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九的生活很有规律。她总在清晨起床,然后,去屋外的林间打坐。她说那是她早上的操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动,任周身气息环绕,任脑里思绪纷扬。这能帮思九看清一些事情,也理清自己的思绪。沈蔚每日清晨是要习武的,为了不打扰她,他便选了较远的一片林子。沈蔚的剑使得极好,少年时的沈蔚甚至想过要做一名浪迹天涯的侠士。
虫鸣鸟叫的林间,有落木萧萧,沈蔚的青铜宝剑舞出各种弧度,划破寂静的空气。他心无旁骛地练剑,却会在剑锋刺穿一片落叶的不经意瞬间想起思九。思九就在离他不远的林子里静静坐着。他曾偷看过她打坐,就习武之人来看,思九的姿势并不标准,她不能保持姿势始终如一,累了她会动,渴了她会喝水。但是,在思九身上,沈蔚却看见了一种不一样的静谧。
他承认他被思九吸引着,或许从第一眼望见她清澈眼睛的时候就开始了。思九身上有一种柔和,那种柔和仿佛可以溶解一切坚韧。对于刀锋一样的沈蔚,他被这种女性的柔和与静谧深深吸引着。越来越多得,他的眼光放在思九身上。他看着她打完坐便去林间散步,他就越上树丛,分不清是什么心理,这个时候,他不愿她见到自己。待思九走远,他便又跟了上去。他看着她一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乐地和村人打着招呼。
思九的林间漫步会持续一上午,回来时,她开始做饭。
沈蔚总是踩着点出现,帮着思九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沈蔚其实是个少爷,这样的事即使在军中他也未曾做过。可两人都觉得心安理得。
吃完午饭,思九会搬一把躺椅,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思九看的书很杂,天文、地理、经史、话本无不通。对于思九的一切,沈蔚有一种什么都要了解的冲动。有一次沈蔚状似不经意问及,思九便眨巴着眼睛,“因为师父他只有这些书。”原来是没书可看。一句“去了我家,你想看什么书都有”被生生咽了下去,他在想什么?他又在渴望什么?
思九养着一只兔子,是那种温纯无害的,有着纯洁无辜眼神的动物。沈蔚觉得,那兔子的眼睛绝没有思九的好看。
晚上,沈蔚便会同思九一起坐在月下,赏月。其实,月亮并不是日日都有,但这似乎已成了沈蔚与思九心照不宣的习惯。即使什么话不说,真的只是静静赏月,沈蔚也能感到心内从没有过的满足与安然。
沈蔚年少从军,世界在他眼中大半是血色的,他自知手上沾满无数人的血泪,他甚至认为没了那嗜血的情境,他会无法生活下去……可如今的山居岁月却令他茫然了,原来,他也可以过一个平凡男人该有的生活。
平凡男人该有的生活……那么,他希望有思九在身边。
这个想法令沈蔚悚然一惊。
当真是唯恐念起。
沈蔚一边享受着思九的静谧与安然,一边忍受着心内的巨浪滔天。每每他看见思九毫不设防眼睛的时候,他便会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他知道,任他如何弥补,思九的亲人都不可能复生。
横亘在他与思九之间的……是无数条枉死的冤魂。
沈蔚在折磨自己。
在如此美好的思九面前,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他觉得自己肮脏卑劣的可以。要告诉她吗?每次这个想法一起,便会被淹没在沈蔚心内无数个贪念里。可是,这个想法不会消失,它越来越频繁地折磨着沈蔚。
终于,思九被噩梦惊醒。原来,那样的血与泪,她从未曾忘记。思九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沈蔚第二次抱她。她比第一次胖了不少。
在这个寂静又恐怖的黑夜里,思九第一次向沈蔚袒露了心声,她说着自己的害怕,细数着自己的恐惧孤单与无助。这个男人的臂膀是那般有力,在他怀中,思九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全。
“你会原谅他们吗?我是说如果……”沈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
国庆期间我我我我四更
求求求求一切可以求的!
[38 思如慕(9)]
沈蔚越来越沉默,思九感受到他的刻意躲闪与逃避。
她邀他来到他们此次见面的山头。
山风作响,山下烂漫野花争妍。一直以为牡丹与芍药才是花中之冠,却没想原来最美的是山间野花。它们美得清新,美得恣意,美得没有任何束缚。
其实,沈蔚更加崇尚过简单的生活。
“我要走了,”迎面而来的山风里,沈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离开的时间已经够久……有属于我的责任要去背负。”
思九就站在他身侧,山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有调皮的几缕头发随风纷扬,沈蔚感觉到它们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
思九突然转身面对他,这个动作让沈蔚有些措手不及。
“你会带我走吗?”
