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脑海中忽然闪过些什么,不待她抓住,彩霞已经起身道:“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你也早点休息,我和你说的这些。”说着又叮嘱道:“今天我和你说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别告诉别人,啊。”
玲珑点点头,也起身送她出去。
彩霞回去后,玲珑心中一直不得开解,要说云絮斋中的人,她都是看在眼里,不排除有外人的眼线,但照彩霞的说法,内应出在和拢香亲近的人身上。
现在能伺候拢香并对她的言行都有所了解的,的确只有那么几个,就是最初就在云絮斋里的几个人。染红已经被赶出去,太监有郑夏公公,小明小怀,宫女只有自己、彩霞,廖姑姑和翠鸣,拢香并没有表现出对谁有怀疑的意思,玲珑一度认为现在能得拢香用的人都是她信任的,或许她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没有怀疑,只是没有告诉玲珑。
☆、53 过去
都说人心是最深不可测的,玲珑一直没有把人心想得有多复杂。
每个人都会因为一些经历一些原因,做出一些事情,有些事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但并不能因为无法理解就判断其人好坏。比如玲珑自己,穿越这样的经历是她不能为外人道的,因为多了一世的记忆,她这辈子花了很大功夫才适应这一世的生活,毕竟两个世界的差异太大了,为了不使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她从出生开始,首先学会地就是顺应和服从。顺应一个婴儿该有的习惯,不是充满疑惑地东张西望,而是扯着嗓门大哭,饿了要哭,解决生理问题要哭,翻身也要哭,然后慢慢学会控制自己的新身体,让灵魂和身体融合,服从这个世界的规律,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如果有人曾经看见她独自一人躺在婴儿床上,在四下无人时用疑惑和惶恐的眼神打量这个世界,那么他一定会觉得这个小婴儿是个异类。其实玲珑不过是比别人多有了一世的记忆而已,那时她还在努力适应自己新的生命。
玲珑一直没有问过拢香,为什么她会和彩霞特别要好,还在司衣房时,除了刘司衣和玲珑两个,能和拢香交好的就只有彩霞,别人与拢香说笑,但似乎并不亲近。后来玲珑知道是由于拢香从小的遭遇,使她一直有心结,刘司衣曾说过她笑不达心,并不是说她多阴险,而是很少有事能让她真正快乐起来,这样一个不快乐的人,要想交到许多朋友是不可能的,但彩霞为什么就和拢香交好了呢。
好到当初在扇子上题写了一首描写爱情的诗来比喻她们的友谊,好到她一得宠就想到要把彩霞调到身边来,好到彩霞愿意放弃本已经在尚服局中所铺设的前途来到拢香身边当个服侍女官。
寻了个无人的时候,玲珑直接去问拢香,拢香听到她的问题一愣,先不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会忽然想起问这些。”
玲珑恐她孕中多思,换上调皮的样子,道:“从来没听御女说过以前的事,所以好奇嘛,但凡人总有过去,御女和彩霞姐姐又从不说起,我从前见您和彩霞姐姐,总会想起杏花和我。您以前不是说过希望我们两个能同甘共苦么,现在我和杏花离得远,连见面的机会也少了。”玲珑失落地叹口气,继续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拢香。
拢香道:“你也去问彩霞了,她不告诉你?”
“彩霞姐姐大忙人,要伺候御女帮御女办事,当然没空理我。”含糊其辞不算撒谎,不算撒谎,玲珑在心里对自己念道。
“其实也没什么……”拢香在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渐渐陷入回忆,缓缓道:“她不说多半是为了我,从前我……不大懂事,小时候给司衣大人和彩霞添了不少麻烦呢。”
玲珑奇了,拢香也有不懂事的时候,当然谁都有年幼不知世事的时候,可听拢香的口气,指的应该不是这个,她早慧,记忆力惊人,又有那样的经历,世态炎凉恐怕她比别人早懂得些。
拢香回忆着,声音低低地道来:“宁家被抄家后,所有女眷都被充作宫婢,我们被带到永巷里,住的是低矮潮湿的茅屋,每日都做着最辛苦的活儿,却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母亲和妹妹没到一年就过世了,妹妹还那么小……”
“那御女又是怎么认得彩霞姐姐的?”
拢香转头看着玲珑,温柔一笑:“说起来我能进司衣房,还多亏了彩霞。那时我在永巷里给人洗衣,洗的都是低阶宫女的衣物,或是一些帷幔之类的,有几次司衣房里送来东西,都是我洗的,洗完了我再送回去,那时彩霞刚入宫不久,因为聪明伶俐,被当时的还是掌衣的司衣大人带在身边,我去送过几次东西,都碰见彩霞,彩霞见我年纪和她相当,她性子比我活泼,总是逗我说话。后来她看见我因为冬天不停洗衣服几乎要烂掉的手,怜惜我,才求刘掌衣让我入司衣房。说起来,彩霞于我有大恩,当初若不是她求司衣大人让我入司衣房,在永巷里恐怕我也熬不了多久,后来她又愿意到云絮斋里陪我,这两样,于我都是恩德。”
“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御女一直都没和奴婢说起过呢?”
