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露一人在空荡荡的院落内缓缓前行,今夜,皓月当空,帝都已很久没有这般明亮的圆月了,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圆月当空,睹月思人。
“叩叩叩”三声,在她反应过来时,她已叩响了房门。
这对行露来说是一个意外,她的本意只是在门前驻足观看,或者,在菱若办事的时候,退得更远一些。
然而,有些事情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发生便是发生了,任你如何逃脱也逃不掉。
开门的是个极英俊的年轻人,一袭蓝色衣袍,嘴角眉梢都是快活的笑意。待看清她的脸时,那笑便淡了,“姑娘有何事?”这是一种礼貌的疏离。身处妓馆当中,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但也非凤毛麟角,无非是欲擒故纵罢了。
行露觉得好笑,这欲擒故纵也能用在男人身上。
“姑娘?”
在男人生出疑虑前,行露迅速调整了自己。她的声音平平淡淡,一如她的长相,在美女如云的无名楼里,实在像个丫鬟。加之,她手上又多了酒水。
“姑娘吩咐奴婢送来的酒水。”无名楼内无论哪个女人都被称作姑娘。听她这般说话,男人脸上又回复了和煦笑容,侧身让她进门。
极宽敞的房内坐着一个人,那人位于临窗榻上,屏风后。那男人的气息几乎全然收起,若非行露天生警觉,恐怕还发现不了他。一个风姿卓越却又存在感极弱的男人……
“谁来了?”男人声音温和淳淳,仿似那高山上的清泉般甘美。行露只在梦中喝过高山上的泉水。
那蓝袍男人回到桌边,声音里带了笑意,“送吃的。陆兄,要不要喝点酒?”
行露开始往两个玲珑玉杯中斟酒,眼角扫见那临窗而坐的男人收回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咣当——”酒壶落在地上,摔个粉碎。地上有厚厚地毯,壶身本不会碎裂。然而,在落地之前,于半空中,那壶身磕在了圆木凳上。也就是说,那酒壶不是摔碎的,而是磕碎的。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干了蠢事。
行露埋首于地上捡着瓷器碎片,嘴里一叠声说着抱歉与惶恐。
两个男人未怪罪她,却也默许了她的动作。她惹的麻烦弄乱了地板,自然该由她来收拾。
饶是面临再大的危难,一个合格的杀手都是该控制自己的情绪的。行露自认为在意外发生的当下便很好地控制了自己。
有一块碎瓷片迸到了临窗那人脚下,行露低头走过去,弯下身子,将其拾起。
行露直起身来,眼睛便将将对上了那人的眼。不,其实并没有对上,因那人的双眼被白布覆住。他是看不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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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帅哥!
我乖吧
晚上还有一章!
[2012-11-22 浮世欢(16)]
行露只觉得全身冰冷。不,她希望一切都是自己胡乱的揣测与错觉,怎么会有那般凑巧的事情发生?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眼不能识物之人感官却要比旁人敏感,“姑娘?”他的声音有丝丝不确定,或许,他只是这么本能一声叫唤。然而,就在他叫唤的瞬间,“砰”的一声,门被大风吹开,猛然一声巨响过后,那两扇门便如失了气力,懒懒挂于门柱上,发出“吱呀”声响。
今夜明明无风,那一番景象便透着无比怪异。
“劳烦姑娘照顾好在下的朋友。”蓝袍男人的声音隔了屏风传来,声音浑厚,是颇有些功力的。
“姑娘莫怕。”紧张间,突地有个声音在行露头顶上方响起,是那瞎眼公子。面对未知的变故,他竟能维持原先泰然姿态不变。不知他是真不怕呢,还是眼睛看不见所以觉得无所谓?
菱若的身形即刻便跃了进来。她就立在门边,与那蓝袍男人对视,她甚至连今夜起舞的衣服都未换下。
“他喜爱看我穿这身衣服。”这是今夜起舞前菱若说的话。当时,这话听在行露耳中是有些些不舒服的。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何种情绪,妒忌、不屑、担忧、遗憾……都有吧。可如今,这样的菱若立在那里,貌美依旧,行露却只觉得悲哀。
菱若最后要杀的人便是她的心上人。
房内明明有四人,可那对男女眼中却只余了彼此。蓝袍公子起先还是带笑的,行露终于明白先前开门时这男人的笑意为的是哪般了,他定以为来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刘兄?”瞎眼公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迟疑开口。
这么一来,行露便暴露在了菱若的目光之下。很多年后,行露依旧能记起菱若当时的眼神,那般无可奈何,却又那般爱意满盈。
不知哪儿来的冲动,行露做了一件事情——她一手伸向瞎眼公子,一手撑地,转瞬间便掠出了房间。
那里,该留给那两个人。
瞎眼公子明显受了惊吓,却维持了基本的镇定。行露注意到,他全然不会武功。
两人一起离了那院落老远,在后院的一处人工湖边,行露将他放了下来。
静谧空气里传出瞎眼公子一连串咳声,行露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离去的方向。
“姑娘……咳咳……姑娘可知……方才发生了何事?”瞎眼公子着一袭玄色长袍,他似乎身体不大好,站起时有些吃力。
行露未言语,半响,她问他:“你们是什么人?”
