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冷眼看过来,玲珑噤声,皇帝对跪着的宫女道:“去禀报太后。”
宫女急忙跑走,皇帝脸上阴云未散,绮公主委屈地看着他,玲珑不敢出声,也只能咬着袖子委屈看着他。
最后还是皇帝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口气,让奶娘抱起绮公主去给李太后请安。
玲珑默默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不知今晚能否把皇帝拐到兰心居去,没错这就是她的盘算。
这一个多月她都盼着他能来,这样的期盼不好宣之于口,玲珑没有理由拒绝或是说不去争他的宠爱,她的心和处境都是。
玲珑需要他的宠幸,虽然他到兰心居李惜玉肯定会找自己麻烦,可他若一直不来,玲珑的日子只会更麻烦。而且白天忙碌也就算了,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空空的,即便他只陪过她几晚,也足以让她在独自度过的夜里尝尽独守空闺的滋味。
可他夜里总到别处去,到了春辉殿也不来兰心居,玲珑不愿见他和别人亲热,当着李惜玉的面又不能和他说话,便是想求也求不得。
今天是个机会,玲珑这样想着,欲趁着没人看见偷偷拉拉他的袖子,却听前面有人道:“参见皇上。”
苏青盈带着两三个宫人,盈盈福身。
玲珑呆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袖口收回手。皇帝上前扶起苏青盈,玲珑垂眸也福身道:“见过苏才人。”
“玲珑姐姐也在这里。”苏青盈高兴道:“臣妾听说秋后宫中丹桂芬芳,趁着桂花未谢特来‘一亲芳泽’,没想到竟遇见皇上和姐姐。”
皇帝道:“太后也在林中和太妃太嫔们赏花,朕正好路过来给太后请安。”
苏青盈道:“臣妾和皇上一同前往。”
皇帝回身看着低头不语的玲珑,皱起眉头心不在焉应道:“好。”
☆、135 所谓勾搭
玲珑早早回了兰心居,白蔹进屋时看见她正抱着菱花铜镜一个劲地瞧。
“御女这是……做什么?”
“看看自己被烧死没有。”玲珑答道。
“啊?”
玲珑放下镜子,问:“怎么了?”
白蔹道“徐太嫔派人送了一包桂花来。”
玲珑离席,连先前向太后要的桂花也忘了,这会儿徐太嫔让人送来。玲珑问道:“送来的人说了什么,有没有替我谢过太嫔?”
白蔹道:“太嫔已经回住处去了,奴婢说御女改日会亲自道谢。”
玲珑点点头,叫白蔹帮她更衣,白蔹疑惑道:“这才刚回来又要去哪里?”
“不改日了,就去登门拜访徐太嫔道谢。”
先帝驾崩后徐太嫔搬到泰康殿附近的一处院落,听说是因为小皇子年岁太小,怕吵着上官太后才不去与她同住,玲珑忍不住想若上官太后每日看着先帝阮贵妃的儿子在跟前活蹦乱跳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她和徐太嫔都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
玲珑和徐太嫔是早熟悉的,以前还在漪澜殿时往徐太嫔那边跑的差事李太后几乎都交给玲珑,再往前些拢香还活着的时候她们已相互认识。徐太嫔刚歇过中觉起来,却早让宫女备好茶点,且专挑味甜的点心端上来,玲珑看了很欢喜。
“早知道你爱吃甜的,却没想到你这么馋,为了做些糖居然跑去向太后娘娘求花,这馋名儿早出了几里了。”
玲珑不好意思摸了摸头道:“厨娘说把桂花储入提纯的糖浆中又甜又鲜,我想试一试,若是到时做成了送些给太嫔当谢礼。”
徐太嫔嗔道:“哟。这点子谢礼怪小气的,谁稀罕你。”
玲珑嘟嘟囔囔道:“太嫔不喜欢,指不定小皇子会喜欢。”
徐太嫔笑道:“也就小孩子会被你那几颗糖给骗了。听馨太妃说阿继倒是很喜欢你做的糕点,在行宫时吃过几次你做的东西就记得你的名字。”
“呵呵,齐王这一点和我很投缘。”
闲聊了几句,徐太嫔悄声对玲珑道:“我知道你是要出宫的,当年在云絮斋就听姐姐提起,后来因为姐姐……你到了漪澜殿,开春时与太后说也说打算秋天就放你出去,怎么忽然又被皇上宠幸变成了御女?”
