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摇摇头,哀戚道:“兴许公主出生的不是时候,采女又没了,还有谁会可怜公主?白檀姐姐,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太为难你了,惠妃娘娘一向喜欢清静不喜宫中这些琐事,求姐姐看在公主年幼帮我一回,姐姐只要与娘娘说,是我拦着求你一定要帮我通传,玲珑只求能见娘娘一面,若娘娘怪罪,一应由我承担。”
白檀见她情词恳切,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宁采女那个女儿是皇上皇后都不愿理的,皇室子息众多,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无爹疼无娘爱的,若自己擅自为云絮斋的人传话,怕自家主子会不高兴,但玲珑瘸着腿来求她的样子,实在可怜。
玲珑见她眼中有松动,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包裹,塞到白檀手里,道:“我知道姐姐为难,若惠妃娘娘怪罪下来,必定会牵连到姐姐,玲珑身无长物无以补偿,这些请姐姐收下。”
白檀不欲接那小包裹,她却硬往白檀手里推,急得白檀道:“你……唉,你这又是何苦?”
“也罢,你也是对你主子忠心的,你先随我到漪澜殿外等候,待会儿我进去通传。”
白檀居然答应了,玲珑含泪谢道:“白檀姐姐大恩大德,云絮斋上下都感激不尽。”
最后白檀还是没有收下玲珑的小包裹,她告诉玲珑,虽然她能帮她通传,惠妃愿不愿意见还未可知,玲珑直言白檀肯帮她已是大恩,结果如何都不敢有怨言。白檀看她弱小的身躯在风中站着都吃力,还要一步步挪向前,心中也有些酸楚。
宫女就是这样的命运,主荣则荣主亡则损,见玲珑现在的模样,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心一软就同意了她的请求。
到漪澜殿外,白檀嘱咐了守在外面的太监几句,又叫玲珑先等着,自入殿中去。
漪澜殿是惠妃居所,装饰气派都非云絮斋能比,白玉云阶直上是一幢歇山的建筑,朱漆大门,下排列侍奉的宫人,正殿却在这幢建筑后面。不断有漪澜殿的宫人从门中进出,玲珑拄着拐杖缩在最边的角落站着,不敢随意顾盼,有些宫人路过她会好奇瞟一两眼,也有的目不斜视就那样从她跟前走过。
北风呼啸而来,吹得挑檐上风铃发出空灵悠远的清响。白檀还未出来,玲珑真担心惠妃会一口回绝,连见都不见她一面。尽管她这样做是宫中妃子对于一个死去妃嫔身边的丫鬟最该有的表现。
小公主还太小,出生时不足月,她比别的小孩显得还要脆弱,但是她也异常的坚强,没有生病,就像在她母亲肚子里时一样乖巧,也不乱苦恼,只在饿时或者有其他生理需要时才嘤嘤哭几声。出门前玲珑曾到她床前看过她,这段时间她已经从皱巴巴的小猫儿长成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宝宝,眉眼依稀可见拢香秀丽的模样,挥舞着小拳头,朝每一个近前看她的人露出好奇的目光,每一次看见她,玲珑都觉得心要柔软得化了一样。
不知等了多久,还没恢复好的左脚承受不住太久的负荷,玲珑抱着拐杖微微向右边倾斜些,想让完好的右脚多分担身体的重量。
远处走来一群人,仿佛可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个挺拔少年越走越近。九皇子已于两日前回京了,被簇拥而来的正是才回来不久的九皇子。
那队人到近前,宫人们纷纷跪下,玲珑也跪下,心里有些着急,九皇子一进去肯定会找他母亲的,如此一来惠妃岂不是更不会见自己。
身前一群人经过,一双双鞋靴震起微尘,忽而一双黑缎销金鹿皮靴子在玲珑面前停住,她听见头定有个声音似不经意又有些疑惑道:“恩,这是谁?”
九皇子的声音似乎比上次更低沉了些,不知西北的烈风是否让他也比从前更成熟了些。
玲珑心里一惊,未及想该怎么办,白檀已从里面出来。
白檀见九皇子停在伏地的玲珑面前,微微一愣,然后朝九皇子行礼道:“殿下可回来了,刚才娘娘才说呢,才从外面回来就成天不见殿下人影儿。”
九皇子哂笑:“不过出去一会儿,我这就去见母亲。”殿中自有宫人出来迎他。
白檀朝他福了福,才转身对玲珑道:“玲珑,娘娘让你同我进去。”
惠妃竟是同意见她,玲珑惊喜万分抬起头,对白檀感激道:“多谢姐姐!”
