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听着是为玲珑出气,玲珑自己心里却没有消气的感觉,她连自己有没有气过都不知道。紫缕不住得拿帕子抹眼睛,玲珑看着可怜,想劝珠玑不要这样和她说话,张嘴却说不出口。
珠玑看她软软趴在席上,又怒了起来,“你也是,被错抓了,连喊都不喊么,你喊一声他们不理你,就不能多喊几声!你心里定然知道是她害你吧,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若是换了我,定要让这世上的人都知道。你平日总是忍着忍着,到底要忍什么,你忍着就有用了么,忍着就有人来救你了么,你等谁来救你?平日看你还以为你是沉得住气,今天再看你,分明就是胆怕事,那日她拿那些难听话骂你你尚敢争一争,今日被她陷害怎么就一声不吭!”
珠玑骂完照例给她一个白眼甩袖子走,玲珑却觉得自己的心如同无波古井被高高投下一枚石头,因她的话心潮涌动就像被溅起的水波一样激荡。珠玑的话她并非全部赞同,但有一句却是直问到她心里。
她到底在忍什么,忍着就有用了么,忍着就有人来救了么?她从来都不够主动,事事得过且过,不得过的,也被她过去了,潜意识里一直处于一种等待被救赎的被动状态。拢香在时她就依赖着拢香,拢香的死与她对彩霞背叛的疏忽是脱不开干系的,假如她能早点发现端倪,假如她能早点提醒拢香,也许今天的结局就会完全不一样。
转生到这个世界,入宫以后,她似乎从来没有正面主动的去面对自己的人生,空抱着一个要出宫的梦想。她的所谓忍耐顺从与冷静旁观,不是因为她够沉稳,而是因为害怕不敢正面去面对。她不禁想起当初的蕊香,一味地哭泣着,显得懦弱,而她的忍耐顺从,其实一样是懦弱。
玲珑顿觉醍醐灌顶,身上虽因特疼渐觉体力不支要沉沉睡去,心中反而有些明亮起来。
☆、69 暑热
因珠玑的无意劝导,玲珑心神豁然开朗。玲珑对她除了同僚的情谊,还多了些感激,加上伤中珠玑的尽心照顾,玲珑与她的关系日益亲近。珠玑的性格与冬梅相似,简单直白,有时候嘴里吐出的话像刀子,实则心里却是为他人着想的。
白檀得知玲珑受伤,抽了空就来看她。
天气正是一日热过一日的时候,玲珑伤在臀以及后股,好在未破皮见血,因为在炎热的夏日,破皮见血是很容易感染的。饶是未见血,被打伤的地方还是高高肿起,轻轻碰一下就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每天只能趴在席上,白檀来时正是午后,一天最热的时候,玲珑爬在床上汗流浃背,身上有股酸味儿,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这样大热的天,她又总是疼得冒汗,不过晚上珠玑和紫缕会打水给她擦擦身体,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看见白檀进来,玲珑挣扎着想招呼一下,白檀轻轻压安抚住她:“别动了,我听说你受伤就来了,怎么样好点儿没有,我有认得的朋友给了一盒子药膏给我,治皮下淤血之伤很有用的,放在我那也是白放着,我拿给你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抱着帕子,层层打开,里面一个白色暗花敷粉绿色釉的瓷盒子,仔细一看,那暗花描的竟是缠枝牡丹,盒子光彩润泽,小巧秀雅。漪澜殿果真为妃子居所,一个女官随便也能拿出这样漂亮的盒子。
白檀将盒子打开,里面是棕黄的药膏,味道甚是清淡好闻,玲珑这几天都是泡在药味里,大夫也给了她一盒药膏,但色泽不如白檀的莹亮,气味也冲,一看就知道白檀手里的不知比她用的好了多少倍。
“多谢姐姐关心了。”
白檀把瓷盒盖好放在她枕头边上,道:“让我看看你伤在哪里了,严不严重?”
玲珑一听她要看就忸怩起来,扭着身子急道:“唉,别别,姐姐快坐,还是别看了。”一边因为动作疼得脑门冒汗。
白檀好笑:“你害臊什么,大家都是女子,算了算了,不看就不看,你别动趴好。”
接着又问可有请大夫来瞧,内服外用什么药,为什么会被陷害等等。由于她的事白檀只从白蔹那里听说些,所以只知道她是被人陷害,前因后果并不清楚。玲珑一一回答。
白檀叹道:“你也是的,被碧丝欺负怎么连吭都不吭一声,这种事儿是你躲着就能躲没的么,到头来她觉得你是个好惹的,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咱们在宫中不容易,像这次一样,若不是白蔹去得及时,你的小命说不定就栽在上面了。”
玲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其实碧丝也没怎么欺负她,而且她现在已经被赶出漪澜殿了。
听白檀提起白蔹挺熟稔的模样,于是道:“白檀姐姐和白蔹姑娘关系很好么,能不能让她发发慈悲把罚我三个月份例给撤了,三个月……怪长的。”
白檀却微微正了颜色,道:“这三个月是你该被罚的,若不是因你与碧丝的那些矛盾,那盒玉女粉也不会被弄坏,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罚你是正规矩,不让你带着伤禁闭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别怪我,这情我是帮你求不来的。”
玲珑有些失望地点点头,这三个月是铁定没进项了,只能从以前的积蓄取些出来,省省用吧。
白檀见她焉焉的样子,又安慰道:“不过你也别难过,这几个月若有什么难处,你可以来找我,你也别怪白蔹,她掌着一殿的赏罚,自然要刚正些,哪能像平常人一样随性,以后久了你就知道了,她这人挺好的。”
玲珑对于她那三个月的份例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嘀咕道:“白蔹姑娘都是在娘娘身边伺候,我哪有机会知道她?”
