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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露霜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玲珑并不气恼,道:“也许正如你所说。你和卓逸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真正冷暖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可以放心,卓逸不会成为你心中窝囊废那一类的男人,只是你这般委屈自己,值不值得全看你。”

白蔹微微一怔,半含释然笑道:“奴婢刚才说漏了一点,才人不仅胆子比别人大,眼睛也比别人亮些。”她不是不喜欢卓逸,可是当她知道卓逸还有未婚妻待娶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心里真不希望卓逸成为她父亲那样的男人,自己也不想成为像母亲一样守着男人一句可能他自己都未在意过的誓言过一辈子的女人。

玲珑道:“不是我看得明白,是你碰巧只让我看到,最明白的还是在你自己的心。”

白蔹颔首不语。玲珑有孕不好久坐,略让宫人们乐一乐也就散了。丽妃自七夕夜始一连数日侍寝伴驾,直至帝驾回京。今年皇帝在行宫的待的时间并不长,摆驾回宫不到半个月,西北再传胡族入侵,这回比以往都要严重,边关几座城池被劫掠,还有城池险些失守。

先前朝中一直有主战主和两种声音,主战派以上官氏为主导,朝中尊上官老大人为三朝元老,上官氏门人弟子众多,自然有许多人支持上官老大人的主张。主和则以皇帝登基新任一批官员为主,也有新科殿试才选拔出来的各地人才,相较之下,声势自然不如朝中元老一派。再加上西北连番来报,朝中顿时一片主战声沸然。

未至中秋,皇帝便下旨迎战西北胡族,任李将军为西征统帅。

连天的战火,烧不到京城的千秋繁华,小至平头百姓之户,大至钟鸣鼎食之家,外至京畿数里,内至皇城内廷,无不在一片安然欢祥中筹备团圆佳节。

玲珑也只能从漪澜殿中,常年稳如泰山的李太后偶尔锁起的眉头和频繁来往传信的太监匆忙的身影上,才能嗅到一丝烽烟的气味。

“娘娘不要担心,将军骁勇善战必定能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前来请安的李氏命妇还有陪伴李太后的焕文侯夫人都是这样劝慰李太后。

玲珑却不敢轻易开口安慰。李太后眼中的焦虑亦使她心忧,有一次玲珑也像那些夫人们一样劝她,那时李太后在香寮弥漫的香雾中竟显得很疲惫,似自言自语道:“征战杀伐,你们不懂。”

只是这一句便叫玲珑无言以对、李太后与李将军,他们兄妹两人之间有别人无法插足的默契,多年不只靠书信往来也不曾疏离的两人,一人在内廷稳定李家在朝中势力,一人在边塞为国家坚守疆土,亦是坚守李家独一无二的荣耀,虽难得相见却彼此信任。

李太后也许是最了解李将军的人,玲珑最初开始懵懂地理解李氏一族的责任到底意味着什么,其实就是从李太后为远在西北征战的将军而染上忧虑眼眸中获解的。

玲珑的肚子随着月份增长越来越大,近半月下肢水肿得厉害,玲珑不常出去走动,皇后欲免玲珑和苏青盈两人定期到含象殿请安,两人不约而同婉谢皇后好意。玲珑自己除了行走有些不方便外并无大碍,去含象殿路上都坐轿子,下了轿子也有人扶,况且若连给皇后请安都不去,玲珑真是一刻也懒得出门,直要在兰心居里闷出霉来。

这一日到含象殿外却与往常不同,才下轿,玲珑就看见几个妃嫔立在含象殿大门外,寒风瑟瑟的,她们身上未着御寒之物,手上连个手炉也没有。其中就有宋小苓宋才人,也有春辉殿的华宝林,站在最前头竟是九嫔之一许修容许依云。

☆、160 跋扈

玲珑走到许依云旁边,问道:“修容娘娘,不进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么?”许依云斜眼望着含象殿,苏青盈的轿子也落到含象殿前,宫女扶苏青盈下轿,看着几位妃嫔立着亦摸不著头脑。

“这么大冷的天,许姐姐为何站在外面?”她走到近前询问。

许依云才冷笑道:“你们两个也不用进去,趁早回去歇着,进去了说不定一会儿也得出来。”眼睛还是望着含象殿的方向。

玲珑和苏青盈面面相觑,忽听得一阵环佩叮当,丽妃上官易蓉从含象殿中徐步走出来,一头青丝尽饰珠翠,一身紫绛地红黄二色飞凤锦衣,珠玉嵌满襕边的曳地长裙,俊眉媚眼,万物萧条的深秋,如斯装扮如斯美人,更显明艳不可方物。

“拜见丽妃娘娘,娘娘万福。”

上官易蓉细眉一挑,道:“苏婕妤和李才人来得真晚,怎么,以为有孕在身就可藐视宫规不来请安么?”