拢香提起袖子微微掩面,眼神有些犹豫,似乎在找词,半天才道:“哎,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性格总有些……哎,我以为我已经看尽世间丑恶,世上的人都是不可信的,家中遭变,我却总是忘不了从前的事,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众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即便对帮过我的彩霞和司衣大人,也常常不假辞色,刚进司衣房那会儿,因为我是中途才来的,又总那样对别人,许多人都不喜欢我,唯有彩霞和司衣大人,总是包容我的过错。”
人对于自己的阴暗面总会避讳不言,难怪拢香很少说起。很难想象那时的拢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曾经在心中埋葬仇恨,埋怨命运不公,让她从一个众心捧月的天之骄女变成一个人人皆可使唤的宫女,让她远离她曾经熟悉且喜爱的一切,让她眼睁睁看着家人不幸。
“后来我人也长大了,见过的人和事也多了,又有司衣大人悉心教导,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我才是最不幸的……”拢香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玲珑暗自叹息,不知道她又经过怎样的磨练,才能变成如今这副淡然处世的模样。
玲珑嘟了嘟嘴,“御女和彩霞姐姐可真是同甘共苦了。唉,不知道我和杏花何时才能多见上几面。”
“呵,你个小丫头,还说要出宫呢,以后真出了宫去,你不是更见不到杏花了。”
玲珑愁了脸,哀叹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以后出了宫更是见不到了……”还是恐她病中多思,玲珑问完就岔开话题。
秋风吹散了夏天最后一点热度,今年也许真是上天多眷顾拢香怀着孩子些,连秋老虎也没多少威势,意思意思热了两天就过去了。
入秋后有七夕中秋两大节宴,玲珑和翠鸣忙着为拢香准备她节宴的衣衫,她虽怀了孩子,皇后娘娘并没有特许怀着身孕就不用参加节宴,所以衣服首饰还得提前准备着。
徐才人在外间和拢香对句子闲聊,彩霞她们伺候着,玲珑和翠鸣就在里屋整理衣衫。
“姑娘,御女好像比较喜欢绿色和黄色呢。”
玲珑“唔”了一声,好像是吧,她手上就拿着一条以苍翠为底色的花裙,拢香有深绿浅绿的裙子好几条,而她平日最常穿的常衣就是浅黄色的,“你倒细心。”
翠鸣嘻嘻笑道:“只是见御女穿得多些。”
“嘿,想不到你平日不爱吭声,对御女倒关心。”
翠鸣红了脸,“御女是主子,不关心御女关心谁去,难道姑娘就不关心了么。”
玲珑摸了摸头,道:“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别姑娘姑娘地叫,你直接唤我玲珑就好,我不也一直叫你翠鸣么。”
翠鸣连忙摆手直道“不敢”,非要玲珑佯装生气了,才同意今后以名字相称。翠鸣的谨慎和大多数受过训练的小宫女差不多,态度谦和,敛神静气,这是任何一个宫女都必须学会的,当然私下里人各有志性格不同又是另一回事。
彩霞说拢香周围有方宝林的内应,玲珑最先怀疑到的就是平时不大吭声低调的翠鸣,因为这样的性格作为内应最好不过。既不惹人怀疑,又容易得到主人信任。虽然彩霞把内应一事说得很严重,玲珑却不认为一定要揭穿这个人,但必须找到,知道会背叛的人是谁,不是还有一计叫做将计就计嘛。
几天下来玲珑一直尽量和翠鸣同进同出,一起当差,言语中有意无意的试探,并未发现翠鸣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她不是一个藏得够深的人,那么她的嫌疑基本上可以排除了。彩霞的话让玲珑也起了疑心,云絮斋中一定有怀有异心的人,比起其他人,玲珑更怀疑的,就是彩霞。
☆、54 夜访
一日日秋风渐起,下了几场雨,一场比一场带着冷意,院子里的木棉树落叶纷繁,拢香望着落叶感叹,年年有秋季,却时移人不同。玲珑何尝不这样叹息,去年秋天她们还是司衣房的宫女,去年这个时候才忙完为各处赶制秋服,又开始忙添置冬衣之事。
女孩子们日日盼着节下能大家聚一聚,也好稍作休息。那时她们还没入司衣房,也不知道后来的风风雨雨,赵御女那时已经不得宠了,送去给她的东西远不如夏日时多,但按例要送的东西,拢香还是会细心地清点。
后来玲珑跟着拢香入了司衣房,在刘氏跟前当差,拢香天天跟着刘氏给各位娘娘送衣饰,偶尔玲珑也有机跟在后面,更多的时候,她守在司衣房里做些杂务。司衣房里的日子,比在别处要紧凑许多,也更忙了,拢香都能应对从容,跟在刘氏身边,她有着一份不错的前途,虽然摆脱不了为宫婢的命运,但玲珑记得,她那时的表情是从容自在的。
