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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露霜 当前章节:1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蓬莱池边的楼阁亭台,树木山石都经过装点,秋日的萧条完全消弭了。玲珑从来没见过夜晚的蓬莱池,在月光下波光潋滟,池中蓬莱岛上,可见灯楼辉煌,池边已经有不少宫女们放灯祈福,莲花形的花灯顺水而飘,花红叶绿的,远远看去就真像莲花满池一样。

玲珑手里也拿了一个,是拢香的,拢香则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纸条子,思考要写什么。放灯的总喜欢写点东西随着灯寄出去,或是愿望或是吉祥话,文人还会写些诗句什么的,见拢香良久不下笔,玲珑便问:“姐姐要写什么,想这么久?”

拢香转过头来,刚才她也喝了不少酒,此刻月光下,白皙的脸上红晕可辨,如映月芙蓉,湖上风起,吹得她发梢摇曳,她不答玲珑的话,反而问道:“玲珑方才写了什么?”

“愿阖家安泰,嘿嘿。”

“阖家安泰……玲珑家里还有谁?”

“爹爹、娘和弟弟都在,我临走时娘亲还怀了小娃娃,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说起家人,玲珑笑靥里多了分幸福安乐。

思及拢香从未向她提起过自己的家里,玲珑脱口而出:“姐姐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拢香抚了抚吹飞的鬓发,半垂眼帘道:“我进宫时,家里已经没甚么人了。”她声音有些落寞,抬起头望着一轮明月,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她却是连该思谁都不知道,玲珑想到家人,虽然远在陇州,但至少还有个盼头,她想到父母家人,余下的只有酸楚。

玲珑恨自己嘴快,正想要说什么话圆场才好,好在拢香马上转过来,提笔在纸条上写“凤凰双镜南金装,阴阳各为配日月”这句子好像在哪里见过,玲珑一时想不起来。拢香把纸条放进花灯,从玲珑手里捧过来放到水里,湖水被风吹起涟漪,托着花灯飘向远方。拢香在水边站了一会儿,刘氏正好放完花灯走过来。

笑道:“怎地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去同她们玩。”

水边的亭子里,几个尚服局一同出来的宫女在赏月嬉戏,水上回荡着她们的笑声。

拢香福了福身,“我也不是一个人,玲珑在陪我,方才酒醉,头有点晕,在这儿正好吹吹风。”

旁边除了捧着纸笔的玲珑没什么人,刘氏拉过她的手道:“你会是个不能喝酒的,你旁边这小丫头都能饮上几杯。定是想到你家人,心里憋着吧。”

拢香低头不语,刘氏接着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怎么想我心里还能猜到几分。人活在这世上,有多少事情能如意,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你总在心里想着,也无益于改变过去,还是看得开些,你如今还年轻,往后一辈子,难道要总揣着那些心事。”刘氏的声音格外轻柔,像是飘来的一般。

“刘姑姑……我……”拢香一时心动,用上了旧时对刘氏的称呼不自知。

刘氏也不在意,道:“你先听我说完。我把你调到身边来是为什么,你可知道。如今宫内局势,唯贵妃娘娘多得圣眷,便是皇后那里,听闻陛下也已多日不去了,内廷有宠与不宠,可皇后娘娘高居正宫,怕是……”她话转得快,玲珑跟不过来,拢香却知其意。

“司衣大人,你是说……“

刘氏摇摇头叹气,道:“天家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测,历来内廷之争,那腥风血雨恐怕比沙场也少不了,只是都看不见罢了,或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的,就连卢典衣那样本分了一辈子,最终也还是……受了牵连。”玲珑听她提到卢典衣,抱着托盘的手一紧,竖起耳朵听,可惜刘氏却止于此。拢香像是知道些内情,没有问,接过她的话道:“司衣大人一向行的端正,再说,现下局势未明了,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刘氏转身望着月夜下的蓬莱池面,湖面虽然被月色照得光亮,那地下的湖水却是漆黑一片,湖心的蓬莱岛似有丝竹歌舞声传来,宫里节庆向来歌舞升平,看了十多年,风景了乎年年不变,但事实上却变了很多。比如她,进宫时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如今却是半老徐娘,身边的许多人都不在了,许多事都变了。

正巧湖面上刮起一阵风浪,不远处不知谁放的花灯,许是先前放得就不稳固,被风浪打湿,在水面摇晃几下,灯灭倾覆。

“卢典衣的事,不过是皇后娘娘借以敲打尚服局,愈是局势不明,才愈是要小心,只怕小心也不能使得万年船,你看那花灯飘在湖面又有什么过错,风浪一来,还是保全不了自身。”

拢香也望着那盏覆灭的花灯,道:“司衣大人,尚服局终究还是尚服大人做主,上下全赖尚服大人担待。”

刘氏听闻,微笑道:“你果然与我想的无二,是啊,尚服局上下,终究还是钱夫人做主。”说着又转身看着拢香,“你这孩子从小心思比旁人机敏,就是太爱藏心事,你别当我不知道,别人在玩笑时你也在笑,怕是笑也没笑到心里,别人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吧。”

拢香咬着嘴唇,低头道:“让司衣大人见笑了。”

“我让你到我身边,一来是想有个帮手,二来嘛,你在宫里待了十年,品级也该升升了。”