玲珑和苏青盈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眼中均是疑惑。苏青盈温婉笑道:“启禀丽妃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还未到。”

丽妃轻笑一声,踱步到含象殿洁白的玉石台阶下,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步子发出细碎轻灵的声响。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今日就由本宫给众位姐妹训话,我说晚了就是晚了,既然晚了,就得受罚。不然你们一个个以为宫中的规矩都是摆设!”

玲珑微微皱起眉头,难道外面站着的嫔妃皆是因为“来晚了”才受罚的?丽妃好大的威风,虽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能主持,可这里还是含象殿,陶皇后就在后面的寝殿中安寝,中宫重地,她竟敢如此肆无忌惮为难宫中嫔妃。

宋小苓急道:“丽妃娘娘要罚我们也就罢。苏婕妤和李才人都是有孕在身的人,难道你还......”话还未说完,上官易蓉狠狠横了一眼过去,宋小苓胆子小,蓦然一噤,苏青盈不忍看她受惊。移步挡在宋小苓跟前,不亢不卑与上官易蓉对视。

不等玲珑她们再作答。丽妃又道:“念在你们都怀有身孕的份上,本宫也不欲重罚,可是惩戒一番是省不了的,来人!”

几名宫人默默出现在丽妃身旁,丽妃笑道:“搬两把椅子出来给苏婕妤和李才人坐,既然来晚了,也不必进屋了,两位不能久站,就在外边吧。”说着轻笑转回屋内。虽未下雪。室外北风吹着人也够呛的。几名宫人果真搬出两章椅子,阴阳怪气催道:“请苏婕妤和李才人就坐。”

许依云叹气道:“就叫你们先走。”玲珑苦笑坐下。苏青盈凝眉不语。

不过片刻,陶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含巧从后殿转出来,朝嫔妃福身道:“皇后娘娘懿旨。今日无须请安,请众位嫔妃各自回去歇着。”

玲珑问道:“娘娘身子可还好?”

含巧颔首道:“多谢李才人关心,娘娘只是今日早起有些不适,太医看过已无大碍,现在张宝林正在后殿陪侍。娘娘还说,苏婕妤和李才人产期将至,从今日起便不用再来请安。”

玲珑和苏婕妤忙起身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上官易蓉从殿内出来,高声道:“谁说她们可以走了,本宫没说能走就不能走!”

含巧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回身朝上官易蓉福了福身。声音如同腊月的坚冰。道:“也请丽妃娘娘早些回去歇着。”

上官易蓉不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本宫。本宫有协助皇后娘娘管理内廷之权。娘娘身体不适不能给众嫔妃训话,自然就由本宫代劳。”

含巧道:“奴婢正是遵从皇后娘娘的旨意来给嫔妃传话。”

上官易蓉脸上有些挂不住,道:“皇后的旨意,你一个宫女说的算什么?”

“丽妃娘娘莫要忘了,这里是含象殿,是皇后娘娘的寝殿,没有娘娘的旨意,谁也不许在这里妄为。今日娘娘早起不适,丽妃娘娘在前殿大声喧哗,打扰皇后娘娘养病休息,皇后娘娘没有追究丽妃娘娘失仪态之罪已是格外开恩,还请娘娘赶紧谢恩离开吧。”

上官易蓉的脸色由黑变红,难看异常,盯着含巧咬牙道:“放肆!”

含巧却毫无畏惧,脆生生道:“请丽妃娘娘离开含象殿,不然放肆的就是您了。”

上官易蓉气得脸色发白,最后冷冷一笑,道:“皇后,哼,好,咱们走着瞧!”甩袖离开,上官初蓉和蒋珊珊默默跟在她身后。

从含象殿回去,白蔹侍奉玲珑更衣,忧心忡忡道:“上官丽妃太目中无人了些,即便她再得宠,皇后依然是皇后。”

玲珑点点头,道:“从行宫回来,最得宠的就是她了,皇上如今又多倚重上官大人,丽妃怎不跋扈。她的跋扈也只能对着这些位份低于她的妃嫔。不过今日真是对皇后娘娘太不敬了。”皇帝如今宿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朝霞殿,苏青盈和玲珑处只偶有昼时来坐坐,朝霞殿那里才正是雨露浓时。丽妃是个懂得风情的女子,今日跳舞明日唱歌,变着法子哄皇帝开心,皇帝也喜欢丽妃的调调,常招丽妃伴驾,宫中甚至有传,有一回皇帝和丽妃在御花园赏菊,青天白日就行了那些事儿,两人亲热起来毫不避讳。玲珑听说时都羞红了脸,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皇帝时的情形,这放浪行径倒有几分像他做得出来的。

