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狂奔至中心医院,找到化验科,哆嗦的告诉医生是妇幼保健院来的,这个看着年过半百的老医生一手接过我的袋子,同时用很稳定的语调说:“别着急,出去等吧!”我既想看着他做,又不敢看着他做,等在外面又害怕自己的想象力,就一直靠着门口看他的背影。医生处理好实验体,看我还在门口,转身倒了杯水给我,将我推出了化验室。
水到底是没喝,又等了将近15分钟,门开了,“小姑娘,化验结果不是很好,不要着急,是早期,现在接受治疗,康复是没有问题的。”医生如是说,我几近90度的道谢后,又狂奔了回去,然后就在手术室外不停的抹眼泪。
好在几个小时的泪没有白流,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因为是初期,而且目前没有发现扩散,化疗后康复概率很高,我妈的脸色非常苍白,因为手术不能开暖气,她的手脚都冻的冰凉,一直在颤抖,医生说是麻药的作用。她的眼睛时开时闭,嘴唇微微喏蠕着却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是在叫我的名字,所以我一直握住她的手,俯着身子告诉她没事了,结束了。
如果说化疗是痛苦的,那么比它更痛苦的就是看着亲人化疗,为了方便化疗,她肚子上的一个手术切口并没有被缝合,而是安装了一个接口,每天早上,化疗的药水就是通过一根长长的橡皮管从这个接口灌进去,我想起三毛描写的那些需要彻底清洁身子的女人,先从屁股里灌水进去,然后再找个地方一边拉一边向后退,把自己身体里排出来的污物掩埋起来。看书的时候我只觉得好笑,却不知道看真实的场景会让你如此紧绷。母亲紧皱着眉头不断呻.吟着打恶,我觉得自己的肠子也被人紧紧的拉扯。而病房的悬挂式电视机里,每天这个时间都在播放新闻。
两个星期后,我妈终于可以出院了,不愧是有些名声的医院,伤口恢复的非常好,但是对于癌症病人,头五年还是危险期,我又在家陪了她两星期,每天晚上乘末班车回去,早上又乘头班车出来,手术后在医院的时候,晚上请了个护工,我妈也问过我好几次了,可是看我不想说她也就渐渐不再问了,只嘱咐我路上当心。
这句话司徒也每天会对我说,无论多晚到家,他总会为我等门,好几次我都叫他早点睡,不用等我,可是每次刚到村口,院子里的灯就会亮起来。即使他们不嘱咐,路上我也是十分小心的。口罩头巾袖套这些,每天都是必要的穿戴,总之就是农村大婶的典型装扮。虽然这座城市的治安还不至于这么危险,但是阴阳总是相互共存的,绕是我如此遵守规则的生活着,终究没有逃过阴影的追覆。
有人说孩子和母亲,不论时间空间如何变化,那根隐形的脐带是永远存在的。我相信,所以,当我开始莫名心悸,怎么掐合谷都没用时我便坐不住了,早早的准备了晚饭,不及扒上一口,便嘱咐好我妈,告辞回家了,到达村口时,我听见阿旺在叫,心里咯噔一下,阿旺,是不太叫的。
我几乎是从坡上冲下去的,路过钱嫂家时,看见他家大门敞开着,门口只有阿旺,我停了一下,便听到钱嫂的哭声,可是,那哭声,却是从司徒家的方向传来的。
家里聚了一些人,钱嫂边哭边比划着说话,看见我时,他们的眼神和给我倒水的医生一样,钱嫂几乎是扑过来的,“幼幼啊……我对不起你啊……”这开了叉的女高音在瞬间就把我的每一根神经都颤动了。“我就……我就去冲……冲了个奶……孩子就不见了啊……”
“什么时候……”我想抓住她的手臂,但是更想抱紧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被抽走了,像是马上要飘落在地上。
“下午……”钱嫂一下子跪坐了下来。
“司……司徒呢??”我茫然的转头问周围的人。
“啊??谁??”周围有人问,又有人回答“小陈老师还在外面找。”刚说完,司徒从外面走进来,见我坐在堂间,他在门口停住了,他的脸色煞白,神情严肃而犹豫,手里抓着一块白色镶黄边的布,我用力睁圆了眼睛看着那块布,又抬头看他,他微不可见的摆了一下头。“砰!”的一声,外墙上的筛箩突然掉了下来,我风一样的冲出了家门。
“是在家里被抱走的吗?”我又突然停下来,一把抓住身后的司徒问。
“嗯,在钱嫂家院子里。”司徒任我抓着不动。
“她家在哪儿?”我直直的盯着他。
“我去过了,她有不在场证明。”他的回答明显是知道了我的想法,如果狗没叫,而孩子没了,那一定是认识的人,而我唯一知道对我有怨恨的人就是她了,隔壁村的狐狸精,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
我又一阵风似的冲到钱嫂家,阿菊正蹲在地上出神的撸着阿旺。我一把拉起她吼:“孩子呢?”司徒立刻从后面抱住我,“警察已经都排查过了,她当时在上课。”阿菊可能是吓呆了,张着嘴固定在哪里。
“如果不是她……如果也不是她……那是……都怪我,都怪我自己,为什么要选你家,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留下他……”我无比沮丧,混乱的自言自语。
“幼幼,幼幼,沙幼,冷静点。”司徒用力的抱了下我。我的身体被挤压的同时,脑子也似乎被挤压了一下,反身快速跑回家,拿着钱包,就要往车站赶,
“等等,我借辆车,一起去。”我没时间去听他的说了什么,所以当时也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他会这样说。只是匆匆收拾了包囊,跳上他的车,往我唯一的希望奔去。
……