对江湖上的事情,行露其实并不了解。她只负责两件事,接待男人跟杀男人。杀男人个把月才有一次,来无名楼的男人又大都不要她接待,是以,行露的日子过得颇清闲。
那夜之后,行露便再没见过菱若,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蓝衣男人。那男人的脸,行露其实已经记不得了。她不愿去想他们的结局,或许,这样的消失不见也是一种不幸中的幸吧。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给她丢下了个大麻烦——她不知该拿那瞎眼男人怎么办。
他的眼睛是新伤,短期内不得恢复。他在外边有仇家,他一现身定会被砍死。其实,行露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完全可将这个羸弱的男人仍出去。
可是,她将他留了下来。算是对菱若的一点念想与缅怀吧。
菱若在无名楼内的东西,也随着她一起,一夜之间,消失了。
无名楼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在江湖杀手排行榜上排名靠前,谁在楼内获得的待遇便越优厚。
行露有个独居的院落。
这个目不能识物的男人,行露只知他得罪了一些人,却不是无名楼要他死。他告诉她他叫陆生,但她却不知他真正身份。这也无可厚非,她不过暂留他栖身,待他手下来到,他们间便不再有任何瓜葛。
他问她的名字,她随口将大堂打杂丫头的名字说与了他。
“姑娘大恩,他日陆某定会相报。”
她走出房间,没理会他。
这一日夜半,那瞎眼公子陆生于院内古木下倚坐。夜空虽有盈月,但他不能识物。时已入秋,晚风袭来有凉意,这并不是个于院落内乘凉的好时节。陆生眼被层层白布覆住,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突地,院门被人从外推开,带起一阵冷风。
“小莲姑娘?”生突地立起,因起身的动作太猛,险些被椅子绊倒。他摸索着向她走来,行到一半处,他顿住,声音带了不可抑的低哑,“你受伤了?”
行露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气息,她刚杀了一个人,却不想临走前重了对方埋伏……这本是家常便饭的事,只是她忘了,如今,她的居所内不再是她一人。
行露将无名楼内那处小小的独立院落称作居所,只是暂时居住的地方,那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只有一个,她不会将其他地方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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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一直追我文的姑娘们,不管乃们有木有留下爪子,俺都会爱你们的,真的!
[2012-11-22 浮世欢(17)]
行露胸腹间受了一剑,死不了,但淌了许多血。她原本以一手紧捂伤口,如今进了院中,手一松,那血便大片流了出来。她不紧张,紧张的是那个叫陆生的男人。
他跌跌撞撞向她走来,却也没偏了方向,“姑娘,可伤得严重?你流了许多血!”
行露不大能接受旁人的关心,更何况这旁人还是个陌生男人。纵使两人已住在一起多日,行露仍将他归为陌生人。
行露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吱声,见男人神色紧张,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或许该偶尔做个好人。于是,她对他道了声“死不了”。
行露没能用这三个字打发了男人离开,却引得他更为焦虑。他也不说话,只立在她面前。照理说他分明看不见呐,行露却不知为何有被灼灼目光盯着的感觉。
她忍着伤痛进房,那人却跟了进来。
行露皱起眉头,“陆公子,请你出去。”
陆公子冲她一抱拳,动作潇洒而优雅,“不消姑娘说,陆某自然会出去。只不过,在下得先确认姑娘无恙。”
行露觉得这人有时像个迂腐的酸文士,有时候又似个心胸广阔的侠客。
“你干什么?”行露坐于床上,一时不察,陆生竟已来到了床前。要换做旁的男人,行露早已一掌将其击飞。但这个男人,双眼被覆,甚至侧头找不着方向,行露便下不去手。但她声音冰冷,是个正常人就该被她的声音喝退。
不知面前这人是否眼看不见所以连带反应也变得迟钝,面对行露的呵斥,他竟全无反应,就那么静静或者呆呆立在那儿,微侧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请让在下诊一诊你的脉象。”他突然这般说到。
她该当即拒绝的,可她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你懂医术?”