你会带我走吗?
他想,山风一定放大了她的声音,要不然,为何她的话语会在耳边挥之不去?
“阿九姑娘,沈蔚已接受皇上赐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然而,他很快说不下去了,思九白得透明的脸色让他窒息。
思九迎在山风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调皮的发丝拂上他的胸膛。思九有着一头如瀑般的黑发,长长垂至腰际。沈蔚想起,曾有无数次,他站在她背后,他想要上前触摸她的头发。他们的距离很近,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触摸到她。
思念的思,永久的久。这姑娘是要人拿永久的时光去思念。
突地,沈蔚心里升起恐慌,因那永久的时光实在太过绵长。
有晶莹的水珠自思九颊边*,被风吹散,吹向沈蔚的脸。他仿佛闻到了思九的眼泪的味道。
他都做了些什么?
这一刻,沈蔚开始无比厌恶自己。
沈蔚终是离开了那个叫莫邪的山谷。
思九就立在那个他们彼此熟悉的位置,他装作若无其事般回头,他朝她挥手道别。幸而隔得远,他可以恣无忌惮贪看她的容颜。是的,沈蔚的视力也是惊人的。
思九很平静,平静得脸上没有一丝伤痛。
他在想什么?他希望她痛苦吗?
不,当然不是!他希望她能有永久的幸福,但他明白,能给她幸福的那个人……绝不会是他。
他留着卑微的念想,他卑微地希望她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他不能想象当她得知一切后会如何看他,那样于他……太过残忍。
思念的思,永久的久。
他想,他恐怕要用自己的余生去思念她了。
爱人一个人很容易,思念一个人却很难。
沈蔚打开包袱,那是临去前,思九交到他身上的唯一东西。熟悉的黑色大麾,因染了她的味道而变得不同。右侧襟口绣了一朵艳色梅花,沈蔚触摸着梅花细密的针脚,仿佛能看见灯下思九静谧的容颜。
蓦然抬首,他走出太远,哪还有思九的身影?
他们终究连一句再见也没能说出口。
陈穆公三十一年,沈蔚自请去了边关。
沈蔚其实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男人,他想,那延绵的无期的边界线或许能阻隔一些他的思念。
是的,人一旦闲暇下来便容易走神,阪泉之战大胜,陈国数年之内无大征战,沈蔚觉得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沈蔚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儿女情长的男人,但对于思九,那确实超出他的预期太多。他思念着思九,却又只能放手。最后,他将心内隐隐的钝痛归为……求而不得。
边关的生活是艰苦的,风沙不止会侵蚀人的皮肤,更会吞噬人的意志。
沈蔚变黑了,也瘦了,如果说昔日的沈蔚是一柄青锋利剑,那么,如今的沈蔚已褪去棱角,那是一种经历岁月洗涤与沉淀的、属于男人的……成熟。
陈穆公三十六年,沈蔚奉诏返回陈过都城——宁都。
此次回宁都,沈蔚一是为了述职,二便是为了恭贺他大哥沈言新婚。
接到沈言的婚讯是在半年前,沈言很遗憾自己的亲弟弟未能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然后,便是对自己新婚妻子的大肆称赞。沈蔚莞尔,他们兄弟感情素来很好,他想不到沈言竟有一日也会用如此口吻去形容一个女子。
脑海里不期然又浮现起了那双眼睛。
若是她,他想必也会这般对她赞不绝口的。
[34 思如慕(10)]
又是一年雪落时节,记忆中,宁都很少下这般大的雪。
走在青石铺就的路面上,沈蔚有有瞬间的怔忡,这个家……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耳边响起老管家有些激动的絮絮叨叨,林管家跟了沈家多年,几乎是看着沈蔚长大,沈蔚离家多年,如今哺一相见,又怎能不老泪纵横?
“二少爷,年初时候家里刚刚翻新,您看这是不是比以前精神许多?”