新房主告诉我,他买下这套房子也已经一年了。我坐回车,她不再住这儿,那么,也许,我马上调转车头,去了另一个地方,飞快地跑上去,希望有人在,希望有人在,希望有人在,可是……仅有的回应只是司徒抓住了我拍门板的手,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希望是他抱走了孩子,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把他的信息清除的这样彻底。
车子在皇苑停下的时候,司徒阻止了我解安全带的动作,“你坐着,我去探听一下。”我当然不会理会,可是他更快的接着说,“如果孩子不在他那里,你会很麻烦,他若知道你剥夺了他的权利,若知道你弄丢了他的孩子,……”寥寥几句,我却瞬间无力,司徒翻起帽子,很快下了车。
这样坐在车里,呆在皇苑的广场上,熟悉的情景让一年多的时间消失成一分钟,而我,仍是一无所有。
“听说出差了,要下星期回来,我们先回去,万一警察那边有消息,家里得有人在,我会每天出来打听的。”司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开动了车子。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床上,难道这样的时刻自己居然还能有睡意?不可思议的想撑起身子,可是半天后,只是侧了一下身,房门推开,有人进来。
“你……”来人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刚看了我一眼,便匆忙的低头带上口罩和头巾,“这个……我知道你不想见着我,可是不让我这样做,我实在没办法……没办法……”我闭着眼默不作声,眼睑湿润却再无法大颗大颗的涌出泪水,我想,今天是第几天了呢?我失去他已经,第几天了呢?
“这个……起来吃点吧,万一孩子回来了,你才有力气照顾他。”她说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见我没有睁开眼的意思,默默的退出去掩上了门。
嗯,没错,我的孩子一定会回来的。我怎么能怎么快就没信心了呢,我要吃饭,我要睡觉,我不能在他回来前倒下,我努力的坐起来,景象开始旋转,我用力扒着案柜扣自己的合谷直到房子稳定下来。走到日历前,在四月二十六日上方写下数字53。端起碗喝了两口,终究放弃压抑大声嚎了起来……
司徒回来的时候,我在切胡萝卜,孩子快七个月了,该做点胡萝卜泥给他吃呢,我歪着头想,浑然没有听到他走进的脚步声,
“幼幼!”我吓了一跳,手同时被握住,刀锋下,我的手指还摁着胡萝卜,“多危险,以后不要碰了,”说着拿走了刀,还有胡萝卜。
“今天有消息吗?”我抬着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还没有,”他敛下眼回答着,“明天一定会有的。”又承诺般的看着我。“还有……你妈今天也很好……”
‘我妈,对哦,还有我妈,我妈生病了,她……她开刀了,我……我怎么只把感情放在孩子身上了呢,我妈也需要我啊,’我抱住头,又对如此无能的自己感到十分绝望。
“别担心,孩子我一定会找回来的,你妈我也会照顾好的。”这话听着本该感激的,却让我很无比内疚,照顾孩子,照顾母亲,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如今却连累你成这样。
“阿华,谢谢你!”我摊开手,有些用力的抱住他,谢谢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守在我身边,谢谢你,给我的这份付出和感情,谢谢你,这样鼓励着我。谢谢你,所有。
一声轻叹吹在我头顶,更紧的力量从他的回抱中传来。
……
经过几天的恢复,我开始收拾行囊,“是要去哪?”司徒晚上回来看见我的第一句话。
“噢,明天开始,你在家守着吧,我去城里。”我向他点点头。
“……这样啊,也好,正好刚陈警官打电话让明天去一次。”他沉默了一会儿,坐过来帮我把衣服叠好。
“什么?陈警官来电话了,他说什么?是不是有消息了?”我立刻丢下衣服。
“他没说,只让明天过去。”
我抓着衣服想了一会儿,既然警察那边有消息了,我还是得呆在这儿,于是又把衣服放了回去。想着明天要起个大早,所以就早早的躺床上了,可是翻了N次咸鱼,上了三次厕所,也还没睡着,到底是什么消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对,要是好消息早就电话里说了,难道是坏消息?脑子立刻奔腾起来,爬起来去敲司徒的门,告诉他自己的猜想,司徒按着我的肩推我回床上,“要是坏消息,我们现在应该在警局了。而不是叫我们明天再去,别瞎想了,赶紧睡,不是说要早点去的吗?”我只好又去床上翻,后来可能终于困了,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做梦还是什么,好像有听到楼下开关门的声音,不过因为太困太迷糊了,早上起来也记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来到了派出所,陈警官那里的确是有消息,有些失踪孩子被找到,要认认照片,可惜那些孩子不是我的。于是只得失望的回去了。
接下来,又这样的被消息好几次,好几次,虽然我每次都鼓励自己,下次,下次找到的一定就是我的儿子了,可是我的失望和恐惧每一天都以日增千斤的速度增长着。最后,我终于还是决定去城里,让司徒留在这里等待希望,司徒却坚持要一起去。我已经站起来,怎么能还让他担着呢,自然是坚决不让,其实是想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我整理好行囊,去村里和附近走了一圈,回来时大吃了一惊,“噢呦,怎么回事?干嘛烧这些?”今天的晚饭也弄的太丰盛了吧?