时隔多年。徐太嫔依然称拢香为姐姐。玲珑知道她会问,但有许多隐秘不能告诉她。徐太嫔见她脸色不豫。心中了然便不再问,而是道:“我看着你这样子,总会想起姐姐……今儿瞧见你和皇上还有苏才人,总觉你比姐姐当年还多些痴心。”
玲珑臊红了脸,扯出一抹笑容低下头。徐太嫔当是瞧见她看皇帝和苏青盈的样子,她见他们两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姿容秀美,站着一块可称为一对璧人,她这个自愧不如,恐怕当时自己妒火中烧的模样都被徐太嫔瞧在眼里。
徐太嫔柔声道:“这也没什么,毕竟你还年轻,当年我和姐姐又何尝不是。那时先帝很赏识我的才华,小时候父亲疼我。因羡慕姐姐才女之名便也当我成男儿养,后来人们都夸我,可溢美之词后面真正欣赏我的又有几人。那时我以为皇上待我是不同的,虽不是父亲,却像父亲一样疼爱我。和哥哥们一样陪我写字作诗画画。”
徐太嫔和玲珑是差不多同一年入宫的,那时玲珑还是尚服局的小宫女。她则是新选入宫的采女,说来真奇妙,那时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玲珑只从别的宫女嘴里听说有一位名声不俗的徐采女,可如今她们却能坐在一起闲话。两人年岁相差并不大,可如今回忆过往,她却像比玲珑沧桑了好几倍。玲珑依稀记得当初去云絮斋没头没脑拿出一罐子雪水给拢香的那个活泼明快的徐氏。
她出了会儿神,似还在回忆自己刚入宫时的岁月,又道:“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儿,我父兄都受牵连。我原以为凭着皇上对我的宠爱,他会听我,哪怕只是一两句话也好,可是他却见也不愿见我。后来徐家险些因为这事被牵连抄了家,你知那时督办压抄我徐家的是谁,正是上官氏。”徐太嫔冷冷一笑,接着道:“徐家和上官家可是姻亲啊,我才知道他们早忌惮徐家羽翼渐丰,垂涎徐家意图吞并,在宫中见不得我受宠有孕,在朝中不希望徐氏得器重,她乐意见我徐家败落,皇上不肯见我,根本没有人能帮我……”
苍凉爬上徐太嫔的眼角,那大概是她最无助的一段岁月。玲珑愣愣不知如何安慰,徐家是因当初大皇子杀五皇子睿王的事被牵连失去先帝信任的,她一直以为徐太嫔和上官太后的恩怨只因太嫔腹中被上官太后设计流掉的孩子,没想到还有两家的倾轧在里头。后来徐太嫔冒着忤逆上官皇后的危险投靠了阮贵妃,阮贵妃失势后又与当时的惠妃现在的李太后结盟,到如今升为太嫔又养育先帝最小的儿子。玲珑才明白当时为何李太后会让自己去拉拢徐太嫔,那时宫中新宠的年轻嫔妃不少,徐太嫔因阮贵妃失势地位再次面临威胁,大概太后早就知晓徐太嫔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站到上官皇后一边。
静默了片刻,徐太嫔平复过来对玲珑道:“瞧我,没来由跟你说这些。我看着你总想起姐姐,所以话多些。你也在宫中这么些年了,又跟着太后娘娘耳濡目染,许多事情不用我说相信你也明白,都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与你说这些是我私心想给你提个醒儿,如今宫中许多出身高门府第的嫔妃,你的处境与当年的姐姐相比可能还要不好些,住在春辉殿被你们殿主娘娘挟着,上头还有李太后,你可得把自个儿的心理通透,想开些。”
玲珑闻言百感交集,感念于她肯用从前的经历来提点劝慰自己。也感慨当年那个脾气直爽到有些单纯的徐太嫔已经不复存在,有那么一瞬间玲珑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李太后的影子,看着与世无争却从容地洞察着周围的人和事,连玲珑的境况也一清二楚。
那晚玲珑在兰心居里彻夜难眠,受封以后种种烦乱的思绪如春天的野草一般无章生长,终于在这一晚充盈至一个临界点。似乎又回到拢香刚去世时那段昏昏碌碌的日子。她白蔹劝她为以后打算,可除了配合太后将康太妃逐出宫时,她根本不知自己该打算什么。
表面上看了她似乎接受了命运安排的一切,可实际上她那慢半拍的神经才开始意识品尝着突变的命运轨迹和不如人意的爱情,白蔹的劝告、徐太嫔的劝慰甚至是馨太妃曾说过的话都回荡在她耳边。一幅幅画面闪现,有与喜欢之人在一起的旖旎缱绻,数不清的华衣美人。她不堪忍耐的逃避,还有铜镜中自己燃着妒火的双眼……
虽决定要坚强些,可怎样才算是坚强,或许已经比从前坚强了些,可还不够吧。
接下来的日子玲珑常往漪澜殿去。倒不是因为李惜玉会为难她。春辉殿之外,有的是人让她费心的。丽妃上官易蓉并不是个让人讨好的角色,玲珑在行宫时就领教过。
她有上官太后为后盾,现是内廷除皇后最有权势的女人,加之美貌无双得皇帝宠爱,正是春风得意时,当然她的春风刮到别人那里未必是春风,偏李惜玉爱和上官易蓉较劲。自是没工夫再理会玲珑。
玲珑去漪澜殿无非是为了抱紧李太后的大腿,顺便躲一躲外面的纷扰。她那点子趋利避害的心理最近愈发有发展到极致的趋势。