沈蔚走在操手游廊上,入眼便是大片大片的梅花,梅花开得安静,静谧而美好。“确实精神许多。”沈蔚缓缓勾起嘴角。
那花朵与他大麾襟口的那一抹艳色相映成辉。
见他看着那梅花不语,老管家脸上露出憨憨的笑,“这花是大少奶奶让人种的,花种还是大少奶奶自个儿带回来的呢!初初谁都以为不能活,现下却长得这样好!”话语里无不是对大少奶奶的夸赞。
沈蔚有些意外,自从林管家夫人过世,他还未曾听林管家如此夸赞一个女人……
“确实是好花。”
沈蔚本要绕过回廊,径自去到他父亲的书房,却突地在那梅花树前停了脚步。
花朵是艳红色的,在白色的雪里晕染开来,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他忍不住伸手摘了一朵。
手劲带动枝丫,又恰有一阵寒风吹过,树枝摇摆,隐约间便现出了不远处被拿梅花树挡住的身影。
沈蔚无意冒犯女眷,却在那女子不经意侧首间,蓦然顿住。
雪似乎又大了几分,风声止歇,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透过那一树的红花,女子的身形其实是若隐若现的。她穿了火红狐裘,颈间露出一圈白色,衬得她的脸更小了。女子伸了手,纷扬雪花便落在了她的掌心。这一刻,沈蔚又无比感激起自己绝佳的视力,他看见她笑了一下。
在那个瞬间,沈蔚仿佛听见了雪落下的声音。
沈蔚沉湎的思绪被林管家的一句“大少奶奶”激得粉碎。
她是他的大嫂?
她怎么可以是他的大嫂?
沈蔚觉得自己瞬时由天堂落入了地狱。
除夕家宴,岁岁年年。
沈言未归,思九坐在他的身边。
沈蔚一杯一杯地喝酒,他听见族人们与他道贺,他是前途无量,蒙天子器重的沈蔚;他有乃父之风,承载了沈家最大的期望,可是,为何满目红色里,他只觉得疮痍。
最后,连沈长青也看出不对,以眼神喝止了祝酒的众人。沈家是个大家族,沈长青的面子却是无人敢不给的。沈长青其实很宠爱这个年轻的次子。家宴上总断不了话题,因了沈长青的干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方向。
到底是醉了,沈蔚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得模糊,模模糊糊间,他竟看见了思九。随即,沈蔚失笑,看见思九很正常,她现在是他大哥的女人,不是吗?
“为什么?”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么不真实,不真实到……他不认为那样的话是出自他口。
然而,事实总是残酷的。
事实是,他问了;她显然也听见了,因她此刻正转头凝视他。
对于思九来说,这并不是个合时宜的动作,可是,她做了。
沈蔚没能得到她的回答,迎来的却是她的反问:“为什么没娶公主?”
“啪嗒”一声,酒杯落在桌上,打了个转,又停下。沈蔚语塞。
“为什么?”她又追问了一句。
他不语,因为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么,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你。”
沈蔚归家至今还未见到沈言,沈言鲜少在家。
沈蔚不可抑地便想到了思九。是的,他说希望有个男人能给思九幸福,如今,这个男人出现了,且是自己的大哥。那么,他该替思九高兴不是没?大哥会照顾好思九,沈家不会让思九受委屈,可是为何,他的心……作痛。
这些年来,他的心时常会隐隐作痛,可如今……只是痛。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沈蔚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开。
沈蔚再次请命前往边关。然而,等待那一纸任命的时间却是漫长的。
居家的日子从未有这般痛苦。沈蔚害怕见到思九,却又想见到思九,一个大男人生出这般矛盾扭捏心里,连他自己都要唾弃。
[36 思如慕(11)]
这一日,沈府来了一位娇客,正是陈公主栾宁。栾宁公主貌美无双,年方二十却迟迟未得婚配,整个宁都人都知道,栾宁等的是谁。
“公主请。”
栾宁公主身着便服,也未带多少侍从前来,开口便道明来意:“沈蔚呢?”
上次沈蔚离了宁都,一走就是五年,她恨,她悔,因了自己的矜持,她与他之间就这么白白错失了五年。不过,没有关系,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二少爷在后院。”
沈蔚确在后院舞剑,在他听得那悠扬琴声之前。
沈蔚听力极佳,在战场上,隔了百丈距离,听声即能辨得方位。这深府内宅,那如慕琴音,他自然知道出自哪里。
思九擅琴。
其实,思九会的东西很多。
沈蔚蓦地惊觉,原来他对她了解得这般少。
待他有了自我意识,他发现自己已站在了思九身后。
思九极认真地*琴,好似周遭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关,包括沈蔚。
琴音袅袅,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没有人会不为之动容。
琴音戛然而止。
“为何不弹了?”话一出口,沈蔚便后悔了,他今日未饮酒,他没有任何借口。
思九转过身来,那双令他心悸的眼睛看着他,“你想听吗?”