九皇子本是要进去,听见白檀唤她名字,转过头来,只见白檀搀着玲珑晃晃悠悠站起来。
☆、61 小公主的归宿(下)
起初廖姑姑他们都不太赞同由玲珑来漪澜殿求惠妃的,玲珑腿上伤还未好,行动不太利索,而廖姑姑比玲珑年纪大资历老,处事也成熟老道,因此大家觉得廖姑姑才是来漪澜殿最好的人选。
后来决定让玲珑来,是因为玲珑在漪澜殿还算认识一个白檀,廖姑姑也有些老交情在漪澜殿,但并不近惠妃,且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有什么意外,云絮斋中好歹还有廖姑姑能罩着,若廖姑姑出了什么事,云絮斋可就真的一个能做主的人也没有了。
九皇子既然回来了,自然还得先让他去见过惠妃才轮到玲珑。白檀把玲珑带到漪澜殿的偏殿一处厢房外,九皇子早已进去,里头传来惠妃母子笑谈声,不久听见有人道:“白檀,你带她进来。”
玲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白檀朝她点点头,她随白檀进去。
与外面相比,屋里真是温暖入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惠妃和九皇子坐在织锦联珠幔后设的熏榻上,脚下铺着毡子,白檀朝他二人行罢礼,绕到惠妃身边。
惠妃穿着一件橘绫缎地双窠八宝纹样对襟袄,腰间系着二色牡丹合欢带,单螺髻斜簪一只累丝衔珠凤,耳著明珠,通身闲适怡然不失高贵。九皇子坐在她身边,身上穿着银灰缕金半旧大袄,他二人身后还有一位姑姑和连白檀在内两名宫女,玲珑没想到惠妃会让九皇子也在一旁听,不过于她而言谁听都没关系,于是不顾脚伤疼痛,跪下向他二人行礼。
惠妃见小宫女伏在地上,手指轻摩着手炉,淡淡道:“你是云絮斋的宫女?”
“启禀娘娘,奴婢是云絮斋宁采女跟前的宫女玲珑。”玲珑未曾抬头,看不见惠妃的表情,只能从声音判断惠妃的情绪。
奈何惠妃的声音依旧淡然,一时也听不出喜怒,“恩,听说宁氏已经过世,你为何到漪澜殿来求见?”
玲珑道:“娘娘,采女虽过世,可诞下的小公主还在,小公主出生快一个月了,至今没有哪位娘娘来接小公主回去教养,奴婢正是为此事而来。”
惠妃惊讶道:“至今仍未有人接小公主回去么?如此,你应当去含象殿求皇后才是,怎么跑来了漪澜殿?”
玲珑跪在地上微微屈起手指。记得入宫时,教导她们礼仪的姑姑曾说过,在宫中一定要学会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嘴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一定要清楚,若是实在太笨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好就什么也别说,因为说得多错得也多。和她们讲这一番话的是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姑姑,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的皱纹像一层层叠起来的褶子,不知她到底遭遇过什么,平日里与她们说话总有些阴阳怪气的,说这番话时也是,脸上似笑非笑。
她一直谨记着姑姑说过的道理。有些话能讲有些话不能讲,因为她自认真的不是聪明人,所以很多时候她都选择不说,今天玲珑也面临说与不说的选择,她之于宫廷,如蜉蝣之于汪洋,她不明白哪一句会出口成祸,决定与惠妃照实说。
“娘娘,采女临盆当日,皇后娘娘已派人去过云絮斋,后来见采女诞下公主,那些人又去了,第二日内侍监派了一名乳娘过来,便再无其他吩咐。娘娘,公主眼看就要满月了,眼下又近新年,公主每日在襁褓中啼哭,却没有母亲哄她,奴婢们实在不忍。”
话毕,屋里一阵沉默,玲珑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惠妃会如何作答。良久,才听见惠妃的声音道:“即便如此,这事儿也不该本宫管。宫中诸事,自有皇后和贵妃娘娘料理,本宫已不过问这些闲事多年,即便有心帮公主,也无力啊。”
也不晓得惠妃知不知道贵妃和拢香已经反目成仇还深夜查抄的事,玲珑只得据实以告:“娘娘,月余前欢祥殿曾派人到云絮斋搜检,贵妃娘娘她……至采女临盆也未再理过采女,如今公主诞下近一个月,欢祥殿也不见消息。”这样说得有些隐晦,但相信久居深宫的惠妃一定能懂得。
玲珑殷切道:“如今宫里除了娘娘,无人能帮小公主了。求娘娘看在小公主年幼丧母,可怜可怜公主。”
惠妃沉吟片刻,悲悯道:“既有因才有果,阮贵妃与宁采女的事,本宫不知,但公主身为人女,如今境地何尝不是前人造就。”
的确,小公主今日的处境,是拢香无法在内廷权力争斗的漩涡中保全自身的结果,是她那铁石心肠的生身父亲冷酷无视的结果。然而,撇去皇帝不说,拢香曾那样用心去经营,为的就是能在深宫中有立足之地,为她的孩子能顺利出生幸福成长,玲珑记得许多时候,拢香抚摸着肚子时温柔慈爱的神情,她为她缝制小衣服时的期盼。如今拢香尸骨未寒,玲珑怎能让她的女儿背负这样冰冷残酷的结果。
她想忍住泪水,可眼泪却一滴滴打在她手背。
“娘……”坐在一旁的九皇子正想开口说什么,惠妃冲他摇摇头,他只能静坐继续听。
玲珑勉强压住抽泣,道:“奴婢不知何为因何为果,只觉得,无论谁的恩怨对错,都不应当由小公主来承担。采女生公主时,是早产……公主到这世上本就不易,纵使采女有错,公主来这世上还不满一个月,又有什么错呢?请娘娘念在公主年幼无辜,帮帮公主。”
又是一片静默,只余玲珑强忍的低泣,惠妃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玲珑,想起自己的女儿,尚未出生便胎死腹中。无辜,她的女儿也很无辜,就像现在躺在云絮斋里的那个女孩儿一样,未曾明白人世,就品尝人世的艰辛。那个女孩儿会不会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明白就匆匆离去……
身边的姑姑见惠妃怜悯之色愈显,知道惠妃心软,想上前劝,惠妃看见却摆摆手,心中有了决定,对身**人道:“云清,你去云絮斋,把小公主接来,白兰,你差人去看看皇上在做什么,今日宿何处,打听清楚再来禀报我。”
玲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惠妃身后的云清姑姑以及白兰白檀也不敢相信。
云清姑姑担忧道:“娘娘,您决定要收养小公主么?”
