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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露霜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一个时辰过去,里面的琴音终于停了,那妇人推门出来,见守在外面的玲珑和彩霞愣了愣,玲珑起身,顾不得腿脚跪久了酸软,向那妇人欠身微笑道:“夫人出来了,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妇人抱紧胸前的琴,笑得有一丝不自然:“大家都唤我五娘。”

玲珑自袖中掏出准备好打赏的钱,塞进五娘手里,笑道:“这是御女赏你吃茶的。”

五娘想甩开,但玲珑还抓着她的手,她推拒道:“我……不要!”

玲珑微笑不变依旧客气道:“五娘快拿着,这是规矩。”

五娘无措地看着玲珑,眼底滑过一丝愤怒,闪得极快,又垂下眼睑,口中道:“如此多谢御女赏赐。”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有意拔高,似说给屋里的拢香听的。玲珑皱起眉头。

彩霞道:“我来送五娘回去,你去伺候御女吧。”换了别人送玲珑还不放心,叹口气转身进屋。

拢香坐在她往日学琴的软垫上,屋里帷幔重重,光线有些暗,香炉里飘出渺渺轻烟环绕在她周围,玲珑看不清她的表情。走到近前福身道:“御女,五娘已经走了。”

拢香点点头,玲珑抬起头来,香烟缭绕间,她的表情显得木然,往日的温柔灵动似乎都被昏暗的光线和烟气变成飘渺虚幻了。

玲珑担心,柔声问道:“御女,可还好么?”

拢香缓缓伸出手,玲珑会意,握住她的手蹲在她身旁,她的手上温度偏凉,肤质柔滑更添了微凉的触感。

“御女。”玲珑再一次担忧出声探问。

拢香仿佛没有梦醒一般,茫然张口:“玲珑,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玲珑几乎马上否认道:“御女胡说什么呢?您对玲珑恩泽深厚,没有您玲珑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呢。无奈论如何,御女对玲珑而言都是有情有义的恩人。”

一滴泪从拢香眼里缓缓滑落,她自嘲笑道:“是么,可是我罔顾了司衣大人和司衣房众姐妹的生死,罔顾了宁氏一族被抄的耻辱。司衣大人被赐死,春雨她们遭严刑拷打,还有当年宁家如何家破人亡,我都是亲眼看着的……如今我却成了御女,安然的享受着看似太平的日子,呵呵,御女,不过卑微的荣华就能让我乐不思蜀。”

原来春雨玉燕的事她早就知道,玲珑竟一点没看出来,她到底藏着多少心事,藏得这样好?

玲珑紧紧握住拢香的手,稳住心神,刘氏和司衣房众人的事何尝不是玲珑心头之痛,可要是她都稳不住心神,谁来劝拢香。于是坚定道:“是五娘与御女说了什么,御女糊涂了么?司衣大人的事,宁氏一门的事,难道是御女能先知操控的?即便是您成为御女,也不在愿与不愿。”

拢香眼含泪光看玲珑,玲珑知道她能听进去,接着道:“御女可曾记得,当日您接我入司衣房曾说过,往后很多事可由不得我们自己,如今不就是这样么?不管是成为宫女还是成为御女,其实御女早就知道,很多事起都由不得自己,怎地现在忽然难过起来?”

拢香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吸口气道:“是啊,都由不得我们。”

玲珑点点头,极认真道:“既是由不得又何来罔顾之说。您成为御女,是云絮斋的主人,御女的荣辱就是云絮斋上下的荣辱,您的荣华就是玲珑的荣华,御女的荣华别人稀不稀罕,玲珑可稀罕得紧!”

玲珑不知道皇帝会不会了解拢香,会不会心疼拢香,她与拢香相处这几年,看见拢香一直沉稳持重,对比自己像拢香这个岁数时,不过是个普通学生,所作所想多凭一己之愿,而她却处处身不由己,她心疼拢香!

她想告诉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心里背着宁氏前仇和刘氏之死的愧疚,这些事情都不是她的罪孽,即便她想逃避,也不是她的错。两人深深对视,过了片刻,拢香终于想通,声音软软地道:“果真是我糊涂了。”说着用手绢擦干脸上的泪痕。

玲珑暗自松了口气,待她收拾好情绪,问道:“御女是今后学琴,是请林娘子来教还是请今日的五娘?”

拢香思索一会儿道:“还是请林娘子吧,我习惯了。你去叫彩霞进来。”

“是。”正好彩霞送了五娘回来,玲珑把她叫进屋,彩霞用眼神询问玲珑,玲珑微笑让她放心。两人一同进去。

屋内拢香已眸光静敛,慢慢道:“彩霞,寻个没人的时候去打听一下,那五娘现在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难处,如果有的话就来回我,悄悄接济着就是了。”

“是。”

彩霞看着拢香,默默良久,久到玲珑以为她有什么和拢香说,正要看她声色,只听她忽然道:“方才御女只顾着弹琴,头发似乎有点散了呢。”

拢香忙抚上自己的云鬓,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整洁美貌,不好意思笑道:“是么?快叫红染她们过来给我再梳梳头。”