根据以往的经验,外面的世界再纷乱,漪澜殿也会是宫中绝对清静的所在,可这回玲珑却料错了。玲珑每日请安。赖在漪澜殿大半天再回兰心居,这样做的不只她一人。不知何时开始,许依云也每日去给李太后请安,在太后跟前呆上大半天才走。
与玲珑不同,许依云常陪太后说话解闷,在跟前体贴服侍,玲珑则多在香寮里帮珠玑捣药或是跑到漪澜殿厨房与厨娘交流,李太后和许依云在一处,玲珑也插不上什么话,硬要挤到她们中间,恐怕许依云和玲珑自己都不会自在。
这日皇帝到漪澜殿和太后用午膳,午后歇在漪澜殿侧殿。李太后有意推许依云去侧殿,许依云红着脸不从,说:“臣妾只是为了陪太后才在这里,太后若嫌我烦了要我去别处,以后我就不来碍您的眼就是。”
李太后不好再强求,于是叫玲珑去侧殿看看皇帝那边还缺什么,此时已近腊月,北风一天冷似一天,虽皇帝只是午间回来歇一歇,可侧殿久无人居住,太后未恐侧殿那边打点不周。玲珑向来没什么矜持身段要顾及,乐意前往。
皇帝在书房,小齐见玲珑过来一反常态没和她打哈哈,恭恭敬敬为她开门,在门口就听到里面一声呵斥:“都说了除了太后谁也别让进来!”是皇帝的声音,带着些不耐烦。
玲珑从未见他生气,愣了一会儿,一记刀眼飞向小齐,这小子阴她!小齐忙点头哈腰,玲珑偷偷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见皇帝背着身子站在书架前,于是小心道:“臣妾奉太后之命来侍奉皇上,并非有意打扰,望皇上恕罪,臣妾先告退。”
“是你。”皇帝回过身来,语气还有些僵硬,脸上却没玲珑想象的恐怖。他对小齐道:“你去外边守着。”小齐点头如捣蒜,末了还轻轻“扶”一把玲珑的后腰让她进屋,然后被门合上。
玲珑暗想,改日一定要给小齐点颜色瞧瞧。侧头望了眼屋子另一边的屏风,屏风后的卧榻被褥叠放整齐,看皇帝的装束也不像到床上躺过的样子。
“皇上怎么不歇息,午后不是还要去宣政殿议事么?”
他揉了揉额角,似乎很疲惫,坐到书案前,仔细看下巴似乎还有些胡子茬,却道:“朕现在不想歇息,你过来。”
书案上胡乱摊开几封折子,御笔上朱红墨迹未干,这不像皇帝以往的作风,从前他书案上摆放物件总是整整齐齐的,看样子他像是在为朝中的事物烦心,玲珑不好插嘴,乖乖走到他身边,瞧着他的脸色,慢慢握住他的手。
“呵,爱妃终于肯看朕一眼了。”
玲珑看他不像生气的样子,弩了弩嘴道:“先前臣妾不愿看,现在愿了。”
皇帝轻哼一声,“你倒坦白。”
玲珑腆着脸问道:“皇上能不能抽空去一趟兰心居?”
皇帝嘴角抽搐。
☆、136 再接再厉
“爱妃,矫情起来真矫情,直率起来也是真直率。”
玲珑厚着脸皮道:“皇上只说去不去!”
薄唇微微勾起,皇帝反手抓住玲珑的手臂把她提到大腿上,玲珑轻呼一声,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
“坐好。”皇帝双手把她固定好,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皇帝似引诱般问道:“爱妃为何想要朕去兰心居?”
答案玲珑早想好了,双手攀住他的脖子乖顺地靠过去,自认为魅惑一笑道:“臣妾对皇上日思夜想夜不能寐皇上不来臣妾寂寞空虚无以复加故求皇上可怜可怜臣妾莫让臣妾春闺冷寂独守空房……唉,皇上你别扯我脸啊。”
皇帝厌恶道:“快收起你那笑容,也不怕恶心朕。独守空房,哼!好像每次和爱妃在一块独守空房的都是朕吧,爱妃倒是次次睡得香甜。”
玲珑逃脱不了他作怪的手,只好让他扯着脸道:“让华(皇)煞(上)哀怨了,臣妾有罪。”
皇帝气得笑出来,终于放开手抱住她道:“爱妃,朕要是去兰心居可不会再纵容你,你想清楚了。”
玲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皇上乃一国之君,怎能满脑子都是那些龌龊事!”
皇帝一本正经道:“爱妃此言差矣,内廷祥和繁衍子嗣为国之大计,关乎江山社稷,怎会是龌龊事。”
玲珑憋红了脸说不出话,她脸皮还不如他厚,技不如人。皇帝见她鼓着脸说不出话的样子,顿时有种威风大长的感觉。
忽而想到什么,眯起眼睛,直直盯着玲珑的问道:“爱妃既不愿与朕欢好。又来求朕去兰心居,该不会是因为在兰心居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想起朕的吧。”
皇帝也挺直白的,这种事情大家知道就好,何必这样说出来。玲珑感觉到他话中似有机锋,一个机灵。皇帝看到她脸上似被说中的表情,眼中寒意顿起。
她眼珠子一转,软软上前抱住在他在耳边道:“臣妾想皇上了。”
他眼中寒意因这一句话消散殆尽,闭上眼睛搂紧她。玲珑自小入宫,虽不是会耍手段的人,可宫中人事她应当早就看透。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变成简单地各取所需,看见她只为生存邀宠。想到此处不免自嘲。他从出生开始注定远离不了权力利益的纷争,如今坐上了这个宝座,更应该明白什么才是自己所欲所求的,却到如今在个宫女身上生出许多不甘,实在可笑。
玲珑见他久久不语。便柔声劝道:“皇上去榻上歇歇,臣妾命人备汤婆子暖着?”