而玲珑跟着她,每日早起侍奉她起床,然后到司衣房里打扫,接着给刘氏来了给刘氏请安。刘氏她们开始办公后,玲珑剪雪她们这些小宫女一般安静地站在角落,等待女官们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动作示意,上去伺候端茶或是磨墨什么的,然后再静静地退到一旁。刘氏她们出去的时候,小宫女们可以轻松些。司衣房那段日子太短暂,玲珑去时又碰上多事之秋,感觉许多事情许多人只是在眼前一晃而过,就没了踪迹。
拢香在司衣房的时间长些,与刘氏有更深的感情,如今又为数目庞大后内廷嫔妃中的一员,感触应比玲珑多些,最近她总爱伏在窗前看外面的落叶,人也沉默了许多,有几次要唤上几声才知道有人唤她,劝她不要在窗口吹风也不听,或许她也触景生情,想起了从前的事。
立秋后接着便是七夕,宫里设宴祈福,拢香带着廖姑姑彩霞等去赴宴,玲珑留守云絮斋。因除她们以外,云絮斋里只玲珑的品阶最高,又最在拢香面前得脸,所以云絮斋宫女祈福的事就由廖姑姑事先准备,玲珑当天操办。玲珑领着众人拜过月亮织女,叫翠鸣提来一篮巧果发放。
真没想到去年她还从别人那里领来巧果,今天却轮到她发给别人。小小的巧果握在手里,玲珑又有些感慨。发到篮子里最后只剩两个,翠鸣把篮子推到玲珑面前道:“这两个都给你吧,我不喜食甜。”她好心想让,却有些腼腆,头微微垂下,不知为何玲珑想起去年和杏花争着吃巧果的情景,秋季果然多感怀,但感怀是不能过日子的,玲珑决定还是振作些。
摸了摸鼻子,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喜欢吃甜食的事在云絮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拜她夏天时涎着脸屡次向拢香讨要甜品所致,拢香待他在这事上毫不吝啬,要什么给什么,有时她不问,拢香还反倒去问她要不要尝一口。摸得鼻子有些发红,玲珑终究抵挡不住诱惑,接受翠鸣的好意。
和翠鸣接触越多,越发觉得她是个细心的好姑娘,翠鸣话不多,很多事情都会默默记在心里,做起事来也用心。她和翠鸣往后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吧。可惜她们两人没有个搭档的名字,拢香也不爱随便替人改名。
七夕过后又到了中秋,御花园里的桂花开满枝头,云絮斋离御花园一处栽种了大片桂花的景致不远,空气中总可以嗅到桂花的芬芳。徐才人一心羡慕贵妃那里的杏花酿好,秋天来时突发奇想要做些桂花酿,于是拉着拢香到御花园里和她折桂花。拢香大着肚子自然不能与她一起上蹿下跳的,只能微笑着的坐在一旁看她指挥宫女太监们攀折。
熏风如醉的花香中,两位华服美人一坐一立,即便拢香大腹便便,徐才人略显……活泼了些,也不失为一幅美景。
今年中秋宴上本该相当热闹,因为拢香和方宝林有孕,在宫中也算大事。但在宴上出尽风头的既不是拢香也不是方宝林,而是数年如一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阮贵妃。
皇帝一直牵着阮贵妃的手,皇后娘娘虽在众位嫔妃当中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但最显眼的俨然变成了一直被特许依偎在皇帝身边的阮贵妃。皇帝宠爱阮贵妃不算,还几次把五皇子也叫到跟前,说些父慈子爱的话,夸赞五皇子在夏天水患时立下大功,夸就夸吧,老子夸儿子天经地。,可皇帝的儿子一大堆,除了久病难愈很少出门的三皇子,去了西北尚未回来的九皇子,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皇子都在,皇后养的大皇子也在,按说大皇子没了娘,被皇后接去教养,寄在皇后名下就算是嫡子,可老皇帝嫡子庶子谁也不夸,偏偏只夸五皇子。
这样怎能不叫那些皇子们的娘亲眼红,怎不叫同为儿子的皇子嫉妒。几个年纪还小的皇子也就罢了,大皇子是性子急躁,见父亲单宠五弟对自己不闻不问,当场在中秋宴上喝个烂醉,还口无遮拦说了些疯话,皇帝不喜他这副样子,训斥了几句,最后被皇后冷着脸让人送回去。
中秋后不久,皇帝封五皇子为睿王,敕造睿王府,五皇子妃为睿王妃,赏赐了许多珍宝以装饰新修的睿王府。作为目前唯一一位封王的皇子的母亲,阮贵妃原本在内廷就尊贵无比的身份变得更是显赫。那隐隐要盖过久无宠眷,儿子又不在皇帝面前讨好的皇后的风头,似乎正要变成最表面正当不过的事实。
圣旨下来后内外命妇皆有许多人到欢祥殿道贺,与贵妃相熟或不相熟的嫔妃都前来捧场,锦上添花,欢祥殿接连数日门庭若市。
拢香本也要亲自去道贺的,阮贵妃体贴,特地派金氏来传话要拢香怀着孩子不用亲自过去,以免人多碰着,改日人少了再去也无妨。拢香才放心派人送了贺礼去。她虽不用去欢祥殿,云絮斋这边也不见得清净,托贵妃的福,宫里许多人也“想起”了这位出身低微不算太得宠却和贵妃关系不错,并且怀了孩子的宁御女,云絮斋的访客比以往多了不少,下至几位无宠的采女(有一两位玲珑记得曾在庞御女来闹云絮斋时见过),上至在惠妃那里见过一面的卫充仪,还有几位常在欢祥殿相见但之前从没来过婕妤美人等。卫充仪来了就罢,还特意拉上陶美人一起,那位陶美人本不怎么喜欢拢香,被拉来也是一副爱笑不笑的模样,看得玲珑都替她难受,好在卫充仪圆滑,一个人能兜下整场。拢香挺着肚子一一接待这些怀抱各种心思而来的莺莺燕燕。