玲珑喊红染翠鸣进来伺候拢香更衣梳头,补过妆后再看不出她哭过的痕迹。彩霞果真去打听五娘的事,结果怎样玲珑却不得而知。

几日后的午间,彩霞和廖姑姑不知为何吵了起来。那时拢香正在午睡,玲珑一个人守在屋里练字,翠鸣忽然跑到门口叫她。

“怎么回事,急急忙忙的,当心别吵着御女。”

翠鸣是跑过来的,额前几缕发丝沾着汗水,她压低声音道:“玲珑姑娘快去看看,彩霞姐姐和廖姑姑吵了起来。”

玲珑叹口气,似乎最近叹气的次数变多了,早知道彩霞和廖姑姑不和,但从喂真正吵起来过,现在吵起来,她还要想该怎么劝和了。

玲珑揉着额角,嘱咐翠鸣:“你先在这伺候着,我过去看看,记住,先别惊动御女。”

廖姑姑和郑夏负责云絮斋内外事务,云絮斋里另辟又一处屋子专与他们二人,此时那房子就成了廖姑姑与彩霞的战场。没走近便听见里面有呵斥骂声,外面已经围着一群宫女太监,玲珑上前在他们身后清咳两声,他们发觉身后有人来,纷纷退让,玲珑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廖姑姑和彩霞隔着一张矮桌相对,气氛箭弩拔张,染红居然也在屋子里,就站在彩霞身后。

玲珑扫了一眼门外围观的人,抖着威风沉声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太监宫女们纷纷散开,有几个还回头张望,玲珑突然觉得恼火起来,全都瞪回去。

☆、42 争吵

彩霞从袖子里掏出手绢,在榻上虚扫两下好整以暇地坐下,目露挑衅:“姑姑好手段,云絮斋上下都是姑姑在打点,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哪里容得了我们这些下人插嘴?”

廖姑姑双手紧拢站着,显得从容不迫:“姑娘言重,御女将云絮斋内事务托付给我,就是要我能管理好斋内诸事,我不过是按御女的吩咐办事。”

彩霞冷笑:“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御女为人我最清楚,她待人一向宽厚。不像有的人,表面上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实际上全都是做着给人看罢了。”

她这句话说得实在冒犯,廖氏好歹云絮斋内事的总管,总领大小事务,大小也是个管事,彩霞不过是个女史,即便拢香格外信任她,这样说话也是以下犯上了。

廖姑姑眉头一紧,正要回嘴,没想在彩霞身后的红染双手叉腰,帮腔道:“彩霞姐姐说得不错,平日里看着姑姑对人都笑眯眯的,还道姑姑是个会疼人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也是个见死不救的。须知风水轮流转,姑姑这样绝情,怎么知道哪天也有高处跌下来的时候。我们倒还好,姑姑位高跌得也痛,到时候若连个拉一把的人也无,那才叫凄惨。”

这话真真狠毒,玲珑不由得多看红染一眼,从前只知道她一双巧手会梳头,性格活泼些,善于拿好话哄人,却不知道她骂起人来居然这样毒辣。廖姑姑显然也被气得不轻,彩霞在拢香面前得力她尚能忍让三分,红染出口伤人她却不能忍:“你不过是云絮斋里的一个小宫女,连品阶也无,我是云絮斋的管事,你凭什么在我面前大呼小叫,这般没规矩,是想拖出去受罚么!”

红染毕竟位低,此话一出便被骇得一抖,却死活梗着脖子与廖姑姑对视。彩霞轻哼一声:“她说不得,那我可说得?姑姑这般表里不一,却连个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了,多说一句便要罚人。我看这云絮斋竟不是皇上赐给宁御女的,而是给廖姑姑您你的!”

这话说得好没尊敬,玲珑实在看不下去,以手轻扣门扉,“哒哒哒”三声清脆,屋里三人始觉她站在门外。

彩霞转身,半惊半疑地望着玲珑身后:“玲珑,你……”见玲珑身后没别人,稍稍定心。

玲珑知道彩霞在找拢香,担心她来了拢香也跟着来,于是道:“御女还在午休,三位何以在此喧哗?”玲珑在拢香身边呆的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很像拢香。比如说生气,拢香待人温和,但绝对不是无下限的温和,她生气的时候不用骂人也能让人知道她生气了,玲珑也是如此,平时和谁都能有说有笑,必要的时候撒泼卖乖都使得,不爽的时候绝对能让你感到她在不爽。

玲珑看着彩霞,彩霞有些心虚,惝然开口道:“你怎么在此,不是在伺候御女歇息么?”