白檀听她这样讲,左顾右盼见四下没人,低下头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怎么没有机会,你在漪澜殿里又不会一辈子呆在香寮当粗使宫女。我瞧你在你从前的主子面前是个得脸的,怎么到如今却这样消极起来,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娘娘为什么没调你出去,而是把你留在香寮这样时常就能看见的地方么?”
玲珑虽与别人说她只是从前宁御女处一个普通宫女,收养绮公主的事是白檀代她传话才成的,别人不知道玲珑从前在云絮斋如何,白檀却知道几分。
时有些醒悟,玲珑一直以为惠妃是可怜她才留她在漪澜殿香寮,实际上惠妃大可不必这么做。如果她要调走玲珑,自然是为了不让她的存在给长大后的绮公主造成什么不该有的疑惑,如果她可怜玲珑,也不必放她在香寮这么近前的地方,随便找个别的地方把玲珑打发了即可。
本来就是要避讳的人,时时放在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不是梗得慌么。惠妃也许还有另外的想法。
白檀见玲珑愣着不说话,知道她有所明了,接着道:“你从前好歹在你们主子跟前是有脸面的,如今到了漪澜殿,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当个粗使丫鬟。你从前的主子已经去了,你的将来就在漪澜殿里,你自己也应该好好打算打算。”
言至此,白檀便不再多说,略说了几句闲话就去了。
玲珑一人趴在席子上,摸着那个细白的瓷盒琢磨,她自知自己只是个小人物,白檀来看她应该不会是惠妃授意特地来的,但她会说出那些话,若不是她自己看出惠妃有留用玲珑的意思,那就是她平日伺候惠妃时,惠妃话间透露过这样的意思。
留在漪澜殿这些时日,她浑浑噩噩地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惠妃会看中她什么?也许是她曾在一个小嫔妃身边侍奉的经历,也许是那时她为小公主只身上漪澜殿的行为让她有些许另眼相看。若不是白檀提醒,她差点儿自己把自己耽误了。
在惠妃身边可不是在拢香这样一个小小御女身边可比,漪澜殿在宫廷朝堂都有势力,惠妃本身又是个有成算心机的主人,而且对待宫人严明与柔善并举,若能攀附上惠妃,成为其重用的宫女,按惠妃如今在宫廷的地位声势,他日或能推波助澜为拢香报仇也未可知……
玲珑摇摇头,想远了也想大了。害死拢香的那个罪魁祸首不是她能撼动的,惠妃到底有没有看重自己,到底看重自己多少也还不知道,眼下能立命安身才是要紧。
今年没什么大灾,内廷照例要开始准备着去行宫避暑。惠妃和九皇子是一定会去的,不仅他们要去,漪澜殿里的一半的宫人都要跟着去伺候,虽然行宫那边也有宫人常驻,但有权势或得宠的妃子派头都要大些,要带去惯用的人。
在妃殿的宫人福利果然和别处不同,可惜玲珑没福气享受。一来她带着伤,二来她今年才来漪澜殿,也算不上惠妃“惯用”的宫人,朱姑姑在随驾去行宫的名单中自然把玲珑的名字划掉了,珠玑也留下来照顾玲珑。虽然香寮只走了一个碧丝,伤着一个玲珑,人手不够的问题日益凸显,朱姑姑一再念叨一定要多选些人到香寮。
白檀拿来的药膏效用极好,玲珑才用了几日便消肿散瘀了。据紫缕打趣说,玲珑伤处抹了那药膏后,皮肤似比别处都要好要细滑。
大概那盒药膏还有些护肤的功效,玲珑自己看不见,但听紫缕说感觉且囧且雷。屁股和大腿皮肤要这么好干嘛……
圣驾往行宫前,卫充仪居然被诊出怀有身孕。由于一向关系不错,惠妃对卫充仪怀也甚为高兴,让云清姑姑准备了厚礼,还非常难得的亲自去常宁殿探望卫充仪。时隔不过半个月,内廷再出喜讯,这次是欢祥殿的阮贵妃,长宠不衰的阮贵妃怀上了她与皇帝的第四个孩子。
皇帝一扫从去年年末以来的沉闷,借着贵妃有孕之喜,大肆封赏内廷,共庆贵妃有孕,连玲珑这样的粗使宫女都沾了光加了月钱,不过她比较倒霉月钱被扣着加了她也领不到。
相比贵妃,卫充仪之喜就显得有些黯淡了。但听来惠妃这里的妃子说,卫充仪似也不太在意,凡内廷之宠,本就无人能与贵妃相比,卫充仪位居九嫔之一却没有孩子,能有孕于她已经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了。
到了出发去行宫的日子,有孕的贵妃道不能忍受车马劳顿,自请留在京城皇宫料理宫中琐事,没有去伴驾,卫充仪也已受不起车马劳顿留在宫中。
其他妃嫔包括皇后惠妃,都随皇帝去了行宫。
正主一走,又去了一半人,漪澜殿也冷清下来,平时不觉漪澜殿有多大,人一少就觉得哪里都空空的。
香寮平时总是香雾蒸腾人来人往,惠妃一离开就安静下来。惠妃把许多香料都带去了行宫,听说那边也准备有专门给惠妃制香粉的地方,不过偶尔惠妃还是会派人来要些行宫那边缺的东西。
事情少,玲珑正好闲着继续养伤,珠玑却是闲得有些发慌。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纳凉看星星,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聊天,她很羡慕跟去了行宫的紫缕,总和玲珑说能去行宫多么好,还一边描述着行宫里有什么山石花木,有引水过飞檐的亭台,说得头头是道。
“你说得这样详细,难道曾经去过么?”