闹腾了几日,皇帝居然想起到云絮斋来看拢香。这个“居然”并非玲珑不厚道特地加上的,而是他真的已经许久没来了。拢香平时虽和他用小信笺传情,疏疏密密有曾有减,却不大在意他来不来,且现在他来与不来,拢香都能将云絮斋上下经营得很好,久而久之云絮斋的人也不大在意了,所以她来了,大家都感觉很“居然”。接到旨后匆忙迎驾,拢香站在门外等候,时不时望一望门口,才显出些许期盼的样子。
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在云絮斋住了一晚,彩霞和皇帝身边的公公以及姑姑守夜,玲珑自然被拢香早早遣走了。玲珑想到一个不怎么和谐的问题,难道皇帝还要拢香侍寝么,虽说胎儿稳固后侍寝也没什么,玲珑还是在心里暗骂老皇帝禽兽,一边骂着一边回房睡觉去。
这几日人来人往,玲珑也有些累了,回房洗漱后吹灯正要上床,有人敲了她的门,玲珑赶紧爬起来去开门,见外面站着的是衣着整齐的廖姑姑。
“姑姑快请进来,这么晚了,怎么会来我这。”玲珑一面说着一面让她进来,寻了火折子重新把烛火点起来,披上一件衣服请廖姑姑坐下。
不知是否因为烛火太暗看不清楚,廖姑姑一向笑眯眯地脸上此时的表情显得不太明朗,她当然还是笑着,眼里像在犹豫着什么似的。玲珑引她进来坐下,她只与玲珑说些闲话,说得心不在焉,脸上神色愈加犹豫,玲珑也不急着问她,她说什么便答什么,如此过了半晌,廖姑姑似终于耐不住,方小心瞧了瞧玲珑,斟酌道:“连日来事物繁忙,本不该来打扰你休息,可是有一事我梗在心里总不舒坦……”
玲珑就等着她这一句,于是道:“姑姑不妨直说,你我侍奉御女这么些时候,姑姑几次规劝指点玲珑,玲珑早把姑姑当自己人看。”
虽这样说了,廖姑姑还是有些吞吞吐吐,玲珑暗自在心里回想近来的事,有什么能让廖姑姑这样难以向她启齿,想了一遍,好像也没什么。不过最近很多事情都在她意料之外,不可掌控的东西太多太多,廖姑姑暧昧的态度让玲珑不由得忐忑起来,面上装作不动声色,又说道:“姑姑不妨直说。”
在玲珑一再催促下,廖姑姑才颇为难开口:“我知道玲珑姑娘和彩霞姑娘一直是跟在御女身边的。御女仁厚,不曾把我和郑夏他们当外人,平日里有赏赐凡是姑娘们有的,也绝不会少我们一份,但心下知道,御女待两位姑娘与我们绝对是不同。”
“我知道玲珑姑娘忠心于御女,一心感念御女的恩德,但彩霞姑娘她……”
玲珑听见廖姑姑嘴里说出彩霞的名字,又联想她的神色,早已心头一跳,见她说了一半梗着,本还有些困倦的脑子立时清醒起来。莫非廖姑姑也发觉了什么!
☆、55 离间不成
玲珑对彩霞的怀疑始于彩霞告诉她云絮斋中可能有外人的眼线。
拢香的身世被人传出去后玲珑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后来拢香说被赶出去的染红有可能是泄露秘密的人,玲珑打消了对云絮斋中其他人的怀疑。那晚彩霞来找玲珑“提醒”她要多小心留意拢香身边的人,玲珑先是惊,静下心来就察觉出有些不对了。
彩霞特意找她说那番话的动机有些奇怪,她“提醒”玲珑拢香身边可能有怀二心之人,要是玲珑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按情理可能就信了她的话。
可惜玲珑身体里的灵魂多了二十几年的阅历,虽然这并没有让她变得多聪明,可凡事总会多想些。她当初首先想到的就是彩霞若有怀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拢香而来告诉她,要知道,拢香成为御女以后,许多事情她都已经不让玲珑接触了,也就送给她珊瑚簪子那天和她说了些要害。
即便拢香有了身孕,于情于理提醒拢香也比也提醒玲珑更好更直接。叫一个已经不能称为心腹的丫鬟多注意些,注意了又怎样?而且她还说明要有什么蛛丝马迹就告诉她,这话听起来也怪得很,真当她是小孩子好哄骗么,这也成为玲珑对她怀疑的一点。
拢香近身的人统共就几个。太监郑夏算在拢香面前得力的,但并不近身侍奉,他与廖姑姑共同总领云絮斋的事物,实际上还是廖姑姑管的斋内事务多些。拢香身边的人,有廖姑姑、玲珑自己、彩霞和翠鸣。有一句话廖姑姑说得不错,拢香待玲珑和彩霞两人是绝对不同其他人的。
拢香对廖姑姑委以重任,但她最私密的一些事情,由于廖姑姑侍奉的时间短和一些其他原因,是无法参与的,而翠鸣是在红染走后,拢香见她办事颇有规矩,才慢慢重用起来。玲珑假设拢香身边从一开始就有人怀有异心,泄露了五娘与拢香的秘密,又对拢香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之后更是把云絮斋中的一切报与方宝林,那么这个人其实最有可能就是玲珑自己或者彩霞。玲珑没有背叛拢香,嫌疑就只在彩霞身上。
