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娘娘们若要送信往家里,或许只需传个话就有人专门送到。宫女要想给家里送信,还得有些人脉打点关系,人脉这种事,并不像后世善于交际就能广布的,还得看你当的是个什么差事。
最终玲珑还是按捺不住,私下里求冬梅帮她送一封家书,原本玲珑只求冬梅能托人将她的信转寄到外面的驿站,她父亲就是陇洲一处驿站的小吏,只要信能送出去中途没有天灾**,总有一天能收到。冬梅却因蕊香那件事对玲珑印象不错,答应帮她把信交给她家里的商队,让商队带去给她父亲,玲珑自然是万千感谢。
她会的古体字不多,在家里学过一点,在宫里拢香教了一点,尽管如此,她还是辞谢了拢香要帮她代笔家书的好意,问拢香借了纸和笔,用自己会的字,尽可能简短地写了一封家书。
半月后,冬梅终于寻得机会,将玲珑的家书交给她家在宫里打点好的传信人,辗转将信带了出去。
☆、9 乞巧节
七月初七乞巧节,尚服局因尚的是女红织造,对乞巧节最为重视。局中主事正职多随了皇帝去避暑。宫中留下的,依然带着宫女太监们张灯结彩过节,又去御膳房领取拜月用的瓜果吃食。
玲珑与几个小宫女一起被分派到御花园里捉会结丝喜蛛,那东西藏在草木间又小得很,捉起来费劲,她们早些时候打扫时也捉到一些,姑姑说不够,所以才派她们到御花园里再去寻些回去。
不论如何,出去捉蜘蛛的几个丫头都很开心,也不管怕不怕蜘蛛,只当能出门跑一趟活动筋骨。
初七当晚尚服局里结了锦绣彩楼,搭了鹊桥,设了神台香案,由还在宫里的几位掌衣、掌饰、掌玺和掌仗带着众人拜月祈福。辰时三刻,手上拿着七孔针五彩线的宫女们在姚掌衣三击鼓后,都开始对月穿针,比谁穿得快,快者赢巧有奖。
鼓声一响,便是飞针走线笑语连珠,比赛穿针的满头大汗,不比赛的也拍手叫好。
玲珑听说的人报名参加乞巧穿针无论输赢,每人都能拿个巧果子当彩头。那巧果是用熬成浆的糖和着面做的,玲珑口里久未沾甜味,一想到巧果就口水直流,所以虽然她针活不怎么样,还是报名参加。
不只她,冬梅素莲她们几个也报了名。这日为了过节,尚服局里点了许多烛火灯笼,烛火的光亮早盖过月亮的光华,玲珑拿针线的手全是汗,绣房里的秀娘子手巧得多,最后当然不是玲珑穿得最快的,但能领个巧果子,还是很让人欢喜的,连平时总是愁眉苦脸的蕊香得了巧果也笑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赢巧的人不是绣房的绣娘而是配室里的洄芳。姚掌衣笑吟吟地将赢巧的赏赐与她,
“平日竟看不出你是个手巧心细的,怎地没进绣房。”
洄芳福身谢礼。
旁边站着一位像是管绣房的不认识的典衣上前扶起洄芳,仔细打量了番,道:“这丫头当初……似乎没参加绣房的选核。”
刚才比赛紧张,洄芳两腮粉红艳若桃李,低头含笑道:“回掌衣、典衣大人的话,选核那会儿因正病着,后来好了又派了别的差事,故不在绣房。”
姚掌衣闻言点头,与那位典衣笑对了一眼。宫女们见洄芳博得头彩拥上去打趣玩笑,洄芳在众人簇拥中娇笑连连。
冬梅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冷哼一声,素莲在一旁悄悄扯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洄芳如是,看到她的笑脸又想到蕊香身上的伤,不免让人背后发凉。
玲珑拿了巧果,兴冲冲地跑去找杏花,正碰上杏花也拿着巧果来找她。两人一照面都笑了,
“原来你也得了,我还想着分一半给你!”
杏花拿了巧果想来与玲珑分的,忘了她也能参加比赛的。
两人相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杏花跑过来时出了点汗,脸上红扑扑的。
玲珑举起袖子替她擦汗,道:“我也忘了,特地来寻你。”
两人一同坐下,将巧果吃了。
玲珑上辈子就爱吃甜食,还因此在上小学时蛀牙,疼得死去活来,但是嗜甜的毛病到了这辈子也没改。
巧果子上辈子她没吃过,她这辈子的娘亲会做。以前在家里,她娘还会把巧果捏成各种形状,既好看又好吃。如今在宫里难得吃一回,三下五除二就把还不如半个巴掌大的巧果吞进肚里,吃完尤觉不够,舔了舔嘴唇和手指,转头看了看杏花,一个巧果只小口小口地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小心装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你收着它做什么?”
杏花道:“难得吃一回,留着明天还能尝尝,下一回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看见玲珑朝她笑,有点不好意思,推她一把,“你怎么吃得这样快,不懂得细水长流么,你这样爱吃甜,明天还想吃可别找我。”
玲珑好笑:“我才不找你要,这些果子都是面做的,现在吃着还香甜,捂到了明日还不得糊作一团。现这么大热的天,你留着也是浪费,还不如……把你的那一半也让我吃了!”