他似乎很开心能与她攀谈,他高兴谈起了自己的医术。他说自己自小多病,当初学医不过为了看病方便。再没有自己给自己看病更方便的事了。
听着听着,行露沉默下来。他似乎有个极快乐的童年,有疼爱他的家人,亦有自己爱做的事。
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行露明白那不过是别人的故事。生活再幸福的人亦不免有不为人知的心酸跟隐秘。只是可能那些东西藏得太深,从来不曾流于表面。
渐渐的,他获得了她的信任。他替她诊脉,而后替她施针。他那随身携带的小小布包里竟带了那般齐全的东西。
最后,他又奇迹般地拿出了伤药。
行露失笑,“你那包里装了多少东西?”
他脸上也带了笑意,只是白布覆了他的眼睛,他的笑便不那么明显了。他将布袋拿到她面前,“想看吗?想看我就倒出来。”
“……”
上药还好,只是缠绷带有些麻烦。往日伤重,都是菱若来照顾她。今日,却是不能了。他察觉到她的低落,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床前。
行露一动,牵扯到伤口,一阵钻心的疼。先前血肉模糊时不觉得疼,如今处理干净了,人反而变得娇气。
“赶紧缠上绷带,不然会更疼。”
行露的眼望着大门方向,眼内有怔忡,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她终于回神,她看了一眼面前略有些急促与不安的男人,对他道:“你来替我缠吧。”
陆生的脸瞬间通红,那红晕鲜活得连眼上的白纱布也挡不住。他的声音结结巴巴,“这……这成何体统。姑娘……姑娘你还要嫁人……”
行露头一偏,声音里带了冷意:“你怎知我要嫁人?”
他似乎被她一噎,换过气来后,道:“姑娘家总要嫁人的。”
行露嗤笑一声,“陆公子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无名楼内女人要嫁人,哪个男人愿娶?”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哪个男人敢娶?
那陆公子似低低叹息一声,“陆某虽不知此是何地,但陆某知晓,姑娘是个好姑娘。”说到最后,他的音调降下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行露还是听见了,她心内一动,嘴上却说道:“你真不知这是哪里?”
男人的头轻微摇摆,这是瞎子才会有的动作,他似在听声而辨方位。闻言,他点了点头。
是了,他看不见,就算先前知道来的是无名楼,可行露的住处却与无门楼的其他地方,有云泥之别。想到这里,她也不说话了。左右不牵动伤口便不会疼。
一时间,灯下的男女,无言。
半响,行露开口道:“你怎知我是好人?你知道我是怎么受得伤吗?我方才便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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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二更哦
[2012-11-23 浮世欢(18)]
男人竟轻笑起来,他的容颜本就清俊,如此一笑,即使碍着纱布,依旧绝伦,他说:“姑娘做事定有姑娘的理由。陆某只知,姑娘待在下很好。”人有万千面,不可能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在陆生的相对世界里,行露便是好人。世上事万千变化,他们又怎能面面俱到管得了旁人呢?不过是但求此心罢了。
又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啪嗒”一声,是油灯亮了一瞬,又或者是窗台上的鸟儿啄了枯枝。
行露就突然咳嗽起来,没大碍,只是喉咙有些痒。
陆生闻声便知其意,他站起来,对行露抱拳,“夜已深,姑娘早些休息。对伤口复原有好处。”
未想,走至门边,身后传来女人清冷的声音:“走那么快做什么?不是说要替我缠绷带?”
陆生按在门上的五指倏然收紧,似乎过了好久好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收手负于背上,缓缓回身,“委屈姑娘了。”
床上,行露半倚床头,她别着脸,眼看着前方纱帐的某一点。听着男人的脚步缓缓靠近,她不再言语,只那耳梢有莫名红晕悄悄浮起。
行露大大方方自己解了外衫,凶巴巴对床前男人,“手不许碰到我!”