往回上官易蓉行事虽也有些气焰,却不如今次公然在含象殿对嫔妃施威这般无礼,含象殿是皇后的殿宇。先帝时阮贵妃再得宠,也从未敢在含象殿对皇后不恭,顶多睿王过世时有那么一年半载托言没去请安。

白蔹道:“虽获宠于内廷,然行为不检点却有红颜惑主之嫌。虽位高势强,对中宫无礼,有失德行贤淑。如此品性,虽可封宠妃,却无德统领内廷,上官太后想必并不喜欢丽妃娘娘的作为吧。”

目前看来上官太后对丽妃还是处处庇护的,就拿七夕那夜皇帝先携丽妃离开来说,若换了别人,恐怕第二日就该治个祸乱宫闱的罪名,可到丽妃那里,上官太后不过是淡淡一句“由着年轻人”。玲珑沉吟片刻,道:“皇上纳新妃这么久了,丽妃娘娘颇有恩宠,怎不见连带上官修仪一起。”

时常只见上官初蓉在上官易蓉身后,即便是上官易蓉洋洋得意时也不见她多搭一句话,也没听说她与哪位嫔妃私交好,甚至连蒋珊珊比她活跃。

白蔹不以为然道:“上官修仪性子不比丽妃张扬,且上官太后并不看重她,才人也知道,她父亲不过是一介县令。至今能有这样的位份,全赖她投了个好姓的人家。”

“既不看重,当初为何又让她入宫呢?”

“才人糊涂了,各世家挑选适龄千金入宫,做主的终究不是宫中的娘娘。况且咱们皇上登基仓促,就是想慢慢选也来不及。奴婢所知从前三王妃,也是上官家所出,还是如今宫中丽妃的亲姐姐,那一位可是真正端庄秀丽的人物......”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若是能做主,李太后当初怎么会选春辉殿主殿那位,一定会将李家适龄女儿都招入宫逐一甄选。

“既是族中做主,想必也有一番用意的。听说咱们昭媛娘娘的容貌,在平辈姐妹中是佼佼者,且其父亲在朝中任要职。上官氏选人入宫,应该也不会马虎。”

多年宫禁生活养成的习惯亦让白蔹警觉起来,“才人是觉得上官修仪深藏不漏么?”

玲珑笑了笑,随意道:“不过随便说说,只是觉得烈火烹油之势总易招人眼热,懂得韬光养晦的人,常非泛泛之辈。皇后娘娘都说往后不用请安了,才人且安心吧。”

白蔹了然道:“确然。”又扶玲珑道:“管谁烈火烹油韬光养晦,才人折腾一早上该累了,待会儿何太医来请脉。”

玲珑揉了揉酸软的小腿,道:“也罢,不去请安就不去吧,看今日的情形,丽妃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能躲一时是一时。”

苏青盈的儿子比冬天第一场雪来得还早些,玲珑与她的产期接近,本来还未觉有什么,李太后早就替她安排好产婆和奶娘,又加派太医看护,临到头了,玲珑才觉紧张起来。

☆、161 生产

皇帝来到兰心居正厅,看见白蔹正扶着玲珑在屋里走路。玲珑挺着大大的肚子撑着腰,额上薄薄一层细汗,看起来颇费力气。

“怎么不好好待着?”

玲珑看见皇帝身后没人,大着胆不拘礼数,照旧走自己的,一边道:“产婆和太医都说,走走好,不能整天坐着。”

皇帝上去扶住玲珑,让白蔹先退下,柔声问道:“今天孩子乖不乖,让朕听听。”说着便贴耳到玲珑小腹。

玲珑脸上微微发红,道:“臣妾的孩子从来都乖巧的。皇上怎么不去陪着苏婕妤和四皇子。”

苏青盈所生之子已经排行第四,除了皇后所生嫡长子,还有两位王府带入宫中的姬妾生下二皇子和三皇子,皇帝现在已经有四个儿子了。李太后虽不明说,玲珑却看得出她很希望自己也能生下个儿子,每次玲珑对着她一双带着期盼的眼睛都觉得有压力。

还有被李太后特地安排来兰心居的产婆,一个个瞧着玲珑时就好像她下一刻就能生出个儿子似的。

皇帝好笑道:“都快要生了还不安分些,朕若不来,你又该在心里埋怨了吧。”

玲珑轻哼了哼,俏皮道:“皇上知道就好。”扯了扯皇帝的袖子,让他附耳过来。

皇帝狐疑底下身子,听玲珑在耳边讨好问道:“皇上,能不能陪臣妾到外面院子里走走,臣妾不想整日呆在屋子里?”