杏花伸手护着她的荷包,“去去去,我才不让与你!”说着拿出剩下那半个,一口吃了,一边吃还一边得意地朝玲珑挤眼睛。
玲珑哪里会真和她抢,也没在意,拿出帕子擦擦嘴角和手。
“对了,那天晚上你是要与我说什么的?说好了要告诉我的。”冬梅识破蕊香偷东西那晚,杏花匆忙离开后,两人还没有见面说悄悄话的机会。
杏花听她问起,笑容微敛闷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
玲珑有点无奈,“到现在你还吞吐什么,早答应要告诉我,有什么就说吧,你还怕我笑话你?”
杏花拧着手绢,吐了口气道:“方才站在绣娘子们前面带着我们拜月行礼的那位典衣你可知道?”
她说的是刚才扶起洄芳的那位,玲珑摇头:“不曾见过。”尚服局除了最高总领尚服一名,下四房各设司职一名外,再往下为副职的掌、典等都有数名,副职以下又还有许多管事的姑姑,再下才到宫女,玲珑平日当差不常出入绣房,自然不认得绣房的人。
“你问我知不知道她作甚?”
“那位姜典衣是前不久才上任的,在她之前,管着我们的一直是卢典衣。卢典衣是江南苏绣世家出身,进宫多年绣活儿精湛,平日虽然严厉,但待我们真的不错。而且,最主要是,绣房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个比卢典衣活儿做得更好的了,听说太后娘娘在世时,还亲口夸奖过她。早年尚服大人曾想请卢典衣担司衣一职,总领司衣一房,卢典衣推辞不受,说是不想离开绣房,情愿在绣房里当一辈子绣娘为各宫绣彩衣。尚服授了她典衣一职,自那以后她便一直是典衣,绣房上下,皆服卢典衣技艺,许多位娘子都受过卢典衣指点。”
杏花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玲珑想起依稀听人讲过绣房有那么一位技艺精湛的秀娘,入宫年月和尚服局的尚服相当,却一直屈于典衣一职,不知道杏花有没有得过这位卢典衣的的指点,她眼中除了崇拜,还有一丝怀念和惋惜。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玲珑道:“玲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刚进绣房那会儿,除了每日绣衣完成娘子们交代的课业,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日子虽然过得忙碌,但总觉得心里没个想念难受得很。我从小就喜欢女红,入宫后进了尚服局,觉得若能进绣房做给绣娘子也不错。又入了绣房,看见娘子们日日为皇上、娘娘们绣衣操劳,这样的生活实在劳累,绣娘们每日熬得眼红绣出花样,娘娘们还未必满意,费尽心思绣出来的,可能根本入不了他人眼。”
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了,理想总是很让人向往,等到真正实现了会发现未必是当初想象的样子。杏花的迷茫也许也正是玲珑还有其他许多人的迷茫。
“后来我遇到了卢典衣,她教我们绣花儿,虽然严厉,但教得真的很认真。绣娘子们都很尊敬她,你可知,连陛下登基时的穿的朝服也是卢典衣绣的。陛下去避暑,卢典衣虽没去,可行宫那边许多活儿还要专门派人过来问卢典衣的意见,听说贵妃娘娘尤其欣赏卢典衣绣活儿,每次制衣都听贵妃娘娘点名要卢典衣绣。这是何等的荣耀!我便想,我以后若有一天能像卢典衣那样,多好。”末了又加了句,“玲珑你别笑话我。”
“我怎会笑你,你能这样想是好事,若是将来你能像卢典衣那样德高望重,我也能沾你的光了。”
杏花红了脸,靠着玲珑,玲珑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乞巧穿针虽然结束,宫女们还有许多诸如猜灯谜之类的活动,也有宫女三五成群做着游戏,但那些笑闹似乎都离她们很远。
“从前在司衣房,看到那些采女们能穿上漂亮衣服,我也曾想过若有一天我能穿上那些衣服多好,后来遇到了赵御女,就是我们在御花园里那次,我也觉得羡慕的,但是却不敢想了……我以为我和她们差得不多,其实差别可大了。”
采女俱是礼聘入宫,家世再差也是地方权贵,玲珑进宫做宫女时她家乡也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入宫应选采女,那是他们那里的望族,在家乡极有权势,虽然不能与那些京中世宦相比,却也非一般小门小户可攀。
采女们拥有的不仅仅是年轻美貌。听杏花这样说玲珑反倒松了口气,她以往有些痴心,可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为了那点雨露恩泽,总要生出许多不太平。
杏花又说起卢典衣,“姜典衣是前不久才替了卢典衣的。行宫那边的贵妃娘娘要赶制一套衣衫,别人绣的花样娘娘都不满意,所以行宫特派人来接卢典衣过去,卢典衣交代我们不可荒废功课就去了,后来那边传来消息,说……说卢典衣失职被下令处死,于是姜典衣才被升任顶替卢典衣的位置。”她的声音到后面有些颤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玲珑身上,头埋在玲珑的脖颈哭。
“失……职,行宫那边可说是为什么失职?”