司徒的回答只是动了动嘴角,“先坐吧。”他低低的翻动着手里的锅子,手势不像以前那样用力了。
‘很累吧,辛苦你了。’我在心里说。“别烧啦,烧这么多,剩下的你要吃几天才能吃的完啊,你不是说吃剩菜不好嘛!”我撇撇他,拖开凳子坐下。看他一门心思的烧着,并没有回应,我只好耸耸肩,拿起筷子先偷了几口。
“诶,不要,明天我还要早起呢。”见他关好了门,从碗架里拿了两只酒杯过来,我赶紧说。
他也没勉强,起开盖子还是倒了两杯,而且自己还先干了。“你怎么啦?”见着他的举动,我担心地问。
“喝点吧!”他又给自己斟满了杯,我坳不过他,只好小小的咪了一点,“到底怎么啦?”我放下酒杯又问
司徒神色无比复杂的看着我,这样的表情让我害怕,于是我伸手揉掉了他的脸,“有话快说,别这样渗人。”我摩挲着酒杯,突然我似乎脑子里一闪,“你……你……你有小允的消息了?”
他朝我的酒杯抬抬下巴,“喝点吧,”然后举头又灭了一杯,这样的气氛着实让人非常紧绷,我感觉自己真的有点想喝酒了,于是灌了一大口,然后定定的看着他。
司徒的动作就像最卡的显示屏那样缓慢,从桌子的另外一边慢慢划过来一张白纸,划到我面前,想了想,又划回他自己面前“喝点酒吧!”他说。
我应该往好的地方想的,这种时候不是该祈祷孩子平安无事吗?可是脑子却不受控制的播放着着各种不幸,各种,以至于我就这样看着这张纸楞是一个眨眼的动作都没做,
“幼幼!”应该是司徒的声音。
“是小允吗?”我盯着白纸问。
“……”
“是活的吗?”
“……”
“是活的吗?”
“……”
“是……”司徒突然打断我,重重的翻过了那页纸,这牵人心肠的小东西就这样安静的躺在了我面前。
卅五章
“这是什么,这黑乎乎的是什么。”我没有任何语调和语气的问他。
“在安定镇一个流浪者过夜的桥洞里起了火灾,其中烧死了一个婴儿。”他也无任何语气语调的回答。
“和我有关吗。”我固执的说,手却开始颤起来。
“该婴儿……至今……无,人,认,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慢,像是害怕这极轻的声音稍稍加速一点便会撞破什么重要的宝贝一样。
我觉得他的声音的确像那爬的最慢的蜗牛一样,从耳蜗爬到我的意识中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做过DNA了吗?”我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觉得司徒的表情有点像老师课堂突然抽背,而他刚好准备了那样,瞳孔有些收紧的看了看我,又递上来另一张纸。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我只看见了两个字:吻合。我又查看上方,上面印着一个孩子出生时捐出的脐带血的分析数据……
……
大型购物中心,我和我妈站在恢宏的入口处,“啊!这房子的结构好棒哦,”着迷建筑的我妈大叹道,
“真不错,要不要拍一张?”我调试着相机,
“要的要的。”我妈赶紧摆起各种姿势,我看看后面的背景,恩,要把这份恢宏感摄进去,于是蹲下身子几乎要坐在地上,从下往上的调整着画面,突然,画面上建筑最上层的栏杆上,一个男人将一个婴儿举出了栏杆外,手臂不断摆动着,身后一位女子疯狂的叫扯着他,不好,难道要扔孩子,这念头还没来得及闪过去,男子的手臂已经划出了一道可怕的弧线,孩子急速飞下来,我扔掉相机,同时伸出手,可是……一声重重的撞击声震的我反射性的一低头,身后什么东西同时重重弹到了我的背上,又掉落下来,慢慢滚到我面前……
啊……
我惊叫着坐起来,摸着脖子大口的喘息,好可怕,好可怕!灯……开灯……快开灯……开关呢……我的身子被人扶住,我松了口气,紧紧靠着他,“司徒,开灯,开开灯,我做恶梦了。”
“没事了,没事了,医生说过几天就会好的,只是神经性失明。休息几天会好的。”充满安全感的磁性嗓音轻柔的在耳边安抚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开灯。”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一只手轻轻覆盖住我的眼睛,将我的眼皮合下来,我恐慌了,“我的眼睛……”
“就会好的,躺下休息吧。”司徒想将我轻轻放下去,可是我坚持着坐着。于是他又说:“快点好起来,你不想看看他了么?”