“天气这么冷,你到外面去做什么?”初雪眼看就在近几日,外面层云密布并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玲珑拽紧他袖子,不依不饶道:“就走走,待会儿披上斗篷拿着手炉,不会冷的。皇上陪陪臣妾。把外面守着的那些人都遣走吧。”

玲珑所说的那些人,多半是李太后怕兰心居里的宫女照顾不周派来看护玲珑的,有产婆奶娘也有从漪澜殿调过来有资历的姑姑。她们把兰心居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的确帮了玲珑和白蔹不少忙,可也把玲珑看得紧,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玲珑还不敢驳她们面子。

皇帝略想一想也明白过来。问道:“真的这么想出去?”

玲珑猛点头,“臣妾已经几天没出过屋子了,姑姑们说外面天冷怕吹着,可何太医都没说有什么,况且披上斗篷也就吹不到风的。”

忽然觉得玲珑真是辛苦,孕中本就不容易,还这样小心翼翼的,皇帝垂眸摸了摸她的肚子,揽住她的肩膀。道:“走,朕带你出去,不过还是得听太医的……”

玲珑高兴道:“谢皇上!”

于是两人相携在兰心居回廊,皇帝遣退一干宫人。玲珑也没打算出去,只是想到室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皇帝给玲珑披上厚厚的斗篷,扶着她一步步走。

不一会儿玲珑的双颊就红扑扑的,可惜没走几步阵痛上来,不得不停下休息,皇帝担心她身体,坚持把她扶回屋子去。

临盆前皇帝除了上朝或与大臣商讨国事,未曾离开过兰心居,每日的折子也是小齐令人搬到兰心居批的。玲珑知道皇帝数日留宿兰心居。内廷肯定会引起些波澜。不过她听不到,兰心居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就算真听到什么玲珑也愿意假装听不到。

玲珑的母亲于氏也被接进宫来,因为皇帝宿在了兰心居多有不便,于氏搬去漪澜殿,每日与李太后一同来看玲珑。

因政事都被皇帝带到兰心处理,皇帝时时也让她呆在身边,玲珑得以知晓不少西北来报的战况。

李将军率领众将士气吞万里如虎,连战连捷,几个月就将境内外族几乎全都驱赶国门之外,可是西北胡族如今并无退缩之意,反而调遣大军压境有一战而决之兆。军情紧急送回京城,群臣请君与胡族决战以振国威。

皇帝似乎对初战告捷和敌军压境都有预料,听战报时脸色淡然,唯独对是否继续与西北胡族作战有些举棋不定。他不喜欢玲珑插手政事,玲珑也不敢多问,况且她更在意的是她要出生的孩子,只在夜间秉烛与他相伴时,实在忍不住为他揉揉紧锁的眉心。

“臣妾不知皇上为何事烦忧,但希望皇上多注意些身子,不要整日愁眉不展。”

玲珑的手被他握在掌中,些许粗粝的触感,四目相顾,自有无声情愫流淌。

“本来想陪你是想让你安心生产,反而扰了你清静,让你更难宽心了。”

“皇上能来,臣妾真的十分高兴。”玲珑认真道,又加了一句,“孩子也很高兴。”

皇帝侧身环住玲珑,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叹道:“说好要陪你,却因连日处理政事冷落了你。内廷与朝中向来千丝万缕牵扯不断,朕却不愿意你与这些事情沾染半分,即便你不是娇弱不堪。你怨不怨朕?”

玲珑微笑道:“皇上总以为臣妾会怨。若要怨,臣妾这一辈子都是怨不过来的。皇上耳聪目明,可以相信臣妾没有在糕点里下毒药,臣妾亦有心,也可以相信皇上。”

他目光变幻莫测,玲珑总是来不及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华,最后只能看清他眼中的专注与温柔,听他哑声道:“你肯相信就好。困在宫中委屈你了,虽然在外头你未必能比在宫中过得好,却能顺你心意。留在朕的身边,朕一定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比你想要的更多。”

心头点点暖意,玲珑却笑道:“皇上拥有天下之尊,能给人许多东西,臣妾却不认为拥有越多就越开心快乐。”

皇帝失笑,“朕失言了,”郑重对玲珑道:“朕会让你和孩子都能安然生活。”

玲珑莞尔一笑,虽不是什么深情动人的海誓山盟,对于一个即将临盆的母亲,此刻心下已然满足。

翌日,竟是难得一日暖阳,傍晚红霞满天,玲珑依靠窗前看日落,这天腰上特别酸,产婆都道这是临产的征兆,皇帝整日伴在玲珑身旁,直到傍晚因与外臣商议国事去了宣政殿。也正是傍晚,玲珑开始腹痛。

兰心居中一应人员早就准备就绪,产婆温言安慰玲珑,她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按产婆们指挥吸气。开始还不是很疼,李太后带玲珑的母亲接到消息从漪澜殿赶来,还下厨为玲珑顿了碗鸡汤,让于氏喂玲珑喝下。等天黑得透透的,疼痛也一起一起地袭来,玲珑耐不住叫出声来。

这回是她不同以往任何一次的经历,仿佛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迎接孩子的诞生,所有的力气和关注,只为让孩子顺利来到这世上。十月怀胎,从一个差点被她忽视的存在变成一个时常会在她肚子里翻身闹腾的小家伙,她从未觉得这十个月难过,只全心全意期盼这个与她骨血相溶的生命到来,终于要见到她的孩子,只要自己争气些努力些......