陆生似乎偏了头,“如若不然,姑娘便砍了在下的手。”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倒让行露觉得好笑。她是个女杀手,在女杀手的世界里,杀人是第一位。那么,为此做一些牺牲也是当然的事。她方才不过是吓唬他,没想他竟认真起来。是了,自相识到现在,他一直是个认真的男人,或许还有一些正直。
陆生自布袋内取出新的伤药同雪白干净的纱布,不知是不是里头东西太多太乱,他摸索许久才将东西凑齐。而后,他道了几声得罪,便朝她伸手而来。行露注意到,他的手是抖着的。
原来他比她还要紧张。这个发现令她感到有趣,她故意敛了心神不说话,好看他接下来的动作。
结果,他手法精妙,竟真的未碰到她的皮肉分毫。
终于,他站起身,除了脸上有些红色之外,镇定非常。他对行露抱拳道:“姑娘,这药三日后便可见效,但需连换三日。”
行露点头,瞧了他一眼,突见他额头竟浮起了细密汗珠。此时已是更深露重,她便向他道了谢。
“在下告辞了,姑娘,姑娘早些歇息。”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陆生却在离去时绊倒了椅子,又撞上了桌子,最后,伴随着门框上的一声沉闷声响,室内终于安静了。
望着那扇紧闭门扉,行露发了会儿呆,而后,拉上被子睡觉了。
大半时候,陆生是个温和的人,同行露相比起来,甚至可以算得上与世无争了。但未曾想世外高人也会有婆妈的时候。
养伤期间,陆生开始过问她的饮食。起先并没有什么,伤患偶尔喝个稀粥,吃点浓重中药也没什么,可若顿顿日日如此,且一下便持续大半月,是个神仙也会受不了,更何况行露有时候是个暴躁的女杀手。
陆生一点不怕她的发飙,亦不将她的威胁当成一回事,日日我行我素,逼她吃那些苦哈哈的东西。行露虽不常受伤,但受伤次数十个指头还是数不过来的。以往哪一次不是在床上躺个几天便下了地,别说吃的,有时候连药也不上。身体已跟了她十几年,早就被她用到极致。不复原又怎样?她照样能就这这样的身体杀人。
就在行露即将濒临杀人边缘的时候,陆生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大大方方将她的饮食做了调整。虽不至于大鱼*,但总算有了些别的味道。
行露是个对生活条件不高的人,只要不是太过分,她很好养活。见陆生识得分寸,她便也懒得同他算账。左右有人准备吃的,也省了她买吃的跑腿的心力。
有一日,陆生做了丰盛饭菜,于院中,两人对坐,名曰——庆贺姑娘康健。
行露没理那些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有的吃就行。可当她拿起酒壶要喝时,却被他精准抓住了手腕,“喝酒伤身,你大伤未愈,喝不得。”
行露不理他,打算依旧我行我素。
陆生亦不放她,前一刻还温馨和平的二人对坐立刻有些剑弩拔张起来。
“放手。”她的声音平淡却冷冷,她已经忍他很久了。
他不放,亦不说话,只固执拿一双蒙白布的眼与她对视,完全没有焦距可言。
他没有武功,行露只消稍稍用力,他整个人便会被带过来。再加上他又死不松手,“啪”一声,不无意外的,他整个人被带得趴在桌上,打翻碗碟一个。
“放手。”行露眉头踅起。
“喝酒伤……唔……”“啪”一声,他的前额磕在坚硬石桌上。
行露毫不怀疑,若她再用力些,这男人定会被带过来,直直扑向她,搞不好正好就落到了她膝上。行露有次杀人时见过这样的场景,事主同一女人调情,似乎刚好也是这样的月下位置对坐。女人手执酒壶,男人去拉她手腕。女人不愿,男人一个发力,女人便被带着一跃进了他怀里……
将那对男女换做他与她,再来个角色对调……行露有些恶寒,于是,她松了手,不喝便不喝吧,她可以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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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到啦啦啦啦
[118 浮世欢(19)]
那边厢,“砰”一声,行露的骤然放手令陆生往后跌到地上,听声音似乎摔得不轻。
甩人的人面无表情吃饭吃菜,被甩的缓缓自地上爬起,见那酒壶被孤零零放在一边,他笑了。
“姑娘日后还是少喝酒的好。”这么说着,他想想不放心,将那桌上唯一一壶酒拿来身边,打开壶盖,将内里一股脑儿倒了出去。
行露嘴角抽了抽,她没有酒瘾,在无名楼,喝酒不过是一种习惯。她本也没想喝的,不过是看到了。如今她决定不喝,他却让那酒香四溢,这人到底是劝酒还是诱人喝酒?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月。
平日里,行露同陆生其实有交集的时候很少。行露白日里要补眠,夜晚要去前楼。不过,凭她的姿色,端茶送水不至于,混个伴唱伴舞与伴琴还是绰绰有余的。行露弹得一手好琴,时常令无名楼内的琴师黯然神伤。是以,她不常弹琴。
行露多年来过惯了独居生活,住处乍然多了个人,她是不习惯的,更何况此人还是个男的。但渐渐发现两人见面与互动极少,她也就释然了。不过是向前楼的姐姐妹妹们多拿一碗饭的事情。
行露虽是个不计较小事的性子,但也挡不住有人三五月住下不走的。于是,在一个合适的夜黑风高夜,她恰巧不在前楼当值,便向那人下了逐客令。
行露话音方落,那人便抬头向她看来。彼时,两人正坐于院中晒月亮。这晒月亮一说还是陆生提出的。他说日月乃天地间之精华。奈何世人只知晒太阳,却不能识得阴阳调和的宝贵。
那就,晒月亮吧。
那人明明是个瞎眼看不见的,但作为一个杀手的直觉与机敏,行露却能感受到,此刻,他的目光如炬。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眼盲心不盲?
