下,南宫诀耳根一动,倏地转过头,只见到树枝摇曳,并不见有人。
“近几天在府里闷得慌,我要出门去转转。”
骆雨沁语气淡漠,语速很慢,足以让面前的男人听到。
赫连映菡微微一笑:
“近几天外面乱的很,雨落还是在府里呆着安全些。”
是怕她出去了探到她的小动作吗?
骆雨沁眉头高挑:
“不过出门去走动走动,街上乱,王府也不见得安全。”
“雨落想出门出去便是,安排几个侍卫随行,早去早归。”南宫诀温言道。
“那映菡也要出门。”
赫连映菡软哝地撒娇:
“不如让映菡和雨落一起出门,相互还可以做伴。”
骆雨沁眸光微冷,正要反驳,却见南宫诀微微一笑,执了赫连映菡的柔荑安抚:
“你想去哪里,等他-日得空我陪你去。”
他话音一落,赫连映菡立刻喜笑颜开。
☆、指着骆雨沁怒吼
她眸光一转,瞥了一眼骆雨沁,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偎在南宫诀身旁。
“唔……”
树上的身影动了一动。
南宫诀眸光一冷。
啪!
骆雨沁面前的茶盏倒在桌上,掩住了树梢上的细小声响。
骆雨沁柳眉高挑:
“小孩子淘气,扰了两位的兴致。”
怀里的小人伸着手去抓桌上的茶盏,她微笑着把茶盏往远处移了移,小人不高兴地依依呀呀叫嚷,她伸手包住那双小手往被褥里塞。
小人儿似乎觉得好玩,又咯咯笑起来。
一道眸光射来,带着冰冷的恨意,骆雨沁抬头望去,南宫诀眸中尽是柔情,赫连映菡正和南宫诀在说着什么,没有人看向他们。
视线上移,当看到那黑影的动作的时候,亏得她定力好,不然非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行。
那黑影恼恨地看着亭子里的场景,扯着衣袖撕咬,眸中尽是不满,也不知道他咬的是谁。
“雨落坐得累了,不打扰二位叙话。”
骆雨沁站起身子,将挣动的骆华赋往怀里揽了揽,轻笑着往亭外走去,临行前又往树上瞄了一眼。
不知道凌萧文躲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不能让他死。
她能发现那人,南宫诀定然也已经发现了。
“等等。”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骆雨沁诧异回头,只见南宫诀浅笑着转过头:
“雨落要是出门,就不要带着华赋了,孩子年幼容易伤风。”
索性直接说留下小皇子作为质子就是了。
骆雨沁应了声是转身离开,身形消失逐渐枯黄的竹林里。
而与此同时,南宫诀衣袖鼓动,一道暗光直直朝着树梢上的黑影飞去,凌萧文大叫一声躲了过去,身形已经暴露。
凉亭外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队巡逻卫兵,将树上的凌萧文围了个严实。
回到小阁楼里,宛樱跟在身后关上房门,一脸不解:
“小-姐做什么要回来,看样子凌萧文是要刺杀南宫诀,现在南宫诀还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我们连个藏身的地方也没有了。”
“你以为南宫诀是那么容易被暗杀的吗?”骆雨沁冷笑。
“那凌萧文也未必是去杀南宫诀的,冲着赫连映菡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他和赫连映菡有关系?还是要杀赫连映菡?”宛樱不解。
骆雨沁逗着怀里的小家伙不说话。
天色渐暗,宛樱点上红烛,烛光摇曳,时间也在这红烛摇曳间缓缓流逝。
忽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嘭’地落地声从窗外传来。
狼狈不堪的凌萧文从窗台翻进来,宛樱吓了一跳,警觉地挡在骆雨沁身前。
翻进来的凌萧文理理发丝,指着骆雨沁怒吼:
“你老看我做什么,要不是你看我,我的行迹能暴露吗?”
“强词夺理,我看你是让你快走。从你一进院子南宫诀就已经发现了,你当他和你一样笨?”
骆雨沁似是已经料定了凌萧文会进来,也不惊讶,勾唇冷笑:
☆、看美人送命的
“怎么?你父亲让你回去,可不是让你躲在这里看美人送命的哦。”
“这和你没有关系!”凌萧文没好气地嘟囔。
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间或还有一两声士兵的交谈。
“……进去了?”