这样的假设让玲珑自己都觉得害怕,因为拢香信任彩霞,玲珑亦然。如果假设成立,那么她是何时开始对拢香怀有异心的?玲珑记得拢香说过,彩霞是甘愿放弃自己在尚服局的前程,把她的前途命运压在拢香身上,跟着拢香来云絮斋的。以拢香从前和彩霞要好程度,她会这么做并不奇怪,可是如果她是一开始就心怀不轨,特地到拢香身边来,这样的心机太深了,让她这样做的又是谁。
不过假设毕竟是假设,玲珑没有证据,单凭怀疑也不敢下定论。因此那天趁着没人试探拢香,问她彩霞的事情,拢香言及彩霞时言语神色如常,玲珑就知道拢香从未怀疑过彩霞。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暗自留意彩霞和其他人,并未再发现什么,慢慢地她也希望是自己太世故太多疑,直到今天廖姑姑支支吾吾来和她说这些话。
玲珑强压着心绪,装作没看出廖姑姑的犹疑,打断她道:“姑姑怎么又说这些话,眼下云絮斋上下正该一心的时候,龙胎的月份日渐大了,我们都该尽心侍奉御女才是。哪还有心思分什么你啊我的,姑姑太见外了。”
廖姑姑闻言脸色愈加为难,虽笑着,眉头却锁得紧:“你说得不错,我也是这样想。我要说的,也许会让玲珑姑娘觉得是我的私心,但……不说出来,只怕祸害更深。”
玲珑凝视廖姑姑,示意她会认真听她说话。廖姑姑方正了正颜色,语气严肃道:“本来知道你终究是要出宫的,不该拿这些来烦你,可如今御女身边除了你,怕没第二个人能听我说这些。玲珑在御女身边,又多与彩霞姑娘交好,未曾发现过彩霞姑娘心怀不轨么?”
“姑姑所言,是否是发现了什么?”玲珑问道。
廖姑姑见神色镇定,并未因她怀疑彩霞出言反驳,心里有几分明白,恐怕她也瞧出些端倪,只是一直未说,于是心中有了几分底,继续道:“并非我发现,是小人多行不义漏了马脚。”
又问道:“玲珑要出宫一事,除了御女和我恐怕没与别人说起吧。”
“我曾要和彩霞姐姐说起,但没来得及讲。”
廖姑姑小声呼道:“好在没说起,看来真是天意!说来惭愧,从前我曾错待彩霞,所以对她很有几分愧疚。”
玲珑不解道:“错待,从何说起?”
廖姑姑道:“御女刚受封那会儿,向皇上请求调两位姑娘在身边侍奉,姑娘别笑话,我在宫中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旧友反目,姐妹相争,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玲珑姑娘年纪还小,彩霞姑娘模样不在御女之下,听说她愿意跟着御女来云絮斋,我一开始以为她也是那等想借着姐妹争一时荣耀的人,因此……借着些事我对她敲打了几番。”
难怪彩霞先前会那样看廖姑姑不顺眼,原来两人私底下早就有过冲突。话说回来廖姑姑手段也高明,玲珑竟然一点都不知晓,到底是在宫中年岁久了人也老辣。
廖姑姑露郝色,接着继续道:“后来彩霞姑娘闹了一场,我方觉得她对御女不是我想的那样,后来曾找彩霞姑娘道歉,当时也算冰释前嫌。直到御女有孕,宫中出现对御女不利之言,御女因此不得晋位,接着方宝林处处与御女针锋相对,我才觉得斋中或许有人心怀不轨,因为留言传出的时机太巧了,偏偏就阻了御女晋升,且方宝林似对云絮斋的动向都有些了解,因此我才对御女身边的人起了疑心。其实我最先怀疑的,就是玲珑姑娘。”
玲珑指着自己问:“我?”
廖姑姑歉然道:“望你莫怪。”
玲珑摇摇头,表明不在意。
廖姑姑道:“因为姑娘看起来是斋中最清闲之人,御女的宠爱有加,又是从前就跟在御女身边的。说实话,我与彩霞姑娘会有矛盾,除了一开始我对彩霞姑娘不敬外,还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彩霞姑娘深得御女信任,而相比之下,我和郑夏他们对御女而言终究不如两位姑娘于御女亲厚,开始我很担心有一天彩霞姑娘会取我而代之。”
没想到廖姑姑居然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她的担心并不是枉然,在主子跟前侍奉的宫女谁不想自己是最得主子宠的,以拢香对彩霞的信任,将来并不是没有让彩霞取代廖姑姑成为云絮斋总领的可能。而彩霞应该也是知道自己有这样机会,所以那次才敢在廖姑姑面前不敬。
这些暗流汹涌廖姑姑也说得坦然,玲珑更信了她几分。
“玲珑姑娘明明有御女的宠爱,却像事事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从不见你在御女跟前争过什么,因此我才一开始就怀疑你。直到后来你说以后打算出宫,才知道你不在御女面前争这些,是因为没有必要争。但我也没有因此就怀疑内贼是彩霞。可昨日彩霞姑娘来找我,与我悄悄说她怀疑云絮斋中有人心怀不轨,我一开始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端倪,后来她言语间皆意指向你……”
玲珑既惊又怒,双目圆睁看着廖姑姑,“她说是我?”
