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书倒是有了回音,虽然父亲仍没原谅我,但字里行间已然有了让步的意思,同意那积蓄给我用作学费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我立刻给我妈去了电话,我妈也很高兴,因为现在她照顾不到我,其实也希望我爸能回心转意接我回去。但我心里是不愿意回去的,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再回头,也不会复原如初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可是窗外阳光却依然很好,即使隔着茶色玻璃,室内也还是相当明亮,我拉了拉衣摆再次挺了挺坐姿,看着茶壶里上下浮动的薰衣草,舔了舔嘴唇,终究没有伸手去倒。今天约了父亲出来见面,为什么不去家里呢,他没有开口,我也不想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下谈话,影响效果。
邓丽君温柔如水的嗓音弥漫在茶的热气里,我用力掐着合谷想止住些心慌,门上的风铃却在这时响了,掐合谷的拇指一下子失了力,父亲的脚步在搜寻到我时顿了顿,随即更慢的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让我害怕的想跳起来。
他在我对面站定,并不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爸”我含糊不清的叫了声,虽然面色明显憔悴,可他的眼神依然严厉如故,像这样渺小的罩在他阴影里的记忆又涌上来,我伸手倒茶,语气尽力平静“坐吧!”,茶却倒的歪歪扭扭。我以为经过半年的独立生活,接触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童年的恐惧感会因心理成长而消失。事实却是,如果一个人在你幼年的心里种下威严,然后在你的童年贯穿恐惧,你这辈子对他都会有所畏惧。小时候害怕的同时总是暗暗猜测,他小时候一定是太调皮,得罪了哪个神仙,所以把他的其他表情都夺走了,惩罚他只能顶着‘严肃’一种表情过完人生,他眉心的丘壑估计拉皮手术都拉不平。
“爸……你的鼻子……怎么了?”我看着他鼻子上一条深深的疤痕有些意外。
“被车撞的!”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喉结上下运动的频率高起来。
“啊?”我心里“咚”了好大一记响声,难道我的离家真的有打击到他吗?离家后我只给我奶奶去过一次电话,那是她七十寿辰,那天她哽咽的劝服我回家,说我爸一下子萎靡的不成人形,小妈还说他半夜梦见我掉下悬崖,哭醒了好几次。那天挂了电话我发了好一阵子呆,我知道奶奶是心疼我爸,可是编出那样状态的老爸我是怎么也没相信过。
可是,我爸行事一向极端沉稳,从小到大别说交通意外,就连走路都没撞到过人。难道我在他心里真的有这么重要么?那为什么不问问我,你们就擅自离婚了呢,为什么不问问我,你就擅自给我找了个小妈呢,为什么娶了老婆就把我从床上赶去了沙发上呢,为什么每次我和小妈有矛盾你都说是我的错要我道歉呢,为什么你结婚前还会抱我上自行车,结婚后除了打我屁股时就不碰我了呢,为什么……情绪渐渐强烈起来,我的神色也冷漠起来。
“这是你的积蓄,你好好利用,希望你真的能兑现你的承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老爸的唇抿的紧紧的。