沈蔚别过眼去,没有说话。
思九不介意他的失礼,回转身去,开始看桌上摊着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话本,书页已经有些磨损。沈蔚看过这本书,是个相当有趣的故事,书是从沈府后院角落里那个藏书阁得来的吧。
他曾暗暗想着有一日能让她在沈府藏书阁内任意选书,如今倒是实现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沈蔚苦笑,眼神却是温柔的。
那温柔的眼神令栾宁公主嫉妒得发狂。
“公主,您看……”
“走!”
“多年不见,二弟长进不少,父亲对你很满意。”沈言回来了,带回了陈国国主最想要的情报。
“大哥做得比我更多,我不过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兄弟俩抱拳。
当夜,沈府设了小小家宴,为沈言洗尘。
这一回,思九坐在了沈言身边,在她不经意看过来的眼神中,沈蔚心内一痛。
喝酒!
就这么几日,他似乎又适应了思九的存在,大哥的归来,对他,无疑是当头一棒。
大哥对思九关怀备至,思九对大哥言笑晏晏。
沈蔚,你真是卑劣。
富丽巍峨的陈宫,沈蔚俯首跪于阶下,那是一种对于君主的效忠与遵从。
沈蔚没能得到前往边关的那一纸任命,却迎来了公主的赐婚。陈王要将最宠爱的栾宁公主赐婚沈家,沈蔚。
“沈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君王已不再年轻,话语里却依旧威严。
沈蔚将头深深埋下,“沈蔚生性愚钝,胸无大志,配不上公主。”
“好,好一个胸无大志,”君王不怒反笑,“你沈蔚若是胸无大志,那我陈国岂不是早亡了?”
“罪臣惶恐。”
人心难测,更遑论是君王的心。伴君如伴虎,沈蔚只期不连累到沈家。
君王并未责罚沈蔚,却在次日,一纸诏书颁至沈家,宣沈家长子沈言之妻入宫见驾。
沈蔚心内升起无尽惶恐。
“大少奶奶,这便请吧。”宫人甚至没给思九留出着衣时间。
除了沈蔚,谁也不会想到思九入宫见驾的真正意图。
沈蔚多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因了自己那隐匿的罪恶心思,思九便要承受即将到来的未卜命运吗?
不行!思九不能进宫!
“二少爷,您这是……”
行动先于思考,沈蔚已拦住思九的去路,他低声道:“别去。”
思九便扬起头看她,她脸上已拍泰然,丝毫没有担心与惧意,只是轻轻问他:“为什么?”
是的,她之前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他都没能给出答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一次,他依然不能令她如愿了。
“沈蔚,不要胡闹,给我回来!”沈长青带了怒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弟,你在做什么?”这是沈言。
思九没有回头,她只歪了脑袋看他,“怎么办?他们好像都要我去呢?”
沈蔚呼吸一窒,这样的思九……
“大哥,大……嫂不能入宫,她会有危险。”
沈言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沈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圣意岂容我等随意揣度?”
“大哥,爹,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沈蔚的接下来的话被沈长青喝断,“来人,给我绑了这逆子!”
一时间,便有家丁围了上来。
“将军,得罪了。”
可他们俱是沈蔚手下,又岂会真动手?
沈蔚三两下便脱了那包围圈,一回头,思九却已被那宫人挟带着走出沈府大门。
沈蔚看着沈言,“大哥,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之错。可是,阿九……大嫂她真的不能入宫。”
“你知道什么?”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消耗。
“你救不救她?她是你妻子!”
[36 思如慕(12)]
“我相信陛下。”
“我连累你了吗?”破败庙宇内,沈蔚与思九席地而坐,他们面前是旺盛燃烧的火焰。
沈蔚看向思九的眼睛,即使在这般情况下,思九的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可以看见两汪倒影,他的。
“你为什么总不说话?”
沈蔚添柴火的手一顿,“不会。”
“说谎。”
“会有一点。”
“有多严重?你会死吗?”
“也许吧。”
两人有一瞬间的沉默。
“可是为什么?也有可能,你们的陛下真的只是找我喝杯茶?”
沈蔚拨弄着柴火,他要让火焰更加旺盛一些,这样就不会冻着她了。他记得她很怕冷。
他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她还是听到了。
安静的黑夜里,两人又是隔得这般近,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是为什么?”她似乎总爱问他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我?”
沈蔚猛地抬头看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他不喜欢她?他不喜欢她吗?沈蔚突地觉得好笑,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
他没有辩驳什么,因为不知该如何辩驳。
思九的为什么总是无疾而终,怕是这样,她才那么爱问为什么吧。
“为什么嫁给我哥?”这下换沈蔚问为什么了,天知道这个为什么他憋得有多辛苦。
思九沉默。
沈蔚屏息。
他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紧张。
沈蔚,你真不是男人!