“大人?”拢香有些惊讶,尚服局众,尚服大人官居五品,司职官居从五品,掌典各局六品从六品,管事姑姑女官居七品,下再有八品女史,还有其他宫女,都是没品级的,如今拢香已经是七品,再向上升,那就是……

“你可别同我说你不知道我怎么想,你跟我多年,从进宫开始便是我带你,我自然希望你在宫里能长久,不求为人上人,却也不甘心让你才华埋没。”

拢香有些不好意思,也没躲开刘氏的眼神,红着脸点头,道:“多谢司衣大人一直想着拢香,拢香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司衣大人所望。”拢香向来稳重,这话说出口,并不只是指刘氏要为她升品级,而是感念于刘氏一直来对她的赏识栽培,刘氏劝她的话,多少还是能听进去。

刘氏见她眼中有坚决,大为欣慰,道:“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玲珑不知道拢香一直藏在心里的事是什么,她虽然对她好,交心的话却说得甚少,她知道拢香真心待她,但她不愿意说,玲珑也不敢轻易去问,拢香不喜与人亲近,即便走得最近的,也就像是对彩霞和玲珑这样了,拢香与刘氏似乎有些渊源,且还不浅,玲珑只愿刘氏的劝解有用,让她放开她一直放不开的心结。

刘氏要拢香回到亭子与众人玩去,拢香也不是不合群的,欣然同往,刘氏转身时看见一直站在一旁的玲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玲珑没来得及的低头,就这么直直望着,心里一颤,暗道:不会是怪我一直站在这里听吧,又没叫我走,现在怎么怪我……

拢香见了忙道:“司衣大人放心,玲珑一直跟着我,同我就如姐妹一般。”

刘氏嘴角勾出个微笑,玲珑看着总觉得像是冷笑。

“姐妹……也罢,你是个会调教人的,倒也没什么。”说着似笑非笑地走了。

拢香给了玲珑一个抚慰的眼神,跟了上去,玲珑只当刘氏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心下无他,跟在她们后面。

☆、14 一声远

亭子在临水处,前后敞开通透得很,左右回廊可通,跨水接岸,亦可凭栏戏水。此时天上月明星稀,水面上波光四溢,映得亭子上下晶莹,湖风袭来,光流影动,不消点灯便可视物辨人。

湖面上有兰浆激荡水声传来,有宫女搭了供往来湖中的小船到蓬莱池中玩耍,尚服局的小宫女们也动了心,寻了艘没棚子的小船,刘氏见夜里湖上没人,内廷家宴设在蓬莱池北面的宜光殿,离此处甚远,叮嘱她们不要划太远,也不要朝北面去,也就凭她们玩去了。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争先恐后地上了船,个个脸上都是兴奋,有个叫雾霭的宫女生在渔乡,擅长划船,主动去拿浆,玲珑想机会难得,也跟着一窝蜂跑船上去。上来才发现,船小得很,她几个挤上去,只能挨着坐,有些担心会不会船会不会翻,好在雾霭是个老手,划船稳稳当当,载着她们朝湖面波光荧荧处驶去。

到了湖上才知道,趁夜色偷偷划小船游湖的宫女可不少,有的不会划船,将船划得在水中打转,有的两艘穿划到了一处,想分又走不远,难怪刚才在岸上就听到有水声和惊呼声传来,原来水上如此热闹。

湖上的风吹得人冷飕飕的,但没人喊冷,月亮倒映在湖面上,置身其中,让人有一种上下两重天的感觉,到底哪里才是天,哪里才是地,已经分不清了。

雾霭甚是调皮,故意把船朝人多的地方划去,船上可有人急了:“死丫头去那里做什么,撞到可如何是好!”

雾霭听见,只做了个鬼脸,手上却不停,划得飞快,冷不丁真的撞到了一艘打转的船,两艘船上的女孩子都惊恐了,叫声一片,玲珑两辈子都不会游泳,吓得抱住船舷死死不放,船小,载的人又多,晃得厉害,雾霭自己不怕只嘻嘻笑,有宫女要上去打她,奈何船晃得站都站不稳,待两艘穿都稳下来,玲珑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两艘船上的人都有点恼了,正要责骂嬉皮笑脸的雾霭,忽听湖面上传来一阵乐声,由远而近,众人好奇,都静下来细听。

“看,那边!”不知谁叫了一声,宫女们纷纷左顾右盼,玲珑也伏在船舷上探头探脑,终于见远处有一叶轻舟行来,在月色下,一个身穿淡青襕衫玉立身长的男子立在船头,那船也划得飞快,如一把梭子,在湖面划开一道道水痕,水里的月色也被它割成两半。

船到近处,才看见那船上立着的少年郎,手执长箫,方才那乐声便是他吹的箫曲,啸声清且远,似乎这湖上的水汽,秋日的寒霜,白月的银光,都融进了他曲调节奏里,清冽入脾,玲珑听得入神,不提防那船就这样静静滑倒跟前,方看清他的相貌,却是个俊秀少年郎,浓眉星目,鼻梁英挺,轮廓深刻,端的是好相貌,湖面风起,那船又行得快,缭乱了他鬓边丝缕黑发,更如御风一般。