杏花摇摇头:“没说,也没人敢打听……玲珑,咱们入了宫多半是出不去的,这个我早就知道,可往后这些岁月里咱们要怎么过呢?我们成不了娘娘,当不了主子,想安分守己的过日也不能么?”杏花说得小声,却句句说到玲珑心里,杏花尤知这辈子多半出不去,她可还抱着出宫和家人团聚的痴心念想。
杏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本来十二三岁正是该天真的年龄,可她的眼里已经蒙上宫禁的灰暗。如果她们真要一辈子困在内廷,该如何才能安然度过?难怪那日杏花听她被采月责打如此紧张,怕是联想到卢典衣获罪而死。
她会害怕她们又一天也会死的不明不白,即便一直安分守己,卢典衣之死尚有杏花为她伤心难过,她们死时又会有谁替她们难过?
玲珑突然觉得,眼前所看到的热闹场景,宫女们一张张笑颜,都如幻象一般。她一直告诉自己总会有机会出去,不过是在自我安慰罢了,心在平静如水的生活一天天沉浸下去,如浸入一潭死水,渐渐地,也许会有一天会变得看不到一点希望。
玲珑不想如尘埃般消逝在家人殷切期盼和岁月蹉跎中。
过了片刻,杏花才从玲珑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擦着泪,强笑道:“瞧我,过着节和你说这些,没得惹你也不高兴了。”
玲珑也打起精神,道:“你说出来才好,以后也别憋着。”
再热闹也是会有曲终人散时,过乞巧节宫里的规矩还是得遵守,辰时一过,姚掌衣就令大家各自回寝舍休息。再留一班宫女太监借着天上冷清的月光收拾残局。
第二天一大早,玲珑来到配室没有见到拢香觉得奇怪,小红见她四处张望便告诉她:“拢香刚才被陈典衣叫出去了,不知为什么事,过会儿应该就回来。”
果真不过一会儿拢香走进来,却不见陈典衣,也许她们说完事陈典衣就走了。玲珑迎上去道:“姐姐回来了,这是去了哪里?”
拢香蹙着眉头拉过玲珑的手,“你跟我来。”
两人避开忙碌来往的宫女太监转到门外,拢香才对玲珑小声道:“方才陈典衣来与我说,昨晚赵御女殁。”
☆、10 秋
与之前的受宠相比,赵御女的死显得悄无声息,就像落霜一样,夜半人静时悄然出现在枯叶干草上,太阳一出来又难以察觉地去了。当然,赵御女的“来”并不是鲜为人知,而是大张旗鼓,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去”得凄凉。内侍监有人快马去行宫奏报,皇后下令按制安葬。当初赵御女得宠的时候,尚服局给她送衣饰就像水流一样,来往宫人不绝,既有清露阁派来取的,也有尚服局派去送的,如今她过世,只有拢香带玲珑,跟着尚仪局的人给她送去入殓穿的品服和她的宫女穿的素缟。
拢香和玲珑走在尚仪局派去太监的后面,太监们的步子轻快而整齐,似乎连衣裾摩擦的声音都是一致的,他们默默离开了尚服局,在瑟瑟的秋风里朝着清露阁前行。路上也有一队队宫人擦肩而过,他们相互都不说话,也不会打招呼,大家都低头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仿佛相互之间毫无关联。
玲珑并没有进到清露阁里面,进去的是拢香。玲珑在外面站着,可以听到里面压低的哭声。拢香他们出来时里面有一个宫女出来送,却不是采月,而是个不认识的,后来拢香才告诉她那个是赵御女身边的另一个宫女,而采月在赵御女去世当晚殉主。那宫女脸色灰白,眼睛红红的,嗓音也哑了,面无表情地和采月以及尚仪局的太监们讲了几句话,回身走进清露阁。
这一天,尚服局依然忙碌得很,各处的秋服冬衣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皇帝以及皇**妃的衣饰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一部分。剩下地还在赶制。
正是金风含玉露,草叶满霜华的时节,御花园里荷花池的荷花红粉皆销,取而代之的是锦菊簇簇,丹桂芬芳,以及蓬莱池边火红夺目的枫叶,一切就像要为皇帝回宫迎驾一般。
尚服局的尚服司衣司饰等随着皇帝从行宫避暑回来,尚服回宫当日便召集尚服局上下到前堂训话。尚服局总领女官姓钱,平时大家都叫她尚服大人或者钱夫人。钱夫人总是笑眯眯地,说话也不大声,玲珑入尚服局至今只见过她几回,对她的印象便是说话和气的一个中年妇人。
一日奔波,钱夫人脸上略显疲惫,精神却还不错,挺直地坐在榻上,穿着一件紫棠地夹缬帛衣,里面露出一件水色裹胸,衣袖和衣摆裙裾铺摊在榻席上,她皮肤白皙,身材丰腴,,可能是因为体态比较丰满,尽管头发花白,钱夫人身上的安泰之气多过老气。她微笑看着堂下众人。玲珑入宫时间不长,还没有品级,没资在尚服局大堂里听训,只能站在堂外的空地上。饶是如此,钱夫人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当然这也与无人敢交头接耳有关。
玲珑上辈子最怕开会,每次开会总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才不睡着,现在却没这个忧虑,站在太阳底下无论如何她也睡不着的。既然睡不着,就只能听。
待宫女们列队站的,均拢手敛神,堂上坐着的钱夫人清咳一声,缓缓道:“前些日子我不在,各位在宫里辛苦了。”说着朝几位在一直留在宫里的掌衣典衣点头,她们都站起来向钱夫人行礼,口称“各房各司其职,不敢居功。”
钱夫人满意地笑笑,一面理了理垂在身侧的袖子。
又命她们将账簿等乘上去察看,钱夫人把账册寥寥翻了几页,交给一边立着的一个宫女,转对着堂下众人正色道:“一直以来,尚服局上下当差办事,无不尽心尽力,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功劳。虽各司其职侍奉各处,但说到底,内廷六局,为陛下分忧协助皇后及各宫娘娘料理内廷事宜才是我们的本分,尚服局上下虽分四房,但四房乃一体,这一点望诸位谨记。”
“谨遵夫人训诫。”又是齐齐下拜。
钱夫人的目光扫过站在最前面的司掌典,在司衣房站的一块停下,道:“典衣姜氏可在?”