“因为他说这样就可以见到你了。”
沈蔚险些将手伸进烈火里。
“你要烧到手了!”
“你说什么?为什么嫁给我哥?”
思九的眼神特别无辜,“刚才不是说了,因为他说这样就可以见到你。”
“你……胡闹。”
“胡闹吗?”思九将手摊得开开的,火光的温暖令她着迷,“他说可以帮我见到你。在我不愿意的时候,他不会强迫我。很合算的生意,不是吗?”
沈蔚忘了,思九其实是个商人。
商人的女儿也是商人。
火光跳跃,噼啪作响,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沈蔚*舔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干涩无比,“那么你和大哥……”
“没有发生你以为你那种事。”思九专心研究着自己白嫩的手心,“可是沈蔚,你要把我怎么办呢?”
陈国是不能留了,沈蔚决定带思九去到另一个避世之地。
“沈蔚?”
沈蔚与思九并肩踩在雪地上,他们选了偏僻走道,道路崎岖。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从前,思九身上披了他的大麾。
沈蔚淡淡应了一声。
“其实,没有赐婚那种事吧?”
沈蔚咳了一声,“谁告诉你的?”事实上,原本没有,现在有了。
思九偏了头看他,“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不是该让她知道的吗?都五年了,你还没拿下公主。”
“……阿九,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好吧。”
他们来到陈国边境,却遭受了最强烈的阻挠。
城门下,沈蔚将思九护在身后,“在下沈蔚,还请守城兄弟行个方便。”
“沈蔚,休再执迷不悟!”城楼之上那人本是沈蔚旧识,如今却表现出与他势如水火的样子,沈蔚凝眉。
“沈蔚,你通敌叛国,其罪当诛。还不快速速缴械投降,或许陛下还能念你昔日之功,饶你一命。”
沈蔚瞳孔倏地紧缩,“沈蔚何曾通敌?又哪来的叛国之说?无稽之谈!”
城楼之上那人仿似谈了口气,指了指城门边偌大告示,“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纸罪状,上面有他,也有思九,更细数了沈家种种罪状,“怎会……”沈蔚愣住,心内涌起排山倒海的奔涌情潮。
“沈兄,非我不念昔日之情,实在是……”
看着那罪状,沈蔚不动亦不语,藏在袖下的两手却早已青经暴起。
“看来我还是连累你了。”思九在他身后幽幽道。
沈蔚终于转身,看着思九,亦看向远方,那是宁都的方向,“这上面除了一条,其余尽是无稽之谈,”他突地放高声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沈家世代忠烈,却仍是这般下场。”
“沈蔚!”
“杨兄,你真信?”对着城楼上那人,沈蔚一笑。
“令尊的事,请节哀。”
罪状上写着,沈府通敌,罪证确凿,昔日元帅沈长青已伏诛认罪,并在天牢内自刎谢罪。
呵,自刎谢罪。他的父亲怎可能去行那般无胆鼠辈惯用伎俩?父亲一定会据理力争,以求清白,说以死明志倒还更加可信。
“跟紧我。”沈蔚对身边的思九耳语。从将思九带离沈家至今,她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一侧首便能看见她的眼。
思九轻轻“嗯”了一声,真的贴去了他身后,不问亦不闻。
沈蔚惯使一柄青锋宝剑,那是他的祖父在他六岁生辰那日送他的礼物,自那之后,他便再没见过祖父。祖父是一个游侠。所有人都告诉他祖父死了,但沈蔚却坚持相信祖父依然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39 思如慕(13)]
陈国边关,沈蔚与守城官兵拔剑相向。那一柄青锋宝剑寒光泠泠,所过之处,非死即伤。没人能拦得住沈蔚,守城官兵损失惨重。
此事一经上报朝堂,满堂皆惊。沈蔚竟如此大逆不道,如此危险的人物先前竟还在陈宫多次出入,实在居心叵测。百官长喝三声“吾皇英明,请速速捉拿逆臣沈蔚”。
“你要带我去哪儿?”出了陈关便是连绵数百里的无人之境,如今大雪,路途更是艰辛。
这晚,他们只得在山洞歇脚。
在洞口动作着什么的沈蔚没有丝毫停顿,亦未转过身来,他在细心以干草严严堵住洞口,不然,到了后半夜,她会冻死。
“去蜀国。”他终于完成了动作,想了想,还是坐到了她对面。这个角度离得不近亦不远,跳耀的火光里,他还能看见她的眼。其实,有时候,沈蔚不禁会想,即使这么看着他便是一种满足了,自己是否所求太多?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求,却原来无所求便是最大的求,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那一条是什么?”