玲珑在船边与那少年离得极近,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到一起,许是觉得玲珑瞪大眼睛看人实在傻气,少年的眼角画出一丝笑意,一闪而过。原来船后有个划船的太监,那船划得快,一会儿就又远了,那清冽的箫声也远了。在宫内一年见不到几个男人,何况又是这么个踏月而来的俊少年,小女孩们难免娇痴。

少女们正是懵懂的时候,不知方才有多少人眼神灼热闪烁,不知现在有多少人面含春色。玲珑忍不住在心里啐一口,这特么也太文艺了。眼前却忍不住回放起那丝笑意,摇摇头,果然她也是男人见得太少了。方才那少年的船是从北面来的,那是皇帝举行宴会的地方,看少年的打扮气度,定是位王公贵族,最差也是世勋权贵,那些在船上的宫女,不管是谁初开了情窦,都几乎被注定不能有结果,或许连情窦都还来不及种下,就要埋没了。

宫门下钥前,刘氏带着她们回到尚服局。月色再美,也有天明的时候。

昨晚睡前,拢香给玲珑一盒子月团子,就是后世的月饼,做得很精致,有兔子形的,莲花形的,蒸得细白细白的,拢香知道玲珑喜欢吃甜,特地像刘氏讨了一盒,玲珑拿着很欢喜,恨不得抱着月团子睡觉。早上起来,想到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留出一些分给现下的同僚,午间抱着月团子去找冬梅素莲她们,分与她们些,又没见到蕊香,玲珑问道:“怎么不见蕊香?”

冬梅和素莲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还是冬梅道:“你不知道,洄芳姐姐前些日子调去了绣房,点名要蕊香跟着去,蕊香走那日,哭又不敢哭,拒又不拒,哎。”

这大出玲珑意料,以前见洄芳对蕊香不好,蕊香也不讨洄芳喜欢,玲珑本以为洄芳要是换了差事,定然不会再留蕊香在身边,没想到却把她带去了绣房。看来这一时半会儿蕊香是离不开洄芳的了。

素莲忧心道:“自她去后,我们还没得见过,冬梅准备了伤药,她也没来拿,我俩正打算寻个机会去找她。”

玲珑道:“正好待会我要到绣房去,你们把药给我,我顺道是去看看蕊香。”

两人均是点头,道如此甚好,又谢过她送来的月团子。玲珑辞过她们,就往绣房赶去,先去找杏花,见了面就打开盒子推到她面前。

“你这是去哪弄的这么多月团子来,该不会是去厨房抢的罢。”

玲珑塞了两个兔子形的月团子到她手里,道:“是去抢来的,故跑来分赃,要是被人抓到了,还有你和我一同担着,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杏花见她盒子里还留着两个,当她嗜甜要给自己留着吃,打趣道:“即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把剩下那两个也一同个我吧,被怪罪下来,我也好给你多担着些。”说着伸手就要去拿。

玲珑见她眼里促狭,知道她想什么,抱紧盒子,嗔道:“胡说什么呢,快别闹。我问你,你可知道一个叫蕊香的,前些日子与一个叫洄芳的大宫女进了绣房的。”

杏花道:“叫洄芳的姐姐倒是认得,前些日子姜典衣特别调进绣房的,教小娘子们穿针引线,活儿做的也不错,她身边倒是跟着个小女孩,叫什么我记不清了,总低着头,连脸都记不得。”

“那八成就是蕊香了,她惯是小心翼翼的,只是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

杏花见她眉间有忧思,问道:“为何这么说呀?”

玲珑本想将事情原委说与她听,奈何午间并不长,约定下回有时间再说,杏花答应若是见到蕊香,便帮她将月团子和要转送去,玲珑特别叮嘱她要送给蕊香的时候要躲着洄芳些,杏花虽有疑惑,却点头称会小心。

抬头看天色,玲珑快步赶回司衣房去,早上刘氏说,下午要去给皇帝送衣服,给皇帝皇后送衣服一般都由尚服大人亲自带队,去送的也都是品级高的女官,没玲珑她们什么事,料想下午应该比较清闲,玲珑的脚步也轻快。

进了司衣房的院门,看到门外站着三排宫女,玲珑愣了一下,立刻发现站在外的都是品阶较低的宫女,且都是低头顺耳的样子,不像平常那般随意,其中还有一队并不是司衣房的,立马明白过来,是司衣房有人来了。

她放缓脚步,走到司衣房那队人后头,也低头站着,瞧瞧扯了扯她身旁一个宫女的袖子,小声问道:“是谁在里头。”

那小宫女叫剪雪,是另一个女官带在身边的小宫女,大家平日相处不错,故也没有不理玲珑,小声道:“尚服大人来了,脸色不大好。”

剪雪是机灵的,话说得简短又清楚。尚服脸色不好到司衣房里,把小宫女都遣在外头,此时门里出来两个姑姑,一左一右像是把守似的,玲珑把头低得更低些,看这架势,屋里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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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得很没规律,我反省

☆、15 选择

却说杏花惦记着月团子留不了许久,早早寻了机会把东西送去给蕊香,因玲珑叮嘱她要避开洄芳着些,于是她特地找了洄芳不在绣房的时候去找蕊香。蕊香得了她送来的东西,心下感激异常,本来以为大家隔得远了,没人还顾得了她,现下见杏花帮忙把东西送来,又是要哭。