“陆某令姑娘难做了?”他突然这般说道。
行露皱眉,“自然不是。”
“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叹息,“待有人来接我,我便走了。”
行露看他,他这回已侧过了头去。她注意到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五官亦绷紧。她有片刻的恍惚,她与她认识不过数月,但记忆中,他似乎不是个严肃的男人。
“你怎么了?”未及细想,她便问出心中疑惑。她以为他会笑笑说没事,可他却挺直了背脊,让她觉得他似乎有极重大的事要宣布。
“姑娘……可喜欢过人?”他仍旧半偏着头,声音有片刻的犹豫。
喜欢过人?“自然有。”她有很多喜欢的人,有菱若,有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
她注意到他呼吸一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艰难,她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那姑娘如今……可还喜欢他?”
行露奇怪他为何会问这般奇怪的问题,左右不是什么令她为难的话,于是,便点头说了“是”。
男人就沉默了。
行露越看越觉得这人是出了问题,也许是大半夜月亮晒多了所以造成了后遗症?有这个可能。再加上近来晚风极凉。
这么想着,行露便朝他走近,嘴上说着:“你病了?”一手便朝他额头探去。
陆生万万料不到她会有如此举动,几乎是她略带了凉意的手心一触上他的皮肤,他便跳了起来。又因为起得太猛,险些将她撞倒。同时,他自己也不由向后倒去。行露眼明手快,堪堪拉住他前襟一个使力,这才免了他后脑门开花的悲催命运。
可这一来一去,两人的姿势便有些不对了。陆生后倒不成换做了前倾,整个人直直朝行露扑来。行露一怕他摔倒,二怕他吓住,三嘛,她也没多想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于是乎,两人重重抱在了一起。
柔软馨香的女体令陆生手足无措,挣动无措间便狠狠踩上了行露的脚。行露吃痛,一个站立不稳,两人齐齐向后倒入草丛中。
那草不长,倒在地上,堪堪到人耳际。背部着地的一瞬间,行露尚不能反应,她想不通自己一个堂堂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杀手竟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压倒。更离谱的是,自己竟还不想一刀结果了他。
想不通的显然不止她一人。
当行露推开压在自己身上、明显还在状况外的男人,潇洒一个起身时,她顿住了。不知何时,院中有了第三人。那人就立于院墙之上。那院墙其实并不高,但那人往上边一立,便什么味道都变了。
她身边的男人也爬了起来,虽然狼狈,但好在气度不减。“姑娘……在下……方才……”他语无伦次,最后,吐出一句,“陆某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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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晚上还有一更
[119 浮世欢(20)]
行露这才转眼看他,“你说什么?”
他未及言语,突觉脸上传来冰凉触感,是她的手。
慌乱中,他眼上的白布脱落了大半,露出他紧闭着的一双眼。
这是行露第一次毫无阻隔地看见他的容貌,清俊又干净。她只呆了一瞬,便动手替他缠好了眼上的白布。
“多谢。”他不忘礼数,脸红了。
“师姐。”这一声叫唤,悠远又带了凄清,似乎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不知含了多少莫名的心酸。
陆生一怔。
行露的手自他脸上*,他就这般将它们抓住了,两只。那皓腕亦如想象中的冰凉,却光滑如丝。
“有人?”陆生本能问道,却是抓了她的手不放。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他的手是微微抖着的。
行露挣了挣,未挣开。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那人面前,她懒得争辩。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吧,她甚至都未曾转身直面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王公子有何贵干?”
