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日见拢香靠在榻上,彩霞帮她捏腿,拢香自封了御女后最大的变化可能就是喜欢上让人捶背捏肩什么的,原来云絮斋只廖姑姑会此项手艺,后来廖姑姑把它传给了彩霞,本来她还想教玲珑的,但嫌玲珑力气不够。
拢香歪在榻上支着头,腰身靠着枕垫子,入春易困,她双眸半眯眼看快要睡着,玲珑才去她的书房拿些东西,正好路过她歇息的偏厅,只听得彩霞的声音幽幽地道:“御女,不知我这手艺比廖姑姑如何呢。”她背对着玲珑,玲珑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这一句话点醒了玲珑,原来当日彩霞说那番话多半不是因为发现廖姑姑他们行状有误,而是心中含酸吧。
她日日看着斋中其他人,却没注意什么时候彩霞已经对廖姑姑生了嫌隙。也不晓得拢香有没有察觉出来。而廖姑姑对彩霞怎么看,她俩是相互看对方不上眼,还是只单彩霞恼廖姑姑?于是想寻个彩霞不在的日子,专门找廖姑姑打探意思。
春光明媚,皇帝一日得闲听曲专门召拢香去伴驾。自拢香初次承宠至今一月有余,起初皇帝多次临幸,而后宠爱渐疏,时不时还会召拢香侍寝,拢香获宠时日尚短,说不得以后会怎样,不过玲珑看来最好就是像现在这样,不常来却还能想起拢香,这样既可以保拢香在内廷生活无忧又可让她少沾染是非,但话又说回来,人生哪能样样如意呢。
这日伴驾拢香只带着彩霞,郑夏在外打点宫人收拾院子,屋里剩下廖姑姑和玲珑。
无事时拢香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云絮斋的小书房,皇帝修缮云絮斋时特意叫汪公公着人在东边隔出一间,也是拢香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用得多,东西难免有些散乱,书房且算个重地,所以趁拢香出门,只廖姑姑和玲珑整理书房。拢香偏爱看些杂书,那些个史书皇帝也给她准备着,她却很少翻。以至于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灰尘,玲珑拿鸡毛掸子抚了又抚,廖姑姑在打扫桌案。
玲珑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与廖姑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言道:“自御女住进这云絮斋,还属姑姑和郑公公伺候得最用心,我瞧着斋内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姑姑和公公都有过问,当初皇上把两位派来云絮斋,还真没挑错人。”
廖姑姑谦虚道:“玲珑姑娘谬赞,要说咱们斋里最得御女心的,还属玲珑姑娘。”因得上回玲珑在拢香面前劝说其善用廖姑姑等人,廖姑姑对玲珑颇有好感,有因为她知道拢香喜欢玲珑,所以对玲珑比别人更和颜悦色。
玲珑弹完灰,把书册堆平些,闲闲道:“哪能啊,论资历我不及您和郑公公,论亲疏,我不及彩霞姐姐,御女看我小,多疼我些。”
廖姑姑收起散在案上的纸张,上面有些拢香出门前抄录的东西,刚好墨迹干了可以叠放到一起,说道:“我瞧姑娘比彩霞更与御女贴心些。”
玲珑不动声色,继续道:“我入宫不到三年,跟着御女也才两年,彩霞姐姐与御女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是彩霞姐姐多懂得御女些。”玲珑看差不多,收起鸡毛掸子。
见廖姑姑笑而不语,又道:“我进尚服局时,御女和彩霞姐姐就很要好了,以前当差虽不在一处,却时常走动。从前姐姐在尚服局也是有正经差事的,御女这边一缺人手,彩霞姐姐就过来了。”彩霞在尚服局十年,在尚服局未必不比在拢香身边有前途,拢香的恩宠不知哪天会断,她没恩宠就意味着身边的人没了前途,与其倚靠恩宠这种虚的东西,不如在尚服局靠真才实干谋个稳妥差事。
廖姑姑把一沓书本递给玲珑,玲珑接过时,她轻轻把手按在玲珑手上,诚恳道:“玲珑姑娘,姑姑我在宫里这些年没什么本事,只看人一样,因见得多了,还是挺准的。咱们御女心里是有成算的,虽然没个好家世,比起微雨阁那位庞御女不知强了多少,日后若能有个一儿半女,谋个长久绝对不是问题。姑娘你自幼跟在御女身边,御女也时常夸你聪明,若多跟御女学些,定比别人强。”
玲珑笑道:“姑姑常听御女夸我,不过是怕我自怨自艾多勉励几句,哪里是什么聪明。我自个知道,我心眼子不如别人多,胆量也没别人大,说白了,这两年若非御女照拂,绝无今日的玲珑。”
这一点廖姑姑却不赞同:“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在宫里心眼子多胆量大也未必是好事,我看像你这样实在些的就很好。你如今虽然年岁不大,也该打算起来才好,说句掏心窝的话,御女如今已然是主子,姑娘在她身边做事,虽有往日情分在,但到底主仆名分已定,姑娘当多为御女出些力,不要被别人借着什么情意占了先机,姑娘在御女跟前,还是要多得力些,一来能为御女效力,二来才能服众。”廖姑姑这话倒像若有所指,她并不知道拢香已经打定主意要放玲珑出宫,故意让玲珑远离宫中是非好走得干净,只道拢香喜爱玲珑起了怜惜之心欲加保护,而玲珑仗着拢香怜惜不思进取。