“没去过也听过啊,若是不好,为什么陛下娘娘们每年都要去。”珠玑很是向往
玲珑不以为然,“行宫再凉快再好,也还是逃不过暑热,它能凉快得像冬天一样?”
玲珑在现代就好多了,天气热了窗子一关就能开空调,在哪里都能享受清凉,还有冰淇淋吃,才不稀罕什么行宫避暑。
珠玑暴躁:“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玲珑转脸吐了吐舌头,好吧她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都进宫几年了,行宫一次都没去过,以前看小说别人穿越都是能上天入地的,为什么她却连一个行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抬头见星空浩渺,繁星点点夜风清凉,夜空这样平静而美好,笼罩着内廷,使玲珑有种内廷也如此平静安详的错觉,但内廷确永远无法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阮贵妃留在宫中,宫里诸事自然全由她一人掌管。按理说皇帝一走,内廷各处就懒散了。在这样暑热慵懒的氛围下,却隐藏着躁动不安。开始一切如常并无不妥,玲珑在意时,是因为听见别人议论尚服局的钱尚服因收受贿赂被革职,原秦司衣升为尚服。毕竟从前在尚服局呆过,她又还有朋友在尚服局,所以听见别人说尚服局,她会关心些。而且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她记得自己还在尚服局时,皇帝避暑钱尚服明明是跟着去的,不知今年为何没去。
渐渐的时常能听闻哪处又有某人因何罪被查办,换某某人上任,上至内侍监,下至内廷诸局、司、库等,还许多是没声息的。贵妃似乎借这次机会大肆整顿内务各处,且态度坚决手段麻利。到后来,连玲珑她们这些已经划归妃嫔的宫人都有些人心惶惶。
☆、70 圣驾回宫
内廷各处变动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就陷入紧张当中。阮贵妃这样大动作,即便皇后远在行宫,也不会一无所知。很快,皇后就以凤体欠安需要休养为由先一步从行宫回来,这理由找得好没意思,真是凤体欠安需要休养,在凉爽的行宫休养不是更好,何必辛苦赶回来休养。玲珑以为接下来就会有一场皇后与贵妃的对峙,没想皇后才回来第二天,圣驾也提前回宫。
皇帝提前回京,其他皇亲贵戚以及官员们自然不会再逗留在行宫,一行车马浩浩汤汤从明德门而入,黄灿灿的龙舆驶入皇宫,车咕噜声和马蹄踏声充斥整个京城上空,一直传到宫里,上一刻似乎还剑弩拔张的气氛在一扇扇宫殿大门重新开启时,被冲淡了许多。
惠妃扶着云清姑姑的手踏进漪澜殿,宫人们都在大门外跪迎。
“行了行了,云清你去吩咐他们,行李什么的明日再整理,今日大家都歇着吧。”惠妃的声音听起来闲适随意,好像真是刚度假归来一派轻松的样子。
正主儿一回来,漪澜殿上下一切照旧,宫人们立时就有了主心骨,原先留着守殿的宫人们惶惶不安的情绪也被安抚下来。
皇帝回来的用意不知是不是制止大小老婆内斗,也许真有这样的意思在里头,因为他回来后,皇后和贵妃之间似乎并未认真发生什么,甚至,时隔大半年贵妃终于恢复了向皇后定省请安。这些变化中,不知皇帝担当怎样的角色。。
漪澜殿里的惠妃,对于皇后和贵妃之间是否有变全然不在意,九皇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来。皇帝和惠妃商量,定下伊陶氏女为九皇子妃,这位陶姑娘从前是否与九皇子传过绯闻不得而知,也不知这一决定下来伤了多少闺秀的芳心。陶氏是右骁卫将军铟之女,其祖在前朝就当过太傅。陶氏就是陶美人的那个陶氏,未来的九皇子妃是那位常来香寮不怎么会说话的陶美人子侄辈。
要说那位陶美人她也是世家出身,这些年来皇帝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不算绝宠,但也是很久才会去她那里一次。陶美人说话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这些年在宫中的地位也不升不降甚是平稳,多得益于陶氏在朝中京中都有不低的地位。
香寮恢复往日忙碌景象,惠妃去一趟行宫带回许多东西。如在行宫那边采摘的荷花,她命人好好留存,以备今后调香或洗脸。惠妃很爱用桃花、荷花和芙蓉三种花和冬季收集的雪水煎汤洗脸,因此带回大量荷花,都是用车拉回来的。数量多到玲珑怀疑行宫的荷花已经被她采绝了。
玲珑照看的炉子也用得忙,不是煮这就是蒸那的,害的她一整天都要趴在炉子面前。幸好朱姑姑添人的计划终于成行了,玲珑珠玑还有跟着惠妃回来的紫缕,再加上一个新被选进来的红丝,四个人分工看看炉子打打下手也不算累。
不过红丝这丫头长得俊俏,又是新来的,对这看炉子这种整天和黑炭地面火苗打交道的活儿不太上手,好在经三人一番教导也渐渐适应。
玲珑把木炭填入炉子,扇了几扇,虽然盛夏已过,但今年皇帝回来得早,正是秋老虎天气最闷热的时候,看炉子别提多难受了,热气一浪一浪上来,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即便炉子摆在窗边通风的地方也让人受不了。
篓子里的木炭用完了,玲珑刚才就叫红丝去取,她还没回来,玲珑揉着酸胀的腰部站起来,用蒲扇给自己扇扇风。
太热了!开着窗也不见一丝风,扇了几下玲珑又觉手酸没力气了,窗外的阳光发白,照得来往宫人个个都是额头冒汗的。
片刻休息间,玲珑有些出神,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道:“在想什么?”