陆生知晓了,来的是个男人,且姓王。
那人一掠而下,带起一阵凉风。凉风吹起地上落叶旋转,片片层层枯黄叶子如夜色中的涟漪。这涟漪荡开,就荡进了行露心中。
“师姐还在怪我?”男人声音低沉,带了雄浑内力,只闻其声便知是个厉害人物。
“不敢当。王公子若无事就请回吧。”行露声音虽清冷,却与平常说话并无二致。
“师姐,你知道的,那是父母之命,我……没有办法。”
行露脸上露出厌恶神色,但她习惯了冷着一张脸,是以,那厌恶便难分辨了。“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心情没来由恶劣,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还被人握于掌心。她相信他已经感受到她的不悦了,可却丝毫无放手的意思,反而使力,想让她与他更加贴近。无奈他拉不动她,那么,握紧了手腕也是好的。
行露未曾想这人竟会有这般幼稚举动。算幼稚吧?她与人接触不多,虽身处无名楼这个鸳鸯窟里,但正儿八经同男人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那个师弟算是她最熟悉的男人了,可他却在背后*她一刀。她真想一刀结果了他,可主上有令,这人要留着。
短短时间内,行露脑中种种念头飞快闪过,她有一瞬间的愣怔,在这愣怔的当儿,那王姓师弟就又上得前来。
“师姐,这个男人是谁?”他以质问的语气说道,仿佛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行露懒得理他,这男人说出来的话,同他表现出的风度与气场差别太大。她当初认识他时他被点了哑穴,这才造成了她长时间的错觉。是了,菱若果然说得没错,她看男人的眼光确实有问题。
她正要转身回房,顺便也把这瞎子一同牵进去。却没想,她未有动作,这瞎子倒先开口了,“我们同住一起多月,公子说我们是何关系?”
一语闭了,院中突地安静下来。其实,这个时节,又是在这个时点,本来就该是静谧的氛围。只不过,此刻的静谧与纯天然的有些不同。
“是吗?”王公子的声音自牙缝中挤出。
行露早就知晓了,他是个幼稚的男人,且打不过她,那么,她还在这边同他废话什么?
可是,偏偏就有人同她对着干。
往日里正儿八经的瞎子又说话了,“事关姑娘家的名节,我陆生已岂会说笑。我们已私定终生,届时还请王公子来喝杯喜酒。红封就免了,我陆家向来不看重这些。”
行露脚下一个踩空差点跌跤。陆瞎子眼明手快将她扶住了,还顺便毫不客气地将*往自己怀中带。说话动作一气呵成,让行露彻底无语。
她背对着那王姓师弟,她可以想象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了。算了,左右不归她管。她抬首对上瞎子的脸,“我困了。你走不走?”
瞎子一愣,继而笑了,大方松开她的一只手腕,大手自她另只手腕*,牢牢与她的手心交握,十指相扣,说了个“好”字。
行露觉得她同瞎子的这一段,颇有些夫唱妇随的味道。夫唱妇随……她并不喜欢这个词,那么……
行露皱眉:“你做什么?”陆瞎子重重关上房门,熟门熟路摸到她床边,稳稳当当在她床前凳上坐了,并且,摆出一副长谈的样子。
“没什么。”他作势咳了一声,“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行露倒是奇了,“我有什么可与你谈的?”
他道:“就来谈一谈你的那位……师弟。”
行露不高兴了,“出去,我要睡觉。”
“你必然是睡不着的。”
她瞪他,这个乌鸦嘴!
是了,她确实了无睡意。当然,今夜见到了他是一个因素,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她的睡眠质量本就不好。
“我新近研制了一味宁神定静的药,专针对你……咳……专门对治失眠症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们来交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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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要好评!!!!
[104 浮世欢(21)]
行露心动,脱口问道:“交换什么?”
他面上现出一些不满神色,但他显然把自己控制地很好,“就交换你同那王公子的故事。”
行露眼中光华闪动,这无疑是一笔极合算的买卖。最重要的是,他的医术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她是见识过的。
再看面前那人,端端正正坐着,眼上蒙着白布,遮去了大半张脸。他就那般老神在在坐着,却并不令她讨厌。
“药在哪儿?”她要先验货。
他拿出一粒小小药丸。
“你真想知道?”
瞎子点头。
“就这样?”瞎子脸上露出震惊神色,见他嘴角止不住*,行露突地心情大好。
“不然你以为还有哪样?”她酷酷伸手,“东西拿来。”
瞎子又一次跌跌撞撞出了她的房间,这一次,多撞了一根房内柱子。
行露凝眉,她有说错什么,或者说了不该说的了?她就告诉他她同他的师弟属同门同宗,但不常见面。行露救过他一次,他便尊了她一声师姐。可未曾想这个口口声声叫她师姐的男人,转眼却抢了她的生意。当年,为了杀那个人,她辗转大江南北,她的局布了大半年。她从未这般用心去杀一个人。到了收网时刻,她想,那该是极有成就感的。但最后,这一切都归为了泡沫。这怎能叫她不迁怒?
当然,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从头至尾,她都以较隐晦的手法向瞎子讲述,更未提到杀人。她原以为他会同她一起愤慨,却没想他竟是那副神情。
她想,难道是她说得太晦涩,以至于,他没听懂?