话已至此,玲珑多少对自己想打听的事有些明白,廖姑姑言语间不提彩霞,却处处有提点玲珑的意思,虽有些挑拨的嫌疑,但句句为玲珑谋划,且她也没表明什么对彩霞的态度,如此,玲珑装作若有所悟的表情,重重地点头。心里感激廖姑姑的提点,也愁着她与彩霞的关系,廖姑姑现在已经隐隐成为拢香助力,彩霞又是拢香旧友,往后要多留心,调合一下彩霞和廖姑姑这种暗流汹涌的关系才好。
☆、38 御女宁氏
太阳西沉时拢香还没回来,汪公公派太监来传话说晚上拢香在寝殿伴驾,于第二天一早廖姑姑就收拾了拢香的一些日常用品让郑夏送去。早上回来的时候,玲珑见郑夏手上捧着一张瑶琴,琴身漆黑,翻过来看,只见雁足边上篆刻着“清岚”二字。
廖姑姑微微笑道:“这是皇上送给咱们御女的。”
拢香让郑夏把琴抱到书房,郑夏退出去。廖姑姑和玲珑伺候她更衣,玲珑颇为惊奇道:“御女也会弹琴么,怎么没听您说起过。”
拢香嘴角漾出一抹笑,道:“不曾会,小时候学过一些,只入了门,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哪里还记得,陛下赏这东西下来是笑话我。”玲珑“哦”一声点点头,还好没有,不然你还真是十项全能了,逆天的呀。
拢香换上家常的衣服,全身放松下来,坐到妆台前,玲珑捧上濡湿的面巾给她擦脸,问道:“御女既不会弹琴,皇上为什么还要送给御女?”
镜子里,拢香的脸颊微微泛红:“都说了是皇上取笑我……”
她还未说完,廖姑姑抢过话笑嘻嘻道:“皇上这是特意送琴给御女,让御女学弹琴呢。”
皇帝原记得拢香小时候会弹琴,有一次去宁家,正是见拢香在学琴。那时候他就知道宁洗马有个女儿聪慧异常,那日又见她在学琴,宁洗马还说过自己女儿爱弹琴且颇有天赋。于是今天听琴曲,就想起拢香召她去,想与拢香一同听琴论曲,奈何世事变迁,自家道中落,拢香入宫为婢,哪里还能学什么琴曲,与皇帝稍品些曲调意蕴还行,论到谁弹得精妙谁技艺高超,她可真是一窍不通了。
当时拢香甚是窘迫,支支吾吾答不上皇帝的话,皇帝觉察有异,遂问拢香,拢香不是会在皇帝面前撒娇讨好的人,只能红着脸据实以告。皇帝闻言久久不语,拢香心下担忧,唯恐皇帝因此厌弃于她,偷偷抬头看皇帝,却见皇帝满脸怜惜遗憾,随后一夜温言软语安慰不提,早上起来,还特意命人取了一架琴来送与拢香,让拢香继续学琴。
拢香感于皇帝的情谊,镜中花颜愈发娇红,顺手捏捏玲珑的脸蛋,嗔道:“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快去叫红染来。”
玲珑吐了吐舌头,知道她觉着没意思还来蹂躏自己脸蛋,转身跑出去叫红染来给拢香梳头。
午后闲暇,阮贵妃又找拢香过去说话。拢香已决定依附阮贵妃,且依附得光明正大,时常亲近走动,连皇帝都知道贵妃与宁御女交好,因着这层关系,那些如庞御女之流的有家世背景的低阶妃嫔,虽见面之时还会不屑地说几句酸话,却再没有直敢闯到云絮斋来的,当然拢香那日糊弄庞氏也有些功效。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拢香依附阮氏寻求宫中立足之地,玲珑担心她会被阮贵妃当枪使,拢香却表现得坦然,说:“我人微言轻,本在宫里就不算个什么,这种事,躲躲藏藏和大大方方在别人眼里都一样,且贵妃许我安稳,我为娘娘做事也是应该。”顿了顿,思索片刻又道:“贵妃娘娘人品样貌处处在我之上,又身居高位,我这样的人身上还有什么可让她图的。”说罢一笑,像是无可在意。
贵妃阮氏并非出身世家,她家本为横州商户,当初先帝在横州做官时,家境困难,阮贵妃的父亲时常接济先帝,到先帝起兵争夺霸业,也曾资助不少钱粮,于是先帝定天下后,封阮公黄门侍郎,后来又封横州郡公。
只是阮氏终究出身商末,她父亲在世时就多遭世家非议出身,她父亲死后,家中没有兄长承袭爵位,阮氏与她母亲相依为命直到十三岁入宫。十四岁始承圣宠,皇帝偏宠阮氏,她诞下皇子公主,一步步升至贵妃,近年皇帝在外朝多重用庶族布衣,在内则宠阮氏,阮贵妃在内宫渐渐能与上官皇后分庭抗礼。
阮贵妃一早就知道有拢香这个人,早年拢香的父亲正是因为上了一份建议皇帝抑制世家势力的奏折,并一力坚持,才至身死家散,那时她就知道,宁洗马家的女眷,包括他那个视为掌上明珠聪慧过人的女儿,都被充为宫婢。
拢香在为兴阳公主制嫁衣时曾排众而出,侃侃而谈,皇帝记起她是宁洗马的女儿,有意宠幸,那时拢香已经知道皇帝对她的意思,为不招是非,故意生病避开,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宠幸一个卧病在床的宫女,皇帝听说她生病,隐约能猜出她的用意,再者他身边从来不缺温香软玉,也就丢开了手,只曾向贵方偶然提起拢香次日,阮贵妃就此记在心上。
所以才有在胜雪园时特意留金姑姑去打探拢香,还有拢香生病时派金姑姑探望。