玲珑下了一跳回头,见九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站在她身后,这人走路没声儿的么!玲珑连忙行礼。
“殿下!”
自挨打后玲珑没见过九皇子,说实话她心里有些怨恨九皇子让泽兰来动私刑。被别人一句话弄得无法反抗的滋味真不好受,他是为了讨姑娘欢心,而玲珑被打得真的很疼。即便在这个年代主人罚仆人很理所当然,即便这位九殿下的长得很好看,但玲珑看见他还是觉得埋怨。不甘于服从所谓主人是玲珑经过上辈子现代教育所剩不多的骄傲,而欣赏他的相貌和他对自己照成的伤害是两回事。
九皇子轻咳一声,又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怎么站着也能出神?”
“启禀殿下,奴婢刚才趁着没人注意偷懒,并未想什么。”虽然心里有埋怨,可人家的确是主,该答的话玲珑还是得恭敬回答。
玲珑低垂着眼睑,听见一阵脚步声,红丝正抱着装木炭的篓子回来。她才入漪澜殿,还没见过九皇子,但即使没见过,她看见香寮里立着这么个高大挺拔穿着富贵的年轻男子,也会知道他是谁。
九皇子也听见脚步声,转头见红丝愣在原地,玲珑忙对红丝道:“还不快过来给殿下行礼。”
红丝如同惊醒一般,脸颊飞红羞羞答答上来给九皇子行礼,礼罢又偷偷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九皇子一眼,九皇子一笑,红丝脸愈红,又匆匆低头。
玲珑在一旁看在眼里,暗叹:又祸害了一个。玲珑对宫女见着九皇子脸红习以为常,她接过红丝手里的篓子,复又朝九皇子屈一屈膝盖,转身蹲到炉子前面,一个个炉子检查,从新开始她的加炭大业。
紫缕珠玑这时也注意到九皇子,上来行礼,朱姑姑也听到声音过来行礼赔笑招呼他,他常来香寮拿些胭脂水粉去送给姑娘,朱姑姑也应付惯了,照例向九皇子一一介绍近日新制了什么香粉什么胭脂,用了什么材料,有什么功效等,又叫宫女把新品拿上来给他过目。一时宫女们簇拥而上,红丝反被挡到人后,蹲着身子的玲珑就更看不见了。
九皇子似乎只是无事来香寮闲逛的,走走看看随便说了几句话逗宫女们玩,脂粉什么的也没拿就走了。玲珑依然照看着她的炉子。
不久皇帝赐婚的圣旨下来,宫里开始准备一应礼仪,漪澜殿也要准备着纳采问名纳吉下定等一应婚前事务。惠妃自然亲自操办儿子的婚礼,她还一面要带着小公主,纵有宫人帮忙操持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日午后,早上才去库房核对了下定的礼单,正觉困倦要歇息,忽然从前门来报阮贵妃的舆轿到了漪澜殿外。
阮贵妃已经许久不来漪澜殿,她儿子在时她忙着风光,她儿子死后就更没心思窜门赴宴。惠妃和阮贵妃,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但同样是入宫多年,见得久了自然就彼此熟悉,往来算不上勤奋但情面绝对做得足足的。
云清劝惠妃差人回贵妃就说她已经歇着了,顾惜着身子暂且不见贵妃。
惠妃却摇摇头:“她是贵妃,我是妃,她肯来我这里是看得起我,岂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叫人来给本宫更衣,再让人到香寮那边收拾一下,一会儿我要在香寮里见贵妃。”
☆、71 阮贵妃来访
阮贵妃被迎入香寮,身后只跟着金姑姑。香寮宫女们或于案头或于架旁劳作,玲珑蹲在炉子边,见贵妃踩着华丽高翘的云头履入香寮,繁复的衣裙丝毫不影响她沉稳的步子,珠翠串成的步摇流苏在她鬓边发出悦耳的声响,更悦耳的是贵妃不变的娇美的声音:“妹妹还是这般好兴致。”