自从她来了绣房,人生地不熟,洄芳为难她,她却连个诉苦的人也无,故把与玲珑要好的杏花当成能说心里话的密友,杏花只因为玲珑的干系,认得原来洄芳身边的宫女叫蕊香,多见了她几回。奈何蕊香一寻到她,便向她大吐苦水,杏花也觉得洄芳为人有些歹毒,但不爱见蕊香这副成天苦哈哈的模样,所以没听她诉几次苦,就找借口躲开,轻易不去寻她,平时打照面也点个头就转开脸去。

那日钱夫人亲自来见刘氏后,刘氏很是抑郁了一阵,说是抑郁,其实只是玲珑个人的判断,近日司衣房因为中秋送的衣服出了差错,尤为忙乱,刘氏做事仍然是一丝不苟,吩咐差事也井井有条,对人说话语气也未变,该笑的笑,改严厉的严厉,只是无事时,刘氏感觉总不如从前那样神采奕奕,无事时眼神总是放空,像是在想事情,偶尔还会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玲珑都能看出刘氏的不同,拢香怎么看不出。她专门寻得一日夜半人闲时去找刘氏。

刘氏的卧房比拢香和玲珑那间要宽敞许多,除了衣箱杂物,靠窗还有一架妆台,拢香来时,刘氏正坐在窗台前,看样子是卸妆卸到一半。

刘氏身边的宫女将拢香带到内室,拢香盈盈一福,道:“打扰大人休息了,还请大人降罪。”

刘氏只穿着件中衣,头发只用一支鎏金簪子斜斜绾着,烛火一映。看上去比平日年轻不少,看见拢香进来,脸上并没有怪罪的之意,让丫头仍将她脸上为卸的妆卸去,道:“还没有歇息,哪里打扰,我正闲着没事,你过来和我说说话也好。”她让人扶起拢香,指着个近前的绣墩让她坐下,又叫人看茶,待妆卸好了,方把跟前的宫女遣到外间。

尚服局有门禁,宫门也有下钥门禁,因此拢香也不多说,看端烛台的宫女出去,寝室里只剩她两人,便道:“大人最近心意像颇不畅快,可是为钱夫人说的话。”

中秋后第二天,钱氏来司衣房找刘氏训话的,品级低的宫女都被挡在门外,只余刘氏及几位女官,为的是前一天晚上中秋宴会上贵妃阮氏那身衣服。

中秋家宴,大家都穿红披绿的,唯有贵妃身上颜色淡雅,那些素净颜色若放在平时,未免显得小气,颜色也不够亮丽,可是放在一大群色彩艳丽的绸缎中,那就显眼了。皇帝就挺爱贵妃穿那身衣服,从家宴开始就要贵妃坐在身边,宴会散时还牵着贵妃的手一起去欢祥殿。事后玲珑知道这事,觉得皇帝八成是审美疲劳,一群大小老婆都穿得浓艳,唯独这么一个颜色比较淡的,所以才拉着她在身边时时缓解眼睛受到的视觉冲击。贵妃在中秋家宴上出尽风头,内廷就有人不高兴了,头一个就是皇后娘娘。

刘氏听拢香这样说,就知她今夜来意,心下感到宽慰,到底没有看错拢香,颇知她所想,道:“是,也不是?”

卧室内只留一灯,此时外面风凉,穿过窗子开的一条缝隙吹到屋里,窗纱上的树影摇摆不定,枯枝吱呀作响,屋内的灯火跳个不停,拢香见刘氏只着中衣,遂起身将窗户关紧,又挑了挑灯芯,为刘氏取了一件绣罗夹衫披上。

刘氏看着渐渐平稳的灯火,沉声道:“贵妃的服饰虽是我们司衣房所出,但是内廷上下,哪里的衣服不是从我们这里送去的。衣衫是制衣房制的,按的是贵妃娘娘的意思,问题也就出在按了贵妃娘娘的意思上。”

尚服局按照贵妃的意思做了中秋家宴的华服送去,贵妃平日并不是个特别喜欢素净颜色的,今年中秋却别出心裁,只选淡雅的颜色穿,用的配饰也以简洁大方为主,多选珍珠,少用金玉。怪就怪在,中秋家宴上,居然只她一人穿得素净。内廷嫔妃人数众多,稍有位份的,节宴衣饰总有可自行选制的,平日里喜穿浅淡颜色的有那么几位,居然在这次家宴上也都统统穿了艳色衣裳。

皇后在家宴上被贵妃压了风头,心下不满,又有低阶的嫔妃在宴后报说尚服局送来给自己家宴时穿的衣服与先前意属的不同,怀疑有人故意调换衣衫,使人中秋家宴上衣饰不能与之相比,皇后当晚就找了钱氏过去问罪,钱氏回到尚服局一一查看,发现一些嫔妃所定制的衣饰被人改动过,比如才人徐氏,她本是定了一条紫丁香色的织金曳地挑线裙子,册子上却写成玫瑰红织金曳地挑线裙,后来发现错了,又因为临近家宴改都来不及,只得穿着玫瑰红的裙子去赴宴。皇后知道后震怒,觉得这是有人为了媚惑皇帝使其他嫔妃不得承宠故意改了的衣服样子,叫钱氏一定要彻查。钱氏自然首先找到了司衣刘氏。

“哪里一件衣服就值得皇后娘娘如此生气,这服饰偷换又不是这回才有,历来宫中宴服,得宠的与不得宠的岂无分别?”