司衣房之事事发前,贵妃故意向皇帝提起兴阳公主召见拢香,又引皇帝遇见拢香,才有了后来得宠封御女之荣,而阮贵妃的举动,阴差阳错救了拢香一命,这些拢香在后来阮贵妃拉拢时就多少明白了一些。司衣房那件事发生后,拢香也只能向贵妃靠拢。
阮氏本只想利用拢香争宠,内廷新宠不断,阮氏年岁日渐老去,怕恩宠不再,除了拢香,她也扶持其他几位低阶嫔妃,但至今唯独拢香甚合皇帝心意。而拢香无家世后盾,为人谨慎谦恭,让阮氏越发觉得当初没有选错人,慢慢对拢香多出几分真心喜欢。
她召拢香过去不过略说些闲话,正巧李惠妃也闲着无事出来走动,途径欢祥殿干脆进殿拜见,惠妃李氏出身将门,虽李家根基在京城,惠妃的的兄长却常年在外镇守边关。惠妃比贵妃入宫晚些,初封为宝林,后因兄长军功卓著一跃而为昭容,接着怀上九皇子又晋封为妃。不过自从惠妃第二次怀孕流产以后,长时间缠绵病榻,鲜少踏出所居漪澜殿,待再出来时,内廷早就多出许多巧笑红颜,皇帝江山日益稳固,西北有良将镇守日益平静,惠妃当年风光也慢慢退去。
惠妃虽来得意外,贵妃却无半点不高兴,乐得把拢香引荐给惠妃。惠妃对于这位宁贵人早有耳闻,以宫婢的身份得宠,使得许多有家世背景的或寡恩宠的嫔妃难免心有不服,那些关于拢香如何低俗谄媚先勾引皇帝后攀附贵妃的传言,有不少流进惠妃耳朵里。
惠妃虽对众人传言嗤之以鼻,但难免将宫女出身的拢香看轻,今天一见,看她温柔知礼,闲聊几句,便知她是读过书的,心想传言果真不能太当真,所谓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就都以为那是原本的样子,实际自己没看到又怎么知道呢,如此这么个花容月貌会文懂礼的佳人,皇帝会宠幸也就不奇怪了。
晚上皇帝临幸欢祥殿,见贵妃脸色略有疲惫,心情却甚好,问道:“爱妃缘何如此高兴?”
贵妃正低头解下皇帝腰带上悬着的玉佩,听皇帝问她便笑道:“今日惠妃和宁御女来陪臣妾说话,臣妾自然高兴。”
皇帝挑眉,顺手搂过贵妃的细腰,道:“哦,如此看来,你们定是相谈盛欢了。”
“两位妹妹都是品性温和之人,言笑如幽兰芬芳,便是不谈笑,坐在我这殿里,也觉室内生光呢。”
皇帝见她唇红齿白一张一合,小巧的鼻翼随气息为翕,忍不住以一指轻挂,笑道:“你倒是个能容人的,朕先前还担心你因为宁御女得宠,会吃醋呢。”
贵妃羞红脸伏在皇帝怀里,吃吃笑道:“皇上这话好没意思,臣妾岂是那样的人……”说着声音消下去。
皇帝的手指从她的鼻子划过她光洁的脸颊,再到她的红唇上,流连几许,最后打横抱起她,声音低沉道:“是与不是,朕看看便知。”于是吹烛下帐。
次日贵妃伺候皇帝更衣上朝,临走前皇帝似想到什么,拉着贵妃的手嘱咐道:“宁御女是新宠,你比她早承宠为人又宽厚,往后多照顾她些罢,如今这宫里,恐怕也只有你能顾她一二了。”
阮贵妃颔首:“皇上请放心,宁妹妹与我一同侍奉皇上,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也喜欢她,焉有不照顾自家妹子的道理?时辰不早了,皇上还是快上朝吧。”
皇帝大步离去,阮贵妃看着他的车撵走远,掩下那丝失落,自去料理欢祥殿琐事。
☆、39 再见剪雪
春日里百花齐放,皇后邀请众人赏花,除了因错禁足的嫔妃,不管位份高低皆受邀请,内廷中唯有皇后才有这样宴尽群芳的资格与魄力。
春服早已制好,拢香自为御女后,衣食都有人伺候,出行有轿撵代步,再加上严冬才过,身材竟然比从前丰腴不少,先前量身裁好的春衣就有点不合身了,腰身和胸口都窄了些。无奈皇后那里邀嫔妃赏花的时间就在尚服局送来衣服的第二日,再送回去改已经来不及,拢香只能穿着略有些不合身的衣服赴约。
“其实也并没有窄多少,御女穿上去才显得身材好呢?”廖姑姑扯平曳地的裙摆说道,又招呼郑夏去看轿撵备好没有。
拢香望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女人都不喜欢自己变胖的,苦笑道:“只怕待会儿裹着不舒服。”
彩霞将披帛搭到拢香肩上,也说:“姑姑哪里知道御女的难处,待会儿陪皇后娘娘赏花,或走或坐一时半会儿不能歇息,时间长了,怕把御女捂得喘不过气来。”
廖姑姑赔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到,还请御女赎罪。”
拢香看着彩霞,彩霞转过头去,她温婉一笑,轻拍了拍廖姑姑的手道:“姑姑严重了,这是什么罪。本就是衣服送晚了改不得,要论罪也绝对不是姑姑的,玩笑几句罢了,姑姑别往心里去。”
廖姑姑连称“自然不敢。”又为拢香从头到尾将衣饰整理一番,才满意点点头。忽而想起询问拢香道:“这身衣服因急着要穿,不改也就罢了,只是其他的,还是着人拿去改改,不然这一春儿岂不是都要穿着不舒服。”
拢香点点头:“姑姑安排就是,只是春日宴饮多,得叫他们快点。”
玲珑听见廖姑姑说要改衣服,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接口道:“不如我待会儿就去尚服局传话,叫他们派人来云絮斋候着,御女一回来就从新量身改吧?”