兰心居里灯火通明,御医宫人来往不绝,皇后的含象殿也派过几波人来问话,皇帝从宣政殿回来,只能在产房外坐等,子夜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兰心居,玲珑生下一个女儿,精疲力竭。

李太后眼中难掩一丝失望之色,皇帝却高兴得很,当即封刚出生的女儿为乐安公主,更赐封食邑,李太后颜色稍缓,安慰玲珑歇息,又亲自安排宫人照顾玲珑坐月。

千呼万唤之下生得一女,玲珑知道会有人失望也会有人庆幸,于她自己而言只有高兴。昏睡之前,硬要奶娘将孩子抱到她榻前,看见女儿还皱巴巴的小脸,玲珑才缓缓一笑沉入梦乡。

☆、162 出月

坐月子比临产前更无聊,玲珑不能出屋子,甚至在屋里不能随意打开窗子,每日就在那小小见方的空间,来来往往几个人,着实磨得人发慌。

幸而她每日都可以见到初生的小女儿,玲珑的母亲也还留在宫中照顾陪伴。李太后早就给孩子安排好了奶娘教习姑姑宫女太监人等,加上先前伺候玲珑的宫人,小小的兰心居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走到哪里都是人,显得尤为局促。玲珑生产完皇帝就不再常驻兰心居,不然加上皇帝一班仪卫,兰心居真要被挤爆了。

皇帝已经另赐了一个住处给玲珑,只等她做完月子就搬去。但具体赐了哪里玲珑却不知道,问皇帝也不肯说,让人怪好奇。

玲珑给女儿取了个乳名叫小团子,因为她是个白胖丫头,长开后一张脸圆乎乎的,嫩嫩的婴儿肌肤白里透红,包在层叠的襁褓里就像个圆圆的小团子。孩子一开始就交给乳母带,李太后找来的乳母姓宋,身材圆润面部慈祥,成天笑眯眯的一张脸,说话也讨喜,对带孩子很有心得。玲珑想自己给孩子喂奶,可小团子先吃了宋氏的奶认了味道,反而不爱吃玲珑喂的,害得玲珑失落好一阵。

宋氏安慰玲珑说:“公主这是体谅才人,不想让才人辛苦,这么小年岁就懂得孝顺娘亲,才人好福气。”

玲珑稍解意,宫中的孩子生出来从吃奶管教都有人代劳,还是怕和孩子生分,因此日日都要乳母把小团子抱来。

月中日子虽过得拘束,也极清静,外面许多事情不用玲珑管,整日只需养好身子带带孩子就成。于氏每日都会给玲珑炖补品,宫中食材丰富。于氏轮番换花样给玲珑补身子,加上太医和御厨精心制定膳食调理,一个月下来玲珑胖了不少,几件新制的窄袄都穿不下,得送回司衣房改。

轻松的时候总是过得快,出了月子。玲珑去含象殿给皇后请安。苏青盈产期与玲珑接近,产后亦是与玲珑同一日觐见。

“苏婕妤和李才人看起来气色都不错。看来恢复调养得很好。”陶皇后温柔笑道,又分别将两副玉瓶,两串红珊瑚珠还有其他几样珠宝赏给两人,以此为她们两人皇帝诞下血脉的嘉奖。

两人跪拜谢恩。数月不见皇后,陶氏仿佛比从前清减不少,脸上的妆容很妥帖,头戴云凤金珠冠,身穿茜色锦绣鸾鸟衣,倒未显出她有多憔悴。陶氏身子虚弱已是人尽皆知。虽在兰心居足不出户,玲珑也有耳闻,陶皇后常病着乏于理事,如今宫中大权在上官太后授意下渐渐被丽妃揽下。苏青盈和玲珑相继临盆,除却她们两人生产时皇帝陪伴,龙涎雨露几乎都撒在朝霞殿,莫说其他嫔妃,即便向来得皇帝尊敬的皇后也显得光华暗淡。

丽妃上官易蓉闲吹着茶盏里的热茶,徐徐饮了一口,桃花似的明媚面容带着她特有的轻佻风情,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就是大方,一出手便赏了她们这么些珠宝首饰,还不得让我们这些姐妹羡慕死。”

皇后不动声色。微笑道:“苏婕妤和李才人辛苦为皇上诞下血脉。本宫薄赏以犒劳两位,合情合理。”