拢香知道皇后与贵妃的争斗如今已有浮出水面之势,她们从前不是不争,争的时候好歹面上功夫要做全,如今贵妃隐隐有盖过皇后的势头,皇后身为中宫,哪能任人宰割,所以贵妃借着一身衣服在中秋宴会上独占鳌头,她也要借着一身衣服灭贵妃的势头。

“尚服大人要大人查出是谁窜改了记录各宫服饰的册子,大人有何打算?”

刘氏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该如何,我这几日就为这事烦心。”

拢香疑惑道:“大人不是已经决定要遵从尚服大人之意,为何还为这事烦恼?”从尚服钱氏训话的口气看,是要按皇后的意思办,否则也不会在临走前特意嘱咐要刘氏一定拿出个说法,让皇后和各宫安心。这无疑已经向刘氏表明彻查要怎么办,结果要如何,只要按照皇后的意思即可。

“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眉目?”

夜冷风寒,虽然拢香已经把窗户关严实,刘氏却仍然觉得有些沁凉,好似有一丝冷风缠在露出的脖颈,不禁拢了拢衣衫,“什么眉目,经手册子的统共就那几个人,随便抓来拷问便是,倒是有人主动认罪,说是受人指使擅自改了记录各宫娘娘衣服样式的册子。”

拢香听得有人认罪,料想除了册子登记的纰漏,衣裙料子的纰漏,制衣的纰漏都会被找出来,衣服样式色彩记错不算,还要有相应的衣料才能做出来,如此“顺藤摸瓜”总会摸到一个方向,只是皇后有意将此事做文章,这样一来尚服局不知有多少人会受牵连,拢香皱了眉头:“大人可是担心此事牵连过多,司衣房会有所损?”

刘氏唇边多了一丝讥笑:“有所损,此事一发,怕是整个尚服局都要有损,尚服大人竟然不顾全尚服局上下……”刘氏一叹,微微眯起眼睛,尚服不顾上下安慰,尚服局里的人心又怎么能合一,各怀鬼胎,尚服局的情势倒更不明朗了,不住叹息道:“我早该料到,从姜典衣被处置时,就该料到了。”

拢香听她这样说,觉得心惊,尚服局上下不得顾全,她们又如何?这回或许牵连不到自己,但是下回呢,内廷风波汹涌,皇后与贵妃之间的争斗,绝对不会止于这一次较量。想到此处,她的眼睛也蒙上了忧虑,嘴上却劝慰道:“大人不必多虑,尚服大人此番,定是要将大人收归羽下,皇后娘娘正宫之位,不可轻易撼动,若得尚服大人另眼相看,皇后娘娘那里也不会为难我们,就是阮贵妃娘娘,也不得不卖皇后娘娘三分面子。再者,有人主动认罪,此事恐怕已成定局,大人举棋不定,于事怕也无增减,还不如先行一步,走一招算一招。”

刘氏也知道拢香说的在理,眼看事已成定局,她若是再举步不前,最后在皇后和阮贵妃处都不会讨到好处,一不小心,被尚服判个故意延误之罪,可就不值了,还不如先拿定主意。但知道又如何,她心里不甘啊,此番过后,不论是司衣房还是她刘氏本人,都不能置身事外了,别的女官也曾劝她早作打算,可早打算真有用么,尚服局上下不得保全时,她们身为尚服局一员又怎能全身而退。

送走了拢香,刘氏却掩不去嘴角的冷笑,拢香还是年轻了些,不知有没有看出来,此番一步踏出,那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在尚服局一直小心做事,一路上不知过了几关斩了几将,兢兢业业才爬到这个位置,平日虽极力克制伏小,到底还是让钱氏忌惮了,钱氏借此事来敲打她,又能如何,伏于钱氏,那从今往后就只能听命于钱氏,不伏于她,在皇后眼里就变成明目张胆投靠贵妃。内廷上下终究还是皇后做主多些,不能为皇后所用,至少不能让皇后不快,应与不应早不在她掌控,只能顺势而为。

拢香带着一身冷露回到卧房,玲珑留了一盏灯等她,人早窝被窝儿去了,拢香原以为她早睡了,轻手轻脚,不弄大一点儿声响,待到走到她床前要为她掖被角,发现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睛还是晶亮晶亮的。

拢香吓了一跳,扑哧笑道:“死妮子竟还不睡。”

玲珑蠕动两下,把嘴巴也露在外面,心虚道:“嘿嘿,我等姐姐嘛,等姐姐~”

拢香在她榻边坐下,按住她要伸出来的手,道:“天冷了别乱动,小心冻冰咯着凉。”见玲珑听话安分下来,只冲她眨眼,笑问道:“到底什么事儿,大半夜不睡觉专门等着问我?”玲珑见拢香脸色略有疲惫之色,心里有点愧疚自己耽误她休息,平日里大家都是忙的,何况最近司衣房为了查中秋各宫服饰的出错的事人仰马翻,拢香眼下都可见一片淡淡青乌了,便问道:“姐姐去找司衣大人说了什么,竟这么久?”