惠妃声音平和,缓缓道:“快过年了,云絮斋里又刚去了宁氏,留她一个小孩在那屋子里恐怕年也过不好,既是早产,身子应当弱些,若是冻出病来,可怜她小小年纪,就先接到漪澜殿吧。皇上那里,本宫自会说明。”
玲珑喜得猛磕头:“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惠妃却道:“你也先别高兴,小公主的去处,最终还得由皇上皇后定夺,我怜她年幼,先接她来这里过年,至于她今后安置何处,还得看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意思。”
话虽如此,但玲珑知道惠妃肯接小公主来,那么公主的归宿便基本能确定了,廖姑姑所言不错,宫中能且可能接受小公主的,只有惠妃。玲珑跪得久了,脚上已经疼到麻木,但再疼她也觉得值得。
漪澜殿派人去时,云絮斋中苦等玲珑的众人欢喜异常,由于斋中剩下的只有廖姑姑他们几个,算公主近随,所以他们也全都和公主一起到漪澜殿来。也许公主与惠妃有缘,惠妃第一次抱她她也不哭闹,惠妃把软软小小的宝宝抱进怀里时,心中也怜惜异常,九皇子似乎很喜欢小公主,不停在一旁逗她笑。
果真,惠妃去了一趟皇帝那里,接着就来了让惠妃收养公主的旨意。从此,惠妃就成了公主名正言顺的母亲。
她让人专门在自己寝殿侧布置了一间屋子给公主,原先的乳母换掉,她派人另挑了两个,又加派了不少宫女太监来与廖姑姑郑夏他们一同伺候公主。惠妃名下的公主,当真比别个尊贵些,小公主立时从一个无人管的“野孩子”变成了真正的众心捧月的公主。
也不知是否是拢香在天之灵保佑她的女儿,竟让他们求仁得仁,玲珑甚感欣慰。
公主满月前一天,已是大年初五,这日漪澜殿中来了几位夫人,据说是惠妃娘家李氏府中的夫人们,玲珑静静守在公主的婴儿房中陪她,小宝宝还没有名字,惠妃也只叫她宝宝、宝贝什么的,说名字得满月后再取。
惠妃是真心疼小公主,虽然公主到漪澜殿没几日,惠妃对小公主亲昵却好像从她出生就在这里一样,她把公主的睡房布置在自己寝殿旁边,也不怕孩子晚上哭醒吵着她,公主若有一点哭,她便会过问,甚至许多照顾公主的事她都亲力亲为。也许她真从拢香的女儿身上弥补着她曾经失去女儿的痛苦。
玲珑以为今日惠妃应当没空管小公主,午后送走李家夫人们后,惠妃身边的宫女白兰来到公主睡房,不想她要找的是玲珑。
“娘娘让你过去一趟,这就跟我来吧。”
玲珑心怀忐忑跟在白兰后面,心中默数这些天自己在漪澜殿的言行,好像也没什么出错的,她最多只呆在房里陪公主,惠妃把公主抱去时才跟着出去,和廖姑姑他们一样,一切都围着小宝宝转。
惠妃还是在那日的厢房里,这房间应是她平日常爱逗留的地方,屋子内摆设简洁随意,却无不精巧。玲珑进来行礼罢,惠妃随意问道:“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这几日可好些。”
“娘娘厚爱,请了大夫来为我瞧,这几日敷药已是好了很多。”
“恩,”惠妃点点头,又道:“既如此,等你伤好后,就去内侍监,再领其他差事吧。”
惠妃这是要赶她出漪澜殿,玲珑听得心一沉,却无惊慌,惠妃派人接小公主入住漪澜殿,把拢香先前为小公主缝制的衣服全弃之不要时,玲珑就想到,惠妃若接养小公主,多半是不会留她的。
☆、62 香寮
玲珑和廖姑姑他们不同,是从尚服局跟着拢香一起到云絮斋的,拢香视她为贴身婢女,这贴身侍奉感情和一般的比起来也就不同。惠妃接公主回来想必也打听过,跟来的云絮斋宫人何人如何,什么样的人品背景,什么样的习惯。玲珑虽很少随拢香出门,在云絮斋中的地位也与一般宫女不同,只消随便找人问问便知。更何况,她还敢为了公主只身来漪澜殿求惠妃。
宫中嫔妃收养皇子公主,最忌讳的就有人会提起孩子生母。无论孩子长大后感情是深是浅,血缘都是孩子和母亲敏感的存在,母子嫌隙多生于此。
惠妃知道玲珑对拢香忠心耿耿,可就怕她这份忠心用错地方,哪日孩子长大了忍不住就告诉她生母是何人,到时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想干脆把她打发走。
玲珑对惠妃这样的心态并不怨恨,她很理解,若是她自己处在惠妃同等的位置,多半也会有同样的做法。
所以她向惠妃磕了个头,平平静静道:“谨遵娘娘吩咐。”
她顺从的态度倒让惠妃有几分诧异,问道:“你不求我让你留下?”