这句话给我很大的冲击力,记忆冲回来,“他在哪儿?”我机械的问。背后的支撑慢慢抽离,司徒站起身离开我,他的每一声脚步声现在都变的震耳欲聋,像打桩机一样一下一下的把我的心敲到了胃以下,手被摊开,一个重重的东西压下来,我的心终于从身体里被敲出去,一记雷音,将雷阵雨打出眼眶,“坚强些,不然恢复的慢。”司徒的声音穿透雨幕,我赶紧抹掉眼泪,颤着吸气声一毫米一毫米的摸着手里的东西,我真恨数学老师,为什么要教我们认识长方体,啊……我拼命的捶着床,没有人阻止……
……
我没有把他埋进院子里,在抓到凶手前,我不会让他再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我做了一个小娃娃,把盒子里的骨血取出来填充进去,晚上抱在怀里睡,白天背在身上干活,天好的时候抱他晒太阳,下雨的时候给他讲故事,况且,不管我会受到什么惩罚,我必须让他的父亲来看一看他,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对我来说,拿到他盒子的那一天开始,时间就已经停止了。
我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每天煮好饭等着司徒回来,他说:我们结婚吧,他说:我们再生个孩子吧,他说:我会等你的,可我清楚,在必须辜负的人的清单中,有他的名字。我知道村里人都害怕我,说我精神不正常,我是不正常。但我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至少还没忘记知恩图报,所以,在尽心尽力的将他的生活拉回正常轨道后,我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告诉他我要走了。
司徒的瞳孔来回摆动,像是不知如何擦掉错误答案的橡皮擦一样。他这样子让我内疚的要死,我拧着大腿坚持着,为了他的幸福,他该拥有最完整的。
“如果孩子还在,你会留下来么?”良久,他如同稻草人般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你的孩子将来会一生平安的。”我笑着祝福,“你一定会,拥用最幸福的家庭。”
司徒垂首默立,良久,长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无数的情绪闪过他的眸子,“原谅我。”
我皱起眉头,感觉自己刚才的话可能给了一个男人无形的压力,孩子不是他的责任,所以不能让他背上没有保护好孩子的心里包袱,于是我马上补充了一句:“别说傻话,是我这个妈妈不够好,所以他重新选择去了,希望下次他能选到个好妈妈,一生康福。”拍了拍他肩膀,宽宽厚厚的,好想靠上去,下一秒,就真的闻到了那股温厚的味道,就让我,最后再霸占一下吧。
……
回家见着我妈免不了又鼻涕眼泪了一把,做过母亲,就会对母亲特别依恋,我妈见不得我伤心,所以我也把孩子的事情省略了,只好借口悲哀着各种想念和思念,把行李拿出来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不是我的照片,也不是司徒的,照片上有很多人,感觉像某个随机的街拍,扫了一眼,刚想自语一句这那里来的废片。突然感觉画面上有什么东西真试图抓住我的视线,着这感觉很奇怪,就像小时候在建筑黄沙里挖到一块普通的又很多纹路的雨花石,本想扔掉,又突然决定看看能否看出什么动物或人物或山水画的拟形图一样。观察结果真的把我给镇住了。
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是侧面,虽不是特别小的头像,不过可能距离有些远,所以有点模糊,可是,就算有这种程度的模糊不清,还是无法抵挡我越来越强烈的联想力,这是真的吗?老天真的开始觉得我可怜了吗?如果是真的,感谢老天!