姜典衣出列行礼:“属下典衣姜氏,拜见尚服大人。”
钱夫人看她礼数周到,和颜悦色道:“你前一阵子才接任典衣一职,老身未曾恭喜你。”
玲珑站在后面,看不见姜氏的表情,只听姜氏道:“多谢尚服大人体恤。”
钱夫人接着道:“你也是绣房的老人了,其他不必我多说,一应按照规矩办事。尚服局里向来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你新官上任,若有什么不懂,多问才是。”
“是。”
“刘氏、栗氏。”刘司衣和栗司饰应声出列。
“在。”
“眼下正是赶制秋服冬衣的时候,你二人定要与尚工局诸房齐心协力,不能出差错。”
“是。”
钱夫人又说了几句,多是嘱咐进来工作要多用心之类的话,让大家散去。
自从赵御女过世后,拢香、玲珑和福夏三人就不在配室当差了。拢香原来是在库房做事的,所以她调回了库房,玲珑没进配室之前在学规矩,后来做一些洒扫点灯等打杂的工作,赵御女一死,她也原本回去打杂,福夏那小子去了门房跑腿,倒也挺合他性格。
玲珑本来还有点担心,怕分派新差事要跟另一个不知品性的宫女,听说各回原职,松了口气。洒扫打杂不比其他,没什么“技术含量”一般都是几个姑姑带着一帮小宫女小太监。原同在配室的几个小宫女多有几分舍不得她,尤其是蕊香,看着她的眼都泪汪汪的,洄芳瞪了她几眼都没收住,玲珑在心里为她捏了把汗。不过尚服局内部人事调动实属正常,何况大家平日并不是不能见面,所以不舍一会儿也就丢开了,各忙各的去。
洒扫打杂听起来虽辛苦,比起从前一直闷在屋里又是另一番感觉,何况玲珑还能和冬梅素莲一起,也不孤单。
秋风一吹,院子里的树木就凋零了,一片片叶子像雪片一样落下,偶尔风吹得疾了,连枯草都要吹起来,姑姑说院子里要时刻保持干净,不能有落叶,遂把她们分成两人一组在各个院子打扫当值,玲珑和素莲分在了一组。
风吹得有些猛,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树叶枯草扫作一堆,眼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好在一直没停下手上的活,待在屋外也不觉得冷。就是风的确太大,玲珑头上的绒花没簪稳,险些被吹走,还好素莲眼疾手快帮她扶住了。
“哎呀风真大!你这花看你带了好久了。”
玲珑顺她的手把话簪稳,又顺手摸了摸鬓边的发髻,把被风吹乱迷眼的碎发都往后拨,道:“颜色好看,而且我也没别的花带了。”
“这是嫣红吧,冬梅也喜欢这样的颜色,也有一朵这样的,不过带了几天就不见了。我那还有两朵没带过的,回去给你挑一朵。”
玲珑摆手道:“不用了,嘻,我这朵带习惯了,有感情,就这样带着也挺好。”
“你客气什么,又不是让你得了我的就扔了这朵,你喜欢仍旧带着便是,换着带罢。”玲珑不再好推辞,只得谢过。
风愈吹愈大,她们辛苦扫成堆的树叶又被吹散了不少,树上也掉下来新的。宫里这些树叶不能随便焚烧,她们把还没被吹散地烧到背风处,把新掉下来了一同拢过来,用大麻袋子装好堆在墙角,两人靠在墙角休息,
素莲看袋子里成堆的枯叶忽然道:“以前我在家里,每到秋天里都和哥哥们一起堆树叶烤甘薯吃,可甜了。”
玲珑好奇:“甘薯?”
“听说你家乡在陇州,应当没吃过。是我们那的土产,山上长的,有…..这么大,”素莲伸出个拳头比了比,“皮乌紫乌紫的,肉是白色。我们那里山地多,不好种粮食,都种这个,秋天里蒸好晒干还能贮着过冬,烤熟了剥皮就能吃,特别甜,还能顶饿。”
玲珑大概知道她说的应该就是后世常能吃到的番薯,她原本以为番薯要从外国引进的,没想到已经有了,还是土产。听她说得口水都流了,玲珑干裂地嘴唇。
“素莲你的家乡是哪里?”