玲珑感激道:“娘娘收养公主,是奴婢最大心愿,如今已然实现,娘娘心慈仁厚,视公主如己出,奴婢若还有什么怨言,恐怕连天理也容不下了。”
惠妃仔细打量跪在下面的小宫女,她不是宁氏常带在身边的,却听说在云絮斋中宁氏待她格外倚重,甚至亲身教导她,像对姐妹一般。所以在宁氏死后,她才甘冒闯宫的危险来替宁氏女儿求情,本以为她会求她守护在小公主身边,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就答应了。
忽然问道:“从前在云絮斋,宁氏都教过你什么?”
玲珑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答道:“读书、写字,奴婢蠢笨,采女虽用心教,奴婢却没学了多少。”
惠妃一笑,“恩,听闻宁氏当年在京中也是有名的才女,只可惜宁……普通人即便再勤勉,也难及她十一吧。”
玲珑听惠妃竟有赞赏拢香的意思,心中一动,悄悄抬头看惠妃,见惠妃面带微笑,神色和善。
“宁氏倒挺会调教人,”想了想,道:“香寮中尚缺一个看炉子的粗使宫女,你可愿意留下到香寮中去。”
没想到惠妃居然会临时改变主意,留她在漪澜殿,玲珑有片刻没反应过来,道:“娘娘愿意留我在漪澜殿?”
惠妃起身慢慢走下熏榻,居高临下直视玲珑:“我留你,是看你不仅忠心,还守本分。但你得看清你现在的主子是谁。漪澜殿不留无用之人,你去香寮后,无论是公主还是从前云絮斋那些事,都与你再无瓜葛,你只要当好你的差事,无故更不得接近公主,你须记得,你不过是漪澜殿中小小的粗使宫女。”
玲珑哪有不愿,连忙叩头谢恩:“多谢娘娘恩典,多谢娘娘。”
“你要记着,若有一日让我知道你说错一句话,或是什么消息从你这里传出去,到时候你的命,也不用要了。”
玲珑忙保证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惠妃道:“不只是你嘴,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如我殿中杂役宫女一般,从前的事,都忘掉吧。”
能留在漪澜殿对玲珑而言有大大的好处,虽然不能接近公主,但她还是有机会看到的,而且不用再去内侍监从新分配,谁会知道以后会被分派到哪里?彩霞离开云絮斋后就不知去向,若巧合些,玲珑与彩霞冤家路窄,若没那么狗血巧合,大概也是从新分到某一处,或是某位妃子的宫室,玲珑无一技之长,能领到的大概也是些粗活杂活。
内廷宫人无数,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遇到个有富贵命的主子,然后跟着主子荣华富贵,也不是每个人有这样的志向和城府。许多宫人都是埋头的干着自己的差事,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脸上绷着木然如一的表情,在宫廷这华丽的大舞台上成为不能让人留下任何印象的匆匆过客,成为比尔眼中的一个符号。
玲珑从前以为让宫人们表情变得木讷的是繁琐的工作和枯燥的生活,经过司衣房里的事和拢香之死后,才有些明白,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不同的经历,入宫数年至数十年,直到老死,在这样一个绚烂充满阴谋和繁华的舞台上,即使他们不是最引人注目的表演者,他们也不会没有悲欢离合,只是痴嗔妄念都遁入心中,又不能表出于形,渐渐地,心中的雀跃被磨灭了,表情也不过是覆在脸上的面具而已。
香寮就是惠妃制胭脂香粉的偏殿,名字是惠妃自己取的,虽说为“寮”,制香房和存放香料器皿的仓库却几乎占据整个偏殿,香寮一点也不小。粗使婢女在香寮中负责洒扫、收拾香料器皿、捣磨、看炉子等等诸多杂活,性质与玲珑从前在司衣房没遇到拢香前干的差不多,就是比以前活种类多些。
香寮里粗使婢女一共二十人,分五组,每组四人。原以为惠妃说粗使婢女缺一人不过是托词,玲珑当天收拾东西去香寮报道,去了香寮才知道的确正好缺一人,前一天才从内侍监挑了一人过来,那姑娘正好也在香寮掌事姑姑那里,掌管香寮诸事姑姑姓朱,玲珑进来报明了来意,她指着玲珑问:“你的名字叫玲珑?”