“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也知道赚钱不易,这笔钱,我一定会换到大学证书的。”我摸了摸信封,怎么就没激情了呢。
“那……那我走了,”定定的看了我一眼:“你好自为之!”然后起身笔直的出了门。
茶水未动,心却抽痛,为什么什么都不讲呢,一句安慰也好。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一句抱怨也罢,为什么我会像个怨妇般仇恨呢,转头看着窗外,天气预报从来都不准,明说是阴天,为什么会有雨呢,为什么呢,任细流汇聚成滴水打湿桌面,其实,我都清楚,我的恋父情结,到今天,终于,可以开始退却了……
……
拿了最后一笔工资我就辞职了,站在东大门口的招生简介栏里挑了半天,最后决定报个全日制的英语专科自学考。宽阔的前台广场大的慑人心魂,广场上16根三人抱的罗马柱圈出一个妖娆多姿的喷泉池。水雾漫漫,彩虹摇曳,以广场为中心的绿地拼出密码似的图腾。喷泉前方200米处,五星红旗高高在上,挥出一片正气。
每次踏进学校我的心就莫名的悠然,仿佛那一草一木,一楼一路都充斥着强大的宁人心境的力量。学校,在我记忆里就是纯洁的代名词,至少入大学前是。
沿着曲线状的校路来到一幢老式的三合楼前,古老的房型和墙色告诉人们它经历了多少风雨,再次对了对手里的简介,应该就是这里了,可是,好安静噢……
越往上走我这心跳的越厉害,因为我脚步声的回音越来越长,虽然外面还是青天白日的,却越来越有踏入寂静林的感觉。好不容易一步一轻放的找到挂有教务处牌子的门口,却犹豫着不敢敲下手,生怕敲门声惊出一群蝙蝠来。我抬手摸了摸门,也许都吃饭去了吧,正想着要不要下午再来。门却无声的开了……门开了……门开了……卡,抱歉,忘了这是言情剧场。
桌上地上到处堆着书本考卷,一位大约退休年龄上下的妇女老师正埋首写东西,抬眼看了我一下就低着头问:“什么事?”
“呃,我……我来报名,想报英语专科。”我缩臀紧腹的绕到老师面前。
“填一下表格,这是费用表,资料你带齐了没?”老师举过来两张纸。
“带了。”我环顾了一下,找了个位置坐下,趴在桌子上填好了表格,也交了资料和钱。
开好了发票,老师就东一步西一步的在房间里绕了几圈,然后抱着一叠书对我说:“已经开学一个月了,你下午就来上课吧,这是课程表,上面有老师和班主任的联系方式,上课教室看楼里的通知。这两天多花点功夫赶上进度,有不懂及时问老师,花了钱就别浪费了,希望你能认真读书,顺利毕业。好了,我要吃饭去了,你也赶紧吃完饭去上课吧,我会告诉你们班主任的。”噼里啪啦一阵语重心长的简介加教育就送我出了门。
到家没多久,门就被敲了,开门一看,居然是邻居小伙,白色校服牛仔裤加上清纯的相貌,活脱脱一个纯洁的高中生,手里提着一盒蓝罐饼干,背在阳光里,脸色虽红声音却没初见时那么紧张了,“姐……姐姐,能到你家玩吗?”这情景,要被我妹见着,肯定又要疯魔一阵。
“当然可以,快请进!”我开了门,心里不禁笑翻了天,属狗的人泡美眉都用同一招的么?还是我真的长了一张吃货脸?又想起端木当日提着小笼的情景,不禁晃了晃神。
“这个……是谢谢姐姐愿意和我交朋友。”我晃神的时刻,手里被塞了蓝罐。
我看了看蓝罐,又看了看他越来越红的脸色,估摸着要是不收,他保不准会哭出来,略一思索,便裂开大嘴笑呵呵的回应:“啊呀,谢谢啊,你真是太客气了,下次再这样,就不让你来玩喽,来,快坐吧,我家没啥喝的,只有清水一杯,不介意吧。”
他红着脸摇了摇头,低头看见我桌上堆着的新书,语气奇怪的问:“姐姐要去上学吗?”