“南疆,我也说不准是哪里,反正离这里很远很远。”听她声音有些落寞,玲珑又道:“我看你与冬梅要好,还以为你们入宫前就认得?”她瞧着冬梅的性格比别人单纯些,想来她家人怕她进宫不能适应,所以特别打点了个人和她一同进来伴她,是以素莲事事总会照看着她,
“我阿爹认得她家当家的,我一个人孤身上京,我阿爹托他们当家照顾我来着,没想到后来我与当家的妹子一同入宫,我俩相互也有照应。”看来好像还和玲珑猜的差不了多少,进宫前冬梅的家人多半嘱咐过素莲要好好照顾冬梅。素莲双手抱住膝盖,和玲珑一起靠在墙根,回忆道:“京城可真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还有铺子,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我刚来时还以为我到了天上呢!”
玲珑忆起她刚入京时,也悄悄撩开了车上的帘子看,也是感觉很震撼:“对啊,我也没见过,我们那的州城离关要很近,城墙筑得高高的,街道也没京城的宽。”那些连绵不绝的房屋,方整分化的街坊,那些街道和房屋在清晨的薄雾中似乎发光一样,那样的气势磅礴如梦似幻,怎不让人印象深刻,可惜玲珑无缘去逛集市,不知那些街道热闹喧嚣起来又是什么模样。
“对了,”素莲问道:“你和杏花为什么也如此要好?”
玲珑如实回答:“我俩是一同搭车进京城的,后来一同进宫分在尚服局,还睡在一张榻上。”
“竟如此有缘!难怪要好。”她还要张嘴再说什么,脸上忽然一僵,半张着嘴都合不拢,望着玲珑身后道:“姑姑!”
☆、11 差事
姑姑就在跟前,玲珑和素莲站得直挺挺的,低头不语,心已经提起来。
果然当差马虎不得,偷闲也是能被姑姑抓包的。
玲珑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姑姑现在是什么表情,想抬眼偷看,便听姑姑叫道:“玲珑。”
玲珑吓一跳,条件反射道:“在!”
“你跟我来。”
玲珑心想杯具了,不知道姑姑要怎么罚她,可是为什么只叫她去没叫素莲?
姑姑回身看着还呆立原地的玲珑,严厉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与我去,素莲你留着当差,给我当心些,一会儿过来巡要是看见一片叶子掉地上,可别怪我罚你。”原来是还要留着素莲当值,难道她们被训也要轮流来。
“是。”玲珑只得跟着去,回头可怜巴巴地朝素莲眨了眨眼,虽然素莲半低下头,但玲珑还是能看到她嘴角边的笑意。
玲珑跟在姑姑后面垂头丧气,心里把可能受到的处罚都想一遍,暗暗发誓以后当值一定要小心谨慎绝对不偷懒。
姑姑带她去的地方倒不远,是一间平日作为她们休息室的茶水间,在那里等她的却是个玲珑没想到的人,
“拢香姐姐!”玲珑不自禁叫出声,又瞄了眼姑姑,见姑姑面上无甚异色,而拢香倒是笑眯眯的,心下大安。
自从配室出来,玲珑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过拢香,没见面还不觉得,这会儿忽然见着了,才发现自己对拢香甚为想念。
“多谢齐姑姑帮我将她找来。”
齐姑姑总算有了表情,微微一笑,道:“姑娘客气了,既然人已经带来,就不打扰姑娘与她说事,我先去忙了。”
拢香福了福身,道:“有劳姑姑了。”
她拉玲珑坐下,此时正是她们到各处当值打扫的时候,屋里没人,玲珑摸了摸桌子上的茶壶,触手仍有微温,遂为拢香和自己各倒了杯,
“姐姐今日怎得空来看我?”
拢香接茶杯喝了口,不答她,反而问道:“方才见你跟在姑姑身后脸上似惶然,怎么,是做错了什么事被姑姑抓了?”
玲珑跟了拢香挺长时间,彼此早已熟悉,知道拢香待她好,平日没外人时,两日说话也无甚芥蒂,嘟了嘟嘴道:“是姐姐叫姑姑来找我,刚才我正和素莲说话呢,被姑姑逮个正着,还以为姑姑要罚我。”
见玲珑鼻子都皱起来,拢香忍不住伸手去刮,道:“你这妮子越发胆大,当着差也敢偷懒,在这儿还好,他日要是去了刘司衣处当差,出什么差错可怎么好。”
“刘司衣才不会要我去当差……”玲珑说到半,忽然眼睛一亮,看着拢香,“姐姐为什么与我说这个。”玲珑与她大半月不见,今天不是休假却来找她,想来不会是只来看看她这么简单。
拢香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倒乖,我才说了一句半句就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玲珑不太敢相信,扯着拢香袖子左晃右晃:“姐姐你莫要唬我。”
“丫头坐好,我何时唬你了。几日前司衣大人把我调到她那处做事,问我要不要找人做个帮手一起带去,我选了你,虽我回了司衣大人,但也没问过你同不同意,今日特地过来问你,你愿不愿意与我去?”