“什么?”思九说话跳跃,这一次沈蔚便没能抓住重点。
“你说那上面有一条写对了,那一条是什么?”
诱拐长嫂,猪狗不如。
沈蔚不说话。
沈蔚不说话,在思九的经验里便是代表了他不愿回答。
其实,这并不是个好习惯,尤其在男女间,尤其在情感暧昧不明的男女间。思九却仿佛不在意,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题目,“为什么?”
沈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这是思九说话的习惯,喜欢以一个问句开头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沈蔚早已熟悉并适应了思九的习惯。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皇帝要杀我?”
沈蔚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再逃避了,他必须要让思九认清形势,“因为我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那个公主?”
“嗯。”
“你果然是不喜欢那个公主的。”说这话的时候,思九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俏皮,脸却仍是平静无波的,这样的思九,只让沈蔚觉得可爱。
“嗯,我不喜欢公主。”
“那你喜欢我吗?”思九学聪明了,她不再给他需要填空的问题,她替他放低了难度,她只要他回答是还是不是。
沈蔚默然。
长长久久的沉默。火光明灭,柴火噼啪,沈蔚可以想见思九必然是生气了。天知道他有多么想要说是,可是他不能,他怕,他是个胆小鬼。沈蔚,你就是个胆小鬼!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沈蔚,你喜欢我。”思九这般说道。
隔着火光,思九的眼睛纯澈如初,她就那么看着沈蔚,瞬也不瞬地看着沈蔚。思九的感情向来的干净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思九比沈蔚勇敢得多。
望着这样的思九,沈蔚没法说出否认的话,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内跳跃,呼之欲出,他快要压制不住。
“沈蔚,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思九这般道。
沈蔚的瞳孔蓦地扩展,又几番收缩,终是归于平静,“没有。”他说。
“那我现在说了,沈蔚,我喜欢你,你不喜欢装作没听到。”思九不知何时已做到了沈蔚身边。
“为什么?我……我配不上你。”沈蔚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你如果知道我对你最的事,你还会说喜欢我吗?沈蔚心内有两只恶魔在交战,没有天使,只有恶魔,要将他毁灭的恶魔。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思九的眼里带了困惑,“沈蔚,我从没觉得我配不上你,你为什么要觉得你配不上我?”
思九看着她,好似一个孩子在等待着父亲给她答案,孩子对父亲是无条件的信任。
这样的思九耀眼得令他不敢直视,又迫得他不得不向她靠近。
两人的唇不知是何时贴上的,也分不清是谁主动。
思九的嘴唇温暖而芬芳。
[37 思如慕(14)]
在寒冷的雪夜里,思九的嘴唇对沈蔚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恨着自己,也唾弃着自己,却又不舍松开那温暖的甜蜜。
他吻得她不得言语,他吻得她几乎窒息。
他该放过她吗?这样的想法一起,立即被心内的两头猛兽吞灭,他要她,他只要她,现在,此刻!
沈蔚发了疯一般吻着思九,思九被沈蔚压进他的大麾里,跌跌撞撞倒在地上。那大麾里有他的味道,亦有她的。
他疯狂撕扯着她的衣物,将它们抛出大麾之外,大麾之内,只能有她……和他。
沈蔚在彻底丧失理智之前,有那么一瞬,放开了思九的唇瓣。思九大口大口呼吸,呼出的气息灼热而馨香,立时将他所剩不多的意志尽数浇灭。
进入得极其艰难,但在这方面,男人有天生的本能使然,很快,他们彼此契合地天衣无缝。
黑夜里,思九抚上沈蔚汗湿的脸颊,他的眼已不再清明。
沈蔚爱上思九的眼睛,思九又何尝不是。
这个男人带给了她极端的痛,心理和身体都是,但是,她丝毫不想推开他,哪怕是一点点。在他愈来愈猛烈的撞击中,思九越来越不能适应,但是,她依旧不想推开他。她将双腿与双手攀上他身,缠紧再缠紧,这个男人让她那么痛,那么痛,她想,他也该承受同样的对待。
这一夜,似乎连天地都变了颜色。
沈蔚醒时不见了思九。
有金色的光自洞口照射进来,刺眼,却也温暖。
遮着眼,沈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突然觉得,一切兜兜转转,好似一场梦。思九是,他的人生是,沈家也是。
昨晚的事,他的带了情绪的,到了后来,甚至是在发泄。那样混乱的情感,他不愿再忆起。
沈蔚又呆呆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快爬上他的膝头。他站起来,洞口有脚步踏在雪里的声音,那是思九吧,他想。
洞外确实有人,却不是思九。
“大哥?”沈蔚本能唤了一声,却在下一刻失语。
沈言身后,是一整列肃穆军队。他们个个军容齐整,铁灰色铠甲在雪里泛着冷冷寒光。
雪已经停了。
“羽林军?”