皇帝没有回答。起身拉着她大步来到榻前,然后伸手解她的衣服,玲珑惊得往后跳了一大步,“皇上,现在还是白天呢!”
皇帝够不着她便解起自己的衣服,随意道:“是白天。爱妃不是让朕歇着么,应当不介意陪朕一起歇个中觉吧。”
玲珑一愣。脸又红起来。
初钻入被子冷得玲珑直哆嗦,不由得埋怨皇帝不让她去叫人先拿汤婆子来,好在身边有个火炉,玲珑不客气地蹭到他身边抱住,皇帝颇为满意。两人就这样相拥躺着。
见他好似还未有睡意,玲珑道:“皇上为国事烦忧。可也得顾及身子。”
虽对朝中国事一直有些耳闻,可玲珑不如李太后那样的人物,没有线人报备,事无巨细样样清楚,只隐约知晓西北近来不平静,皇帝在朝中欲推行些政令遭大臣反对,大概每个新上任的皇帝都要面对些前朝老臣的反对,玲珑接触皇帝的机会太少,不知道这些事对他有多大影响,只能泛泛劝着。
皇帝叹了口气道:“西北越发不太平,胡族铁骑都快要踏到陇州府了,朕如何还有心情歇息。”
玲珑出身陇州,陇州已属西北地界,州府常有外族商旅来往,甚为繁华,她在家时从来没有被外族侵扰,若是有也是偶尔听说州届边境哪处有外族骑兵进犯,而后被我军追击这样的消息。听皇帝的语气,这次似乎很严重。
玲珑担心起她在陇州的父母,皇帝看出她一听陇州的消息就惊慌不安,反过来安慰她道:“你别怕,朕派去你家里的人回来报信说你家一切都好,不会有事的。”
玲珑呆了一会儿,问道:“皇上,会打仗么?”
皇帝没有回答,侧身把玲珑轻轻压入怀中,道:“睡吧,不用担心,一切有朕在。”
后来玲珑真的睡着了,本来她只想眯一会儿,可是一闭眼就自觉跌入梦乡,大概是两人相依偎的温度容勾起人潜藏的困倦。皇帝见她睡熟,小心抬起被她握在掌心的玲珑的手,上面一排排细小伤口,她刚进来时他就瞧见了,密布在手指上看着像是针扎的,以前从没见过她手上有这样的伤痕,浅浅的痕迹正在变淡,若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自觉慢慢握紧手指,换来玲珑梦中不适轻吟,才放松掌中的力道。
回到兰心居后玲珑才拍着脑袋想起来,她问的事皇帝还没答应。这就有点难办了。
皇帝不来久久不来,玲珑日日去漪澜殿,春辉殿的人只当玲珑彻底失宠,今后只能依凭李太后和李惜玉的恩泽过活。渐渐有些人就起了轻贱之意,殿中宫人对玲珑不大恭敬,凡兰心居要的东西总拖拖拉拉,连顿饭也要白蔹派人去催三四次才送来,有一夜直到天黑透才给玲珑送晚膳,端过来的饭菜都凉了。问原因只说要先给昭媛娘娘做好才能顾及其他人。还有诸如冬衣炭火之类的克扣短少,若没有皇帝私送来的银钱暗中打点着,玲珑这个冬天怕都过不下去。
某日白术来拜访玲珑,打量冷冷清清的屋子,对玲珑连连叹气。
“我当你能比我好些,没想到日子竟与我相差无几。”边说着就要掉眼泪。玲珑看着她比看自己还觉得心酸些,可也没有安慰她的立场。只问她为什么不去李太后那里。
不提李太后还好。一提李太后白蔹就泪如雨下,“当初我那样……太后娘娘大概不愿见,我已不敢求太后娘娘原谅……”
白术私自勾引夜宿漪澜殿当时还是王爷的皇帝得以出宫入府,李太后当时很生气,可过了许久,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李太后应当不至于为难她。白术却连去漪澜殿请个罪也不敢,如此怯弱,不知那时又是哪来的勇气主动找上皇帝。
送走白术,玲珑将自己的疑问告诉白蔹。白蔹不屑道:“她当然没胆子,可是若有人给她出主意你瞧她敢不敢。”
“你是说白兰……”白兰是李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心腹。不想太后身边其他婢女超过她,一直在大家关系中作梗。
白蔹道:“你瞧不出来是因为在娘娘跟前时日短不够了解白术。白术跟着娘娘这么些年,哪里能一点轻重都不知。若是白兰怂恿,又告诉她事成之后会在娘娘面前替她求情,以白术那时的心境。会做出那样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事成之后白术昏了头,多半也不会再管谁帮不帮她求情。如今就算她醒悟过来,也无从追究了。”
玲珑陷入榻上的软垫中,闷闷道:“其实皇上也有错,从前对白术也送东西也亲昵示好……若不是这样,白术也不会动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既然宠幸了,如今多疼惜一点又有什么。”
白蔹一听便知她是推人及己。担心她绕进什么死胡同里,道:“你真当皇上有多喜欢白术。”
“难道不是?”