拢香微微有些愣神,看玲珑的眼中,没有好奇,而是对她的关切,也不复方才的嬉皮笑脸,不自觉捏了捏自己的脸,难道自己已经把忧虑都写在了脸上。玲珑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平日似乎总是万事不在意,不敢多问多瞧的样子,心里却清楚小心得很,拢香有时觉得她与自己有些相像,所以才会对她格外留心,后来渐渐亲近,发现玲珑总比别的同龄女孩稳重些,甚至有些时候说话做事都谨小慎微,这让她觉得玲珑不是个小女孩,而是和她们一样经过多年世事,骨子里被磨出那份不得不有的小心翼翼。她哪里知道,玲珑里子里年纪比她也不小。

玲珑见她沉默不语,也不追她,近日司衣房上下人心浮动,玲珑总觉得心里平静不下来,拢香又不像从前那般,总会透露些风声与她,所以她只能问。她知道拢香未必会全告诉她,但只要问出来,拢香至少会与她说一些。

果然,拢香在思索过后,还是决定略向她说些,为的是她能早些适应宫中这些时时不停息的斗争,早点学会在这样的内廷活下去。

☆、16 彩衣风波(上)

皇后娘娘要查出谁在中秋家宴嫔妃的衣服上动了手脚,钱夫人不敢怠慢,尚服局上下更不敢怠慢,人心惶惶了几日,到了皇后规定的期限,钱氏带着尚服局四司,绑了查出的嫌疑人,去给皇后复命。

拢香一早就跟着刘氏去皇后的寝殿含象殿,刘氏以及女官们的随侍宫女都留在了司衣房待命。

主事不在,宫女们没有侍奉的差事,管事的姑姑吩咐她们打扫屋子,因为司衣房是重地,屋里的洒扫一般都是玲珑剪雪她们几个做,今日趁着闲空,管事姑姑们让她们干脆来一次大扫除。

在司衣房里的宫女都是刘氏或者女官们身边侍奉的,对于刘氏她们今天去含象殿多少都知道些棱角,留在司衣房里却无人敢妄加议论,洒扫时玩笑或是说话,都像约好了似的,避开中秋宴服出错的话题。

其实最近尚服局内上上下下哪里又不是如此呢,大家都为着局内调查的事弄的人心不安,但越是心慌,越不敢谈论这件事,生怕一不小心祸从口出。

屋外天高云淡,日头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框上的花纹斜射进屋里,细小飞舞的灰尘被扫帚和裙摆激得忽上忽下。屋里没有屋外暖和,玲珑打扫了一上午,头上还是渗出了细汗。她正要把刘氏的书擦拭第三遍时,终于有人来传话说刘氏要回来了。

宫女们急忙放下手中的活,鱼贯到门前列队等候。刘氏第一个打头走进来,玲珑听见脚步声接近,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刘氏,她的嘴角抿得紧紧的,脸色非常不好看,连眼角那颗平时看起来略带精明妩媚的痣,也显出几分阴沉凌厉来。

刘氏的脸色都不好,别人就不用看了。她径直走到屋里,在案后坐下,其他人也跟着进去,玲珑低头绕到拢香背后,在平时的位置站好。

玲珑和其他等在司衣房的宫女一样,对刘氏此行充满好奇,原以为刘氏回来定会说些什么,不料她只是如往常一样,坐下便询问有无要紧事宜相报。今早尚服局主事都不在,内廷中正是皇后娘娘要审理中秋宴一事,所有人的眼睛怕是都集中在含象殿,又哪里来什么要紧事。姑姑照例回答,刘氏就宣布摆饭用膳。玲珑忍不住环顾几位女官,脸色说不上好,但听见刘氏说摆饭也都神色如常,与平日无半分不同。

玲珑更觉担心了,不知怎么了,就想起别人说的,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内里越是暗潮汹涌。大家就这样看似平常安静的用了午膳,玲珑发现刘氏她们吃得都不多,拢香就动了几筷子,且咀嚼吞咽都很慢,看起来像是很没胃口。

因近来事物繁多,午后不像皇帝去行宫时那样可休息片刻,空闲极其难得,饭后收拾碗筷后就各归其位。刘氏仍像平常一样,提笔要办公,玲珑想看样子刘氏不打算再提这件事,还是收起好奇心回去偷偷问拢香的好,刘氏身边平日里一个颇得重用名叫画眉的宫女站了出来,

“大人……”画眉刚一福身要说话,低头写字的刘氏却像早知道似的抬起手来,示意画眉不要往下说。

画眉不解问道:“大人?”