沈言笑了,一瞬间便将往日的温和悉数打破,“二弟好眼力。”
羽林军是一支直接律属于陈国国主的军队,即使在沈长青鼎盛时期,也从未妄想过能支使他们。而如今,羽林军的精锐将他层层围住,领军的是他大哥。
沈蔚不动亦不言,只看着这位他敬重的兄长。沈言不在军中,却在陈国最重要的情报中枢任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言所担负的,并不比沈蔚轻松。上阵打仗讲的是真刀真枪真本事,而沈言,他需要时时刻刻提防藏在暗处的,看不见的刀。
但沈蔚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那刀会捅向他,也捅向沈家。
“为什么?”沈蔚发现自己近来越来越多得在问为什么,通常当一个人有疑问要询时,代表了他有向上提升的空间。
那么沈蔚呢?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去学习?
“二弟是要问为兄为何出现在此地,还是……”他顿了顿,“为何会统领这羽林军?”
“你并不爱思九。”是肯定,不是疑问。
沈言嗤笑一声,“到了如今二弟竟仍这般儿女情长,怎能做大事?”
“爹呢?你对沈家做了什么?”
“沈家?二弟眼里还有沈家?”沈言的声音嘲笑又狰狞。
沈蔚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前这人有着沈言熟悉的外貌,却断然不是那个自小爱护他的大哥,“你到底是谁?大哥绝不会做出伤害父亲,伤害沈家的事!”
“父亲?哈哈哈!父亲?我视他为父,他何曾将我当做儿子?”
沈蔚一手*袖中,悄无声息握了利剑。
“此话何意?”沈蔚道。
“沈长青根本就不是我父亲!枉我公孙言卿竟认贼作父多年,沈长青啊沈长青,你以为当年做得天衣无缝……”他蓦然止了声音,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二十年前,渡陵之战,沈长青亲手杀了我父亲!”
[37 思如慕(15)]
二十年前,陈赵两国在渡陵大战,当时与陈帅沈长青对决的赵国名将正是复姓公孙。
沈蔚的眼睛暗沉下来,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结局,就像他从未想到他的大哥会与他反目成仇。
沈言,不,公孙言卿定不会放过他,但是……“思九呢?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哈哈哈哈!沈蔚啊沈蔚,我的好弟弟,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自己败在哪里!可笑,真真可爱!思儿,还不快出来。”
随着那一抹火红身影走近,沈蔚瞳孔猛烈收缩,原本暗沉的眼里燃起一团血色,那血色弥了他的眼,漫了他的心。
女子着火红狐裘,只在颈边露出一圈白色,她娉娉婷婷走来,立于公孙言卿身侧,“主人。”
她侧对着沈蔚,只消抬眼便能将他看个清楚明白,沈蔚垂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神色。
“思儿,做得很好,回去之后,你依旧是我公孙言卿的妻子。”
“主人,这是思九该做的。”
原来一切不过是一个局。
苍茫雪山中,他被一个有着纯真眼神的姑娘俘获。
一念起,万水千山;
却原来,一念起,万劫不复。
“思儿,杀了他。然后,我们一起回宁都。”沈蔚听见公孙言卿这般道。
他看见思九朝他走来。她依旧是他们初见时候的模样,眼睛纯澈而美好。
思九在他面前站定,锋利匕首在她手上闪着凛冽寒光,“沈蔚,”她叫着他的名字,她问他,“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沈蔚无法回答,因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之前是不能回答,如今却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蔚闭上了眼,他发现,死在她手中似乎也不是那般难以接受。
思九举起匕首,有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沈蔚猛然睁眼,却见立在他左右的两名羽林军皆倒入血泊。
“快走!”思九朝他吼。
沈蔚如梦初醒,青锋宝剑迎刃而出。
可毕竟敌众我寡,沈蔚与思九且战且退,最后,他们没了退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思九,我竟未想到……原来你对这小子,用、情、至、深。”公孙言卿字字冰凉,声声狰狞。
“主人的大恩,思九没齿难忘;沈蔚对思九的情意,思九亦不敢忘。”
“你是铁了心要背叛我了?”