看见她心虚玲珑心下才觉有底,她自然不会以为彩霞能被自己的目光镇住忽然明白过来,彩霞在意的是拢香。因为玲珑也算是拢香一个心腹,虽然不如彩霞中用,但她的出现往往也代表拢香。彩霞还在意拢香,待会儿她要劝就好劝了。

想到此,玲珑索性道:“我听到这边有响动就过来瞧瞧。”

这话是诓人的,但也奏效。三人听说她是听见响动才来的,都露出慌乱的神色,廖姑姑先道:“玲珑姑娘听到了响动?可有惊扰御女?”彩霞往玲珑背后瞅了又瞅,害怕拢香跟着出现的样子,红染居然开始往旁边挪,像是怕被逮住。

玲珑只好继续绷着脸道:“御女有没有听见我就不知道了。咱们云絮斋地方不大,打个喷嚏也能传几间屋子。廖姑姑与彩霞姐姐都是御女跟前的得意人,怎不先想想,若是惊扰御女可如何是好,即便御女午睡未曾听到风声,要是有人从外面路过云絮斋听见,恐怕会指着云絮斋笑话呢。”

廖姑姑闻言面露愧色:“老身考虑不周,实在惭愧,但事关云絮斋内务,不得不妥善谨慎。”

“两位到底为何事争吵?”

不等廖姑姑回答,彩霞抢道:“红染的母亲染了重病,这几日正好有人可以帮她把钱送出宫去给她母亲治病,红染怕钱不够,想多支一个月的例钱托人一同带出去,”说着往廖氏那边瞪了一眼,“廖姑姑却死咬着不许红染预支,眼看红染托人送钱的时辰就要到了,你说这不是见死不救么?”

托人把钱带出宫?宫女要找人送东西出去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从前冬梅就帮她送信出去,只要有认识人,要送也不难。况且宫廷里设有采买机构,许多宫女都会托出去采买的太监带些香粉小首饰之类的,这是旧例,不过要传信或是夹带就有些难了,因为出入宫廷的东西都要经过检查的。

廖姑姑急辩道:“不是我见死不救,云絮斋里一切用度都有定例,每月月例有多少就是多少,莫说红染姑娘,就是御女的用度也是有规定的,况且……”廖姑姑顿了顿,继续道:“总之是不能说预支就预支的。”

她所说不假,拢香这御女位份不高,月例也不会多哪里去,除了皇帝的赏赐又没别处接济,打赏宫人的钱是不能少的,她自己做衣衫都没舍得多做几件,只维持脸面而已,那点子月例支撑云絮斋花销还紧巴巴的。而且廖姑姑方才的样子,分明是另有隐情的,只是当着人面不便说。

彩霞却不依不饶,上前抓着廖姑姑的一只手伸到玲珑面前,那腕子上缠着一圈金闪闪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金镯子。彩霞道:“你莫要听她满口胡言。云絮斋里统共就这些人,能用得了多少,你我不清楚她还不清楚,你听听她方才那些话,别说是克扣我们的,就连御女的她也敢克扣。若不是,这只金镯子她是哪里来的?昨日还没见她手上有,今天又不是发月钱的日子,她怎么就多了只镯子?预支些月钱又不是不还,她却说拿不出钱来,钱都被她打镯子去了吧!”

廖姑姑一把抽回手,也不知是气势羞,涨红脸道:“别胡说,这镯子是……是我……”

彩霞见她答不出来,越发得意,揪住她一定要个说法。这手镯的事玲珑还真不清楚,廖姑姑又没个准确说法,她也不知谁对谁错。无法,眼角瞟见红染躲躲闪闪地,越挪越边上去了,心思一转,逮着红染问道:“红染,你告诉我,你托什么人带钱回去,又是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你娘病了,病得多严重,看病要多少钱,还差多少,怎么不先来问我们借就来找姑姑领月钱了?”

她被逮着已是惊慌,玲珑一连串问题更问得她眼神闪烁:“这……这怎么好说……”

玲珑奇怪了:“这有什么不好说,大家一同当差,理应相互帮助,你先告诉我,我这里存着几吊钱一时也用不到,借给你也无妨。”

红染支支吾吾,左顾右盼,玲珑又问了几句,她仍旧答不出来,她两一个紧逼向前一个步步后退,屋里两方人马你一句我一句,比刚才还鸡飞狗跳。最后红染急了一跺脚尖声道:“玲珑姑娘莫要再问了,这是我自个儿的私事,姑娘平日诸事不管诸事不问的,就算我问了你,你也帮不上忙吧。今天幸而碰到了彩霞姐姐能主事,才能替我在姑姑面前多说几句,若是碰到了玲珑姑娘,怕是还多帮着廖姑姑些!”

廖姑姑和彩霞都被她尖利的声音引得朝这边看,玲珑心里的火“噌噌”向上冒。红染这话是嫌她事管得少了?姑娘我管得少也不是你能呼喝的!玲珑忍不住正要开骂,忽听得背后响起拢香那温柔似水的声音:“都别吵了。”声音是温柔似水,不过不是温水而是冷水。

玲珑也尝了一次被人背后惊吓的滋味。一转身,看见拢香站在门外,翠鸣跟在她身后。许是玲珑刚才的火还没熄下来,翠鸣一见她看她,连忙摇头摆手,拢香道:“不是她。”玲珑方觉自己戾气太盛,尴尬地又朝翠鸣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福身道:“御女醒了,可是被奴婢们吵着了?”廖姑姑和彩霞也已福下身。

拢香缓步走进来:“都起来吧。”说着走到榻前坐下,心平气和道:“你们的争吵我方才都听到了,想不到我这云絮斋不大,杂事倒不少。”