玲珑记得以前在漪澜殿也见过皇帝和白术暧昧,后来无意中撞见他送白术发簪。
白蔹严肃道:“皇上是对是错我做奴婢的不敢妄论。可皇上身边缺女人么?即便还是皇子时,京中围着皇上转的红颜知己也不少吧。莫说是皇上,随便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有哪个真正把个丫头放心里。白术人虽在娘娘身边,心却在皇上身上。娘娘留着她不闻不问不过是疼皇上而已,白兰到底是忠于娘娘的,虽她爱对咱们下些见不得光的绊子,你可曾见过她敢大张旗鼓的动手对付我们?白兰把她‘送’走了,娘娘虽面子有伤,却也不多追究,只当打发了个丫头而已。”
当时玲珑一心谋求出宫的机会,许多事情没有在意也没细想过,到如今白蔹说起其中隐秘才稍见明晰。听白蔹的意思,皇帝对白术那些示好竟是为了让她在太后面前与自己通气,他们母子两关系很好,估计这只是皇帝为防万一的安排。白蔹给她分析这些,该是希望她别糊涂犯错。可怜白术在他们母子两眼里竟是这般可有可无。
白蔹又看穿了玲珑的心思,道:“你也别忙着可怜她,白术自己未必什么都不知道,种种结果不过咎由自取。”
白术是李太后挑选的贴身心腹,不是无知少女,今日境况她当初也许早能料到,可就是这样才让人感叹。玲珑还是道:“眼下入冬了,咱们这里得的炭火被褥什么的,拿去分些给黄御女吧,我自己省一些。”
白蔹要再劝,转念一想从前自己和白术多少有同伴的情分,玲珑的决定在情理之中,若她真的不管不顾才叫人心寒,于是点头应下。
腊月里婧柔长公主过生日,李太后在蓬莱池北面的宜光殿设宴,邀上官太后与诸位嫔妃共同庆祝。虽并不是多么正式的宴会,可婧柔公主得皇上太后宠爱,皇上和两位太后都会到场,加之诸位嫔妃同庆,李惜玉欲在众人面前撑撑体面,以显示其李氏昭媛的尊贵,尤其在丽妃面前较较高低。因此特传信回李府让府中为公主寻稀奇精巧的礼物,宴会当日又悉心打扮一番,携玲珑华宝林等同去宜光殿赴宴。
在宜光殿前,碰上刚好乘轿到来的丽妃、上官修仪,还有一个跟在后面正下轿的瓜子脸女子,玲珑起初不认得,白蔹悄悄告诉她那是美人蒋珊珊。
丽妃今日装扮华贵无比,头上赤金的凤舞衔朱步摇,发髻上垂下艳丽夺目的金丝串赤玉的流苏,银红色深衣外罩着鹅黄缎面的貂皮褂子,珠玉作带,亦妆金敷彩。一错眼玲珑还以为她这是要去拜堂而不是去赴宴。
不过这身打扮十分合适丽妃,衬得她绝色面容鲜明亮丽,生生把其他嫔妃的容光压了下去。李惜玉看见,直恨得牙痒痒。
☆、137 小雪(上)
恰好苏青盈的轿子也抬到宜光殿前,大家齐齐向丽妃行礼。李惜玉只稍微屈了屈膝。
丽妃缓缓道:“没想到众位姐妹也来得这样早,看来大家都很费心思为公主庆生。”
李惜玉道:“婧柔公主是皇上幼妹,臣妾亦当她如亲妹子一般,怎能不费心,自然要早早赶来。”
丽妃微微一笑,道:“看来李昭媛定是悉心为公主准备了庆生贺礼,不知昭媛给公主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李惜玉微微挺胸,得意道:“也没什么稀罕物,不过是让家父特意寻了块宝玉,雕琢了一套玉饰给公主当贺礼罢了。公主身份娇贵,唯有温润柔滑的美玉才能配得上。不知丽妃姐姐又要给公主什么?”
李惜玉送给公主的玉饰玲珑偷偷瞧过,据说是寻整块白玉雕琢而成,有玉头冠、玉耳环、玉项圈、玉手镯、玉戒指还有玉串珠,点缀装饰着篮紫色的刚玉,晶莹璀璨。不知李惜玉的父亲花了多少工夫才叫人找到的宝玉,又用了多少能工巧匠才雕琢出那套玉饰。
宫女递上手炉,丽妃接在手里拢了拢,道:“真巧,妹妹居然也送玉给公主。本宫要送给公主的是一方玉砚台,听闻公主最近在学里很是出众,本宫想送个公主用得着的。”
李惜玉掩唇笑道:“砚台!妹妹没听错吧?先不说着小小一方砚台显得小气。姐姐好端端送这个给公主作甚,公主虽聪慧可到底不是皇子,以后又不要考状元。再说,我李家向来不爱这些穷酸腐儒气,李太后应当也不愿看见公主以后成为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丽妃脸色微变,上官氏书香世家。族中多出文臣,倒忘了李太后出身武家,说是给公主过生日,高不高兴还看得看公主的母亲李太后,东西送得文雅,李太后未必喜欢。
李惜玉又转头去问苏青盈:“不知苏才人打算送给公主什么?”