拢香闻言,别有深意地看玲珑一眼,玲珑自觉出口太急,徐才人的事虽算过去,但谁能保证没人再提,先前为了避嫌拢香不让她往尚服局跑,云絮斋除裁制例定衣物外也不和司衣房那边有任何来往,如今她们也只是知道现在时秦司制从尚工局调过来接了刘司衣的班而已。玲珑自己倒不怕什么,可从云絮斋里出去,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视为代表云絮斋,忽然像拢香提出这样的要求有点恃宠而骄的感觉,也不谨慎,难道自己真因为太平日子过得久松懈了?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玲珑只得干笑两声,道:“呵呵……当然,御女教我的功课还没做完,叫别人去也是一样的,御女不在,我做功课,呵呵。”
拢香见她想努力圆转的样子,柔柔一笑道:“就你去传话吧,也别劳动别人了。成天让你呆在屋子里也不是个样子。待会儿带上个人与你一起去,不然迷了路可不好。还有记得带把伞,这天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下雨。”
拢香居然会同意,玲珑大大意外,屈膝应道:“是。”
“不过你的功课,回来我可还是要查的。”
玲珑闻言苦了脸,叹气道:“是。”惹得廖姑姑她们低低笑起来。
待拢香乘轿撵出去,玲珑知会了廖姑姑和郑夏一声,就同太监小怀往尚服局去。皇后选择赏花这日的天气不算好,天空有点阴霾,像是随时要下雨似的,不过谁也没规定一定万里碧空才算好天气,兴许皇后娘娘就喜欢春雨滴花的景色。
玲珑不知道从云絮斋到尚服局怎么走,好在小怀跑过几趟知道。弯弯绕绕到达尚服局殿楼前,玲珑看见书这“尚服局”三个大字的匾额,感慨良多。尚服局门口一队队身着一色宫服的宫女,手里端着东西进进出出,那其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不久前,自己不就和她们一样么,走在送衣饰的路上,不敢多看一眼路上的风景,手臂酸涩也要保持着一个姿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皮子只半抬着,看着走在前面人的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尚服局。经过门房的时候,玲珑看见福夏在里头正和其他小太监说话,福夏也看见了玲珑,面色一僵,玲珑冲他眨眼睛,这小子机灵得很,立刻会意,眼珠子滴溜溜转仍旧去同小太监们说笑。
以拢香现在的地位,她的衣服应当也是从当初她们工作的配室送出的。但他们并不需要去到配室,只需在前堂找到负责拢香衣饰的掌衣说明来意即可,快进大堂时,玲珑叫住小怀,
“小怀!”
“玲珑姑娘,怎么了?”
玲珑佯装在自己腰带上摸了摸,望着地下着急道:“御女送我的一个小坠子掉了!”
小怀听见,连忙低下头在地上寻找,也着急起来:“可是刚才丢的?赶紧找找!”
蹲在地上乱找了一阵,玲珑一拍脑瓜子了悟道:“定是刚才在路上我顾着看花儿草儿的,一时没注意弄掉了!不行,我得赶紧回去找找,要是被人捡去找不到可就遭了,”又对小怀说:“小怀,衣服的事能不能请你帮忙说了,我先去找坠子。”
小怀满口答应,只叫玲珑放心,玲珑谢过他,转身跑出去。掠过门房口时,福夏果真站在门边上,微微向他点头。玲珑出门向左拐,跑到一处花障后,那花障用竹篾编成,只有短短一段,设在尚服局出来的一段小路,因不是通往各处的大路,因此平时少人走,夏天的时候竹篱上爬满矮牵牛,油绿的一片绽放着朵朵紫色,很惹人喜爱,而现在只有新绿的嫩藤软软的伏在上面,不一会儿,气喘吁吁的福夏也出现在花障后。
“玲……玲珑。”福夏似乎比上回见到胖了些,喘着粗气显得有些激动,天气不热但额头已经有些水光。
他急切开口道:“我们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你知不知道司衣房……当初的秦司制现在是秦司衣了。那日我悄悄去过你的住处,看见有人把你和你姐姐的东西收走,后来又听说你姐姐成了御女,却不知道你的消息,杏花急得天天躲在被子里哭呢。”
玲珑听拢香说她们在司衣房里被抓走后,曾经有人去住处搜查过她们的东西,后来拢香也派人去拿回一些细软,除此之外再没派人来过尚服局。而玲珑和彩霞调离尚服局时是直接回了汪公公从内侍监那边着手的。
玲珑隔着花障朝外观望,远处行走的宫人大概看不见也不会看躲在花障后的两人,对福夏道:“福夏哥,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实在过意不去。今天是专门来的,不能久留,也不能去找杏花了,我能劳烦你帮我给杏花带个话么?”