惠妃抿唇轻笑,把惠妃引到她调香制粉的小榻前,叫宫女们把面前的盒子什么的都收走,道:“兴致是有的,不过我也已经很久没空闲到香寮来了,不过偶尔来看一眼,不让他们在我这里胡闹罢了,白兰白芷,快给贵妃娘娘上茶。”
白兰白芷应声端上两盏茶水,贵妃拿起一盏放到唇边,欲饮先嗅,笑道:“‘龙须喷雪浮瓯面,凤髓和云泛盏弦’,这青凤髓是妹妹私藏吧,欢祥殿里都没这样的好茶呢,姐姐就不客气了。”
惠妃也执起茶盏,笑道:“我这里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姐姐那里的,这是专门拿来招待姐姐的,姐姐来了我哪还敢藏私。”
阮贵妃的年纪比惠妃大些,不过她也是长于装扮的,面妆服饰无不精细,保养得宜。惠妃也爱装扮,不过她的风格更随意些,妆容也以大方简洁为主,两人相对而坐,若不是那一通姐姐妹妹的称呼,倒还真看不出谁的年纪大些更大些。
不过,相较于从前,现在的阮贵妃眼那描画精致的角眉梢带似上了些狠戾之色,也许这一抹狠戾是她丧子之痛于心头凝结下的最后一点。不然,玲珑也很难看出如今和惠妃言笑晏晏的贵妃阮氏与从前有何不同。
“惠妹妹这里好是好,但宫人来往甚是吵杂,姐姐有事想与妹妹说,不知妹妹可愿移步。”
惠妃不甚在意摆摆手,道:“何须移步他处,姐姐嫌他们吵,我打发他们出去便是。”说着朝立在一旁的云清姑姑使了个眼色。
云清点点头,站到香寮中间大声道:“你们都出去。”宫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鱼贯而出。
玲珑颇为失望,放下蒲扇站起身来。原本还以为能听到惠妃和贵妃的只言片语,出去就什么戏也没有了。
不想她才走到门口,就听见贵妃的声音道:“留一个小丫头看着炉子吧,远远的在那边,贵妃姐姐不介意吧。”
贵妃道:“无妨。”
此时紫缕她们已经先出去,玲珑因私心好奇想多听些才拖拖拉拉到最后,看炉子的只余她一人,云清姑姑道:“玲珑,你留下在那边看着炉子。”
玲珑转身,躬身向惠妃那边行了个礼答道:“是。”仍旧蹲到炉子边上。
贵妃听得云清唤玲珑的名字,翠眉一挑,她记得宁氏身边有个宫女就叫玲珑,但并未多言其他,直接同惠妃道:“妹妹定然知道姐姐此番来所为何事?”
惠妃为两人续上茶,道:“姐姐不嫌弃漪澜殿简陋,能拨冗来我这里窜窜门子,是妹妹之幸。”
贵妃轻笑,又拿起茶盏在唇边一点,“呵呵,惠妹妹谦虚,漪澜殿乃内廷妃殿,怎会简陋。记得当年妹妹入宫侍奉是何等荣宠,皇上亲自下旨大修漪澜殿,赐给妹妹一人居住,即便是妹妹病后极少出门,这些年漪澜殿的添置修缮也从未废弛,我瞧着妹妹这里一点儿也不比我那里差。”
惠妃谦虚道:“若论荣宠,宫里无人及得过姐姐。何况,妹妹那些不过是前尘旧事了。”
“前尘旧事?我看未必,皇上对妹妹的情谊未曾消减,妹妹何苦一直自困于漪澜殿。”
从前听说惠妃小产后大病一场,病愈后便很少出门,只与一些私交甚好的嫔妃有往来,本来她身居妃位有权协助皇后理事,病后也都丢手不管。
“姐姐认为妹妹是自困于漪澜殿,对妹妹而言却是怡然自乐。妹妹无才无德,不能为皇后娘娘与姐姐分忧,只能在这漪澜殿中管教管教我那前世冤孽转身的儿子,倒腾些胭脂花粉度日而已。”
贵妃柔荑扶上香腮,双眼暗含凌厉,声音却极轻柔对惠妃道:“妹妹当真是在漪澜殿中怡然自乐吗?当年妹妹何尝不是万千荣宠集一身,若是惠妃都说自己无才无德,天下间女子恐怕都要自惭形愧了。后来妹妹被害得小产伤身不能再有孕,退居漪澜殿锋芒尽收,我也很是惋惜。妹妹喜静不愿与旁人争,但也要为九郎考虑考虑,听皇上说九郎的亲事已经定下了。皇上时常在我面前夸赞九郎机敏,待他成家以后,必定要有一番历练,将来前程如何,惠妹妹难道就没替九郎打算过?”