廖姑姑点头道:“我怕与你说这些,你要怪我与她有私怨,我敢对天发誓,我所说话句句不假!若不是早知你要出宫,我兴许就信了她的话,她如此引我疑你,到底居心何在啊!”
玲珑闭上眼睛,她曾告诉廖姑姑她要出宫,是拢香亲自应允的,她的未来全决定在拢香手上,且从一开始就避开与宫中不必要的牵连,又怎么还会成为别人的内应出卖拢香。的确,好在她没告诉彩霞她是要出宫的,不然她换个说法,说不定还是可以让廖姑姑怀疑她。
烛火“噼啪”一声炸响,玲珑睁开双眼,轻声道:“如是之言,彩霞……姐姐她也与我说过。我拿不准她的用意,现下却有些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玲珑道:“离间。”
廖姑姑显然也赞同她的说法,道:“问题是她出于何种目的要离间你我,姑娘与我平日里不过尽心侍奉御女罢了,也无何厉害关系相连。”
“是啊,你我平日不过尽心侍奉御女,各尽其职,若相互猜忌起来,还有谁会尽心侍奉御女。”
廖姑姑闻言也明白了,眼中晶亮:“难道她是想在御女身上动手脚!”
玲珑点点头,入宫这么久头一次觉得心凉,拢香和彩霞相识多年,她不明白彩霞的动机,可拢香的确没有害过彩霞,为何彩霞要如此对拢香。难道她们相处十年的情谊就一点也不值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让彩霞可以选择不顾她们的情谊。
考虑到拢香和彩霞的感情,玲珑和廖姑姑都决定,暂且不要直接告诉拢香彩霞心怀不轨的事,要说也得慢慢地说,她们二人先假装不知道,暗中提防彩霞,一切以拢香安危为重,见机行事。
☆、56 惊变
彩霞的背叛,玲珑觉得自己也有些责任。并不是她有多圣母爱把那些责任往身上揽,只是觉得因为自己不够警觉不够有担当才会至今才察觉出端倪。拢香给她的安逸她享受得太理所当然。拢香疏远她是为她以后出宫考虑,她却没有为拢香考虑,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为拢香谋划出主意的只有彩霞一人。拢香对她深信不疑,一旦她背叛拢香,对拢香而言可谓“伤可见骨”。
确定彩霞有异心后玲珑再也不敢留彩霞单独与拢香相处。
彩霞应当不至于突然暴起就谋害了拢香,但祸患往往始于细微处,她在拢香那里极得信任,若有动什么手脚加害拢香,别人也许根本发现不了,所以玲珑决定用最笨的方法,时时刻刻看着她。廖姑姑也积极配合玲珑,并且还带上了翠鸣。
廖姑姑说,她们两人平日一人要照料云絮斋事物,一人要服侍拢香,又要分心提防彩霞,恐有错漏,翠鸣的为人稳重,且渐渐得拢香重用,不如也将这事告诉她,多一份助力且不会打草惊蛇。玲珑同意了廖姑姑的建议。
翠鸣平日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想不到竟是个重义气的,玲珑悄悄拉着她把事情说罢,她显得对彩霞十分不屑,白净的脸涨得通红,直言道:“御女待我们不薄,不曾苛待云絮斋任何宫人,彩霞竟有如此不义之行,实在令人不齿。”又专对玲珑道:“你放心,翠鸣虽为宫婢,礼义对错还分得清,一定为御女竭尽忠心。”此言让玲珑大感欣慰。
于是玲珑、廖姑姑和翠鸣三人合伙要在彩霞面前做场戏。因她先前有意挑拨,玲珑和廖姑姑决定干脆假戏真做,装作已经相互怀疑的样子,顺便试她一试,看她挑拨两人以后还有何动作,为何要背叛拢香与外人合谋。
幸好拢香最近已经很不爱出门,不然如果她像从前那样只带着彩霞出去,玲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改变态度,坚持要求跟着拢香,拢香多半是要起疑心的,连彩霞也会起疑。拢香不出去,玲珑盯人就可以盯得不动声色。反正她平时干得最多的事也是立在拢香身旁,伺候她和她说说话。
最近拢香比较容易腰酸背痛,坐着不舒服走着也不怎么舒服,她想多活动活动,就在云絮斋院子里随便走走,可走不了多久就要坐下来歇歇,稳婆劝她还是多歇息些,活动适量就好,睡觉的时候给她脚底下垫上软枕,时不时为她按摩,她才觉得好受些。
不过好在拢香孕吐的症状几乎全没了,胃口大好,午睡起来晚饭前也要再吃些,睡前要吃些宵夜,有时晚上还会醒来说要吃的。小厨房的好处大大显现出来,全天都可以为拢香候着,什么时候要吃的都可以端热的上来。只是如此拢香的身材是再也不见从前苗条的样子了。
圆圆的肚子挺着,脸上手上都比从前有肉了不少,一日拢香在试刚送来的一件沉绿锦银织折枝花夹袄,站在穿衣镜前照了又照,不甚满意的样子,玲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道:“我瞧着御女比从前丰满,好看了不少。”
拢香脸微微泛红,摸着脸看镜中的自己:“是么,瞧着是比从前好看么?”