“是。”
“那你的名字就改叫珠玑吧,正好配成一对。”
于是那个新来姑娘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
刚被改名叫成“珠玑”的姑娘,先是瞪大眼睛,貌似很不服气,但姑姑低头就在一本册子上写写画画登记了她们的名字,她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只能气鼓鼓红着脸作罢,末了还瞪了旁边的玲珑一眼。
玲珑有些无辜,好吧,姑姑是因为她的名字才把珠玑叫“珠玑”的,珠玑……听起来不大好听吧,可是,玲珑自己的名字也是别人随便取的。玲珑再想悄悄和她说抱歉什么的,珠玑已经转过头去。
玲珑珠玑和另外两个宫女紫缕碧丝被分为一组,玲珑她们是新来的,紫缕碧丝是原先就在漪澜殿的宫女。四人不仅平时一同当差,住也住在一间屋子里。四人主要负责看炉子捣磨米粉,在香寮里除了自己负责的差事,其他制香粉的工序也必须熟悉。玲珑从前没学过制胭脂香粉,就那回来漪澜殿听白檀说过一些,现下还要一点一点慢慢学起。珠玑居然是本来就会制胭脂花粉的,想来也是,漪澜殿去内侍监挑个到香寮中当差的宫人,自然先挑有底子的,和现代就业应聘一个道理。
因为名字的事,珠玑好像有些不待见玲珑,和她说话也爱理不理,玲珑几次向她问些“专业知识”,她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在紫缕碧丝都肯教她。除了珠玑,香寮里不少宫女是见过玲珑的,上次她跟拢香来时稍稍出了点意外,有几个人还记得她,或是知道她是从云絮斋跟着公主来的,又转调到香寮里。有比较好奇的忍不住来向玲珑打听,比如紫缕,私下里悄悄问玲珑为什么不跟在公主身边,有惠妃警告再先,玲珑怎敢乱说。
惠妃不想留她在漪澜殿,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即便玲珑不说,也会有好事者寻根问底,或谁不小心说漏一句香寮里的玲珑从前是跟着公主来漪澜殿的现在如何如何……终究是个隐患,要让公主生母的消息一点都不从玲珑这里传出其实很难,她光管好自己没用,还得让别人不说。
想来想去没什么办法,玲珑最后只能对紫缕道:“我本来就是云絮斋普通宫女,那日御女的贴身女官不在,随意指了我跟了出来,平时跟主子出来的都是别人。断断轮不到我。现在自然也没资格贴身伺候公主,娘娘好心从新派了差事给我,我正欢喜呢。”
半真半假,也不知道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只希望打消她们的好奇心,久而久之能揭过无人再提起就好了。
☆、63 及笄
好在紫缕对于玲珑到香寮的原因并不是很执着,问过一次,满足了好奇心以后就不太在意了。
珠玑不知从哪里听到也跑来找玲珑打听,玲珑原样吧说给紫缕的话说给她听,结果她听了丢了个眼白给玲珑,道:“我就说嘛,看你那样子也不像与别个有什么不同的,哪能到主子跟前伺候。”
玲珑无奈,她像是真恼上玲珑了,连睡觉时也要故意背对着她,玲珑不懂那些制胭脂花粉的工序,刚开始学难免笨拙些,每当她犯下些低级错误或学得太慢时,珠玑就爱在旁边冷嘲热讽,嘲笑玲珑笨什么的。
女子多用米粉为妆,因此玲珑也从米粉开始学做起。香寮中只备粱米和粟米磨粉,其他的嫌粗且杂,不仅惠妃,漪澜殿里的宫女们也是不爱用的。米粉听起来只是用米磨成敷面的粉这样简单,其实制作工序繁复得很。
首先米要精挑纯一的颜色,不能掺有杂色,挑选好以后反复淘洗,直淘到洗出来的水清而无杂才行。淘干净后,把米放到冷水里侵泡。
不同的季节侵泡的时间长短也不同,冬季寒冷不易发酵,要泡六十天,玲珑到香寮时还是冬天,见到的都是别人先前泡好的。
米泡久了味道不太好闻,酸酸臭臭的。侵泡的时日够了,就可以把米拿出来,放到酒中淘洗,这样做是为了把那股酸味洗去,也要来来回回洗好几遍。等米的味道恢复清新了,才可以开始研磨。
经过长时间浸泡的米要磨成粉并不难,其实稍微用力一捏,米粒就能碎成粉了。但接下来的工序并不只是磨粉这么简单。要把这些米活着水细细地磨成米浆,磨好的米浆倒绢布上滤过另存。被滤在绢布上的粉末要从新再磨,重复之前的工序。
收集好的米浆再次加清水,用木棒用力翻搅米汤,然后将混合的米浆倒入器皿中存放沉淀,在整个过程中要尽量保持米浆干净不沾染灰尘。等米粉渐渐沉淀下去,分出下粉上水两部分时,要用勺子把上面的水拿出去倒掉,不能倾到,只能拿出去。直到只见一层米粉。