刘氏搁下笔,道:“去把门关上。”

玲珑和剪雪的位置正在靠门,不需刘氏多言,两人齐齐去把司衣房大门关上。“吱呀”一声两扇门板合上,两人并不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并排对立于两扇门前,门是屋内和屋外的交界处,站门前既可以听到堂上刘氏说话,也可以听见屋子外面的动静,若是外面有人来了通传,或是有脚步声,更或有人影晃动,玲珑和剪雪都可察觉。

门合上后,大家都屏息凝气,只等刘氏说话。

片刻后,她终于道:“你们都知道,中秋家宴上,有几位妃嫔衣饰出了差错,皇后娘娘为此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今日已有分晓。”

刘氏声音不大,语调平缓,透着骨子深秋的凉意,大家都竖起耳朵细听。

“司衣房典衣陈氏,罔顾宫规,擅改中秋家宴宴服饰样式,并司衣房太监宫女小常子、玉卉等,办事不利,未及时发现并告发陈氏,扰乱内廷。陈氏杖毙,其余人等罚入永巷。司衣房掌典诸人,司衣刘氏,尚服局尚服钱氏均罚俸一年。”

刘氏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锤般擂入人的耳膜,一时屋内静得连落针的声音都听不到,有小宫女没忍住倒抽了口冷气,只抽一半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玲珑努力把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握紧才止住颤抖。那叫小常子玉卉什么的宫女太监,是前几日就抓到的嫌疑人,虽然尚服局内不敢妄言此事,但抓到了哪处的什么人,还是略微有传,何况最先抓到的几个,正是专为低阶嫔妃清点衣饰的配室中人,有几个玲珑依稀还记得样貌,有些不知道名字的也许是后来进去的。

当时知晓后玲珑就心惊异常。她们也曾经在配室工作,如果赵御女没死,如果拢香和玲珑如今还在配室当差,是否那些被追查出的人中就有她们。

后来顺藤摸瓜又有其他处的宫女太监管事等被抓,但是那些人中并没有典衣陈氏。典衣陈氏……司衣房姓陈的典衣只有一人,玲珑也认得,当日因她负责赵御女的衣饰,略见过几面,今早尚服钱氏带着尚服局的人去含香殿,陈典衣应该在被带去的女官之列。怎地一个来回就获罪杖毙了!

还有那些宫女太监,一个“等”省去了多少,统统罚入永巷。永巷一直是宫人们口中的禁忌,皆因那里是宫人嫔妃犯错受罚才会去的地方,一旦去了有没有回头之日连老天都说不准。

玲珑有些不敢相信,照拢香先前与她透露的消息,此事结果似乎并不指向此处,至少主谋不会是司衣房里的一个小小典衣。

屋内与玲珑一般疑问重重的不止一人,却无人敢再问,画眉低头无声息地退到边上。刘氏继续道:“此次错出在我司衣房,亦牵连尚服大人及各房,从此以后,大家要办事当差都要一百二十个小心,如若再错,莫说你们,怕是整个司衣房都无法在内廷立足。”

刘氏转对站在近前的两个宫女和年纪稍大的姑姑又道:“将我的话都传下去,记住,从今往后,司衣房中不许任何人再议论此事,要是被我听见或有什么风声传到我耳朵里,休怪我重罚。”

不许议论?这恐怕不只是刘氏下的令,此事的结局要止于陈典衣获罪。

刘氏极少这样严厉,众人齐齐称“是”。两位姑姑及刘氏跟前的两个宫女都领命出去。刘氏重新提笔写字,玲珑回到拢香身后的位置上,拢香亦端坐在案台后,一手放在膝头,一手垂在身侧,玲珑看见拢香垂在身侧那只手紧紧握着。

她低拢紧衣襟,天真凉了,刚才又站在风口,身上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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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事情太多,还是耽误了更文,忙完了就会规律些

☆、17 彩衣风波(中)

下午司衣房里的气氛有些阴郁,传话的人回来复命,刘氏便很少言语,至多是几位掌典来请示,她吩咐几句。进来的掌衣典衣们也不敢多说一句,往日入司衣房像刘氏请示汇报,玩笑几句也是有的,今天都是报完就离开。

直到尚工局的司制和司彩到司衣房来找刘氏。

尚工局的司制房,掌管营造裁缝,司采房掌管缯帛。司衣房下设有制衣房和绣房,司制房下也设有针线房和裁缝处,玲珑起初不解,两房的职责似有重叠,上辈子听说过六局二十四司这些机构,但具体怎么回事并不清楚。后来问拢香才得知,原来先帝开始的时候只设尚服局,没设尚工局,尚服局司衣房掌管服饰,包括服饰的清点存放和制衣彩绣,后来由于天下太平稳定,宫廷内外事务渐多,尚服局不仅管着内廷服饰还要掌管外朝命妇官服等,错乱多多,所以先帝李皇后进言,另设尚工局,局内设司制、司宝、司彩和司织,司制房分担司衣房制造管理命妇以及官员服饰的工作,司宝房则分担司饰房的工作,而内廷嫔妃的衣衫饰物仍由尚服局负责。

尚工局司制姓秦,司彩姓林,由于平日制衣需要用到绸缎珠宝,司衣房同司彩司宝司织均有来往,而司制和司衣领域不同,平时最多交流一下制衣经验互通有无,其他往来甚少。

秦氏和林氏进来,刘氏自命人看茶,林氏来是要询问一些丝绸布帛用料的问题,眼下正是制冬衣的时期,内廷多用皮毛做裘或是袄子,皮毛是里子,在外的面子颜色料子还要慎重选择。林氏和刘氏商量核对了要从库房调出的缯帛数量花色等,以供内廷选择,秦氏坐在林氏身旁喝茶不语。

待刘氏和林氏都讨论清楚,秦氏依旧低头喝茶,林氏朝她打眼色也不理,林氏为难了,刘氏将她二人看得一清二楚,无奈问道:“不知秦司制来所为何事?”