玲珑拼命点头,肯定道:“当然当然,丰腴妖娆,诗中说‘肤如凝脂’应当就是御女这样子。”
拢香被夸得不好意思,帕子朝玲珑身上一甩,嗔道:“小丫头书没读多少,尽乱说,也不怕被人笑话。”话虽如此,脸上红润更甚。
玲珑吃吃笑着。廖姑姑走进来,朝拢香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本册子,道:“御女,这是上月的账,奴婢送来给您过目。”
拢香扶着彩霞的手坐回榻上,揉了揉额角懒懒道:“近来眼睛有些发酸,这一两个月的账子你先收着吧,待往后再看。”
廖姑姑道了声“是”,正要出去,玲珑瞧了一眼那账册,突然道:“姑姑且慢。”
廖姑姑回身,笑眯眯道:“不知玲珑姑娘还有何事要说?”
玲珑看了一眼拢香,咬了咬牙蹭到她面前,道:“御女,那帐册子,能不能让奴婢瞧瞧?”
拢香惊讶,看了看廖姑姑又看玲珑,“你瞧那账册作甚,难不成还想学算账了?”
廖姑姑也道:“玲珑姑娘想学算账,到账房去奴婢皆可教,只是这账册可不是随便拿来玩的。”
玲珑回头瞪了廖姑姑一眼,口气生硬道:“我才不是拿来玩的,”又对拢香道:“御女,你就让我瞧瞧嘛。”
拢香虽有不解,但以为玲珑真是只觉得好玩才要拿去瞧,以她平日待玲珑的习惯,拿账册看看也无妨,遂叫廖姑姑拿来给她。没想到廖姑姑却不愿意,
“恕奴婢直言,云絮斋虽小,上下也有宫人几十,账册确实是要紧东西。御女宠爱玲珑姑娘奴婢知道。可玲珑姑娘本就不在账房当差,如何看得了账册,若是传出去说御女治下,斋中普通宫女都可以随意翻阅账册,那奴婢还如何管理斋,如何规劝其他人守规矩?”
她说得郑重,拢香也反驳不得,只好让廖姑姑带着账册回去,对玲珑道:“你字都没记全,哪里识得账目,若闲着还是好生把从前的功课温习温习,以后我要考你的。”
玲珑无法,闷闷应了拢香,转头就撇了嘴,眼里有些愤恨。
饭后拢香午睡,玲珑留翠鸣在她跟前伺候,自己悄悄出去,正要朝廖姑姑那边去,在游廊碰见彩霞,彩霞奇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御女还歇着吧,怎么不在里头伺候着。”
玲珑看也不看她一眼,脚步也不停,掠过她只嘟囔道:“我有些事去去就回来。”
彩霞觉得不对,拉她站住,扶住她的肩膀道:“什么事这样急,连人也不看说走就走?”
玲珑目光闪躲,低头道:“哎呀没什么事,我去去就来。”说着扭身又要走,彩霞拦住她,“你这样子哪像没事,快别瞒我,不说出来就不许走!”
玲珑走不了,吞吞吐吐半晌,左顾右盼,确定来往的宫人都在远处听不到,才贴着彩霞的耳朵,低声道:“彩霞姐姐,我要去廖姑姑那里。”
彩霞笑道:“你要去就去,干嘛这样鬼鬼祟祟的,”似想起什么,又问道:“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那账本的事儿吧,嗨,你这小丫头,惦记那玩意儿做什么,你小孩子看不懂,别瞎胡闹。”
玲珑梗着脖子急道:“嘘,姐姐小声点,我……我就是惦记着那账本了,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御女!”
“为了御女?”
玲珑不迭地点头,又看了看四周,方道:“彩霞姐姐,上回你不是告诉我御女身边有外人的眼线要我多留意些么,我怀疑,廖姑姑她……就是外人的眼线。”
“你胡说什么,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玲珑连忙摇头:“我没胡说,彩霞姐姐你想,除了你我,现在御女最信任,知道御女的事最多的是谁?当初御女才为了接济五娘从账上支取了银两,转眼五娘就被方宝林请去,继而御女的身世传出去。还有,皇上召幸御女,最先得到消息的可不就是御女身边的人,她如今近身侍奉御女,若保藏祸心,最有嫌疑的就是她!”