福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爽快答应:“哎呦这还劳烦不劳烦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玲珑感激道:“多谢你了福夏哥,你只需同杏花讲,我如今仍旧跟在宁御女身边,过得很好,叫她不要担心,还有若是可以,也告诉冬梅素莲她们,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说到此处,玲珑双眼微微湿润,可想杏花她们骤然得知司衣房里出了变故而她又消失时,有多着急,想了一会儿又说:“还有,要她们万事小心,装作不曾与我交好,只当是普通关系吧。”
后头这一句纯属玲珑自己多心,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徐才人小产的事究竟与司衣房有没有关联,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觉得不透彻不安心,再加上拢香现在的身份和与那件事的种种联系,生怕以后有什么牵连发作出来,所以叫福夏帮忙传话也小心翼翼的。她真的不想再看到周围的人受到伤害了,不管什么原因。
福夏点头应下,又叙几句,分开绕出花障。
玲珑稍整顿情绪,从袖子里掏出自己藏起来的坠子,回到他们来时的路上。天灰蒙蒙的,风里似乎含着湿气。未见小怀出来,玲珑只能靠边等着,忽而旁边多出一道阴影,玲珑未及转身,便听见一道阴测测地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还没死?”
玲珑转过头,见两名宫女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正是多日未见满脸惊讶含怨看着她的剪雪。剪雪旁边还有一个宫女,不太清楚状况的样子尴尬地看着玲珑,还不停扯着剪雪的袖子。剪雪较她印象里,清瘦了不少,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不太干净,脸色暗淡无光,嘴唇干燥,此刻双眼饱含怨气,有几分狰狞。
与她比起来玲珑打扮得光鲜许多,妃嫔身边的宫女有一定选择服色的自由,自然不能越过主子去,却能同一般宫女一看就区分开来。她一身浅色碎花的衣衫,头发脸面都收拾得很干净。
玲珑愣在原地,这些日子以来她曾无数次想起,玉燕会怎样,剪雪会怎样,她走后她们面对什么样的境况?却从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在遇到剪雪,于她颤着声音唤了声:“剪雪……”
剪雪眯起眼睛,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还没死?”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怨恨。
“我……”
“司衣大人、春雨姐姐还有玉燕姐姐,都被你们害死了!你们……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春雨和玉燕居然都死了!这样的可能玲珑并非没有想过,但从剪雪嘴里证实,还是震惊不已。可是,剪雪为什么认为是她们害死刘氏,害死春雨和玉燕?
“剪雪,你听我说,我……拢香姐姐她没有……”
剪雪几步逼上去,抓着玲珑的手臂质问道:“她没有?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为什么春雨和玉燕两位姐姐都遭到酷刑,而司衣大人一死她却封了御女,风风光光的活到现在?为什么她们会查出司衣房送去的衣服有问题,没有人动过手脚怎么会被查出问题?司衣大人为徐才人准备衣服时,只有她称病在床,她病着的时候倒没事,为何她一好就出事了呢?枉费司衣大人看重她,她居然……忘恩负义陷害大人!”
玲珑清楚拢香的处境,知道她绝对不是剪雪说的那样,可是剪雪质问与所有人所看到的事实听起来那样的因果分明,即便她当面去问拢香,恐怕拢香也难以辩解。玲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剪雪身边的小宫女拼命拉着她,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在吵什么呢!”
玲珑回头,看见一个管事姑姑模样的女人就在身后,盯着她们这边走来。拢香的事,剪雪的那些话,无论如何玲珑都不希望在尚服局里传开的,正想如何解释,那姑姑已经走到跟前,对剪雪一个耳光甩过去,喝道:“你疯什么,没规矩了么,竟然敢在这里撒野!”
那脆生生的声音听得玲珑心里一颤,管事姑姑又满面堆笑地转向玲珑:“呵呵,这位姑娘真不好意思,小女孩没规矩,没惊扰姑娘吧?”