这时候的米粉还是湿的,又要想办法把这些湿粉弄干。一般是拿来几层棉布,布里兜着米糠和草木灰,叠出两三层,由两个宫女一人扯着一边,轻轻地搭到米粉上拭,把水吸走,手上的布和灰湿一次就要换一次。不知要换多少次才能把水吸干。
阴干的米浆会凝成粉饼,粉饼外围的粉虽然白,但是较粗且没有光泽,要用刀子削去,余下中间的又细又白又滑的就是粉英了。
最后把粉英切碎,选个无风的日子,在筛子里铺上布,放上切好的粉英出去晒干,然后揉成粉末装到粉盒里,最最简单常见的米粉就做成了。
这些都是比较规矩的制作方法,惠妃经常会有些创新,加入或删减某些工序,做些实验,另当别论。米粉是做其他一些香粉的基础材料,其工艺之繁琐复杂,让玲珑还保留着现代记忆习惯机器生产速成品的灵魂受了不小的冲击,一样样默默记住这些方法,只恨没有纸笔给她做笔记再拿回去复习。
还好这些工序都是大家分工完成的。工作这样复杂,难怪香寮光干杂活的宫女就要二十个,听朱姑姑说还准备再添几个人。
满月后小公主终于有了名字,天家姓顾,小公主取名绮,还没封号,不过有贵妃在小公主以后绝对不会缺封号的。取了名后惠妃和九皇子就唤她绮娘或阿绮,当然宝宝还作为昵称保留用着。
新年后玲珑就满十五了,十五是虚岁,按现代的算法她也才十四,不过她从进宫开始就算的是虚岁,因此开春尚仪局为宫女们集体举行及笄礼时也通知到她。
凡是在今年满十五的宫女,都在尚仪局选定的一个日子举行及笄礼。礼前尚服局会给每个要及笄的宫女送来一套新衣,还有一支簪子。新衣有几种款式花色可以选择,当然不能花得太出格,发簪也是,这些都是定列,当然如果谁有自己喜欢的发簪也可以用自备的。
玲珑为自己选了身粉色印花的窄袖短襦,配浅香川素面高腰绸裙。素了点,可她自己挺喜欢,难得自己为自己选身衣服,怎么高兴怎么来吧。至于发簪,玲珑拿出拢香给她的珊瑚簪子看了看,又收回盒子里。她从尚服局送来的样式中选了一支木柄琉璃小花簪,作为她及笄礼戴在头上的簪子。玲珑很少考虑怎么打扮自己,偶尔有这么一次为自己选衣衫首饰,还是很开心的。
白檀听说她及笄,给她送了一盒上回没来得及送的迎蝶粉,还教她怎么敷粉抹胭脂,让她及笄那日一定要好好上了妆再去。
镜子里的玲珑进过白檀细细描画,肤白唇红,原来有些肥嘟嘟的脸颊经了这些天的事,似乎有些消瘦。穿过来后玲珑就不大爱看镜子,水里的倒影也不爱看,总觉得不是自己怪怪的,如今不知怎么的,那种违和感好像变少了,也许她已经习惯了镜子里这张属于自己的脸。
漪澜殿中还有几个小宫女也是同年满十五岁,那日大早沐浴罢,由一位漪澜殿姑姑领着一同去尚仪局,在尚仪局东廊一间大屋子里,举行及笄礼。
主持及笄礼的是尚仪大人,负责梳发簪发的是尚仪局的姑姑和年纪大些的宫女,她们这些即将成年的宫女们,排跪在地上,礼毕再向尚仪大人及四周充当宾客的各处宫人行礼。
玲珑和大家一起起身向南行礼时,发现杏花竟就站在她不远的地方,因为转向的缘故,杏花也看见了她。
对了,杏花和她同岁的,玲珑及笄杏花也及笄了。一年多不见,杏花长高了不少,样子也比从前出挑了,她穿着新衣,头上簪着和玲珑一个样式的发簪。
两人眼中俱是激动和惊讶,但礼不可停,只能用眼光悄悄的注视对方。
那时司衣房出事杏花就为她担心得不得了,现在拢香过世了,杏花若得到消息,一定还会很担心的。
从前还能找机会传话去报平安,现在却是见了面连话都不能说上一句。礼罢姑姑领她们出去,漪澜殿和尚服局方向不同,两人各自被姑姑领着离开,玲珑走在队伍最后门,渐渐行远的杏花也回头看她。
“我很好,不要担心。”玲珑用口型对杏花讲,希望她看懂了。然后两队人越分越远。
走在回漪澜殿的路上,玲珑仍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杏花、福夏、冬梅和素莲,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这一年对自己的经历有些坎坷,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只希望他们在司衣房里,一直过着像从前一样的生活。这次和杏花碰面只能遥遥相望,下一次见面不知又是什么时候。
忽而额上有一丝凉凉的触感,打断玲珑思绪,她伸手一抚,掌心多了一瓣桃花瓣,还带着露水,难怪凉凉的,原来她们路过一处矮墙,墙后是树树桃枝越墙而出,不知哪一枝上一朵早开的桃花,开到极致花瓣落下,飘了一片到玲珑头上。
她伸手拍拍头发,确定头上不再有花瓣了,低头看躺在自己掌心的这一片,又是一年春了。
孟春祈谷,是祈求上苍保佑风调雨顺谷物丰收的大祭典,本该由皇帝亲自主持,不知皇帝是否因为去年年末那场骨肉相争中极其伤身,或又是连丧两子让他悲痛难已,新年后皇帝的身子就有些不大好,至临近举行祈谷大典的日子,还是没什么大起色。