彩霞不太相信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要说亲近御女的都有嫌疑,你我不是……”
玲珑斩钉截铁打断她:“姐姐和我是从尚服局跟着御女出来的,姐姐和御女多年情谊,她怎么能和姐姐比!玲珑虽然跟在御女身边不如姐姐时间长,但也敢发誓绝对没有背叛御女!”说着玲珑目光灼灼直射彩霞。
有片刻彩霞似乎微微一愣,极快地她又恢复原本神色,问道:“你怀疑就怀疑,跑去找她要账本做什么?”
玲珑嘟了嘟嘴,“她今日端着账本进来我就想,账目可是大,咱们云絮斋的账册怎么能让她一个心怀鬼胎的外人管着,从前还好,御女每个月过目,她必定不敢做什么手脚,最近御女身子乏管不得她,让她管着真不让人放心。可是御女现在就信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连我问要也不给。”语气有些垂丧。
“所以你刚才是想直接去找她要?”
玲珑点点头。
彩霞叹口气道:“傻孩子,你就这样直冲冲地过去,她怎么肯给你,若在御女跟前告你一状以下犯上,连御女也不会帮你的。我那时被御女训斥的事,你都忘记了么?”
玲珑拍了拍脑袋,大悟道:“对了,上回就是她害彩霞姐姐被御女训斥的,御女怎么就信了她!”又为难道:“她要是不肯给,那我……我……”
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低下了头。
彩霞半是忧虑半是责怪道:“先前不是跟你说过,要是发现什么,只管先来告诉我么,你怎自己一个人就去了,要不是今天我拦住你,事情闹出来,她有一百个理由治你。”
玲珑头更低了,“我没想到这么多。”
彩霞安慰道:“难为你小小年纪,御女一直护着你,不让你接触这些尔虞我诈,须知人心最是深不可测。这事暂且压着,你跟我回去,从长计议。”
玲珑要再辩,彩霞却坚持先按着不发,拉她回主屋,玲珑跟在后面,提起袖口掩在唇前,低眸看着前面彩霞的裙摆,一声不吭。
待到了主屋门前,拢香好似已经起来,里面有些响动,玲珑要推门进去,彩霞拉住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作谛听状,玲珑刹住动作也停下来细细听里面的动静。
拢香的声音响起:“姑姑早上话也说得忒重了些,她不过是闹着玩,给她看看又何妨,何必说那些吓着她。”
“御女仁厚,对玲珑姑娘一直宠爱有加,奴婢也清楚。”借口的是廖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她们正在讨论玲珑。
“只是再宠爱,礼法皆不可废。御女一直这样惯着玲珑姑娘,奴婢以为十分不妥。御女再喜爱玲珑姑娘,她也不过是您跟前的宫婢,怎可坏了规矩。御女若真喜爱她,才当多约束她,不然她一日日长大,因此生出什么祸心来,就不好了。”
屋内拢香沉默半晌,方道:“我明白,你下去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玲珑在门口恶狠狠地瞪着里面出来的人,身后彩霞死死圈住她。
廖姑姑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一定是让她们听去了,也不在意,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点点头走过她们身边,越过了几步,又回身对道:“彩霞姑娘,方才我的话你一定也听到,其实我不只想对御女讲,也想对你讲。这人大了啊,不好生管教着,心也跟着大,彩霞姑娘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的。”
只听得彩霞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廖姑姑看了她两一眼,转身离去。
那日之后,玲珑一直闷闷不乐好几天。私下里和廖姑姑她们商量好,做戏就做到底。玲珑想到方宝林上回送来的香包是彩霞最先建议拢香收着不要毁去的,最后拢香又把它交给彩霞收管,别人都不知道收在哪里。玲珑不敢肯定,但终究怕那香包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拢香香包收在哪里是不可能的,所以打算从彩霞那里套出来,把东西毁掉。
因此那几天,玲珑对别人都爱理不理,唯有彩霞和她说话才多听几句,假借对廖姑姑“同仇敌忾”的“情谊”,不过几日跟彩霞就显得愈发亲密起来。
其实玲珑还抱着个比较乐观的想法,就是如果能探明彩霞背叛拢香的原因,将其开解,使彩霞回头是岸,那才是最好的,这样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又能不惊动拢香,皆大欢喜。但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
夜里北风大作,吹得外面枯枝唰唰响,玲珑听着窗外的声音,困却睡不着觉。她不怎么会演戏,害怕彩霞看出些什么又生了别的企图,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心里装着事情睡眠质量都变差了。
到了半夜里才迷迷糊糊,却听到风声中似有铁骑踏地之声、呼唤声甚至刀枪交鸣声,惊出一身冷汗,打了个激灵,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力拍门:“玲珑快起来,出大事了!”
玲珑直挺挺猛然坐起,披上衣服迅速摸出火折子点亮蜡烛,开门一看,是衣衫不整的彩霞,也执着一只烛火,脸上带着惊慌,火光映照下她惊慌的神色仿佛被深化了一样。
“怎么了?”
彩霞拉住她的手转身向外走,“你快和我出去瞧瞧。”
出了耳房,玲珑有瞬间眩晕,外面天光大亮,天空红了半边,原本平静的夜空被火光彻底打破,原来她迷糊中听到的那些声音竟不是她的幻觉,混杂燃烧气味的浑浊空气中,隐隐传来金戈铁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