廖姑姑躬身愧疚道:“是奴婢治事不周,还请御女责罚。“

拢香微微一笑,摇头道:“云絮斋到底还是皇上赐给我的,廖姑姑不过是替我打理事务,要说不周到,终究还是我的不周,要罚也先罚我自己。”

玲珑她们连声称“不敢“,彩霞不服气道:“御女好心,莫要被那些小人蒙了眼睛……”

“彩霞放肆。”

彩霞的表情僵在脸上,这是拢香头一次对彩霞这样说话,虽然不是骂她,虽然语气不严厉,却生生让她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差别,不再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好友,而是主与仆。彩霞半垂下头,拢香见她僵硬的表情心头微微发苦,但还是说下去:“廖姑姑是云絮斋的管事,你方才那样对她说话是不敬知道么?即便心中再有不满,上下有别你该懂得。”说罢不忍再看彩霞表情,对站在最后的染红道:“染红你上前来。”

☆、43 木棉

红染唯唯诺诺上前,拢香道:“我问你,刚才玲珑问你那些话,你怎么不回答?”

红染微微抬头看拢香脸色:“御女……奴婢……我……”

“照理说你娘亲病了我不该苛待你,只是别人要借你却不肯要,实在可疑。云絮斋拮据,连给你支取月例的余钱也无。小庙容不下你这尊菩萨,这样吧,从我的用度里扣出月钱与你结算,从此你便不要在我这里了。”

她声音里透出些冷意,话音刚落就有翠鸣先叫来的两个太监进来把红染拉出去,红染不住求饶道:“御女绕我,别赶我走……彩霞姐姐!”

拢香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红染被拖走后,屋里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彩霞的脸都快低得看不见了。

拢香轻轻叹息一声:“玲珑你去把门掩上,翠鸣你守在外面,等我有事再唤你。”两人依照她的吩咐,玲珑掩上门跪坐在门边。从前在司衣房里玲珑站的位置靠近门,守门的活儿没少干。屋里只剩下端坐在榻上的拢香,站着的廖姑姑和彩霞,以及守在门口的玲珑。

三人静静良久,听见拢香道:“彩霞,知不知道我我为何要赶走红染?”

彩霞没抬头,声音硬邦邦地:“御女是云絮斋的主人,想让谁走奴婢都不敢过问。”

拢香也不在意她赌气的话,语气仿佛还是她们从前当宫女时相谈的样子,耐心道:“那你为什么帮红染讨月例呢?”

其实玲珑的话彩霞也能听出些端倪,但面子下不来,所以仍硬着嘴道:“并没有特别为什么,奴婢看红染这丫头不错,本就交好,她娘亲生病了讨不到钱,跑来与我哭诉,说‘云絮斋里除了廖姑姑竟没个能说话的’我不忍见她伤心,才……才……”说到最后她自己也迟疑了,她与廖姑姑不和几个先来走得近的宫女太监都知道,红染的话根本就是在激她,可恨她一心想寻廖氏麻烦居然着了道。

拢香道:“瞧你,自己被她拿来当抢使也不知道。”又转头问道:“廖姑姑可知我为何要让红染走?”

廖姑姑身形微顿“扑通”一声跪下来:“奴婢多谢御女宽恕,奴婢再也不敢了!”

玲珑和彩霞都听得一头雾水。廖姑姑面有难色道:“彩霞姑娘,并非我不愿卖你面子支钱给红染,只是一来账上确实没有余钱,二来我知道红染她多半是那话哄你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廖姑姑撸起袖子,退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向拢香磕了个头,低声道:“这镯子虽不是我克扣用度换来的,可来得……也不光彩。我平日没什么喜好……只闲时偶尔赌上一把,搏一搏手气……”

玲珑知道廖姑姑爱赌钱,除了她云絮斋里其他宫人也有些爱赌的。宫中有规定不许宫人聚赌,但私下里总有那么些人爱聚到一处,宫人少娱乐,许多人家在远方,攒下的月例银钱很难带回家,出宫日子遥遥无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打发,大家相互知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絮斋里赌风并不盛,因此玲珑也没当回事。镯子是赌钱赢来的,不敢光明正大承认也正常。

廖姑姑接着说:“彩霞姑娘,我前些日子和人赌钱的时候,红染也在,她也出手博了几把,不过手气没我好,输了不少。这事虽然大家都清楚,到底上不了台面,她娘亲是不是真病了我不知晓。起初我怀疑她是因为赌资不够才借机要钱,怕一旦开了这样的风气斋内宫人效仿,所以想先查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支给她,还有,这几日用度实在有些紧张,所以……没成想她转头就去挑拨姑娘来向我讨要月例,才惊动了御女。”廖姑姑又磕了几个头,“奴婢知罪,御女赶走红染,是在为奴婢遮羞,御女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拢香脸上没有丝毫怪罪:“廖姑姑言重,快起来吧。姑姑之所以拿不出例钱给她,有一半的原因在我,前几日我曾从姑姑这里支走不少银钱。”说着拢香看了彩霞一眼,玲珑了悟,难怪刚才廖姑姑欲言又止。两日前接济五娘拢香才支了钱出来,还是彩霞亲手把钱送到五娘手上的。