上官易蓉轻笑:“娘娘也太宽厚了些。苏妹妹也就罢了,毕竟为皇上延绵子嗣,续了天家香火。李才人生的也就是个女儿,怎能与苏婕妤生下的四皇子相提并论。”

蒋珊珊搭腔道:“丽妃娘娘有所不知,李才人虽生的是位公主,却得皇上宠爱,皇后和皇上同心,多疼公主些也是有的。”

玲珑暗暗挑眼看苏青盈,见她面上无波,便也敛眉不语。苏青盈生下儿子时皇帝也赏了不少东西,两个小孩子谁更得宠不好说,她的毕竟是个儿子,就怕她心中被上官易蓉和蒋珊珊的话挑出些觉得皇帝厚此薄彼的念头,苏青盈不是鸡肠小肚之人,玲珑还是免不了担心。

皇后笑道:“李将军在西北为国征战,屡立军功,如今与胡族开战,李将军亦为国冲锋陷阵。李才人在宫中为皇上诞下公主,李氏一门尽是忠烈,李才人当得起本宫的赏赐。”

闻言上官易蓉与在场嫔妃皆微微一肃,加在玲珑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几重,李将军军功永远是李氏在宫中最好的后盾,即便是权倾朝野的上官一族也不能轻视。捷报传来时,皇帝连日在兰心居陪玲珑待产内外皆知。公主一出生便有食邑封赏,是何等荣耀。

上官易蓉目含轻慢扫过玲珑,道:“是了,臣妾一时倒忘了李才人是姓李的,李将军在前线保家卫国,皇上自然多看重李才人些。”

便有妃嫔不咸不淡附和:“李才人真是命好,有这样的好家世好出身,皇上想不宠都难.......”声音不大,却能让人听见,坐中嫔妃有的跟着窃笑,李惜玉和玲珑脸上都不大好看。以宫女出身至如今的恩宠,宫中对玲珑看不过眼的大有人在,同是李氏,却没有因为李将军在西北的战功再获宠,反而更因玲珑生下公主显得备受冷落,李惜玉和玲珑心中各有各的滋味。

皇后轻咳了一声,道:“其实大家也不必羡慕苏婕妤和李才人,内廷宫妇本就该多为皇上延续血脉,在座姐妹若有诞下子嗣者,本宫会有同样的赏赐。”说完别有深意瞧了上官易蓉一眼。

这回她就没话说了,上官易蓉虽得宠,肚子却迟迟没有消息,皇后一语即中她的痛处,她也只能冷着脸不甚自然地喝茶,而那些取笑玲珑的人,自己也是没有孩子的。

皇后略与嫔妃们聊了几句便让大家散了。

回去的路上玲珑连连叹气,白蔹奇怪道:“才人,奴婢听闻叹气使人老,才人刚当上娘,难道还想一步跨成老太太?”

玲珑道:“你嘴巴越来越厉害了。”

白蔹笑道:“都是跟才人学的,才人能说会道,我们也得跟着学些。”

玲珑红了脸。道:“胡......胡说!我什么时候能说会道了,不对,你这分明是在笑我贫嘴......”

白蔹掩唇轻笑,玲珑顿了顿,有些担忧道:“皇后娘娘向来稳重端庄,没想到也有和人争辩的一日。”尤记得当年在王府里玲珑看见。泽兰为着什么事到陶氏屋子里闹,陶氏尽管不喜。当时也未忍责备,还是含巧和她母亲柳夫人出面打发泽的。

今日含象殿内阖宫觐见,陶氏当着许多人的面接了上官易蓉的话反击,足见她与丽妃之间恩怨多深。

白蔹也叹道:“皇后娘娘的中宫主位坐得不易啊。 ”

玲珑依旧摇头叹息,吩咐太监加快脚程,这种时候她最最想干的事就是回去抱抱女儿小团子,外边有什么烦恼也染不上小团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也不知出来这半日,这丫头有没有想她。

心存念想很好,可玲珑回到兰心居就不得空闲。从含象殿散去的嫔妃不少折来兰心居,先前玲珑一直不见外客,李太后和皇帝又下令隔绝静养,许多人想来也来不了。如今兰心居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送礼道贺的探望叙话的,还有些玲珑从前没怎么走动过的嫔妃也结伴而来,一声声李姐姐叫得极亲热,连同殿的华宝林也凑过来,直到午后玲珑实在撑不住,让白蔹告诉来探的人她身体不适歇下了,才得以让奶娘抱小团子过来给她亲亲小脸。

“这孩子,好像长胖了些。”玲珑掂掂小团子圆滚滚的身子,小团子以为她在和她玩。兴奋地挥着小手臂。

奶娘宋妈妈笑道:“小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儿。”

“是么?”玲珑仔细瞧瞧女儿粉嘟嘟的眉眼。道:“好像是和昨日不同了。这么小个小团子,何时才能长大哟。”

宋妈妈呵呵笑道:“才人还愁这个。改日说不准就要叹一眨眼公主就大了。”

正说着白蔹进屋来,玲珑看她一眼,让宋妈妈把女儿抱去睡房,问道:“有何事?”