这一日,从白天到黑夜,无名楼内一片寂然。
这并不是个特殊的日子,但上头有令——关门,不做生意。
往年的这一天,行露会饱饱睡上一天;在夜幕降临时,同菱若一起,于帝都繁华夜景里,穿梭。
今夜起床,她习惯性地梳理好了自己,然后,骤然发现少了一个同去的人。
她走到院中,抬头望天,又是个月圆之夜。远处的天空中有绚烂烟火,还有噼啪声响。帝都的每个夜晚都是热闹的,可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今夜繁华更甚。
她在院中树下看见了晒月亮的陆生。
今夜不可废,她没试过一人于熙攘大街上踽踽独行。她不怕一人的孤单,却怕独自逛街,于是,她便拉上了陆生。
陆生自然是欣然应允的,只因他已许久未曾闻到外间的烟火。
于烟火与熙攘人群中穿行是行露喜欢的,这是她一年一度缓解压力的方式。作为杀手,独自一人时她非但不能放松,反而更加警觉,这是被训练而成的、一个杀手的本能。而于人群中,她反而能够彻底放松下来。看世人谈笑,闻世间烟火。只有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行露才会觉得自己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未曾过上那见不得光的日子,未曾游离于世界之外。
是以,此次出行,行露是带了期许已久的雀跃心的,可她未想到,她带错了人。
瞎眼公子能在她的住处畅行无阻是因为那地方小,且他走过多遍。但是,那样的路线显然不再适用于人头攒动的大街之上。于是,在人群中的一角便可看见这样一幅场景:长相清俊的男人双眼覆着,双手搭在一旁女人臂上。女人先于男人半步行走,明明是丫鬟的长相,却有着这个世道女人脸上极少见的傲然神色。女人锁着眉,抿着嘴,是不悦与不耐的样子。再同她身后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人们便不难推测出,这姑娘是嫌弃那瞎子了。
行露是真嫌弃他了,而且不是一点半点。偏偏那人没有一点被嫌弃的自觉,一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缓缓行走。又不时驻足,做侧耳倾听状,却又听不出什么名堂,搞得行露很是郁闷。当陆生在一家围满小孩子的小摊前停下时,行露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她爆发的方式很简单,说一句“我走了”,就将他仍在人群里,任其自生自灭。这没什么做不出来的,她是杀手嘛,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
但是,在她爆出那句话之前,有个温温热热的东西率先堵了她的嘴。
是他的手心。
行露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因她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件,所以,脑中无应付的库藏。
“听,你听到了什么?”他的说话填补了她的空白,也正好解了她应对的难题,因他立刻就将手拿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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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胡雪岩故居!!!
希望可以冒出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105 浮世欢(22)]
行露不高兴地看他,满脸狐疑。她听见什么了?她听见一帮小鬼在叽呱乱叫,像乌鸦。她就这般同他说了,引得他大笑。他的笑音浑厚,竟意外得好听。那些围着小摊叫嚷不停的小鬼们也受到他的感染,纷纷回头看他,开始冲他叽叽咕咕。她觉得好吵,最好吵死他算了,可惜,他看不见。
“老板,我要一个风车。”
“大的小的?”
“中号的。”
“好咧。”做成了生意,老板喜笑颜开。
陆生也笑,笑得满足。
行露不去看他脸上的笑,只好奇他瞎了眼竟还能熟门熟路完成交易。
那风车是粉色的,于夜风中转动,引得一帮孩子们尖叫。
“吵?”他问她。
她点头,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又重重嗯了声。
于是,他颇为合作得同她一起离开。他手上一直拿着那个粉色风车。
他们找了个小摊坐下,叫了两碗牛肉面。
陆生摸索着将风车交到行露手中,做了个握紧她手的动作,意思是让她不要丢弃。
行露脱口而出就是“我不要”。
男人叹了口气,似早料到她会这般说话,于是,他的手握着她的,她手心是一个风车。他一直未曾放开她的手。趁着牛肉面还未上来,他对她说话,“你为何总是拒绝别人?”
“你又为什么总爱问些奇怪问题?”