苏青盈敛眉道:“无甚贵重,不过是臣妾闲时编写的一本书册子,送给公主好玩。”
李惜玉撇眉头,难掩眼中轻蔑:“一本书册子有什么好玩的。”上下打量着苏青盈,见她穿着水红色绣木槿花的鼠皮袄子。系着葱黄棉绫裙,并不华贵。只当她与上官丽妃一样仗着度过几天书,专喜欢些所谓风雅斯文物件,别过眼去。
修仪上官初蓉和美人蒋珊珊都簇在上官易蓉身边,上官修仪颔首低眉似不愿掺和上官易蓉和李惜玉的对话,上官易蓉向站在她身侧的蒋珊珊斜过眼去。蒋珊珊眼珠骨碌一转也掩面笑起来。
李惜玉注意到她,问:“你是何人。为何无故发笑?”
蒋珊珊盈盈福身,细声细气道:“臣妾美人蒋氏,见过李昭媛,昭媛娘娘万福。”
“起来吧,你方才为何笑?”
蒋珊珊道:“臣妾是高兴昭媛娘娘果真了解公主和太后娘娘喜好。可俗话说礼轻情意重,其实送给公主的东西贵多贵重不要紧,要紧的是合公主心意。对公主有用。再说,皇上才登基不久,内廷若花费过巨,易起靡费之风,昭媛娘娘疼公主我们大家都知道。只是让皇上难察您的苦心,以为您太过奢华。那就不好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蒋珊珊,玲珑细细打量起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蒋美人,小巧的瓜子脸蛋,如烟描的淡的眉毛,一双半低垂的大眼睛,身量娇小我见犹怜。只是如此娇弱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噎得李惜玉双眼冒火。
丽妃唇边浮上满意的微笑,蒋珊珊说完便退到她身后去。
李惜玉道:“哼,若论奢靡又有臣妾哪里比得过丽妃娘娘。娘娘一身华衣不知多少工匠日夜赶工才能织就,皇上看了难道就不会以为娘娘奢靡 !”
丽妃正要开口,蒋珊珊忽然一步抢到她面前,仰脸对李惜玉道:“昭媛娘娘口出狂言对丽妃娘娘不敬,居然敢非议丽妃娘娘穿着!丽妃娘娘居妃位,又是皇上嫡母上官太后的侄女儿本就尊贵,昭媛娘娘居嫔位,怎能与丽妃娘相比。娘娘便是穿得再华贵,也是与身份相匹配的。”换句话就是说,李惜玉就算想穿成这样,身份也不配。
她的话处处指着李惜玉不如丽妃,上官易蓉是上官太后侄女,她李惜玉还是李太后的侄女呢,若论亲疏,李惜玉与皇帝才比上官易蓉与皇帝亲得多,是真正的表兄妹,可宫中偏尊上官太后为嫡母太后,以致她入宫后地位不如上官易蓉。这些都是她心中的刺,如今被个小小美人挑出来,以她的脾气如何忍得。
火上心头,李惜玉并不把蒋美人放在眼里,抬手欲甩她耳光出气。蒋珊珊不闪不躲,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玲珑在李惜玉身后,立马警觉起来,蒋珊珊刚才表现明明不似那般轻狂,为何忽然跃众而上出言挑衅李惜玉。便是为上官易蓉也不至如此,正疑惑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人影攒动,察觉有些不对,忙伸手拽住李惜玉欲抬起的手臂小声道:“娘娘!”
李惜玉被她顿住,又惊又气回头瞪着玲珑,玲珑急道:“娘娘!”李惜玉尤不知为何,只听太监奸细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婧柔长公主驾到。”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跪下迎驾。玲珑暗觉心惊,若被两位太后和皇后撞见李惜玉当众责打嫔妃,会被扣个嫉妒之罪也说不定,特别是当着上官太后的面,李太后再厉害恐怕也难以圆转,皇后也不好不施以惩戒,如果李惜玉倒霉,李太后定会怪罪玲珑劝解不力。
玲珑一点不想被这样连带遭殃。两位太后及皇后下轿,最后一顶轿子上的绮公主被廖姑姑抱着,也许察觉到了嫔妃之间僵硬的气氛,上官太后问:“你们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大冷天儿的?”