玲珑才想起,如今自己的身份已经与从前不同了,嫔妃近身的宫女,在尚服局这样的地方一般都得恭敬对待,即便不讨好也不会得罪,管事姑姑那一巴掌怕就是打给她看的。
玲珑摇头说:“没……没事。”又看见剪雪捂着脸看她那怨毒的眼神,再说不出话来。
好在那姑姑并没有发现玲珑异常,刚才看见这边的情况,以为剪雪得罪玲珑,见玲珑不说话,只当玲珑看不起小宫女不愿与之吵闹。骂了剪雪几句又骂了她身边的宫女,堆笑向玲珑说了些敷衍话,拉拉扯扯进了尚服局。
玲珑看着剪雪的被姑姑推搡的背影,想起那日司衣房里一同打雪仗的情景,想起她抱着剪雪发抖的身体缩在角落的情景,心情沉重。
小怀出来时天下起了细雨,黏黏雨丝不仅像下在空气里,更像附着人心上一样,玲珑和小怀一人一把油纸伞,默默回云絮斋。
☆、40 意外到访
皇后赏花也挺能折腾的,拢香到午后才回到云絮斋,细雨一直没有停歇,一行人的衣衫上沾满雨丝,抚上去濡湿微凉。玲珑本想把遇见剪雪的事都告诉拢香,可进屋时见她用手支着额头,半闭着眼睛倦怠的样子,又把话都咽下去。拢香对刘氏之死,春雨玉燕的遭遇不会没有遗憾和愧疚,她已经彻底地离开司衣房,她要面对的是更多无法想象的危急暗流。
剪雪的质问和怨毒的眼神逼得玲珑心里难受,她又何必把这份沉重再扩散给拢香。于是玲珑微微一笑,到拢香面前福身到:“御女安好,可别在坐这儿了,赶紧去里面换身衣服吧,眼看天要变了,再穿这身衣服湿气侵上来就不好了。”
拢香颔首与玲珑进内室更衣,衣服是早准备好的。
“御女,皇后娘娘那都有什么花啊,能赏这么久。”
尽管疲惫,听得玲珑好奇询问拢香还是展开笑颜:“花房精心培育的牡丹盛放,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只有国色天下才能配得。”听拢香说话语气轻松,看来在皇后那里没有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她已经适应与皇帝众多大小女人周旋。
玲珑把她常穿的的一件樱草色长衫给她披上,疑惑问道:“这时节就牡丹花就开了么?”
拢香道:“我也奇怪呢,后来听说是花房的人有本事,引得温泉水流过花房,所以花房里的要比外面暖和,花就开得早。”
原来赏的是盆栽花。啧啧还温泉水,皇宫里引有温泉水,不过只皇帝、皇后还有嫔位以上的妃子们住的宫殿才有,拢香洗澡还要烧水。
换好衣衫,司衣房来替拢香量身改衣的人已经侯在外面,玲珑正要捧着她换下的湿衣服出去,拢香叫住她。
“御女,还有吩咐?“
拢香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今天去尚服可碰见什么人?”
玲珑知道她一定要问的,遂道:“我在门房碰见了福夏,他好像比从前胖了些,我就请他帮给杏花带些话,让她们别担心。”
拢香见玲珑脸上无异色,以为她真只遇见福夏。
抬头看外面天色,云气混沌,风里凉意渐显,“还是赶紧让他们给我量身,你和彩霞把要改的衣服都拿出来了么,赶紧收拾出来,不然一会儿雨大了耽误他们回去。”
“御女放心,廖姑姑早就叫人收拾了,一会量完就能让他们拿走,不会耽误的。”拢香点头到外屋去。
天黑的时候早上的暖暖东风已经变成阵阵冷风,拢香怕玲珑因为时气变化旧疾复发,特别叮嘱她莫要贪懒收着厚衣服不穿。拢香累了一天睡得早,玲珑却还精神着,回到房里觉得寒凉侵人,寻了件厚衣服披上去找彩霞说闲话。
两人聚在灯下做针线,玲珑最关心的还是白天拢香去赏花的事,
“庞御女没有找咱们御女麻烦吧?”
彩霞指上飞针,不以为然道:“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谁敢造次,再说还有贵妃娘娘在。别说是庞御女,就算她是庞才人胖美人庞昭仪,也张狂不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玲珑抿唇一笑,她手上一方红菱肚兜,她会绣的花样儿不多,裁好面子正考虑要用什么装饰。
彩霞眉毛微微一动,又道:“不过,御女今天遇到了徐才人。”
徐才人小产许久未出来,现在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皇后邀众妃子赏花她会去也不奇怪。只是拢香出身司衣房,都道她小产是夏才人串通司衣房搞鬼,她看拢香必定不怎么顺眼吧。
“徐才人可有为难我们御女。”
彩霞摇摇头:“不曾,那徐才人说来也怪,对谁都冷冰冰的,别说对我们御女,就是对着皇后娘娘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而且后来……”
“后来怎么?”
彩霞露出略感古怪的表情:“后来她居然主动来找我们御女说话,虽然淡淡的,但的确没找咱们麻烦,害得我当时白紧张一场。”
玲珑也觉得古怪起来,按理说徐才人应当不待见拢香才是,连从前朝夕相处的剪雪都对拢香有那样深的怀疑,徐才人怎会没有,只拢香曾在刘氏手下做事这一点,恐怕就能使徐才人恨上拢香。
“徐才人都和御女说了些什么?”