惠妃当年早产竟是被害的!不过遥想她当年风头强劲,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后来敛尽风华也许也是为了避开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玲珑看似如平常一样看炉子扇风,两只耳朵却竖起来听惠妃与贵妃交谈,由于宫人们都被遣走,屋里除了锅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就是她俩说话的声音了。
说到皇子的前程如何,笼统一点说只有两种,或是封王开府一生富贵,还有一种就是……
惠妃母子未曾表现过这样的野心,但并不表示他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凡是皇帝的儿子都有这么一个机会,惠妃的家世也不平凡,现在大皇子和睿王已经去了,除三皇子外,如果皇帝现在要立太子,九皇子会是非常炙手可热的人选。
不过皇帝现在身体强壮,睿王还在时也传过一阵子关于立太子的风声,但没传多久睿王就被大皇子杀死,此后传得更多的事是关于皇后的废立。漪澜殿里不管是惠妃还是九皇子,都没有对太子之位有任何感兴趣的样子。玲珑觉得,虽然在宫廷中,他们母子感觉和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母慈子孝大抵如此。
相较于贵妃,惠妃表现得很淡定,平静道:“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打算,如今九郎快要成家,我也可以安心些……”
“九郎成家当真就能让妹妹安心了?”
“自然以后还要繁衍子息……”
贵妃终于不耐烦道:“妹妹想看九郎成家立业,想儿孙满堂享齐人之福,就不怕皇后容不下么!”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不是善妒之人……”
“她当然不是善妒之人,但她也绝对不是能容得下别人的人!”贵妃再一次高声打断。
惠妃深吸一口气,皇后是不能容人的,这一点她怎么不知道。早在她刚进宫时,一步步晋至妃位时她就知道皇后有多不能容人,表面上对她和气,实际上处处下绊子,为的就是阻碍她在宫中步步高升,怕她有朝一日取而代之。
因此在她失去她的小女儿后,在她为自己再也不能生育痛哭得眼泪都流尽后,她决定一心一意守在漪澜殿里将儿子养大,尽量不出去,所有事情也都不闻不问,避让着皇后威仪。
沉默良久,惠妃道:“她能不能容得下,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妹妹眼下只想为九郎娶一门媳妇,其他的事,我不想管也无力管。”
见贵妃皱了眉头,惠妃又道:“不过妹妹想多劝姐姐一句,虽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人终究难夺势,姐姐莫要因一时情急蒙蔽了双眼,虽心有遗恨,但越是这样越是要静下心来审时度势,莫要被小人钻了空子。”
贵妃闻言似有所悟,但很快便一笑:“我还什么空子能让她钻的。妹妹既然不愿助我一臂之力,姐姐也不好强求,只希望妹妹别与奸人一道才好。”
惠妃知她口中的奸人指的是皇后,虽然觉得她不应将这样不敬之言挂在嘴上,却道:“我心中恩怨自分明,姐姐请放心。”
贵妃扶着金姑姑的手出去,走到门边瞟了蹲在炉子边的玲珑一眼,道:“听说妹妹收养了宁氏的女儿,怎么连她的宫女都还留着。那小贱人是个吃里扒外的,妹妹就不怕她养出来的丫头也是吃里扒外的?”
说完轻笑一声走了,惠妃让云清去送她出去。
玲珑握紧蒲扇柄。贵妃一行人的脚步渐远,听见惠妃道:“你起来。”
玲珑抱着蒲扇站起来,低垂着眼看地面。
“阮贵妃说宁氏不是,你很生气。”
惠妃用的事肯定句,玲珑觉得也没必要否认,于是道:“启禀娘娘,奴婢心中不平,是因为知道贵妃娘娘说的不是实情。”
“哦?”惠妃坐回踏上,接着饮她面前剩下的那半盏茶,对玲珑道:“你站进些,既然你说贵妃所说不是实情,那么就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玲珑没想到惠妃忽然有这样的要求,愣了一下,心怀激动却故作平静走到惠妃面前。拢香死前蒙受冤屈,死后也无人在再究她身前究竟有没有与外人勾结出卖贵妃。除了当初云絮斋里的宫人,无人知晓拢香的苦心与挣扎。惠妃话间的意思,似乎是相信拢香的。
她不知道惠妃为什么想知道拢香的事,但对她而言,多一个人愿意相信拢香也好,她知道拢香的淡然,知道她为她为云絮斋为她的女儿的辛苦经营,但这些都随着她的香消玉损被埋入尘土,埋入那些曾经跟在她身边的宫人心中。
于是向惠妃一一道来,从拢香得宠到她为了立足内廷攀附贵妃,再到五娘的出现,彩霞的背叛,到最后金姑姑也夜云絮斋,皇后派人欲夺子却落空。
玲珑尽量简洁地向惠妃表述,并维持语气平静,但手心还是渗出汗水,渐渐湿了她的袖口。待她说完,只觉喉咙干涩难耐声音也有些沙哑,云清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贵妃身边,静静立在她身后,惠妃让云清帮玲珑倒了一杯水,玲珑受宠若惊地接过。
☆、72 皇后驾到
听玲珑说完,惠妃的手指抚上她腕上的玉镯,沉思不语,云清道:“照这丫头说来,那宫女彩霞应当是被安插在宁氏身边的。可宁氏宫女出身,宫外又无亲族扶持,即便后来攀附贵妃也未成气候,何必特别安插个人到云絮斋。”
惠妃对此也有些疑惑,眉头轻皱,玲珑不敢插嘴低头看鞋尖,她也同样不解。半晌惠妃才道:“宁氏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不总要。”
云清不解:“娘娘为何这样讲?”