“隐芳小筑那边打发人来问四皇子与乐安公主一同办满月宴,银子该怎么出?”

宫中妃嫔设宴,银子自然是要自己出的。皇子和公主同庆满月,内库按预算拨一半的银子,另一半则由孩子母亲承担,这是旧例。

玲珑现有宫中月例,李氏族中供奉,女儿得了封号也有例钱,年底有食邑上供,皇帝私送银钱从未停过,甚至不忘加上女儿一份,她不缺钱花,还小有积蓄。

想了想,对白蔹道:“他们出多少,咱们就出多少,四皇子有的,小团子也不能少。”

白蔹点头道:“难得才人也爱和人攀比,就不怕人眼红?”

“我女儿是乐安公主,尊贵着呢!”谁爱眼红就眼红去,玲珑不欲委屈自己女儿。

白蔹一笑却不走,玲珑问:“还有事?”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小团子的,银子的事早就安排妥当。可是刚才内侍监来传话说,丽妃娘娘过目了账目本,说苏婕妤和才人都花费太多,内库的银子恐怕要俭省去一些。”

玲珑微微蹙眉,小声嘀咕道:“又不是让她出钱……”又问,“苏婕妤那边怎么说?”

“来传话的人说,苏婕妤想趁着满月宴让大家都高兴高兴,打算按原样办,并说可以垫上内库减少的银子。”

“不必了。”玲珑摇摇头,“你再从库房支算些,告诉苏婕妤,仍旧平分吧。”

白蔹应了声,又道:“司衣房那边说,晚些时候派人过来给才人量身,才人现在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玲珑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道:“是得眯一会儿,我也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躺着,待会儿你叫我。”

☆、163 念旧时

白蔹唤玲珑起身时,司衣房的人已经在兰心居外候着,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小广把她们的宫人领进屋。司衣房派来的是一位姓穆的典衣,玲珑不认识,十年之中尚服局人事变迁,早已不是玲珑离开时的尚服局。

穆典衣身后跟着两个女官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小宫女端着玲珑前些天派人送去改的袄子。

“听说才人想制几件新衣,不知才人想用什么料子花色,奴婢特地带了制衣房和绣房最好的娘子来,才人想要什么样式,尽可与她们说。”穆典衣满面堆笑道,两个女官福身行礼。

白蔹为玲珑拢好手炉垫在膝盖上,玲珑略点点头,道:“我知道这时该是你们赶制春衫最忙的时候,有劳穆典衣和诸位过来兰心居。”便向小广眨眨眼,小广会意将事先准备好的赏钱分给几人,穆典衣面露喜色,笑道:“尚服局本就是为娘娘们制衣而设,为才人裁新衣是司衣房的职责,李才人太客气。”

玲珑淡淡笑道:“那就全靠穆典衣和诸位了,待会儿也为我的宫女白蔹量一量尺寸,顺便也为她制几件衣衫。”

白蔹朝玲珑望一眼,玲珑回以微笑。先前伺候她生产坐月白蔹忙得够呛,甚至来不及在除夕前准备新衣过年,玲珑很过意不去。

穆典衣满口答应,将两位娘子引上来,其中一个开口道:“不知李才人喜欢在衣服上绣什么花样儿,用什么样的彩色丝线。”

玲珑见那低着头的女官有似有些眼熟,疑惑道:“你是绣房的人?”

那女官稍稍抬起头,道:“奴婢是绣房的绣娘,姓孙……你!”女官睁大眼睛。

“杏花!”玲珑惊喜道。

杏花本来的姓氏因为入宫后不怎么用来称呼玲珑已近不记得了,但是前年春天她还跑到司衣房看过杏花一次,纵有些陌生。杏花的模样她还认得。杏花见玲珑却是惊多余喜,直傻了眼,一双眼不住偷瞄玲珑,似难以置信,连说起花饰也磕磕绊绊。待量好尺寸定好料子花色,玲珑让白蔹带穆典衣她们下去。只留杏花在屋里,杏花这才敢正眼看玲珑。

“玲珑……不。李才人你……你不是出宫回家去了么?”上一次见面时玲珑告诉杏花她即将出宫,可现她却变成内廷受宠的才人,让杏花十分迷惑。

“此事说来话长。今日真是巧,我一直没机会再去找你和福夏,没想到你却来了我这里。”

杏花见她有意避谈,也不好追问,再者见到玲珑她也十分高兴,便笑道:“你现今是才人了,和从前不同了。”上下打量玲珑。见她虽然身上只穿了半旧常素衣服,头上几乎没有钗饰,气度却与从前迥异,又道:“听说才人生下小公主。还没来得及恭喜才人!”