彩霞无奈道:“都是些我听不懂的,那些什么诗啊书的,我瞧着她俩聊得似乎还挺投机。”
玲珑扑哧一笑,拢香自小天赋过人,尤喜欢看些诗集和总揽百科的杂书,即便当了这些年宫女,聊起风花雪月来居然还头头是道。玲珑有时候怀疑,拢香就是因为平时没什么人能和她聊得上,才那么刻意培养她,好让她今后能陪她说说话聊聊风花雪月。那徐才人也是名声在外的才女,该不会和拢香两才相遇惺惺相惜一拍即合吧。
她才那样想着,没想到第二天徐才人亲自来云絮斋来拜访拢香。按理说徐才人是才人,位份高于拢香,她要见拢香派人传话叫拢香去就行了,可她却亲自来,云絮斋上下可谓严正以待,到门口一看,徐才人不过带了个贴身宫女闲来走访的样子而已。
徐才人不过十六七岁,瓜子脸皮肤白皙,脸色有些青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身上穿着水绿罗绣夹襦和玄色黛绿二色间裙,显得有些老气。她的宫女则穿着寻常的浅色宫装,站在她旁倒显得比她还鲜艳些。
拢香将徐才人引入自己的小书房,徐才人上下打量一番,似乎很满意,拢香又命玲珑奉上茶果点心,徐才人来得突然,进屋说起话时却显得有些拘谨,轻轻吹散茶水的热气,见拢香只留玲珑伺候着,才向拢香道:“我来得莽撞,不曾投帖,希望没有打扰到宁御女。”
这宫妃之间走访哪里还要什么拜帖,徐大才女规矩果然不同一般。
拢香哪敢说她打扰,连忙道:“眼下正闲着,徐才人过来正好与我解闷,何来打扰之说。”
她面轻轻放下茶盏,似斟酌道:“昨日我与御女浅谈几句,知道你与别个不同,本想亲近,但昨日人多口杂,所以今日才特地来拜访。”
拢香道:“徐才人肯到这儿来,是臣妾的福气,望才人莫要嫌弃云絮斋捡漏才好。
徐才人听她这样讲,便道:“宁御女客气,我瞧御女这里雕梁画栋住着甚好。只是这茶……没有好水来泡。”
又是茶,能不能玩点别的花样,玲珑以为徐才人也要借茶水找拢香的茬,没想到接着她挥挥手,站在她身后的宫女捧出一个小罐子放在桌上。
“昨日我见天色暗淡,想来必定要下雨,所以出门前叫他们准备着,收集新春雨水,没想到真的下了,我得了两罐子,特地拿一贯给宁御女,贮起来明年泡茶最好不过。”
拢香显然也没料到她会一出手就送出一罐子雨水,愣了半晌,方起施礼身谢道:“徐才人厚爱,与臣妾不过一面之缘,竟送此厚礼,臣妾惶恐。”
徐氏一旦出口人就爽快了,扶起拢香道:“宁御女莫要如此,这水是我特意要送你的,宫里除了你也不知道送给谁,总不能给那些个连茶水都尝不出的俗人。”
玲珑听得牙都酸了,她就是连茶水都尝不出来的俗人,喝什么都一大口灌下去,不过想想又觉好笑,徐才人一来就送上泡茶的雨水,水都尝不出的难道是讽刺那日的庞御女。
拢香昨日与她对过几句话,知道她并没因小产一事迁怒自己,但也拿不定她的来意。想着上官与徐氏两家关系还有自己如今的立场,也不敢马上收下那罐子雨水,再三辞谢。
最后徐才人急道:“宁御女莫要再推辞,这罐子雨水连个见面礼也算不上,不过是我一番私心偏爱的情谊,你若是不收,往后却连与你相亲近也不敢了。”
拢香见她眼神诚挚,终于收下,一面惭愧道:“当日庞御女来我这里,正是没有好茶水招待。臣妾在此谢过。”
徐才人一听她提起庞御女,面露不屑之色:“那等俗人,拿出这水来招待也是糟蹋了。”
这是**裸的鄙视啊。
拢香不好接口,忙岔开话题。她二人果然风花雪月得很,从天文地理到豪侠佚事,再从诗词歌赋到道秘妙玄学。拢香还好,不过是两眼发光,面上还保持淡定,徐才人越说越起劲,到最后也不叫拢香“宁御女”了,而是改称她为“宁姐姐”。
玲珑替她们换了两拨茶水,徐才人正瞧见小几上几页写着字的纸张,指着问道:“宁姐姐,这是你的习字?”
拢香撇了一眼玲珑,含笑道:“这是我这里小丫头的习字,闺中闲来无事,教她读书写字打发时间。”
徐才人扫一眼那叠宣纸,淡淡吐出一句:“尚可。”又说别的去。玲珑里在一旁脸臊得通红,那是她写的字。写得怎么样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不像鬼画符但绝对担不起徐才人那句“尚可”,早上拢香还劝她要多练习把字练好来着。
拢香借着杯盏掩笑,当着徐才人的面又不好敞开了笑,手都憋得轻抖起来,直把玲珑臊得两眼冒火才罢。
自此徐才人与拢香私交频繁起来。那徐才人自入宫以来,仍自恃有些才名,不愿搅和进皇后贵妃之争,但徐氏与上官氏关系匪浅,她在宫中也不得不臣服于皇后。直至小产后,她越发看不起皇后与贵妃的争权夺利,因此连在皇后那里也不给好脸色看。没想到却与拢香志趣相投,两人来往日益密切。
这徐才人因自小养在家里兄弟中,有些男儿心性,对外朝内宫局势颇为关注,且对宫妇不能妄言政事的忌讳不甚在意,皇帝也因为她的志气另眼想看,所以之前宠爱颇多。
这日她又到云絮斋与拢香读书闲聊,近段时间皇帝少到内廷来,各处嫔妃雨露都分得少,相聚时多有幽怨之语,拢香与徐氏闲聊偶然提起,也隐隐含怨,于是徐氏拉着拢香道:“姐姐有所不知,皇上不来你这里,也去不了别人那里。”
拢香略红了脸,原来自己语气中透露的哀怨竟这样明显,怕脸上没意思,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妹妹为什么这样说?”