彩霞显然也想到了这层,终于低声认错道:“是我不该受红染挑拨,不分青红皂白就找廖姑姑大闹,我自愿受罚。”说罢朝拢香和廖姑姑都躬身一礼,廖姑姑不迭摆手,

拢香慢慢站起来,踱到彩霞面前,又注视她两片刻,真诚道:“姑姑和彩霞,都是我极信任的人,于我于云絮斋而言你们谁都不能缺少。希望你们往后能为了我为了云絮斋冰释前嫌和睦相处。这件事就此揭过,我不会处罚你们任何一个人,只希望你们能记住我的话。”

这已经是非常宽厚的处理方式,拢香想息事宁人,不仅是看在旧日的情分,也是为了以后着想。要是处罚她们两人,廖姑姑还好,彩霞那里必定会伤了往日情谊,这是拢香不愿看到的。两人都恭恭敬敬应道:“是,御女仁厚,奴婢一定谨记不忘。”

末了,拢香又对玲珑道:“玲珑年纪小脾气急躁,我看还需多磨练些,以后你每日多写三百字给我罢。”

玲珑眼角抽了抽,这叫池鱼之灾么!

事后廖姑姑和彩霞相处并没有像玲珑想象的那样回暖,而是比从前更僵硬了。可能是因为大吵了一架人尽皆知都尴尬,平时还好,她两不凑一块,凑到一块也会装没看见转头走开。到了拢香面前,两人不咸不淡各说各话,难为玲珑要在中间缓和气氛,拢香自那天后没再作其他规劝,意思是让她们自个儿想明白。

私下里玲珑问彩霞当初是怎么跟廖姑姑不对付的,玲珑分明记得廖姑姑捏肩的手艺还只传了她一人,彩霞一听她说捏肩的事就咬牙切齿模样,也不知其中又有什么矛盾。虽然两人关系还是不怎么好,但好在彩霞话及廖姑姑时不再夹怨含酸,廖姑姑自那件事后也收手不再赌钱。红染走后,拢香没再添人,梳头的活儿由玲珑她们几个轮流来,翠鸣也渐渐能近拢香跟前伺候。

春寒尽去,天气一天天转暖,先前被寒风吹得耷拉的新叶又恢复生机,第一拨开出的冷雨打散,东风一吹又有许多花朵含苞待放。云絮斋外种植的木棉高大挺拔。这些木棉本就是从南方移植来的,京城的气温虽不算严寒,不过原来就不适宜种植,过年时又经一场雪灾,拢香本来还担心这些木棉树禁不住风霜会被冻死,没想到花匠们护树有方,又或者这些木棉在这里年岁久了终于适应京城的环境,暖风吹了几日,木棉树的枝头三三两两地结出尖尖的花苞。拢香非常高兴,没开花就拉着玲珑到院子里看那些花苞。

“玲珑见过木棉开花么?”拢香抬头看着在天空纵横交错的树枝,兴致勃勃地问。

玲珑随口道:“见过。”不过是在上辈子。

拢香奇道:“你家不是在陇州么?我记得陇州比京城更冷些,难道也会有木棉树?”

“陇州没有木棉树,不过我听人说起,所以梦见过,在梦里看见也算见过吧。”玲珑半是认真半是调皮道。

“你这丫头!”拢香还想再笑她,徐才人带着文饰沿廊走进来。

“宁姐姐好悠闲,是在看木棉花儿么。”经过几个月的修养,徐才人脸色稍红润了些,加之今日穿了件桃红色的春衫,显得比往日有朝气多了。

两人相互见礼,玲珑忙叫小太监抬来两把小小交椅并软垫小几茶水等。拢香和徐才人在几颗芭蕉树前坐下。

“徐妹妹来早了,我这的木棉花还未开呢。”

徐才人望着头顶的树枝,也是饶有兴致的样子:“这有什么要紧,等花开时我再过来看,姐姐不要赶我就是了。”

拢香笑道:“自然不会赶你,”又道:“徐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听说皇后娘娘趁天暖请了好几位姐妹去说话,徐妹妹没去么?”

徐才人挑了一块香枣糕放入嘴中,细细嚼两下,不以为然道:“去她那里做什么,不过是看人笑和笑给人看罢了,哪有姐姐这里自在。”

拢香听得一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别人听到,还以为我拐了你。”

“这有什么,我就去告诉他们,不是姐姐拐了我,而是我拐了姐姐!要姐姐在这春日里陪我晒太阳聊天看那些没开的木棉花。”说着两人都呵呵笑起来。

徐才人本是个爽直人,因将拢香视作个知己,也不瞒她,笑罢对她道:“其实我不愿去还因为一个人,姐姐这几日可听说过方采女?”

拢香亲手将两人杯中茶水蓄满,淡淡地道:“你说的可是近日获宠的那位,父亲是太常寺少卿的方采女?”