虽然拢香说得认真,玲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她一个扫地小婢一下子到刘司衣面前当差,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这和之前被掉到配室完全不同,在配室她也是个打杂的,到刘司衣那里,等于一下从尚服局最底层蹦到尚服局“高层”,这么好的事,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玲珑听得先是喜,喜过后又不得不思量起来,这事儿好虽好,一跃而起升得太快,又没什么功劳的,还去刘氏跟前当差,玲珑惶恐了:“姐姐,多谢你举荐,但是…..一来我没品级,二来一向粗笨,恐怕……担不得这样的差事。拢香姐姐,你还是找彩霞姐姐去吧。”
拢香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好笑道:“傻丫头,你真以为我要你去做什么呢,你不过同从前一样,跟着我,平日里帮我做些杂事罢了,至于品级,只要你踏踏实实守本分,日后害怕升不了么。彩霞有她正经差事,哪会想来跟我。你就放心与我去吧。”
玲珑这回听明白了,脸不自觉红起来,是她太高看自己了,像她这样的小宫女,资历不足年岁不够,去了司衣面前也是个打杂的,和现在的差事不同的只是换个地方罢了,再有就是能跟着拢香。不过这样一想,她也轻松了许多。
拢香看出她是不好意思再说,也不笑她,道:“明日你就跟我去当差,今晚你就搬去我那住。”
“啊!要搬?”玲珑又瞪大了眼睛。
“怎地,让你和我住还不愿意。到了刘司衣那当差可不同别处,由不得咱们的事多去了,往后,你就好好跟着我,处处多谨慎些,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也别做,真有什么你拿不定主意的,就先来问过我,知道么?”
既然拢香都如此说,她也再好说什么。自她跟了拢香以来,她对她照顾良多,或许因为两人投缘,或许因为别的什么,玲珑是当初入配室时拢香自己选的宫女,在她之前拢香也带过别人,这回拢香只选了她,玲珑若是再有什么要求,就是当真不知恩了。
“恩,请姐姐放心。”
当晚玲珑就收拾东西搬去拢香的住处,素莲见她收拾东西,还以为是被姑姑处罚,玲珑忙和她们解释,听说她能去刘司衣那当差,素莲和冬梅都挺替她高兴,当然也有不舍,但也和离开配室一样,大家并不是从此不能往来,只是见面时间少了,所以高兴还是多过不舍。
临走前,冬梅特别拉着她道:“你不要担心,你的信已经送出去,倘若有回,我去看你,或是你来我这里都行,以后咱们还常来往。”
蕊香一直到天黑透都没回来,玲珑来不及与她告别,晚上各宫门下钥,尚服局亦有门禁,在门禁前玲珑匆匆跟着来带她的姑姑走了,临出院门,她回头望了她住了一年的院子,正是月上枝头,院子里的丹桂满缀,与月色正是相应,秋夜的冷冽里,桂花的香味甘甜而浓烈。往日住在那里不觉得,今日要离开了,发现原来院子里的桂花香得很。
尚服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楼宇为堂为殿,回廊复道连通内廷各处,一排排房舍院落、仓库都有通道相连。但是,尚服局也只占了宫城西南一隅罢了,如果俯瞰整个皇宫,那么尚服局在整个皇宫建筑群中绝对是要被掩埋的,就是黑漆漆的屋顶一片当中的“某一片”。
刘司衣的办公地点设在一处靠近制衣房的院子,正堂上就挂着“司衣房”的匾额。四处有回廊连着司饰房仓库还有尚工局,即使雨雪天气也往来方便。刘司衣办公的房子挺大挺宽敞,摆设也简单,除了香炉烛台等,就是些架子案牍箱子,放着许多书简书册,刘司衣一般端坐在正中的案牍后面,在四周还摆放着几副榻席小案,上面放着书册文房四宝等,坐在这些小案后面就是如拢香这样懂文书的女官。拢香现在的工作有点像是当刘司衣的秘书顾问一类,刘氏管理司衣房,许多嫔妃她并不需要亲自侍奉,就像之前的赵御女一流,最多只派个典衣出面,能让刘氏出面的,一定是即得宠到一定程度且地位不低了。刘氏对这些位高且宠眷正盛娘娘们的当然谨慎,所以时时要有人给她出出主意。
玲珑的职位低,在司衣房里顶多只能奉茶掌灯什么的,书简画册她是轻易碰不得,只有拢香或者其他女官叫她递上某某册某某简时她才有沾边的机会。能自由出入司衣房的女官只三四人,身边都带着像玲珑这样的小宫女,再加上刘氏自己带着的,房里原配着的,一同侍奉的宫女也有七八个。
她们平日的工作,说得形象一点,刘氏召集大家议事时,她们通常站在各处充当司衣房的背景,刘氏若是出去,她们跟在后头当刘氏的背景。当需要的时候,她们会从背景变成刘氏和女官们的劳动力,然后再转换成背景。如果这是个游戏,那么她们就是NPC。
更得少这两天较忙,节奏什么的会注意下
☆、12 NPC生活
皇宫里的黄昏是很美的,尤其是站在高处眺望,宫城尽收眼底,残阳如火,烧红了半边天,也昏黄了宫城,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金黄里,远处传来寺庙钟鸣,惊起飞鸟阵阵。玲珑第一次见到皇宫的黄昏,没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慨,只有无限的敬畏,这样的黄昏,太壮丽了!