我嘴角一阵抽搐,我这年纪再去上学的确有点……有点……“呵呵,老蚌生珠了……”靠,怎么冒出这个词语,“我是说,呃,少壮不努力,老大……老大……”我哭笑不得,词到用时方恨少啊。
“姐姐又不老,只要努力定能成功的。”似是听懂了我的意思,他出口鼓励道,小虎牙闪闪发亮。想起端木的牙齿,就像被从中间劈开的一摞雪瓷,方整而白皙,我还曾怀疑他的牙齿是假的,吸烟人的牙怎么可能那么白呢。
我感激的笑笑,顺手递上一杯清水,“下午就要上课去了,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呢,诶?你现在不会再吐了吧?”原本渐渐退去的红色又迅速反攻上脸,瞧我干的好事,以后说话前一定要先数十秒。
“不会,就是有时候还是太紧张了吃不下饭。”他喏喏的回答。
“哈哈,那你以后多来和我妹妹玩玩,就能克服你的恐女症了。”明明是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人,却忍不住给予像咪咪一样的对待。
徐子淏没有接话,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我在心里快速过着各种笑话,想转个话题改善气氛,就听我妹带着同学冲了进来。
“姐,好消息啊,跆拳道你要不要学,免费的噢……咦,楼上的?”我妹手里挥着一张宣传单,冲劲还未收住,瞥见了子淏,突然一个趔趄。
“我……我先走了!”子淏立刻站起身道别。
“啊?这就走了啊,那有空来玩啊,谢谢你的礼物,下次可别这么客气了啊。”我挥了挥手。
“阿琼,你怎么都不说再见啊,亏子淏还买了饼干给你呢。”好像有人被门夹了一下,脚步踉跄的跑了出去。
我扯过妹妹手里的宣传单,原来是武校开了跆拳道班,在我妹的学校里免费招生做宣传。“这个……真滴免费?”我挥挥手里的单子。
“是免费的,我们好多人报了。”鱼包坐在我床上说,鱼包是我妹的同座,时常到我家来玩猫,其实她姓鲍,不过人长的圆润,所以被拆了姓氏叫。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也能报么?”我有些怀疑。
“没关系的,男生多女生少,让你给顶个名额。”鱼包的眼神向着蓝罐瞟啊瞟……
我赶紧给我妹使了个眼色,我妹有些不情愿的打开了饼干盖子,递给鱼包:“姐,你名报好啦?选的啥专业?”
“英语!”
“啊?好难的噢,你厉害!”鱼包的手像肉筷一样不停夹着饼干往嘴里送,我妹的眼睛开始有点充血了。
“英语不好,所以一直想提高来着,再说其他专业都有高数,那还是算了吧。”我看着课程表翻找教科书。
“姐,那我给你报了啊?”我妹终于一把盖上盖子对鱼包说“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我快速的泡了包泡面,三下五除二的解决后也夹着书本上学去了。有学上是真的好啊,哼着小曲人也精神抖擞“今天天气真正好,去逛我的学校,咚咚咚咚咚咚咚,来把课儿上……”
……
大学的教育楼利用面积就是高,晚上两边教室门一关,中间的走廊就是穷黑,而且还是无限长的那种,一有声响,可以有老长的回音。我抱着书本笔袋一间一间的找教室,慢慢就快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现在还没到上课时间,整幢房子轰轰作响,学生们进进出出,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靠着两个男生,交谈甚欢,背后,一男一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男生这骨架,好美型,女生不时侧头对男生说着什么。我再次对了对教室号,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教室不是很大,一排七个座位,二三二的组合,大约能坐五十人左右,已经三三两两的分坐着一些同学了,前排的座位挺空,就挑了头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浏览了一下,心情沉重,这是有多深奥啊,还是看看窗外好了。
“不知道,可能是新来的。”
“哎呀,怎么不多来几个男生呢。”
“就是,早知道就报日语班了。”
“切……日语班有我们这样精品的么,我们这一个就顶他们全班了。”
“恩……是啊,可是这家伙这么冷,只能看看而已喂。”
“有的看就不错了,别的班想看都看不到呢。”
后面窃窃私语,我突然想起上午老师说那句“希望你能认真读书”时的表情,大学,真是有多不同啊。
上课前,每个进教室的同学都会往我这里看一眼,要不是我拿的是一样的书,一定会有同学说我走错教室了,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同时踩着铃声走进来,老师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青年,班主任却也是个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不过人相非常和蔼,眼睛超大,这把年纪还能让人看出年轻时闭月羞花的痕迹。见了我,走过来打招呼:“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老师。” 我毕恭毕敬的站起身。
“好,好,来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老师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我黑线,还要自我介绍啊?我最不擅长的演讲了。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沙幼,风沙的沙,幼儿园的幼,以后请多照应。”我只好转过身,硬帮帮的介绍,特意避开沙子这两字,以前介绍沙子的沙,被同学们听成傻子的傻,结果我就有了个‘傻呦’的绰号。可是,命运之神好像再次翘课了 ……
“疯傻的傻?”