“……亲眼所见……这是……侍妾的住所,我们……”
“……去,请示主子……”
宛樱警戒地望了一眼门外,又将注意力放到面前这男人的身上,眉头紧皱。
“既是和我没关系,那么世子请自便。”
骆雨沁不动声色,朱红的唇角紧抿,似是不经意地看了看窗口,又低头逗着怀里的小人。
凌萧文粗-喘着气,眸光闪动,忽的一拍脑门眸光转冷: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对我的事情这么一清二楚的?”
氤氲的眸光闪动,骆雨沁笑得温柔,朱唇轻启:
“帮你的人。”
“为何要帮我?我不认为我认识你,也不认为帮我对你有好处。”凌萧文冷笑。
“你是南宫诀的侍妾,或许这又是南宫诀的什么计谋,我不信你。”
“你要是不信我,怎么会躲在我的阁楼里。”骆雨沁微微一笑,并不恼怒。
窗外的声音大了些,已经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主子允了,我们可以进去瞧瞧,但是不能伤人,尤其不能伤了楼里的人。”
“主子呢?”
“主子去送世子妃,是子渔姑娘传的话……”
砰砰砰的敲门声传来:
“姑娘在楼里吗?打扰姑娘了,有刺客进了楼里,麻烦姑娘开个门,咱们进去看看。”
宛樱警觉地走向门边,转头用目光向骆雨沁请示。
骆雨沁笑得温柔:
“世子可想好了?若是不信我尽可以换个地方去躲,不过要快些,人一进来可就躲不过去了。”
“好!那便信你一次!”
凌萧文一咬牙,眸光冷峻,四下环顾之后转身进了墙根的衣柜后面。
砰砰砰的敲门声很急,竟是有破门的趋势。
骆雨沁点头示意,宛樱忽的拉开房门,脸色一沉:
“这是小-姐寝房,有你们这样敲门的吗?说是什么事,如果不是要紧事,我家小-姐定然不会饶了你们。”
门口蓝衣守卫点头哈腰,态度却不见得恭谨:
“麻烦姑娘让一让,我们有公务在身,也顾不得这么多,主子吩咐了可以到这楼里搜检,有人亲眼瞧见刺客进来,若是伤到小-姐就不好了。”
宛樱嗤鼻,不情不愿地敞开了门:
“那就搜吧,速速搜了走人,小-姐要用膳了。”
侍卫搜的仔细,可碍着骆雨沁的身份也不敢细查,只是约莫看了看,又觉得两人的态度坦荡,就不再怀疑,呼喝着走出门。
为首的蓝衣侍卫停在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若是见到可疑的人还望姑娘能告知一声,主子也是担心姑娘,若是那刺客伤了姑娘就不好了。”
“有劳这位小哥,若是见到了,雨落一定告知。”
骆雨沁和顺地点点头,看着侍卫带上门离去。
☆、是放还是不放
身后传来清幽的声音,凌萧文缓缓从柜子后面走出来: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骆雨沁缓缓转过身子,怀里的骆华赋有些困了,闭着眼睛打哈欠。
她勾唇浅笑:
“只有利益交换才可信吗?我要说只是单纯地想帮你离开呢?”
“我不信。”
凌萧文眉头紧皱,看向她怀里的孩子时眸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算了,就当我好运好了,你救我出去,我应你一个要求,日后如果南宫诀不要你了,你就到漠北襄王府找我。”
“好。”
‘嘭’地一声,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大得门扉甩了两下震得房梁都落了灰。
凌萧文眉头紧皱,忽的一转身卡住骆雨沁纤细的脖颈,突然的震动惊到了浅眠的骆华赋,他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挣扎着伸出小手挥舞。
门外的人眉头紧皱:
“子渔姑娘,人果然在这里!”
骆华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骆雨沁心疼地伸手拍抚,一边配合凌萧文向后退去。
宛樱变了脸色,警戒地冲上前:
“你是谁,快放了我家小-姐!”
“怎么回事?!”
门外的蓝衣侍卫倏地抽出腰间的利剑,指向钳制着骆雨沁的凌萧文。
屋子里的气氛诡异紧张,门外传来欢快的哼歌声。
“怎么样,我就说了一定在里面。”
清脆的声音从莺啼一般婉转,子渔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正要说话,看到这个场景也愣了一瞬,双眼大睁:
“这是怎么回事!快放开她!”
“你们让开,我就放!”凌萧文冷声喝道,
骆华赋还在嚎哭,子渔眉头紧皱,原本冰冷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你快放了她,好歹也是个王爷世子,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来打,怎么做这种勾当,掳获人家女人孩子你算什么好汉!”