虽然心里非常急躁,可是为了怕希望因我的操之过急而破灭,只得忍着等天亮,同时研究了一晚上的行动方案。
放这照片在我包里的人最有可能是他,那么很有可能他曾经也发现过我的发现,而且一定是追踪过,并且有过结果,不然为什么要故意让我发现照片呢,可疑点是,虽然照片上没有日期,可是根据照片边角扭曲程度来看,他捏着这张照片有些时候了,是多久时候的事呢?为什么要现在给我看到呢?为什么刚追踪的时候不告诉我呢?是什么原因让他隐瞒,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决定透露给我?这婴儿车里难道睡着我的孩子?这提示给我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现在一联想,他那声对不起原谅我就别有含义,捏着照片越想越紧张,干脆打电话给他,想到这就马上拨电话去了,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长长的等候音让人越来越心烦。可是我还是不停的拨着,从六点到十一点,我终于确定,他是钥匙。
因为很晚才入睡,原本打算早点起床的我最后还是起晚了,匆匆洗漱的时候,我妈盛了早餐进来,见我起床了,招呼我吃饭,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宝贝,你是不是掉照片了?”
我赶紧抽过来,“哪儿拿的?”
“在门边捡到的啊!”我妈点点我的头,“你呀,还是这么丢三拉四,将来可别把孩子都弄丢了……”边说边往厨房去了。
我捏着照片快速扇着脸并快速眨着眼睛,努力稳定情绪,现在不是飙泪的时候,第二张照片出现了,看来他一定是跟着我,出来了,难怪家里没人接电话,既然来了,却躲着我,是因为没有及时告诉我他的发现而不敢见我吗?这张照片同样很模糊,但我还是能认出她,她坐在庭院里看书,身后的落地门窗后有一辆婴儿车的轮廓。这到底是哪里?我焦急的翻过照片,果然,在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圣莫妮卡951-28”
我从枕头边拿起娃娃呆呆的看着,昨晚我妈还笑我这么大人了还玩娃娃,还是个丑娃娃,为此我又红了眼睛滔滔江水了,吓的我妈一个劲地夸这娃娃可爱有个性。现在,这里装的到底是谁?我真是又开心又恶心,开心的是这里装的极有可能不是我的宝贝,恶心的是,我曾日夜呵护着一堆可能不知名的灰,这种生的感觉突然出奇的强烈。“宝贝,妈妈来接你了!”我在心里疯狂的呐喊。
圣莫妮卡是前年新落成的别墅区,下了轻轨,到处都找不到能经过那里的公交,最后一个出租司机凑上来说:“那里没有公交的,你只能乘我们的出租车去。”既然这样,我只好上了他的车。虽然也就三四公里路,却约有两三公里是在穿越生态公园,到了以后司机问我要不要他的电话,我看了看身后长长的旅程,保险的留了一个。
远远的可以看见别墅群了,可是和安保交涉时却出了问题,不让我进去,原因是没有那家的预约,而且主人也不在。怎么说都不行,我只好在路边的假山上等待,时不时有车子进出,虽然我不懂车子,但是光看车子的车牌和光洁程度,便知道都是些价格不菲的铁骑,难怪这里没有公交,因为不需要嘛。时间从上午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我很渴,也很累,但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每一辆出入的汽车,每进去一辆,我都会问一下保安,是不是951-28的主人回来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安保亭刚交接完,一辆米白色的小车缓缓开进,安保打开出入栏,车子进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贴了膜的后窗,只是很快的一下,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一只小手,想追上去,可是已经晚了,好在在它开出我的视力范围前记下了它的车牌,我马上窜到安保面前问,安保查了查记录,终于是了,可挂了内线后,安保却回答说主人不认识我,还是不能放我进去,都找到这里了,也等那么长时间了,难道就无功而返么?当然不行,就算不是也得让我亲眼确认一下不是么?于是我恳求着安保再联系一次,可他怎么都不答应,正在死缠烂打的时候,安保小伙子突然很惶恐的叫了声‘经理’
“怎么回事?”身后有人问。安保小伙子有点结巴起来,“主人都说了不认识她,可她一定要我再联系一次。”
我回过身,眼睛一亮,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快速的对我眨了两下眼,我楞了一下,不知是否该开口,可是不用我犹豫,对方已经冲着安保小伙子说话了:“让人在出入口闹,像什么样子,”接着又对着我我说:“你,有什么事,来我办公室说,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工作。”说完转身走起,我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对安保小伙子做个抱歉的表情。
“哇塞,你怎么转行了啊?”刚关上门,我就迫不及待的小声问。
“对不起啊,刚凶了你,在下属面前没办法。”他脱下严肃的外皮,歉意的对我笑。
“没事儿,都懂的。”我摆摆手,毫不在意,“而且的确是我不对。”
“你来找人?”他到了被水过来,扬手指指沙发,示意我坐下。
“是啊,幸好遇上你,诶,你不是在做健身教练的么?怎么当了安保经理了?”我接过水,顺势坐下来。
“有了孩子开销大呀。”杨杰终于又露出熟悉的嬉笑。
“噢,对了,男孩女孩?喏,结婚都不请我。”我假装责怪一声。
“想请你来着,也不知道你躲哪儿去了,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你侄女儿整天嚷嚷着还少个红包呢!”他也假装怨恨了一下。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我侄女多大了?”这样的对话感觉真好,就像回到了无所顾忌时的青春年少。