刘氏行走在宫城的复道上,身边还有司饰栗氏,身后跟着宫人,手上的托盘放着一件件制作华丽的衣饰,在夕阳的余晖中,人影拉得老长,这些绸缎和珠宝映出绚烂的光彩。
玲珑手上捧着的是一双花履,缃色的底子,上面缀满珠翠,前头一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还会随着玲珑走动节奏扇动。玲珑走在队伍的末端,偷眼望着那轮西沉的太阳。走在她旁边的是司饰房的宫女,她记得脸却不知道名字。早上给皇后送衣饰也是她走在玲珑旁边。
贵妃想在晚膳后看中秋家宴的服饰,于是贵妃那边一开始用饭,刘氏和栗氏就带着宫人们往她住的欢祥殿赶,因此玲珑才得以俯瞰夕阳下的皇宫。
所谓中秋家宴,和前朝重臣们一起举行的中秋宴会不同,家宴上只有皇帝和他的嫔妃皇子公主们,据说得宠妃子的外戚也能有机会参加。一大堆妃子聚集到皇帝面前,许多妃子也许一年也只有那么几天过节时才能见皇帝一面,衣着首饰怎能不重视,连圣宠不断的贵妃也在衣饰上颇花心思,早早描了图样花色送去尚服局,一做好便叫人送来看。
刘氏和栗氏来到欢祥殿门口,看到皇帝的仪仗侯在门外,知道是皇帝幸欢祥殿,在门口守着的太监笑脸迎上来,道:“二位还请稍等,圣上还在和娘娘用膳呢。”
刘氏和栗氏皆道理应等候,侧身退到一旁。秋日的傍晚气温不高,玲珑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双手都红了,一路走来都保持垂头双手托着盘子的姿势,脖子和手都有些酸痛,不过冷风一吹似乎又没什么感觉了,只感动冷。
玲珑很羡慕司衣她们能拢手站着,手收在袖子里至少不会那么冷。
调到刘氏处当差后,玲珑也跟着刘氏拢香去送过几回衣服,皆是妃位以上的娘娘们,虽然各处宫殿都到过,却一位娘娘的正脸都没瞧过。当差时她大都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视线保持在直射斜下方,看人只能看见头以下的部分,教礼仪的姑姑说这样方显得沉稳守规矩。
没过多久,里面端出一盘盘吃剩的饭菜,太监进里头通报,果然不一会儿传报:“请刘司衣栗司饰进来。”刘氏也栗氏遂带着宫人入殿。
从前玲珑曾经听说过欢祥殿如何华美,如今进来却不能张望,只能跟着前面的宫女低头走,颇为失望。太阳一落,外面的天光也黑透了,而欢祥殿里却仍如白昼一般,墙角的烛台宫灯皆点亮,进门就有暖风袭来,玲珑立刻有种毛孔舒展的感觉,殿里飘着幽幽的香气,刚在外头吸了一肚子冷风的玲珑只觉得温暖又好闻。
皇帝盘腿坐在榻上,斜靠着后面的靠背,贵妃阮氏则半伏半倚在他身侧,众人来到皇帝面前齐齐下跪,皇帝随意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眼睛并不看他们。
最近要跪的次数变多了,玲珑俩膝盖下都乌青了,跪下去针扎一样疼,但是她必须保持面无表情,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出了茧子就好了。
“听说爱妃制了新衣,拿来瞧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挺低沉浑厚,虽然说着慵懒的笑语,却隐含威势,听着声音玲珑辨不出年龄。
贵妃扭身娇笑道:“臣妾不依了,本来想着要到中秋才穿去给皇上看的,皇上却要先看,待到中秋那日,皇上看到姐妹们穿的都是新鲜衣饰,唯独臣妾的看过了,哪里还有新意。”
听闻贵妃得宠,果然不假,别人在皇帝面前都正襟危坐,不敢轻易妄言,她与皇帝调笑却稀松平常一般。
皇帝低笑两声,道:“不过瞧瞧罢了,爱妃别小气,朕想看看爱妃选了什么衣饰,又不让你现在就穿戴出来让朕看,到了家宴那天,爱妃再穿上也是一样新鲜的。”
皇帝要看,阮氏哪能不给,拍拍手道:“算了算了,臣妾还不想平白落个小气的名声,陛下要看,你们且乘上来吧。”
“是。”
司衣司饰让她们分两行一字排开,衣饰分开,按从头到脚的顺序一一呈到皇帝和贵妃面前,依次讲解,什么料子什么颜色什么图案。这些衣饰虽然是按贵妃要的样子做好的,但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若是贵妃不满意,还得打回去改。
待司衣司饰把所有的衣饰讲完,皇帝在两排人前踱步,来回察看,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皇帝不说话,别人自然也不敢说,不说话的含义可以很多,虽然衣服是为贵妃做的,但最终还是要皇帝满意才行,皇帝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看着那绣着龙纹的前襟在眼前晃过两遍,才听皇帝道:“雪青绣衣配着藕荷色的大衫,珍珠翠玉的珠花……爱妃怎么中秋家宴也穿得这样素净?”