徐才人微讶道:“姐姐原来知道。”

自古帝王多薄情,但他再薄情也一样会有许多女子如蜜蜂见了花蜜一样拥上前,这一点拢香从一开始就看淡了。

“呵,宫里总少不得些闲言碎语,就算不出去,外头的风声还是会传进来。”

徐才人略有些不屑,轻声道:“霖州方氏算得上大族,方采女入宫这两年竟不见圣宠,说是身体一直不好要静养,我也没见过几面,都快忘了这个人。没想到她一朝得宠了。前几日我在皇后娘娘那里见过她一面,那张狂样子,实在不像个有出身的闺秀。”

拢香听她话里有不满之意,不解道:“可是她冒犯了妹妹?”

徐才人一笑,眼中有几分嘲弄:“说不上冒犯,只不为人爪牙者,猖狂起来倒有几分威势,就不知道能猖狂多久。”

徐才人隐隐有他意,拢香也不敢轻易接话,思索片刻道:“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姐姐但说无妨,你我若还有不能说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向谁说听谁说去。”

拢香见她眸光自然,想到她性格爽直,说:“妹妹,你母家与上官氏亲近,且你身份贵重非别人能比,久宠于内廷也不是难事,往后在皇后娘娘面前多自持些才好,皇后娘娘毕竟是中宫主位,威压内廷啊!”

徐才人垂下眼睑,声音低落道:“姐姐说这些我何尝不懂。我自进宫那日起就知道,我不能为我一人,还要为徐氏一族在宫中求得长久立足。可我在她面前自持最后又得到什么?唉,不说也罢,都怪我说这些个琐事,平白搅了姐姐和我的兴致。”她眼底滑过一丝寂寥,极快地,拢香看见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她马上又岔开话题,

“皇上最近有没有来姐姐这里?”

拢香只好顺着她道:“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皇上了,妹妹上回不是说皇上前朝忙着么?”

“是了是了,前朝总有忙不完的事,上回说大臣们为着皇上要重用庶士吵得不可开交,这回皇上还有更头疼的呢,也就方采女得宠了一二次,皇上不大往内廷来呢。”

“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徐才人得意道,伸手沾了点茶水,在小几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玲珑好奇伸头一看,竟然是个储君的“储”字。心中不由得一跳,老皇帝有这么老了么,居然到了要谈论立储的年纪!

拢香也是一惊,拉着徐才人小声道:“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这些,嫔妃不得干政,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徐才人不甚在意的模样,笑道:“怕什么,我说说又不是干政,何况皇上也没说我什么。我告诉姐姐,皇上他还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徐才人嘻嘻一笑,红着脸道:“告诉我他想姐姐了~”

她这话也不知有多少真的在里头,偏拢香的脸轰涨红了,又羞又恼,啐道:“你,别胡说!”

玲珑囧,这副画面是什么,两个女人在含羞带怯讨论她们的丈夫么,还真和谐啊,我们拢香脸红就算了,徐才人你明明是在调戏人你红什么啊,既然大家说到这些事都会害羞,你又何必拿来调戏我们拢香啊囧RZ

两人正嬉闹,廖姑姑走上近前请安,拢香知道她有话要说。

“御女,贵妃娘娘请你过去一趟。”

徐才人可以不买皇后的帐,拢香却不能不买贵妃的。徐才人辞别,拢香歉然送她离开才转进室内更衣,本想带彩霞随行,偏偏她今日身上不爽利,只得带玲珑出去。

☆、44 粉

轿撵到欢祥殿外,碰见正要出门的贵妃,她对拢香歉然道:“我才派人去你那里,就想起今日本与惠妃有约的。都怪我,天一暖起来人就懒怠,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拢香自然不能怪贵妃,释然道:“不要紧,娘娘若还有事忙,我改日再过来陪娘娘也是一样的。”贵妃却拉住她的手道:“哎别改日,我看就今日吧。咱们娘几个能有什么事忙的,待会儿你同我一起去漪澜殿。”

拢香犹豫道:“这恐怕不好吧,惠妃娘娘那里并没请我。”受封以来她只与贵妃、徐才人算来往亲近,惠妃虽然见过几面,贸然去拜访怕不太好。

贵妃笑着说:“有什么要紧,她也不是小气人,不过多添一副碗筷一杯茶水罢了,况且刚才我已经差人去说了我要和你一同去,你就放心吧。”

于是各自上轿撵往漪澜殿去,阮贵妃今天带着常见的一个名叫空雨的宫女贴身伺候,看见拢香扶着玲珑的胳膊下轿撵,不经意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带着个小丫头,怎么不是彩霞跟着你?”

拢香道:“彩霞今天身上不舒服,所以让玲珑跟着。”

两人相携进漪澜殿,漪澜殿离欢祥殿不远,地势也好,殿堂宽阔,但远不及欢祥殿装饰奢华。进门先是一阵香风习习,几个丽人被簇拥着迎上前来,惠妃站在最前面,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嫔妃,一通见礼罢,惠妃将身后两位嫔妃介绍给拢香。

“这位是卫充仪,这位是陶美人。”

卫充仪穿着浅蓝色提花罗衣,长得秀秀气气的,眉毛弯弯笑容可掬;陶美人看起来与贵妃相当的年纪,穿着绛紫绞缬襦和花青销金裙,也是一位美女。

拢香向她们行礼问安,陶美人眼底有不屑,当着阮贵妃和惠妃的不好发作,略勾唇笑笑,卫充仪却客气得很,亲亲热热扶拢香起来,盯着拢香上下打量,才道:“宁妹妹好,可不必多礼了。那天在皇后娘娘那里赏花时就见过妹妹,可惜人多没能去和妹妹说上几句话,今天可巧在惠妃娘娘这里得了机会。”贵妃和惠妃又客套了几句,惠妃领众人到漪澜殿偏殿。