“大的4岁,小的也快出来了。”他不自然的腼腆了一下,却有说不出的幸福感。
“哇,你真能……干……”原本是吃惊拖慢了发音,他诧异的眼神让我后知后觉到这话有些歧义,只好呵呵笑着的喝了口水掩饰过去。
“你不会是要找951-28的那家吧?”他突然回归正题。我诧异的望着他。
“她跟你很像的。”他耸耸肩,“奇怪吧,第一次看到,我也吃了一惊,还差点犯错误呢。”
“有人也来找过了。”我用肯定句问他。这下换他皱了皱眉头。
“你……现在和司徒在一起?”他微微拢起眉梢,试探的问。
我不知该怎样解释,又觉得没必要说给他听,毕竟两人还有过小小的不爽,于是低头笑笑不语,不过他的话至少为我确定了一个答案,司徒的确来过。
“走吧,我带你过去,不过要是她不愿意见你,我们就得走了。”杨杰没有再问什么,站起身来说,我赶紧放下杯子,感谢的跟起。
坐在杨杰的公务车里,我不仅感叹,这是有多奢侈啊,有的地方五、六个人挤在几个平方里,有的地方去一下邻居家都要开车代步,这世界的时空差是有多大啊。
一座有些眼熟的庭院出现在路的右边,杨杰对我指了指,开玩笑的说:“我要是丢了工作,就把俩孩子丢给你养了。”我不免又感激了一番,杨杰下车和我一起来到雕刻精美的大门前,摁了门铃后礼貌的说“夫人,这位女士说是您的朋友,一定要见你一面,需要我陪同进入吗?”
我四处张望,微微抬头就发现门上的吊兰里那个古怪的亮点,摄像头么?能看的见我么?我凑过去,直直的看了看它,又对着对讲门铃赌了一句,“司徒叫我来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一个女声说:“杨经理,麻烦你了,她的确是我朋友,请她自己进来好了。”说着门缓缓打开了。
杨杰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进去,又悄声说,“好了叫我,我来接你。”我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忙吧,今天已经多亏你了,下次一起吃饭,俺还要还俺侄女的红包哩。”
看着他的公务车发动了,我也转过身,举步朝庭院深处走去……
卅六章
第二次见面,她的青春美丽仍是令人嫉妒, “那么?你来的目的呢?”趾高气扬的神情也仍是令人厌恶。
在‘撞镜子’(因为长的像,互望的时候有点像照镜子,所以那时给她取过绰号)灼灼的目光下,我微微动了点心思:“没想到,到底还是到了你手上。”
她的目光暗沉了一瞬间,不过掩饰的很快,“看来他以为这孩子是你的?”
“看来你以为这孩子会是你的?”我不以为意的反问,身后的房间里有咿呀的声音溢出来,我没有急着起身,很笃定的对她挑挑眉,她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扬起一枚微妙的笑容说:“既然你不死心,那么就去好好认认。”
我尽量控制着动作的速度,缓步来到婴儿室,连室内拖和地板的摩擦声都显得非常刺耳,门推开,摇篮近在眼前,我却看不清楚了,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更模糊,低头的时候,却没有东西可以掉落,这是谁,分明有些小允的轮廓,又不全是他的样子,比小允更白胖些,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虽然近半年的时间,小孩子的轮廓可能是有较大变化的。更重要的是,他的鼻梁侧面中间有颗小小的痣,左耳垂前也有一颗,而小允全身上下非常干净,没有任何痣和胎记,而且,他看着我除了笑,没有其他更强烈的情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怎么样?像我吧?”她俯下身,轻手抱起他,孩子来回看看我们,最后还是抱住了她,不再看我。我这才发现,为什么他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因为他像她,她的耳垂下也有一颗痣。
“你不是说你……”我的眼睛停留在孩子身上无法移开。
“我是说过,不过,谁让我是他的初恋呢,他若想要,有什么不可能呢,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世界。”她亲亲孩子,把他交给阿姨。一副备受宠爱的幸福神情,而孩子,至始至终神情愉悦,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他生长在非常好的照料下。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说过,因为我们相似的相貌和经历,我一直对你也没啥敌意,甚至更同情你,所以他找来的时候,我也没为难他。可以这么说,其实我是在帮你们,永远记得,珍惜你拥有的,放弃你失去的。”就算她如此稀有的对我温言细语着,我的整个心思却全部在她身后的孩子的笑语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也许是走回来的,因为脚好酸,心好酸,也许是乘了车回来的,因为人总有些颤抖,也许……总之,回神的时候,只听见我妈说了一句话“这又是找啥去了,咋弄的这么凉,快快快,快进屋去,别冻感冒了。”
于是,老天应了我的请求,第二天成功的感冒发烧了,而且,一倒倒了将近三个星期。
……
那天,太阳像老来得子的国王,大赦天下般显示着他温和的品格。我搬了凳子坐在阳光下消消毒,借着病痛,默泣嚎哭都发泄够了,这一晒,把阴暗的情绪都逼了下去,在正面情绪发芽的时候,一个念头也快速生长起来。在我没来得及抑制的时候,它已经膨大到足够支配我肉体的境界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像一颗狂压不烂的小草,只要这世上还存在一线阳光,就能倔强的直起腰来的那种杂草。况且现在有这么强烈的阳光,我怎么能错过呢,所以,当我再次纠缠不休的站在她家门口时,我比上次还省略了两个字,缓慢而清晰的比着唇语:“亲子鉴定!”