徐才人看了看四周,玲珑和文饰都退到远一点的地方,神色静敛,目不斜视,她压低声音对拢香耳语道:“前朝正闹得不可开交呢,皇上有意重用布衣庶士,改革新政,可新政施行哪是一朝一夕的事,大臣们不同意,只能同皇上僵着。皇上忙着应付大臣,哪里来得时间临幸妃嫔。”
拢香闻言神色怔然,世家大族势力遍布全国上下,本朝虽开了科考,但出身血统仍是极其重要的存在,不然皇宫内廷里也不会尽是出身世家的妃子,寒门无贵人。她想到自己的父亲,宁氏因他父亲对世家掌权针砭时弊而被查抄,自己的命运也因此被改变。
良久,拢香静静道:“原是这样,只怕皇上的忧愁我们无法替他开解得。”
徐才人还以为她也不想多言前朝之事,所以转移话题,又聊了一阵,听彩霞在外面道:“御女,乐工到了。”拢香自得了清岚就开始重拾琴艺,请的就是太乐署下管的宫廷乐工来教。
徐才人道:“姐姐要学琴,我也不好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说完起身离去。
玲珑出去领乐工进来,一个抱琴妇人立在廊下,玲珑觉那乐工眼熟,多看了一眼,惊诧不已,这不正是上次在胜雪园里遇见的拢香那位族姐么。
☆、41 乱音弦
玲珑心咯噔一下,那位乐工抱琴垂首,表情不明朗。是谁带她来的,还是她听说拢香成了御女故意要来?之前教拢香学琴的乐工并不是她。彩霞也站在廊下,玲珑的目光在彩霞和乐工之间来回瞅,问道:“这位乐工看着面生,林娘子呢。”林娘子就是一贯来教拢香弹琴的乐工。
妇人把头垂得更低,彩霞面无异色,只答道:“林娘子这几天身上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御女,所以换了一位。”
玲珑皱起眉头,把乐工领到拢香面前,拢香用银箸挑着香炉里的香料,听见脚步声盖上香炉,顺口道:“玲珑快请师傅坐……”话只到一半,她转身看见玲珑身后的的人,颜色微变。
“御女?”
那妇人把琴搂在胸前,似想用琴半遮面。
拢香丢下手中的银箸,声音微颤道:“玲珑你带人在外面守着,师父教我弹琴需要安静,没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是。”玲珑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流连在拢香脸上,见她没有要改变的意思,带着红染和翠鸣一同退出去。
关上房门,里面传出阵阵拨弦声,红染和翠鸣不觉有异样,玲珑的心却一直放不下来。彩霞也侯在廊下,玲珑对红染翠鸣道:“这里有彩霞姐姐和我守着就好,你们去廖姑姑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待会儿有事我再叫你们。”
红染翠鸣离开,玲珑靠到彩霞身边,小声问道:“彩霞姐姐,是你把她请来的?”
从前拢香和彩霞说过她族姐的事,拢香的身世,玲珑多半是从拢香彩霞两人的交谈中了解到的,比起玲珑,彩霞对拢香的出身往事知道得更多。
彩霞担忧地看着紧闭的房门,面露愧色道:“我第一次去请乐工就遇到过她,她来向我打探宁御女的事,想起御女和我说过的……于是敷衍了她,她一听说我要请琴师回来教御女弹琴,便毛遂自荐,我当时以已经请到林娘子为由拒绝了,没想到今天林娘子身上不舒服,她又来找我,我无法拒绝,只希望是我多心弄错了。她……真的是御女的……”
玲珑伸手轻搭在她的嘴上,指了指廊上挂着的鹦鹉鸟雀,彩霞顺她手指的方向望了眼,也知道“鹦鹉前头不敢言”,了然点头不再说。
玲珑总算明白为什么教礼仪的姑姑要求她们不管行走还是站立,都保持半低着头半抬眼敛神静气的样子,这样的姿势可以很好的掩饰自己的内心和表情,别人既看不清你的脸也看不见你的眼睛,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表面看起来也是波澜平静。玲珑就这样跪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呜呜咽咽的琴音,别人看来她不过是像平常一样守在门外等拢香叫她,她心的提心吊胆没一个人看见。
拢香的族姐不知会向她说些什么,当年下令查抄宁家的先帝,而拢香是现任皇帝的妃嫔,说起来是有些恩怨情仇,只不知道这位族姐怎么看;或许她只是见拢香得宠了生出投靠之心。不管怎样,拢香现在的处境绝对不合适让人知道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最好连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要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