“不是问题奇怪,是你从未面对过。”
行露不说话,通常,当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会停止说话。
可瞎子看不见她的脸色,于是,他继续说话:“你要保护自己,但你也不能拒绝所有人。”他顿了顿,“当然,有些人是一定要拒绝的。那些善意的祝福与帮助,我们不可以将它们抹去。”
牛肉面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他却仍在说话:“孩子是最纯真无邪的,你或许该试着去了解他们。”
“你知道些什么?”她反问他,“孩子?纯真?”她冷笑,说了两个词便没了下文,但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讽刺。
他不慌不忙,开始替她往碗里加调料与配菜,“有些事情并不需要用眼来做,”他熟练加着调菜与配料,仿佛说就在说手中之事,“但用此心,再加上一些别人的帮忙。好了。”他将碗推到她面前,那面似乎比方才更诱人了。
“逝去之事不可追,但当下好好吃面还是做得到的。”他朝她笑笑,那笑既可恶,又漂亮。
这个瞎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是瞎子。心内这么想着,行露便说出口了。
彼时,他已开始吃面,闻言愣了愣,但他并未放下碗筷。因为在吃面,他的声音有些含含糊糊,“自然是介意的。但我知道我人生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琢磨,将时间白白放在追悼上,有些得不偿失。当然,并不是完全不难过了。偶尔感伤也是可以的。毕竟,”说到这里,他无声笑了笑,“我也曾是个正常人。”
两人沉默吃完牛肉汤面。
吃完之后行露才发现原来他几乎没怎么吃肉,那些大块牛肉全被他夹进了她碗里。她起先只顾埋头吃面,且又想着心事。待想起时,肉都进了她的肚子,难怪她总觉着今日的分量比平日里多了足足一倍。行露坐在位上,看那瞎子摸出钱袋,他还给了不菲的小费。摸着有些圆滚滚了的肚皮,行露想着是不是该给这人改改伙食。既然他不爱吃肉,那就都上蔬菜吧。嗯,或许该向他收食宿费,反正他出手那般大方,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让她多存些银子。
她打定了这个主意,接下来的路上便考虑着什么时候说,以及该怎么说。其实,按她原本的性子,可能早就在牛肉面摊上便将话说开了。可不知为何,她突然想换个不那么唐突的方式,叫他晓得自己的委婉,以及她做事的思虑缜密。
行露是牵着陆生的手而行的。说是逛街,于她来说,更像是快步压马路,一点新鲜好玩的事物都没逛到。偏另一个蒙眼的还一副兴致颇高的模样,也不介意自己被冷落,只跟着眼前女人脚步而行。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瞎眼先生不愿走了。
行露兀自想着心事,被他这么一个拉扯,手上一紧,身子一顿,后背便贴上了那一堵肉墙。她的方向与力度把控得很准,本不该贴上的,无奈有人动作幅度太大。行露也不与他计较,左右已经习惯了。
“你又要做什么?”行露扫了一眼路边摊贩,这一回,小摊上倒是冷落凄清,原是个卖画的。
陆生空出的那一手上还拿着那个风车,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个小姑娘的粉色东西,一路行来,着实是有些回头率的。然而,他同行露并不在意。
陆生的心情有些雀跃,他也不管行露,只转向那摊贩老板,“请问此处可否作画?”
[85 浮世欢(23)]
那老板是个约莫五十上下的老者,穿着蓝布粗袍,留着长须,只瞧气度便不同于一般街头小贩。
陆生开始同他攀谈起来,他是个有为的年轻人,又懂得书画之道,很快便哄得那老板差点连家底都向他合盘托出。
“走不走?”行露不耐烦,她已经忍到极致了。
“女娃子不可。”那老头突然插过来这么一句,“女子该当以夫为天,伺候夫婿乃是为人妻本分,怎可这般说话?”
行露懒得理他,只拿眼看陆生。但她忘了陆生是看不见的。行露就叹了口气,她发现最近自己老是做蠢事。看来是得找个时候好好闭关修整了。
思忖间,行露感觉陆生拍了拍她的手心,那意思是请她稍安勿躁,当然,更多是带了请求的意思。现在,她才是他的天。这个想法叫行露心情大好,“还要多久?”
陆生答:“一刻钟。”
原来与那老头拉扯这么久,他为的就是借那些水墨纸画一用。
许是察觉到行露的不快,陆生解释道:“这是岭东难得一见的石砚,画纸也是上乘。如今是有市无价。我画完这一幅就走。”最后那一句说得愈发温柔,仿似诱哄。
行露不屑,她更不屑去看他画了什么,无非是些文人酸腐的水墨江河。
那老者却是颇为高兴,因有人识得了他收藏珍品,仅管那人只要了空白纸张。
行露抱臂而立,形容肃穆,酷酷的样子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这竟也为那老头招揽了不少生意。老头虽言语间自命清高,但出来卖画,又岂有嫌银子多的。连夸行露是块活招牌,提出要请她来卖画。没她斜眼一瞪,这才讪讪作了罢。
一刻钟后,行露耐心消失殆尽。陆生自位上站起,他,画好了。
那老儿觉得是行露替他带来了生意,他便知恩图报,将那笔墨纸砚送与了陆生。陆生一笑,却是摸出了玉佩一块。那玉佩似只碧蟾,通体莹润,色泽光亮,一看便非凡品。那老者是个识货的,连连退却,断不愿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