思九不语。
公孙言卿一连道了三个“好”字,一下瞬,长剑便攻了过来,直取沈蔚命脉。公孙言卿剑法不输沈蔚,更何况沈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
沈蔚连连败退,终是不敌,跪倒在地。
公孙言卿顺势而上,一剑便劈了过去……却在此时,思九扑了上去,生生替沈蔚挡了一剑。
“阿九?!”
思九被长剑震得后退,倒进沈蔚怀里,吐了一大口血。她却推开沈蔚,踉跄而立。
公孙言卿怒极反笑,“你既甘愿为他死,我便让你死个痛快。”言毕,掌风击出,直取思九命门。
山风寂寂,雪花飘零。
公孙言卿并未杀思九,而是一掌将她拍下悬崖。只是,他未想到……沈蔚一跃便听了下去。
悬崖嘛,不是谁都有勇气跳的。
思九闭上眼,感受着急速的坠落。然后,那坠落却轻易到达了尽头,没有粉骨碎身的疼痛,没有灰飞烟灭的惊慌,眼前只有沈蔚放大的眼。
利剑划破石壁,发出刺耳声音,火星飞溅。
沈蔚堪堪停住,抱了思九的那只手臂在流血,却有力。
“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上去。”
思九在流血。
沈蔚也在流血。
两人的血水哺一流出,便被那狂风吹散。
起风了。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能上去,公孙言卿或许并未离开。
风越来越大,宝剑渐渐扭曲成混乱弧度,剑虽利,却已难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沈蔚,”思九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沈蔚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维持两人身体的平衡上。
“沈蔚,你后悔吗?”思九突然问他,可她的声音那般呢喃,轻易便被风吹散。
沈蔚紧了紧抱她的手臂,“乖,再坚持一会儿。”他已看准了距离他们几米开外的一棵崖边巨木。
思九笑了,那笑容令沈蔚突地不安起来。他想说什么,却蓦然张大了瞳孔,他看见思九流血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可是我不后悔,沈蔚,我一点也不后悔。不然……我就遇不见你了。”
“不!不要!阿九——”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划破他的手臂,坠落。
“去找我——”思九的声音被风吹了开去,这是思九对沈蔚说的最后一句话。
[35 思如慕(16)]
“你找到她了吗?”虽然知道这种故事结果通常都是否定的,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这蠢问题。
“我再没有见过她。”
我依旧坐在婆罗树下,我身边坐着一只叫沈蔚的魂魄。
“要喝茶吗?”
魂魄是不需要喝茶的,但沈蔚点了点头。
我便替他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雾气氤氲,一切仿似在梦中。这茶是我从司命老儿处得来,反正有的是人给他行贿,不拿白不拿。
我与这个叫沈蔚的魂魄静静喝茶,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仿佛能听见婆罗花树落在地上的声音。红色的花瓣一串又一串,随风纷扬,意境独美。
“你死时几岁?”我问他。
他喝茶的动作一顿,身前本是名流贵公子,姿态优雅惑人也是自然,他似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道:“八十六。”
唔……那可够长寿的。
“很可笑吧,想死又不能死,总存着那么点念想——或许明日便能等到她。”
思九让沈蔚等她,怕是就存着这个念想吧,思九希望他能活下去,沈蔚活得很好,却也够苦。
我问沈蔚想要怎么样的结局,是要与思九双宿双飞呢,还是最好当初便不曾遇见?
这是我处理个案通常所用的方式,得到或者得不到,人间是个二元对立的世界,虽然只有两个选择,实则包涵了所有。
沈蔚没有马上做出选择,我想,他需要时间。
傍晚时候,司命老儿照例来我的院子里看夕阳。到底是大把年纪的人了,还看夕阳?我就只看朝阳。
司命老儿称自己看山河日落是为了培养灵感,编写司命部的灵感。是啊,他有那么多人生百态的姻缘要写,即使大抄,也抄不过来吧。看来,做司命这行的,灵感是关键,灵感君不来的日子,真的很痛苦。
司命老儿自斟自酌,甘甜酒香四溢。
大花远远在草地上把自己摊成了一块抹布。
我抱了我的宠物小乌龟出来晒太阳。
这小乌龟乃是我上次去彭蠡湖所得,据说是彭蠡湖神鬼的第一千七百八十二代子孙,小乌龟的爷爷见小家伙与我投缘,便将这东西送与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