凌萧文被她嚷得气恼,冷声一喝:
“你这丫头嘴利,最善胡搅蛮缠,我不和你说,让你家主子来!”
子渔急得跳脚,一转身对着身后的侍卫发脾气:
“还不快去找主子来,愣着做什么!”
要知道,南宫诀收留骆雨沁也正是因为她是前朝公主,又怎么会让她落到旁人手里。
凌萧文不动,旁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屋子的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那抹月白出现在门前的院子里。
“主子主子,这人抓了雨落和孩子,快拿个主意,是放还是不放!”
子渔焦急地跑过去,抓着南宫诀的手臂摇晃。
南宫诀眉头紧皱,一抹担忧自眸中划过,眸光冷凝,像是要把人冻住一样:
“凌萧文,你可知你父王现在在哪里?”
凌萧文扬眉,眸中带着恨意,钳制着骆雨沁的手臂又加了些力道:
“父王自然是在回漠北的路上,南宫诀,你也高兴不了几日,要不了几天我襄王的大军就会攻入淮郡。”
“未免太乐观了,你以为在我怀王府的重重包围下,襄王能够那么容易离开?”
南宫诀冷笑,推着轮椅走进了两步:
☆、你这人,真无耻
“放了你怀里的人,我放你回去,留襄王一氏血脉。”
“哼!”凌萧文嗤鼻。
“你不用诳我,你怀王府的守卫森严,可我襄王的卫兵也不是吃素的,你们想要抓到父亲也没那么容易。”
“是吗?”南宫诀轻笑。
“可我们抓到了你不是吗?”
凌萧文扬了扬手,将骆雨沁又往自己身前拉了一拉:
“因为她你还没有抓到我,而且一定会放了我,还是你认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性命并不算什么?”
“你这人,真无耻!快放了小-姐和孩子!”
宛樱焦急地喊道,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骆华赋在怀里低低地啜泣,骆雨沁既要哄着怀里的小人儿,又要防着小人儿不被误伤,确实没有挣扎的余地。
子渔想要上前抱走孩子,却被凌萧文一个威胁的眼神瞪了回去,无奈地跳脚:
“你真是的,你以为这样我们就非要放你不可了吗?”
“不然呢?还是说你们想要看着她死!”
凌萧文声音发-愣,眸中迸射出恨得光芒,南宫诀眉头紧皱,他无法分辨出面前这个男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这种情况从没有出现过,可但凡和骆雨沁扯上关系,他敏锐的直觉的细微的观察力都起不到作用。
难道自己……竟是超乎寻常地担心她吗?
“你到底放还是不放!”
凌萧文没有多少耐心。
子渔紧紧咬唇,一脸不满地退到南宫诀身后。
轮椅上的白衣男人眸光冷凝,犀利的眸光在凌萧文和骆雨沁身上转了两转,垂眸敛神,勾唇浅笑。
“放!”
他衣袖一挥,身后的侍卫虽然讶异,但还是乖顺地退出了屋子。
“你也后退!”
凌萧文冷声喝道,拉着骆雨沁走近了一步。
他一步步走近,南宫诀一点点后退,子渔和宛樱在两旁警戒。
侍卫退出了院子,在两人周围形成了包围圈,但没有南宫诀的指令并不敢靠近一步,只是一味后退,眼睁睁看着凌萧文带着人出了王府的侧门。
南宫诀勾唇轻笑:
“已经出来了,你自由了,可以放了我的孩子和侍妾了吧。”
“我要确保我的安全!”
凌萧文浅笑,凑近骆雨沁的耳旁,压低声音轻笑:
“看来他还是蛮担心你呢!”
骆雨沁一路上都保持着冰冷淡漠的神色,闻言勾唇冷笑:
“你还不快走,还要拉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很奇怪,奇怪到我都想带你回我的王府了!”
凌萧文勾起唇角,疑惑地扬眉,有侍卫牵了马来,他飞身落上马背:
“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走?我不会亏待你的。”
骆雨沁对他的玩笑一点兴趣也没有,无奈地撇撇唇:
“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放我下来吧,我还抱着孩子,孩子不能吹风!”
“唉……”
一声低叹在耳边响起,竟是带着些微的遗憾,骆雨沁置若罔闻。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听父王的话离开吗?”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有些无奈,有些惋惜。
☆、看着这张丑脸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