这一次,‘撞镜子’真的像撞到了镜子那样,没有再对我和颜悦色,我反复提出亲子鉴定的要求把她惹火了:“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你想要毁了他么?”她严厉而小声的指责到,我完全听不进她的话,或许已经不想听了,开始一个劲儿的找孩子,“孩子呢?”我着急的问,怎么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在他爷爷奶奶那儿,”她看着我一间间打开房门的动作,相当不爽的翻着白眼:“切,司徒那小子忒没种,连个女人也抓不住……”
“什么?”我脑子有些搁楞,这话的意思是……?我微微眯起眼梢。
“还有什么,”‘撞镜子’看着我愣怔的表情,突然神色微妙起来,“难道……?噢……,看来他没敢做啊!”
“做什么?”我有些害怕提问,却又控制不了的一个接一个问下去。
“没什么!”她耸耸肩,“看来他的确很爱你,你就不能珍惜一下身边的,大家太平。”
“你到底要他做什么?你们是一伙的?”我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冲到她面前瞪着他。
“哼,一伙的就没那么多事了,我只是可怜他的痴情,给他提了个小小的建议,还不是希望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么?”她拨开我的手,拍了拍肩头。
我的脑子刷刷刷的回想着司徒说过的话和他奇异的神情,原来,那是他们设计好的。什么火烧婴儿,什么DNA鉴定,什么骨灰,全都是他骗我的,难怪他一直躲着不见我,我突然觉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是骗我的,那么我的孩子还活着,原本因为负了他的愧疚感因为这个消息立刻消失殆尽,好吧,我们扯平了。我长出一口气:“那么,还给我吧,我的孩子。”
“还给你?孩子?嗤……”她受不了的嗤笑一声,“你带球跑,本来就一定会败诉,到时候你可能连探视的机会都得不到,况且,你也看到了,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生活待遇,这样尊贵的身份,这样辉煌的将来,你能给他吗?你若真爱他,就不该剥夺他原本该得的。就算你硬要带回他,等他长大后,他会理解你吗?你保证他不会恨你吗?男人,我比你更懂,权利地位与财富永远是他们最重视的。他会怨你,因为你自私的个人感情,葬送了他似锦的前程,也许你会说,你会培养他成为出色的有能者,可是穷人家的有能者永远比富二代少活半辈子。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操劳而终前发现自己当初追求的原来唾手可得,他会原谅你吗?”她一口气说了一通,撇了撇我的脸色,端起水小啜了一口,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司徒倒真是个好男人,到底是真心爱你,最终还是舍不得骗你呢,你不就希望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么?不如还是按我们原来设计的,安安稳稳的和那个爱你的男人过日子去吧,你还年轻,也能生,要多少个孩子还不是你想就能有的么?你是知道我情况的,年纪大了总要养儿防老的,我肯定会当亲生的对待,这个你可以绝对放心,再说他也的确长的像我,别人,甚至孩子自己都不会发现,只要你继续归隐下去,我们都能过好日子,好好想想吧,”她顿了一下。“看来你不太关心娱乐新闻,似乎也不知道,过两天我们喻白要给他办个盛大的周岁宴,足足三十桌,这种待遇,你能给他吗?”