因此黄帝决定在众位皇子中选一人替他主持祈谷大典。
此消息一出朝堂内廷又浸入喧嚣,祈谷大典自古就由天子亲自主持,皇帝要选一位皇子代替,选在两位皇子先后去世这样的时机,其目的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皇帝是两子丧去心灰意冷不愿理朝政,还是有意在众皇子中选一储君人选培养,不管是朝臣还是宫妃们,都猜不准。
眼下几位皇子中,年纪较大的,只剩下三皇子和九皇子,贵妃的的十五皇子卫王,勉强算大吧,因为他下面的几个弟弟的要么未开蒙,要么就还在乳娘怀里吃奶。
一直病怏怏足不出户的三皇子,今年春天身体却见好起来,不但能出门,还时时能去给皇帝请安,侍奉在皇帝病榻前。
三皇子,九皇子和十五皇子,都是主持大典的人选之一,朝堂上大臣争论不休,最后九皇子以长幼有序,以长为尊为由,上书请皇帝选三皇子为替代人,自己为幼,不愿与兄长争。
九皇子都不争了,卫王自然也不好争,形势一边倒向三皇子,于是皇帝最后决定由三皇子代替自己去祈谷。
漪澜殿中,对于儿子去不去主持大典,惠妃是不大在意的,漪澜殿外面的纷争打搅不到惠妃每日研制胭脂花粉的兴致,从前在云絮斋里,玲珑感觉也挺远离纷争的,不过明显和漪澜殿不同,云絮斋的平淡是拢香维持的结果,而漪澜殿里外都透着波澜不惊的稳重。
惠妃闲空之余,招来九皇子的贴身侍婢泽兰,询问九皇子一应生活起居,事无巨细样样过问,泽兰早年也是惠妃跟前的宫女,后来才派给九皇子,让她去侧殿照顾皇子起居。
玲珑偷偷抬眼瞧了瞧,朱红唇柳叶眉,泽兰果真也是个美女。
☆、64 漪澜殿宫女
泽兰在漪澜殿中是比较特别的人,她的特别是相对一般宫女而言,听说九皇子十二岁时搬到侧殿,为了方便照顾皇子起居,惠妃把当时在自己身边较得力的泽兰派给了九皇子。
十二岁嘛……听到这个年龄时玲珑浑身一抖,就当古代人早熟吧。母亲把丫鬟赐给儿子往往总带有一种性质,在一般人家里,那个丫头就是未来的妾室,既可以照顾儿子又能对儿子生活起一定的监督作用还能在适当的时候满足儿子某些需求,泽兰不例外也是这样的人物。
至于为什么说她“也”是个美女,因为玲珑虽然在漪澜殿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他们这位九皇子是颇好美色。他屋里的婢女,从来都是漪澜殿中长相最出挑的。而且从前就听说九皇子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又擅音律,京中不少名媛仰慕,风言风语中会听到谁谁谁家的小姐与他暧昧,且与他有这样传闻的还不止一位。
泽兰的地位在漪澜殿中一般宫女之上,即便管事姑姑和惠妃跟前的几个女官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但她又不是主子,只能说半主半仆。因这一层关系,她的打扮装束也比一般宫女娇俏些,头上有乌发如云倾鬓边,几只珠钗为饰,春波连纹云罗衣,盘金缕绶带长垂至膝下,紫云芳笼影花裙,一方玉色花纱搭在肩上,站在香寮一大堆灰扑扑粗使宫女形成的背景前,她的娇俏就很突出了。
春季百花盛开,惠妃命人采了许多花调香,本来这样的季节,她会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呆在香寮里,但因为绮公主的到来,她每日都要照顾公主,每天在香寮呆不到一个时辰就离开。
有几种花是她命人采集起来风干的,今天来看宫女们把花处理地如何,顺道把泽兰叫来回话。
“殿下这几日都去了哪里,你知道么?”儿子整天见不到人影,惠妃只好找来他跟前的丫头问。
“殿下常与京中一些公子们喝酒,偶尔会宿在焕文侯府上,并未去什么地方,娘娘知道的,殿下爱与小侯爷喝酒,一喝就必定要尽兴的。”
泽兰低眉顺眼,声音轻轻柔柔的挺好听。
惠妃用竹签子把风干的花朵放到陶瓮里,睇了泽兰一眼。玲珑蹲在炉子边扇风,炉子里用油煮着香料白芷,是惠妃制手脂要用的。
不知为什么,玲珑觉得惠妃这一眼向是含着冷意过去的,泽兰默默低下头。惠妃将放了干花陶瓮封好,边上就有宫女端托盘接过,又承了一条濡湿的手绢过来,惠妃拿起手绢,不疾不徐由手心轻轻擦到手背。
一句话未讲,连玲珑都可以感觉周围空气慢慢冷凝起来,何况直接承受惠妃威压的泽兰,果然还不等惠妃擦完,泽兰已经跪下来,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娘娘,奴婢也不知道殿下这几日去了哪里!”