贵妃喜欢的衣服皇帝不喜欢,这就让刘氏苦恼了,当初为贵妃做衣饰时,贵妃执意浅色,中秋佳节,内廷宫人为了应景一般都会传比较浓烈的颜色,比如皇后选了绯色为主色,衬以织金银红等,惠妃选了酱紫饰以胭脂栗色,头饰也多选金翠红玉。
贵妃不说话,只拿眼看刘氏栗氏,栗氏着急也看了刘氏一眼,刘氏只得道:“陛下,秋服宜雅,这身衣服所选颜色,无不与‘秋色’相应。且娘娘姿容绝世无双,无论穿什么,都是为娘娘颜色增光。那珠花是制成花型,珍珠戴在娘娘的黑发上,必定能使娘娘发色更显柔泽,再配上蝶舞步摇,正是蝴蝶穿花,再看娘娘衣上绣海棠,履上缀蝶,也正是蝶游花丛,上下相称极是相称。”
皇帝听了哈哈笑了两声,道:“秋服宜雅,爱妃眼光独到。”
阮贵妃嗔道:“皇上这是笑话我罢,明知道我不能和姐姐们比……”
皇帝过去一只手指点住贵妃朱唇,道:“是不是笑话,你心里最清楚。”贵妃脸红,双目含情望着皇帝,皇帝搂着贵妃入了内殿。这时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就是傻子,宫人都识相退出去。
回到尚服局,月色正浓,她们都没用过晚膳,好在刘氏和栗氏让御膳房留了晚饭。玲珑和拢香住在一处,她两的饭食就送到拢香住的房舍,玲珑先回来拢香却被司衣留下议事,于是饭食都先放在炉子上热着。
拢香的住处地方不大,但却只有她和玲珑两人住,这比起以前玲珑住大通铺的拥挤好很多。晚上拢香睡在里面大榻,玲珑睡外面小榻,在宫里能有自己的床是一件奢侈的事,玲珑很满足。
快到门禁时拢香才带着满身霜冷回来,小炉子火未息,便道:“你没吃吧,下次不用等我,在司衣那里,总不会让我饿肚子。”玲珑才想到,刘司衣留她议事,怎会让她饿着肚子议,将炉子上的饭食都拿下来,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完收拾好,拢香已换上寝衣,把头上的发钗取下,一件件摆入妆盒,妆粉都卸去后,去了雕饰,姣好的面容映在镜子里依然如花一样。
“司衣找姐姐去为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拢香拆开发髻拿梳子把头发梳顺,玲珑接过她的梳子帮她梳。
“近节了忙,也没什么事,还不是各宫衣服赶制么,明日要送衣饰去给惠妃,你留下来看着吧,换别人去。”
刘氏带人去送衣服总要留人看着司衣房,刘氏不在,留下来看着的人不过是传话而已,几乎可以等同休假。玲珑自调入司衣房就没得过假,当然乐意,欢呼一声,直道:“谢谢姐姐。”
昨天忙今天补上,明天争取再更一章
☆、13 中秋佳节
八月十五这一天霜冷天高,碧空如洗,果真到了晚上一轮皓月明照当空,光华倾斜而下,宫城笼罩在一片银光中,更添了些冷意。当然,皇宫里自然会有不冷清的地方。
刘氏专门摆了一桌子酒席,请司衣房里众人吃酒,连玲珑这样的小丫头也能坐入席中。席上摆有蒸饼、煎饼、水溲饼,那蒸饼是用独隔通笼蒸出来的“单笼金乳酥”,**四溢,水溲饼里还包了了馅儿;另有红软绿滑的秋葵,蒸熟的昆仑瓜等蔬菜;还有羊羹炙鹅。一席极为丰盛。还有两坛子浊酒,度数不高,过口甘甜,小丫头都喝得。
大家相互敬酒,少不得要行酒令,刘氏命人拿来雕绘的骰子和盘子,掷骰子行令,那骰子做的极其精致,一共一十八面,每面上书“金钱拖、起行酒、乐无忧、饮酒歌、饮其加”等,由刘氏掷子点人,一时席间有人歌,有人舞,有人饮酒,有人喝彩,好不热闹。轮到玲珑的时候,掷到“饮酒歌”,这可窘煞了她,这辈子除了家乡的小曲她哪里听过什么歌,可偏家乡小曲她还哼不出来,最后少不得要改编一下前世听过的歌唱,至于为何要改编,那是因为那一世的许多歌词在这一世都入不得耳,她只得胡诌些词,古今审美多有不同,玲珑勉强算过了,唱完时她满头大汗,把喝下去的酒都化作汗流出来,心想这“借鉴”也不是什么好活儿。
酒足饭饱后,有人提议要去放花灯,今夜宫内准夜游,刘氏就带着她们提花灯去蓬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