“那么,他真的是……可是他鼻子上……耳朵上……”胜利的感觉完全被她湮灭,我十分无力的求证着。
“我不是说了么,科技发达,况且痣本来就会随着小孩的生长而出现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认得我了……”
“因为在他看来,我更像他的母亲。”她突然莞尔一笑,妙曼的一下下轻抚脖子上宝石挂坠,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倒影,是啊,她依旧年轻貌美,而我,已经染上了细纹,子不嫌母丑,子不嫌母丑,只是做母亲的安慰自己的话吧。
“况且,你也看到了,他被照顾的多健康,身心同时享受到如此精心的照顾,怎么还会想回到你身边呢,说句实话,你真心应该感谢我呢,要不是我,你儿子的财产可就会落入别人手里了,若是单凭你,怎能可能打败他众多的潜在后宫,当初连听到他和万达的商务联姻也吓的逃走的你,怎么去保护你儿子的地位和仕途呢?你也知道喻白的品行,将来女人间的各种争斗,不是我小看你,你绝对没法应付,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如何保护孩子呢,可是你看看我,这次生日宴,我将被正式称为端木夫人,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就一定会守到最后,这份做母亲辛苦,其实是我在为你担着呢。”
第二次,虽然如愿以偿的找到了孩子,可是却比当初摸到方盒子时更摧残我的信念,她实在是谈判的高手,将我的意志完全的碾成粉末,
“回去好好想想吧,你能为他做的到底是什么?”她下了驱逐令。
“能让我再……看看他吗?”我听见自己陌生的喏蠕起来。
“唉……你考虑清楚了打电话给我,我会安排的。”她起身送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回过头问“当初到底谁是你的内应?”
“现在追究有意义么?反正孩子是到了这里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你的情郎干的,不过却是利用了他的原因。”
“那么,你又是如何骗过喻白的呢?”我拉开门,后退半个身子。
“亲子鉴定!”她也无声的比了唇语,一如我进门时做的那样。
阳光如此热烈,把我最后一点自信也蒸发掉了,多么可笑,辛辛苦苦东藏西躲的,结果还是这样,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和他摊牌,至少立刻就能决定孩子的将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担惊受怕和绝望痛苦,难道这就是命运的不可抗性吗?因为我的一个错误决定,所以要我承受惩罚,然后再赶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按原来的轨迹去运行吧……
……
天很蓝,阳光很灿烂,虽然天气预报说将会多云转阴,可是每一幢楼房的南面都穿上了‘百家服’。围好围巾,架上墨镜,最后带上帽子,我对着镜子努力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宝贝,妈妈爱你。”
皇苑越来越气派了,巨大的罗马柱今天全包裹上了金色,五彩缤纷的气球在红色的地绒毯上格外耀眼,门口的电子播放屏上大大的‘周岁宴’三个字上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端木骁韵”,呵,连起名都能和我起的同音吗?还是算你给我的补偿呢?
我递上请帖,安保做了例行检查,然后礼貌的示意我进入,我很想哭,这是我儿子的周岁宴,我却在门口被做着例行检查,后面的人碰了我一下,我赶紧低头往前走,快速的按照‘镜子’的指示顺利进入了会面室,等待的时间里,我已经想过一千种让自己狠心的方法,可是心里还是抽搐的要命。
窗外有气球飞过,我赶紧起身来到落地窗边,站在窗帘后注视着楼下的进出口,几辆黑色的车子夹着一辆香槟色马头车缓缓驶入,来了么?我的孩子,我是妈妈呀,我在等你呢,快来让妈妈抱一抱,亲一亲,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滴,不,不行,不能哭,不然妆会花掉,会变丑,他会认不出我,我要美美的,要做美美的妈妈。
一团人声从门口过去,隔壁的门打开,婴儿的呀呀声,笑声,怪叫声,和成人的赞美声,逗弄声,饶是我如何贴着墙壁,也只是听的隐隐约约,恨不得扒开墙壁钻过去。一会儿,隔壁又恢复了安静,人们离开了,隔壁传来东西翻落的动静,然后是镜子责怪的女高音,脚步声陆续离开,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我迅速打开门,‘镜子’快速走进来。
“抓紧时间吧。”镜子一边将孩子递给我,一边利索的锁上门。
我紧紧的抱着孩子,想把这样的触感刻进筋骨里,又觉得这样贴着太浪费,应该更多的看看他的脸,记住他的摸样,他的眉他的唇,他漂亮的大眼睛,他小巧□的鼻尖,他粉粉嫩嫩的小脸袋儿,他大大有福的耳垂,这样刻画着,镜子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轻点儿,你想弄哭他么?”
我慌忙住了手,虽然我知道,哭现在是件很浪费的事,可是哪个母亲能在和孩子分别的时候不掉一滴泪的?“宝宝……妈妈爱你……你一定要……要幸福……妈妈……永远爱你的……一定要幸福啊……叫妈妈……叫声妈妈……宝宝……叫妈妈啊……”镜子推了我一下,小允开始挣扎,我不敢再呜咽,怕自己的哭容吓到他,可是越抹泪却掉的越多,赶紧戴上墨镜,镜子似乎看不下去:“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别弄脏了他的衣服,马上就要下去亮相了,”边说边来抱孩子,“快放手,别这样,你要知道,他的将来绝对比现在好,你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你难道不希望他过的更好吗?”我的手指渐渐无力,爱也是可以这样痛的,我终于了解我妈当初离开我时的心情了,可是她至少还有探视权,我却只有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