蒋珊珊又退到丽妃身后,李惜玉自己也明白过来刚才多险,额上冒了层薄薄冷汗闭口不语。
丽妃道:“臣妾在说话呢,要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一同进去。”
李太后的目光迅速扫过丽妃和李惜玉,笑道:“今日公主生日,大家既然来了就一同乐乐,其他的暂不计较。”
皇后笑道:“自然以咱们的小寿星为重。”说着从廖姑姑那里把公主抱过来,与两位太后一同入宜光殿。
在门口的嫔妃也跟着鱼贯而入,丽妃经过李惜玉身边时忽而向后侧身,抬袖子掩口,隔着李惜玉的肩膀对站在她身后的玲珑笑道:“刚才光顾着和昭媛妹妹说话,倒忘了问李御女打算送公主什么。不会是一盘自个儿做的糕点吧?漪澜殿里又不是没有厨娘,李御女何苦越俎代庖。”又对李惜玉道:“这正寒酸的,其实还在李妹妹的春辉殿里吧。”
说完轻笑两声带着上官初蓉和蒋珊珊入殿,李惜玉回头狠刮了玲珑一眼,也甩袖入殿。
☆、138 小雪(下)
回到春辉殿后,李惜玉大发雷霆。陶瓷花瓶镜箱首饰摔了一地,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就看着本宫被人欺负,一个二个连句话都不会说。”
“乓啷”一声又一个花瓶碎在地上,玲珑和华宝林等四人皆靠着墙边站,碎片迸到脚边,四人瑟瑟无处躲避。李惜玉看了更气道:“一个二个都是缩头乌龟,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她本想趁着公主生日为自己挣些面子立立昭媛的体面,却在宜光殿前就被丽妃和蒋珊珊煞了威风,还差点被设计,宴上皇帝也并未多注意她几分,对丽妃和苏青盈倒是和颜悦色,说了许多话。
李惜玉一回来就朝玲珑四人发脾气,骂了足足一刻钟尤不见消减,华宝林咬了咬唇,上前劝慰道:“娘娘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哼,现在就知道劝我别生气,早先你们干嘛去了,难道我春辉殿就没个会出声的人。”
一边骂着,甩开华宝林走到其他三人面前,眯着眼挨个儿打量,最后把玲珑拉出来,冷笑道:“还有你这蠢货,本来出身就低贱,还改不了一副穷酸下贱的样子,害得本宫被丽妃那贱人取笑。”
玲珑低头紧紧揣着拳头不语,丽妃笑话她只会做些吃食像厨娘,可玲珑并没有真送公主一盘点心。她和上官易蓉想到一处,觉得公主进学也许用的到,就送了她文房四宝,虽不如上官易蓉送的砚台名贵,可也聊表了心意。
李惜玉见了却觉得玲珑和上官易蓉送差不多的礼物,是在长他人志气,加之宜光殿前上官易蓉指着玲珑嘲笑她的言语。看玲珑十分不顺眼。
“怎么不说话,在宜光殿不是胆子挺大,敢扯本宫的手不让本宫教训那小贱人,现在却一句话也不敢讲。”
玲珑终究忍不住道:“娘娘您别生气,那时臣妾也是看到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凤驾才……”
李惜玉道:“那又如何?你以为本宫也要像你这贱婢一样处处低头作小,若不是你拦着本宫,本宫一定会给她们点厉害瞧瞧。”
玲珑彻底没话说了,李惜玉想来从前在家定是备受父母家人疼爱的,入宫后又有李太后为其护航,娇纵惯了。生气起来一点道理不讲。玲珑只得学着华宝林劝道:“娘娘莫气坏了身子。”
李惜玉知她不敢反对,心中更加轻视。道:“你不想我生气,好啊,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就到外面去,本宫不想看到你。你不在跟前晃本宫自然气不起来。”
玲珑几乎立刻后悔自己开口劝话,可李惜玉盯着她不放。竟是半点回转的余地也无。
腊月天里的夜晚寒气浸骨,玲珑身上没有御寒的斗篷,才在屋外站了一小会儿就觉身体冷得僵硬。呼出来的白气模糊来的她的视线,廊下站着两个被李惜玉派来看着玲珑的太监,呵手跺着脚不时埋怨地朝玲珑这边看几眼,像是责怪她多事惹昭媛娘娘生气连累他们一同要在冬夜里受冻。
今天够警醒了,还是没逃过被人迁怒遭了秧。李昭媛脾气乖戾是原因,可玲珑想也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毕竟以后她还要在春辉殿呆下去。李惜玉要看她不顺眼,有的是法子折辱她,躲是躲不过的。
也许她应该想办法改善一下她和李惜玉的关系。或者说,让李惜玉信任她。从前服从李太后是因为太后是决定她生死的人。虽太后才是她始终要忠心的人。可如今她住在春辉殿,对李惜玉也该谦恭顺从,至少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忠于她的,不然以后日子真真无法过了。
李惜玉最在意的就是玲珑是李太后的人,若她能向她表示足够的诚意,或是让她认为自己对她有用,即便是李太后的人也无关紧要,李惜玉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容不下她了。
刚才怎么不多说几句软话服软,兴许说了李惜玉就不会让她站外面了。玲珑想到,可是已经来不及。冬季夜里可真冷,她抬头望不见一颗星星,手脚就快没有知觉了,每一次呼吸冰冻般的寒冷都会随着鼻息钻入她的脾肺,然后又从她打颤的牙齿缝里呼出。
华宝林、张宝林还有黄御女从春辉殿里出来,默默看她一眼各自散去。不知里面的李昭媛气消没有,白蔹在兰心居门口瞧见僵站在外的玲珑,宫人拦住不许她去为玲珑披上斗篷,急得她直跳脚,最后一咬牙转头回了兰心居。
毫无预警地,天上下起米粒大的碎雪,一粒两粒由疏到密砸到玲珑身上,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廊下的两个小太监,贿赂一下也许会放她离去,只要李昭媛睡下,可春辉殿寝殿中依然透出烛光,昭媛的贴身丫鬟弄月还有莫姑姑都不见出来……
这样下去没到明早她就会被冻死。她闭上眼睛,冰粒打到脸上,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有个小太监在夜色中奔入春辉殿,路过玲珑时似抬头看了她一眼,匆忙又入寝殿内,过了一会儿,李惜玉披着斗篷出现在寝殿门口,莫姑姑招呼宫人们道:“皇上御驾已到春辉殿外,都别偷懒,快快准备迎驾。”
皇帝御驾?玲珑凝神,她明明记得公主生日宴后皇帝摆驾隐香小筑,这会儿怎么会到春辉殿外?