只见殿中设有许多储物的架子,放着大大小小的漆合和瓷钵碗碟之类,还有十几个小炉子,炉子上驾着陶罐。惠妃自从大病后就喜欢上研习养身美容之法,,这日她本来就约了贵妃她们一起制些胭脂花粉说闲话,所以直接领她们进她平日制胭脂的偏殿去。难怪刚才闻到香味,原来殿中在制香调粉。

女子爱美,也爱修饰自己的美丽,美女们碰到胭脂花粉,总有聊不尽的话题,因此几位美女很快就言笑晏晏,即便陶美人也能不时同拢香说笑几句。

卫充仪叫宫女取来个瓷钵,流连在惠妃放香料的木架间,婉转笑道:“还是惠妃姐姐这里的香齐全,我自个儿在常宁殿里想捣鼓些,还怕香料不够用呢。”

惠妃拿个小称,一面从架子上取了些小木片似的香料,一面道:“是你们都不爱这些嫌琐碎,平日总是他们弄好了才拿到你们面前,当然也没备着这些东西。”

贵妃闻言笑道:“咱们姐妹中,怕只有惠妃妹妹才有这样的雅兴。”

惠妃抿唇一笑,将称好的香料倒入宫女捧着的瓷钵中,佯装埋怨道:“阮姐姐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把我这个闲人抛在脑后,要不是我差人过去问她几时来,她连今日与我有约都给忘了。”

阮贵妃连连告罪道:“是我一时懒怠忘了与妹妹之约,待会儿自罚酒三杯,妹妹别怪我。”

“这可是阮姐姐自己说的,待会儿不许耍赖。”

近旁的陶美人冷不丁插了一句:“贵妃娘娘近日定是在为五皇子操心吧,所以才会连惠妃娘娘的约也忘了来赴。”

贵妃闻言脸色一僵,不过转瞬就恢复常态,拢香垂下眼睑不动声色,想起去欢祥殿前徐才人在小几上写的那个字,五皇子是阮贵妃的第一个儿子,皇后虽然没生下皇子,早年抱养了一个过世低阶宫嫔的儿子,就是当今的大皇子,如果立储,眼下最有可能的候选人就是这两位皇子。大皇子和五皇子中间还有一位三皇子,不过这位皇子和她那当昭容的娘一样,长年病怏怏的,过了弱冠之年仍然无所建树,所以暂可排在候选人范围之内。

前朝局势不明,宫帏内讳莫如深,偏陶美人这样大大咧咧说出来,就连卫充仪这样自诩圆滑的,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回转,只怪陶美人不会说话。

“哒喇”一声惠妃放下手中的小称,温和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做娘的哪有不操心自己儿子的。我那孽根还不是一样,总要我派人跟着,生怕一个错眼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惹出事来。瞧瞧今天天气好,一大早他就带着人出去了,现在还不知在哪里不回来呢。前几日他舅舅来了信,这孩子看了竟嚷着要到西北去找他舅舅。阿弥陀佛,西北是什么地方,还要去边关找他舅舅!听说现在北边蛮子总有些不服帖,他要是去了刀剑无眼地有个万一,可真要愁死我。”

拢香才记起惠妃也有一子,正是之前在胜雪园来找兴阳公主的那位九皇子,且还是独子。

卫充仪羡慕道:“两位娘娘好福气,有孩子担心方能享天伦之乐,哪像我们,想操心还没有儿子给我们操心。”

贵妃听了露齿一笑,对惠妃道:“你听听她这话,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倒是你们几个年纪尚轻,还怕以后没有你们操心的,说不定明年你就带着个娃娃没空来同我们一起玩笑了。”

惠妃微笑着点头:“正是正是。”

卫充仪红了脸:“两位娘娘只管取笑我。”说着扭身躲到架子后面去,拢香不由得掩唇轻笑,陶美人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见气氛终于回转过来,也跟着干干笑了两声。

惠妃爱制脂粉,偏殿里来来往往常有十数名宫女伺候,这些宫女素日跟着惠妃制脂粉也学得不少。拢香在书上看到过制脂粉的方子,没亲身试过,见惠妃这里香烟袅袅材料齐全,一时跃跃欲试,一边请教那些会制脂粉的宫女一边亲身实践,倒把玲珑闲在一旁。

玲珑也不怪她冷落自己,一双眼睛望着架子上码放的香料还有桌子上一排排或刚制好或才制到一半的脂粉,心里痒痒地,只不敢妄动。

惠妃身边的宫女因为主子喜欢脂粉,所以没有不会鼓捣些胭脂水粉的,进了偏殿后就极熟稔各归其位各安其职,其中靠近门边小桌站着的一个,看见玲珑东张西望,向她招了招手。

玲珑看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口型问道:“叫我?”