手帕一放,落在宫女端来的托盘上,惠妃道:“是他让你这样敷衍我的?”语气已不如方才那样和善。
泽兰一边悄悄瞧惠妃的脸色,一边道:“娘娘,其实殿下不过是离京太久,多跟小侯爷他们聚聚也是有的,娘娘知道殿下行事一向有分寸,不会让娘娘担心的。”
惠妃冷笑:“多跟他们聚聚,呵,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是多跟那些公子少爷们花天酒地去吧。他要是真爱玩我也不阻他,怎么近日我耳朵里总听到的是,他常和苏家的女儿在一起,以致每晚宵禁宫门下钥,所以才回不了宫到焕文侯家过夜。”
看了惠妃对自己儿子的行踪还是很了解的,连到了宫外都有耳目。
泽兰低头不敢做声,惠妃继续道:“木山苏氏也是大族,前朝苏家就有人在京城当官,到如今,怎么养出这么个不知检点的女儿!”
虽然面上不能有什么表情,听见惠妃的话,玲珑还是有点嘴角抽抽,不知检点什么的,你儿子和别人大晚上约会就不算么,光骂别人的女儿。惠妃也够护短的了。
不过世俗偏见也的确如此,这种事上,吃亏的都是女人。
听惠妃的口气,苏家应该是大族世家,玲珑想起上次在胜雪园遇见九皇子时,也是看见他搂着一位小姐在亲吻,不知是不是这位苏小姐,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看惠妃现在的反应,苏小姐应该是最近才和九皇子传绯闻的。且惠妃似乎不大喜欢这位行为有些大胆的苏家女儿。
惠妃能怪儿子怪苏小姐,泽兰却怪不得,只道:“娘娘恕罪,是奴婢没伺候好殿下。”
惠妃也没怎么生气,再泽兰态度恭顺,惠妃不欲为难,于是道:“行了行了,地上也凉,你起来吧。”
泽兰谢恩起来,惠妃又问道:“苏氏的事儿,你可知道?”
泽兰脸上有些不自在,支吾了两声才答道:“殿下略提起过几回,说苏氏美貌才情兼具,又与一般世家小姐格外不同。”
惠妃听她这样说,脸上缓和了些,自己挑出来的人也不算太没用,道:“既然与你说了,你就该多劝劝他。你也是的,都这些年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泽兰咬了咬唇,说:“是。”
其实惠妃娘娘您的心外面铸有铜墙铁壁吧,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好了,还在自己面前夸别的女人,怎么会没什么,要是换了玲珑,就会觉得什么都不好说了。不过惠妃身为妃子,她老公可能是全天下大小老婆最多的男人,说不定九皇子那点在她眼里还是小打小闹。
但是惠妃你眼前这位妹子明显还没修炼到家,玲珑因为是蹲着身视线比较低,能看见泽兰的嘴唇都快咬破了。
最终惠妃叹道:“不过你倒心向着他,这些年难为你在他身边尽心伺候。如今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她说前半句时泽兰脸上一红,到了后半句泽兰的脸就变白了。
玲珑低头专心看她的炉火,火苗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跳得欢快。父母一旦叹谓儿女年纪不小,一般接着上演的就该是催婚了。泽兰显然也听出了惠妃的意思,如今她在侧殿侍奉九皇子,起码侧殿中只有她一人,侧殿的事儿她也能做些主,九皇子娶妻后,什么轮不到她了。
拢香的事,让玲珑看到男人的宠爱有多靠不住,特别是皇宫里的男人,皇帝处在权力中心,他拥有太多东西,这些都比一个女子的温情重要,所以皇帝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掉拢香的温情,于皇子大概也是如此吧。泽兰的样子分明是对九皇子有情的,九皇子虽风流,看他肯把苏氏的事告诉她,想来信任情意也是有一些的,只不知这情值多少。
祈谷大典后,皇帝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从新处理朝政,也频频到内廷散播雨露。还来过一次漪澜殿,香寮粗使宫女只跪在门口做个接驾的样子,伺候皇帝时用不到她们,皇帝对惠妃道“平身”时大家都可以起来,玲珑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连皇帝的影子都不想见到,好在他是不来香寮的。
春雨开始淅淅沥沥降临时,玲珑隐约听得江宝林生了一个儿子,但江氏难产而亡,她儿子被皇后抱到了含象殿,皇后从前收养大皇子时,皇后无子大皇子丧母,顺理成章没人说什么,可这回到了江宝林生的这个排行二十的皇子,朝臣中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了,宗亲也有人不同意皇后收养,理由是大皇子为前车之鉴,皇后不能教导好皇嗣,最后皇帝把小儿子交给无子的华昭仪抚养。
常来漪澜殿做客的卫充仪很是羡慕华昭仪,她也是个无子的。惠妃虽然不太出漪澜殿,与她来往的嫔妃却不少,比如卫充仪陶美人都是漪澜殿的常客,连这位刚收养了二十皇子的华昭仪也与她关系不错,到漪澜殿窜门时还说等小皇子大些要带过来陪绮公主玩。想到江宝林的儿子有一天会和拢香的女儿玩到一块,玲珑有种不知何滋味的感觉。
玲珑终于记全了制米粉的步骤,还学到了许多制作其他胭脂花粉甚至护肤保养品的方法,不过要全部熟悉,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趁着春暖土软,朱姑姑带着她们到院子里种凤仙花,漪澜殿后院开辟有一大片土地,是惠妃专门用来种植各种花草香料的,靠近温泉汤室的地方还设有一间室内暖房,用来种植一些喜温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