不及细想,又听弄月对李惜玉道:“娘娘,李御女该如何处置?”
李惜玉翘首盼望着春辉殿大门方向,不耐烦道:“今日就绕过她。”
玲珑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一重,白蔹已在她身后将一件袄子搭在她身上,“御女,我们回去吧。”
半搀半拖把玲珑带回兰心居。
“冻死了冻死了,今天真的以为我要冻死在那里了!”玲珑跳上软榻,榻上有温得热乎乎的棉被,白蔹叫宫人把火盆抬到她面前,又叫她在被子里裹着。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热水,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别冻病了。”
“诶。”玲珑应了声从榻上起来,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白蔹忙上去扶住,“怎么?”
玲珑“嘿嘿”笑两声,道:“脚麻了。”
白蔹见她嘴唇动的青紫还满不在乎的模样,鼻头发酸,把玲珑扶回榻上,去了鞋给她揉脚。玲珑怪不好意思,见白蔹眼睛有点红红的,反而安慰她道:“我没事,这回多亏皇上来得及时,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不过我先前还记得皇上不是去了苏才人那里?看来天不绝我。”
白蔹“扑哧”笑出来,道:“是啊是啊,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待会儿先去沐浴更衣,我让他们好了了的姜茶,洗完了再喝去去寒气。”
兰心居里有澡房,待泡入热水里,玲珑才真正觉得自己活过来,氤氲温暖的水汽慢慢舒展着先去被冰冻的每一个细胞。玲珑靠在木桶壁长长嘘一口气。
待会儿喝完姜茶就睡觉,以后如何应付李惜玉的事明天再想。
忽然听见门响,玲珑背对着大门,侧头过去后面立着一架素纱屏风,水雾弥漫也看不清来人,她以为是白蔹,
“让我再泡会儿。”她往自己身上拿水,温暖的水流划过肩膀,叫道。
却没听见人回答,犹疑回头,身后一道明黄色撞入眼帘,她还未叫出声就被人擒住,木桶里的热水哗啦啦拍打着桶壁,不少还溢出来,她被来人霸道地夺取呼吸,唇齿间的撕咬如啃噬一般。
“别.......唔.......”
不堪窒息落入水中,只唤出零碎的音节,又被托出水面,一块大毛毯子从头包到脚底,玲珑挣扎起来。
“别动。”男人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有千钧之力定住她鼓动的心,玲珑果真不动了。安于黑暗中的温暖。
再次见到光明,已是在她寝室的睡榻上,宫人被皆被遣到外面。玲珑从半潮毯子里钻出头来,身上的裹紧。
“皇上怎么在这里?”
他到春辉殿从来都是宿在寝殿,玲珑虽因他来而得救,但并没想到他会忽然出现兰心居。上次求他他也没答应不是?
皇帝笑而不答,玲珑又问:“皇上不用陪昭媛娘娘?”
他又皱起眉头,总算开口道:“朕来找爱妃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吧,只是到了春辉殿不陪李惜玉却来她这里,不知李惜玉要怎么恨她。摇摇头,不对,她不是正希望他来么,李惜玉恨不恨又怎样,从中秋至腊月,谁来平复她心中的忐忑。
玲珑愣愣盯了他半晌,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退了大半,蜜色的胸膛在昏黄的烛光下被诱发出迷人的颜色。
联想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脸上一热,向后缩到床榻里,拉紧毯子。
他眸色一暗,撑着身子上前靠近。
玲珑干笑两声:“皇上.......”
“不怕,让我好好抱抱你。”他平静道,隔着毯子揽住她。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她如同受了蛊惑,被语气中淡得几乎寻不见的温情说服,也许正是因为一切都平淡得让她心神平静,她才软软由他抱着,由他拉开白色的毯子,由他触摸在自己才洗尽还带着温热湿气的皮肤.......然后战栗着,接受他即将带来的一切。
玲珑还有很多事情没问清楚,可脑子像罢了工一样转不过来,迷迷瞪瞪,甚至以为自己其实只是做了个梦。
梦中被翻红浪,遂了谁的心愿,依了谁的念想。
☆、139 书(上)
她渐渐转醒,罩着纱幔感觉到外面天光泛白,层层色染室内每一个幽暗的角落。脑袋昏昏沉沉,她不适地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禁锢着,男人的手臂横在胸前。
“恩……怎么?”身后的男人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一声。
玲珑愣神片刻,前一晚上的情景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在脑海,脸上温度回升,在被子里磨蹭起来。
原来不是在做梦。
皇帝察觉到她不安分,不耐烦道:“又闹腾什么,还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