惠妃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道:“你还记得宁氏的父亲是谁,当年因何宁氏一族被抄家?下令查抄宁家的是先帝,皇上当时还居于东宫未登大宝。当年宁大人上折子建议先帝重用布衣庶士,由此引来杀身之祸,皇上虽然没有为宁大人平反,但在宫中宠幸他的女儿,足以见皇上对当年宁大人态度,对宁洗马那封折子的态度,我记得皇上当年很是敬重宁洗马。相对的皇上于对世家态度如何,或许亦可想见。”
云清若有所悟:“娘娘的意思是,彩霞被安插在云絮斋,并不是为了监视宁氏,而是为了监视……”接下去云清不敢讲。
惠妃点点头,扶着云清的手在屋里漫步,玲珑低头跟在她们身后。
“若不了解宁氏的来历一定无法想到这一层,把彩霞派到云絮斋的人定是对宁氏的来历了如指掌。我想,当初兴阳公主频繁召见宁氏时,皇后一定已经派人查过宁氏的身世了。也许她想通过宁氏揣摩圣意,宁氏自小通诗书,皇上若有什么决断,与宁氏透露一二也未可知,况且我看宁氏的得宠离不开贵妃从旁推助,封为御女后又与贵妃往来甚密,把人安插在宁氏身边,看起来是一招可有可无的棋,但正是出人意料也影藏得恰到好处。”
“可是娘娘,听方才玲珑说,宫女彩霞与宁氏是在尚服局里就认得了,若彩霞一开始就是别人的眼线,宁氏怎会不知?”
入宫多年,惠妃对皇后也了解颇深,道:“皇后把持内廷,她的手有多长,所知有多广非你我能想象,若非如此,她何以稳坐中宫之位。何况宫中岁月蹉跎,要改变人心,也不是什么难事。”惠妃回身瞥了一眼玲珑,接着道:“看宁氏把这丫头教的,就知道宁氏自己也是个重情义的,但她重情义,她所认为的姐妹未必,所谓姐妹……”惠妃含讽一笑,不再说下去。
玲珑跟在后面暗自拢紧双手。类似的话她也曾听刘司衣,精明能干的刘司衣曾经带着冷笑说着“姐妹”这两个字,正是那年中秋夜,玲珑刚入司衣房不久,刘氏带着宫女们到蓬莱池边玩耍,刘氏找拢香谈心,玲珑在一旁,末时拢香说把玲珑当成姐妹,刘氏就用那样的表情吐出那两个字,当时玲珑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明白,也许刘氏觉得拢香对姐妹的相信不可取,但没有当面否认拢香,也许,她也曾与她的“姐妹”之间有过什么难以回首的记忆。
宫女之中难道没有姐妹情谊么?其实交好宫女间的感情是相当深厚的,比如玲珑同杏花她们。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大家会相互记挂,当然,以后人事变化如何玲珑无法预知,但起码现在她们会在心中期盼对方能安好。
拢香和彩霞之间才真算一同长大的情分,又有拢香因彩霞才入尚服局这样的原因,拢香对彩霞真诚,彩霞却对她颇有怨恨的样子,她们之间很有可能有过什么嫌隙,但两人都没注意到,然后嫌隙慢慢变成了隔阂和猜忌。
那时还在尚服局,两人也不是时常能见面的,可一旦有空闲便会相互往来,叙叙话儿什么的,如果没有拢香得宠,没人知道她是宁氏女儿,是不是如今的情况会不一样。
玲珑独自沉浸于回忆,惠妃和云清的对话还在继续。
“既然宁氏有用,为何后来又有把宁氏的身世透露出去让人知晓这一出?”