“不是,人家说的是沙子的沙。”
“傻子的傻?那不是一样吗?”
“应该是黄沙的沙吧,你们耳朵都不咋滴。”
后面的同学无视我脸上越来越多的黑线,自顾耳聋似的讨论着,尼玛,下次我一定说杀人的杀。
老班开始点名,我以为人都到齐了,心里窃喜,还好没人坐我旁边,第一天可以不用面对同桌的上下一百问了。然后我知道了,任何时候都不要笑的太早,因为老天是见不得凡人比神仙还高兴的。门推开,一副超美型的骨架架着白T牛仔加深浅蓝格的衬衫停在门口,环顾教室一周后直直的向我走来,后面跟着一个女生。
我愣愣的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封了我唯一的出路。不是我犯了花痴,是这家伙居然长的和端木如此神似。只不过他的一双单凤眼更狭长,鼻头更尖一些,嘴角也更上翘一些……而后,我仿佛听到了小李他练绝技的声音,刷刷刷几副眼刀从侧面直取我睛明穴。我赶紧低下头看书,唉,上学第一天,还没来得及交朋友,就无端惹人厌,心里真有些窝塞啊,就听老班念道“司徒荣华!”
“到!”身边响起一声无比性感的男中音。我倒!连姓都一样是复姓?这俩人……有么有可能……是亲戚??
点完名老班特地跑到我面前说了句:“要认真念书噢,父母赚钱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喔。”这……又来了,我僵硬的点了点头,这是我自己的血汗钱,不认真行么。
刚才在教室外,他背着光看不清楚,现在一看,他的头发却是棕栗色的。这堂课,我上的很不淡定,一半原因是两年没碰英语了,单词生疏好多。一半原因,是这对小情侣的杀伤力。这头,他人高马大,桌子被撑了大半去。那头,她万箭齐发,却频频砸到我这稻草人身上。在以后,我又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会坐在我旁边,他说:“当时在门口只见大家都看着你说傻,所以就坐你旁边,省些麻烦。”我泪奔!
下午一共两节课,老师因为今天要赶车,所以中间只休息了五分钟,一个半小时把我股骨都快坐平掉了,而且旁边的那神,虽然专心致志的在听课,头也至始至终没向我这儿侧过半分,动作的时候却频频碰到我,我只好一让再让,恨不能钻过墙壁直接翘课了。所以一等老师宣布下课,我都想马上一个撑杆跳越桌而出,赶紧收好书等他起身走,五分钟啊五分钟……他居然还在那里划划写写,我就待不下去了:“同学,你走不走?”
他总算侧过了脸,好看的凤眼里居然写着:关你嘛事!
尼玛,这是真叫我翻桌子出去啊?“你不走,我要走了,请你让一下。”下次绝对要靠走廊坐。
他没有起身,只把桌子往前一推,开出一条缝,我看了他一眼,头上冒出红十字,你不仁,就别怪姐姐下脚重了,挤过去的时候毫不留情的对准了踩下去,然后应该假装万分歉意的道歉,最后让他知道,姐姐不是你想惹,想惹就能惹滴。可是我那应该的笑脸还来不及挤出来,就悲剧的滑脚了,一屁股压倒在某腿上,某腿还毫不犹豫的抽走了,最后……我还是坐在了地板上……
“你……”我血气上涌,坐在地上连咽了五口口水,眼放红光的怒视他,那一脚,分明是我被绊倒了。
司徒那小孙,看了看我坐地的样子,嘴角有一微米的上扬,然后收拾课本,走人了??那眼神,分明写着:哥不是你能惹的。
尼玛,这明明,应该是我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