那宫女点头,又向她招了招手。玲珑回头看拢香被几个宫女围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淘米,心知她现在没空理自己,因此向她报了一声:“御女,那边姐姐叫我过去一下。”就兴匆匆地跑过去。

那宫女含笑问道:“这位妹妹面生,是宁御女身边的宫女吧。”

玲珑屈一屈膝:“姐姐好,我叫玲珑,是宁御女云絮斋的宫女。”

“我叫白檀,刚才见你在那边张望,不知可否请你过来搭把手?”

玲珑回头望了一眼拢香那里,白檀立刻会意笑道:“妹妹放心,那边有白芷她们几个在,一定能伺候好你家御女。”

玲珑嘿嘿笑道:“多谢姐姐,我正求之不得呢!”

白檀让玲珑拿着一个小瓷罐子,自己从一个大的白釉弦纹瓷钵中拿出些略带淡淡黄色的粉末放入玲珑手里的瓷罐中,并未放满,又从旁边的一只篮子里,挑出些花朵将罐子放进去,才用事先准备好的盖子把罐子盖上。

玲珑睁大眼睛看着她把封好的罐子放到架子上,又拿一个空罐子给自己,问道:“姐姐这是要存香么,这粉是怎么做的?”

白檀点点头,笑着解释:“这是迎蝶粉,是用粟米研磨成的,敷在面上可去瘢,合着花朵封上一日,明日取出来用就是香的了。”

“明日就能取来用么?”

“恩,只封一日就够了,待会儿给你带一罐回去,明日就能用了。”

天然花香啊,古人真自然,玲珑推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姐姐替娘娘制粉,我不敢拿。”

“不妨事,这粉是制给漪澜殿中姐妹用的,分你一罐无大碍。”

待钵中粉末都封尽,白檀又提出另一个篮子,那篮子中的花朵花瓣狭长,瓣瓣竖立,一朵中颜色有红有黄。她拿来个碟子,道:“你与我一起把这些花瓣摘下来放到碟子里去。”说着拿起一朵花一手握着花萼,一手轻轻抽出花瓣,玲珑学着她的样子做。

拨了几朵,玲珑皱了皱鼻子,又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疑惑道:“姐姐,这花怎么不香啊?”

白檀好笑:“这花为什么要香,难道是个花儿就一定要香么。”

玲珑疑惑不解瞅着白檀,眨了眨眼睛,白檀忍不住道:“这是用来制胭脂的红花,不是用来存香的,香不香又有什么要紧的。”

玲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制胭脂的花,不好意思道:“姐姐懂得真多,我平日只见人用,怎么来的全不知道。”

白檀被她夸得脸上红扑扑的:“哪里是我懂得多,这都是我们娘娘教的。”两人把红花的花瓣净取好,白檀拿来两个研钵把花瓣放进去,要玲珑学她的样子把花瓣捶捣碎。

玲珑见花瓣渗出的花汁并非红色,问道:“这花瓣有红有黄的,可是我们平时见的胭脂都是红色,一同捣碎了,其中的黄色不就和红色混在一起了?”

白檀捣熟了一撮花瓣,慢慢倒入一个装着清水的碗中,细心道:“的确会混在一起。不过也有法子把黄色去掉。先把花瓣都捣烂,放到清水中,”白檀指了指那碗水,先放入的花瓣已经在其中化开颜色,“让花瓣浸透后装到干净的布袋子里绞干。用粟米浆合着醋再淘一回,再放到布袋子绞干,这样黄色就可尽去了。绞干后收集好,摊放在太阳下晒干,就可以做胭脂了。这是做胭脂的第一道工序,叫‘杀花’。”

玲珑汗颜(内心=口=状),只第一道工序就已经这样了,再加上其他的,得多繁琐啊?难怪刚才惠妃说制香粉是琐碎事。本来还想偷学点回去自己也做来玩玩,听白檀一说就打消了念头,玩不起啊。

静静捣了一会儿花瓣,玲珑瞄见一个放在角落半开的漆盒里装的粉与其他格外不同,遂又问道:“姐姐,那个盒子里装的粉怎么是紫色的?”

白檀回头一看,伸手拿过来放到玲珑面前道:“这是紫粉,去年制好的放在这里,却被你瞧见了。”

“紫粉?”

“恩,这是用落葵子染的色,所以带着些淡淡的紫,这落葵子除了能润泽肌肤,还有一个功效,就是如果肤色偏黄的,用落葵子染的紫粉敷面就能掩去黄色。”

啧啧,用紫色中和黄色啊,感觉真先进。玲珑想起庞御女去云絮斋找茬那回,似乎看见她脸上隐约有层紫色,该不会就是擦了紫粉吧。她脸上粉厚,当时也没看出来她究竟是不是皮肤较黄。玲珑正出神,忽听白檀嬉笑道:“你看得这么认真,莫非也想把紫粉涂在脸上看看?不过你肤色不黄,不知道涂上去是什么样子。”

说着用手抹了一抹粉盒,就朝玲珑脸上去。原来她见玲珑出神,还道是玲珑好奇了想抹到脸上。玲珑连忙起身向后躲去:“别别!姐姐别过来!”她可不想涂成一张紫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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