“皇后是不愿见贵妃在内廷的势力逐渐扩大的,把宁氏身世的消息放出去,也许是想试探皇上究竟多看重宁氏,后来她不是又扶植了那个江氏。可惜这些人在她眼里都是棋子而已,要舍弃谁,全凭她。”
玲珑听见惠妃的声音优雅而缓慢,她一直知道拢香也好她自己也好,生死完全可以由别人一念决定,但今天听到惠妃说出来,心里还是难免哀戚。
惠妃似叹道:“玲珑这丫头对宁氏可谓忠心耿耿,宁氏的事除了你和那个宫女彩霞,恐怕再无人知晓了吧。”
玲珑立刻警觉起来,今天惠妃与贵妃谈话留她下来,又问她拢香与贵妃的恩怨在她面前说了这么些话,最后不会就想说一句她对拢香忠心完事吧,于是正色道:“奴婢如今已经是漪澜殿的人,云絮斋中种种已成过去。”
玲珑低头无法看见惠妃的表情,惠妃“呵呵“笑了两声,道:“你这丫头的性子,倒有些像当年的云清。”不待玲珑反应过来,又道:“既然如此,你就在香寮中好好为本宫看炉子吧。”
玲珑恭敬答道:“是。”看来惠妃还在观察她是否留恋往事不能自拔,若她真能前尘忘尽,说不定惠妃就会用她,至于用来作什么,暂不在她能考虑范围之内。希望今天的表现能让惠妃满意。
事后惠妃回寝殿歇息不提。不料未过几日,皇后驾临漪澜殿。惠妃亲自出殿迎接。还是在香寮里,这回惠妃事先叫人把香寮里的宫人都带出去,玲珑仍然被留下来看炉子,远远的蹲在门边。
她无数次想象那位高居正宫的皇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的高高在上和母仪天下到底是何等姿态,但真当皇后在她面前时,她只能伏身行礼,看见她华丽的裙摆从眼前划过,虽不能看见皇后的样子,玲珑还是紧张得微微发抖,紧握扇柄才能止住。
而那位曾间接影响她生死荣辱的人,一边与惠妃相携入屋子,一边道:“听闻阮妹妹前几日曾来漪澜殿拜访过,不知两位妹妹聊了些什么?”皇后的语调,甚至可以称为亲切,全然没有与惠妃两人尊卑分明的样子,口气倒像比常来漪澜殿的几个妃子还亲些。
惠妃笑道:“不过是老姐妹叙叙旧罢了,她也是好久不曾来过漪澜殿,忙忙碌碌怕早把我这闲人给忘了。”
皇后嗔道:“谁能把惠妹妹给忘了呢,即便忘了,闻到你这漪澜殿飘出的花粉香儿也能立时让人想起来。”
说着随手拿起惠妃放在案上的一盒粉,放在鼻子下一嗅,赞道:“好香。”再看粉面细滑,又道:“果真是好东西,若论胭脂水粉,合宫上下都没有谁用得比你好的吧。”
惠妃道:“这是才用珍珠磨出的珠粉,我多配了些花香调制,自然不能与娘娘平日用的相比,娘娘若喜欢,待会儿就让他们带一些回去。”
皇后也不推辞,谢道:“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多谢妹妹好意。只是不知阮贵妃来漪澜殿,妹妹又让她带了什么东西回去?”
惠妃一脸茫然:“娘娘这是何意?我不曾送什么东西给阮姐姐带回去,说起来,不管是娘娘那里还是阮姐姐那里,好东西都比我这漪澜殿多,又怎会稀罕我这里的东西。”
“是么,”皇后语气稍现慵懒,缓缓道:“是啊,她那里的好东西自然比别人的多,本宫只是怕她贪心不足,把手伸向不属于她的东西。”
惠妃自己也拿起一盒香粉放到近前嗅嗅,假装未听懂皇后的意思,笑而不语。
皇后也不等她答,话锋一转:“听闻九郎成亲的日子就要定下来了,先恭喜妹妹,妹妹好福气,将来漪澜殿可要热闹了。哪像我无子傍身,唯一的女儿又出嫁了,想养一个儿子在身边,没想到皇上把孩子给了华昭仪。含像殿里冷冷清清的。”说到最后不知是怨恨还是落寞。
惠妃不动声色,道:“谢娘娘,娘娘母仪天下,皇上的子嗣,都是您的儿女,天下的子民,也以您为母。”
皇后露出一个略带轻蔑的微笑,道:“的确。”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说了这么会子话也乏了,我就不打搅妹妹了。”
惠妃忙起身,道:“恭送娘娘。”待送走皇后,惠妃也不再回香寮,转去看小公主。
除了贵妃和皇后的先后到访,漪澜殿一切如常。九皇子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皇帝下旨赐婚,该走的程序还是得一样样来。自赐婚旨意下来后,九皇子行为上也收敛许多,不再常出去花天酒地,也许是想给新娘子家留个好印象。
漪澜殿私下里讨论得最多的是陶氏的品性如何如何,陶氏嫁进来后,漪澜殿自然还是惠妃做主,但九皇子妃也是举足轻重人物,她的品性直接影响到宫人们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将来皇子或封王开府,漪澜殿中也会分出一部分宫人跟随,到时候九皇子妃才算被分出去宫人的真正女主人,谁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被分派伺候九皇子,不管是从长远还是眼前的角度考虑,打听清楚皇子妃的品性喜好都是很有必要的。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都由漪澜殿的宫人与内侍监以及尚仪局配合完成。纳彩当日,宫里派使节往陶府送去金银、马匹、丝绸等。这些东西,一部分来自皇帝的赏赐,一部分出自漪澜殿的库房,九皇子没有亲自去送,听说,因此次是皇帝赐婚,陶家又是贵族世家,成亲当日九皇子需亲自到宫外迎娶陶氏。
☆、73 嫁娶(过度……吧)
皇子娶亲,虽不及太子纳妃,皇帝纳后那样隆重,但九皇子乃惠妃所出,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婚礼绝对不会马马虎虎草草了事。
婚礼前尚服局来人帮九皇子量身定制礼服时,玲珑远远看见走在尚服局队伍最前头的秦尚服,队伍中依稀有些熟悉的面孔,又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从她入宫算起五年未到,三四年的时间并不是很长,现在回想起当初进宫被分到尚服局的情景,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多年以后玲珑再回想起自己在漪澜殿作宫女的光景时,才明白恍如隔世不在于时间长短,而是在于经历了变故以后,回头再看时,总是离起点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