秦氏像是等着她问这句一样,不慌不忙放下茶盏,道:“多日没见刘司衣,今日听闻林司彩要来,所以我也跟了过来,瞧瞧刘司衣。”

玲珑不知晓她们先前有什么恩怨,这话乍听之下只觉得奇怪,看见其他比她先来司衣房的人都一副严肃的模样,拢香手上的笔虽没停下,眼睛却不时朝秦氏那里瞟,她也跟着严肃起来,时刻注意堂上刘秦二人的动静。后知后觉地想到,难道秦氏是来者不善?

刘司衣面带微笑:“有劳你记挂,说起来许久不曾聚聚,只是现在有公务在身不宜叙旧,改日得了假一定去拜访秦司制。”

秦司制似乎早就料到刘司衣会这么说,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道:“听闻早上刘司衣受了皇后娘娘处罚,我是特地来探望的。”

这话就说得奇怪了,刘氏受罚你就要来探望,若是她私下来找刘氏这样说倒也没什么,当着别人面呢,这意思是说刘氏对皇后娘娘的决定怀有怨言,还是专门来看刘氏的笑话。

“多谢秦司制关心,只是咱们在内廷当差,论功行赏论错处罚,本是极其平常,也是应该守的规矩。我当差不利,皇后娘娘罚我,我自当承受。不知秦司制为何专门来找我?”

见刘氏答的云淡风轻,脸上没有一丝怨恨或是尴尬的表情,秦氏颇为失望,又道:“咱们在内廷当差本就不易,听说陈典衣被处死了,平白折损了司衣手下的得力干将,真是令人惋惜。”话音未落,司衣房里十几双眼睛刷刷朝她射去。与她一同来的林氏都皱起了眉头。

这话虽然听起来像安慰刘氏,但话里话外听起来似乎都是刘氏被冤枉了的意思,有些话虽然是事实,但不是事实就能堂而皇之说出来了,秦氏难道不懂么。刘氏难道还能指责冤枉她的人。她当然不会不懂,实际上,像刘氏秦氏她们这样,在宫里混迹多年,又有自己一席之地的,怎么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原来早年秦氏和刘氏一同竞争司衣之位,秦氏也是尚服局出身,年岁比刘氏大,资历比刘氏深,本来对司衣之位志在必得,而后被后来的刘氏抢去,内侍监把她调到尚工局,让她掌管外服,虽说司衣司制两个位子管的都是衣服,但她觉得管外服不如内服有面子,且被人“横刀夺爱”终有怨气,加之凡是缯帛金玉珠宝分配,织造染印,都以管内服的司衣房为先,久而久之,秦氏就愈发觉得刘氏和自己是过不去的,奈何两人一人在尚服局一人在尚工局,内外职责各有不同,她想找刘氏的茬出气都难,因而今早听了刘氏受罚的消息,下午就跟着林氏过来,存的就是看刘氏笑话的心。

谁知进到司衣房,见刘氏面上一切如常,与刘氏交谈她还是对答如流,像是丝毫未受影响的摸样,忍不住要说些话激她。

刘氏面不改色,只道:“秦司衣此言差矣,陈氏获罪咎由自取,皇后娘娘是按宫规处罚陈氏,什么惋惜不惋惜的休要再提。”

刘氏显然不想与秦氏再纠缠这个话题,秦氏没料到她说话这样坚决,脸上有点不好看起来,又想到刚才自己说的话似有不妥,支支吾吾几句,又低头喝起茶来。玲珑心里嗤笑,亏她喝了半天,续茶都续了几回,不怕肚子涨么。林氏趁着冷场,赶紧向刘氏告辞,她走了秦氏也不好再呆在司衣房,丢下一句来日请刘司衣吃酒也跟着林氏匆匆离开。刘氏送走她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倒也风平浪静过完一天。晚上起了风,一场秋雨来的极其突然,拢香被刘氏留下没有回来,玲珑独自一人守在屋子里就着昏暗的灯火改衣裳。她这个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当初订制衣服时就特意要了比原来身量略大略长的,然后将长出来的袖口裙角缝上,现在长高了,又把线拆开放出一点,重新缝。

天气太冷,玲珑披着被褥凑近蜡烛,好不容易缝完一只袖子,拢香回来了。

“姐姐可回来了,快进来,可有淋湿衣服,赶紧去换身暖和的。”玲珑放下手里的活,上前接过拢香手里还滴水的雨伞,看见拢香的裙角上有水渍,估计鞋袜也湿了,赶紧去柜子里翻找出干的鞋袜给她。

“有劳你了,怎么还不睡,这天冷的,小心冻坏了。”拢香一面说一面接过玲珑拿来了鞋袜换上,又批了一件袍子在身上,玲珑看她脸色有些发白,一摸她的手,冰凉的,担心她在外面吹风染上风寒,去小炉上把先前烧好的热水倒了一杯塞她手里,

“姐姐或喝一口,或握在手里,暖暖身子别冻病了。”

拢香见她忙前忙后,心下一阵温暖,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你也别忙活了,快坐下,也躲被子里捂捂,比这更冷的天我也受得。”

“这哪能一样,外面下着雨呢,又湿又冷最易得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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