杏花又福身下去,玲珑忙拦住她,道:“你别这样儿,屋里只有我们两人,不碍事的。是个胖丫头呢,对了我让人抱来给你看看。”

一提起女儿玲珑就满脸幸福,适才宫人侍奉周到,李才人在宫中之名杏花是早就知晓,虽不知玲珑如何成为李才人,杏花却可看出她常日过得挺好。放下心来。摇头道:“公主年幼需要安静,奴婢不好打扰。”

玲珑略想了想。道:“也罢,等她再大些领来给你看。这两年你们过得如何,素莲可有消息?”

“难为才人还挂念,素莲早已离开尚服局,如今在何处当差还不得知,奴婢和福夏还在尚服局中,这两年一切都好。”

玲珑感叹道:“若日后能常相见就好了。”

杏花笑道:“您现在是才人,若想见我们,只管招来就是。”

“真的么?”玲珑笑道璨然,“只怕我招了孙娘子也不愿来吧。刚才还听穆典衣说孙娘子技艺精湛,是绣房中不可多得的好手,孙娘子有这么多绣活儿要做,哪有时间来陪我说话。”

杏花脸上微微发红,道:“才人莫要取笑!”说笑几句,两人也没那么生疏,倒像回到小时候刚进宫那段时光。

晚上皇帝驾临兰心居,玲珑抱着小团子在灯下迎驾,小家伙早就困得睡着了,皇帝亲了亲她睡梦中的脸蛋,便让奶娘抱到隔壁。转首见玲珑虽笑着,神色却不如往日爽朗,问道:“今日该是你觐见皇后的日子,怎么样,都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

玲珑愣了愣,帮皇帝脱下狐裘和褂子,才漫然道:“拜见了皇后娘娘又与宫中姐妹们相见,左不过寒暄几句,说了些闲话而已。”

“恩,真的?”皇帝细瞅了瞅玲珑,拉住她的手凑近耳朵小声道:“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朕。”

玲珑耳尖发烫,顿了顿“嗤”一声笑出来,道:“皇上几时见臣妾让别人欺负过。”

皇帝眼中别有深意,道:“朕倒是见你一直一副可怜样。”

“那是臣妾势不如人,再说了,若不可怜一些,怎能招得皇上宠爱。”玲珑大胆抛了一个媚眼过去,自己又觉得羞,捂着嘴轻笑扭身转到寝室内。

皇帝摇头笑笑也跟了进去。两人躺在榻上,玲珑靠上皇帝的肩膀,闷闷道:“皇上,臣妾今日见着了儿时的同伴。”

“恩。”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等她继续说下去。

玲珑舒了口气,良久才接着道:“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臣妾当初进宫时可没想过要遇着皇上。刚开始是在尚服局打杂来着,后来才被调入司衣房的。”

“那时很少有机会出去,偶尔一次也是姐姐们带着的。春天,御花园里的花开了,臣妾与同伴跟着其他宫女到花园里玩,看见那些漂亮的花朵都移不开眼睛,还险些撞到当时一位得宠的妃子,那时臣妾真是吓得不轻,害怕那位妃子一个不高兴就要了臣妾小命。不过那天真的觉得御花园好漂亮,即便害怕也忘不了那些花草景致的模样”

皇帝侧身将她裹在罗衾中,下巴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没人能够要你小命,不用害怕。御花园里的景致,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改日朕陪着你去逛也行。”

过了一会儿,玲珑又道:“后来到了冬天,一直带着臣妾的宫女去胜雪园办差事,可怜臣妾一直不得出门,便让臣妾同去,回来的时候在石山下玩耍,不知怎么的就看见别人在亲热,那时也吓得要死,臣妾可一点也不想撞破那些事。”

皇帝脸皮一热,搂紧玲珑道:“我当你有何事又闷在心里了,原来是要跑来与我兴师问罪,玲珑你可真记仇啊,多少年月的事了还怀恨在心。”

玲珑闷笑两声,道:“皇上小气。臣妾不过是想告诉皇上小时候的境况,不知皇上那时又是什么模样?”

“朕......”漆黑明亮的眸子难得染上些许迷离,皇帝沉声道:“年少总有轻狂时,那时父皇还在,便是日日纵情声色犬马,顶多遭人诟病几句,父皇虽不常来看我,但已是给了我最宽容的宠爱......”他慢慢闭上眼睛,有几分怅然。玲珑知道他自少年时就放浪得很,如今也不见得多检点,可与年少时相比,现在他已经是肩负着许多责任的男人,还坐上了那个奉在高处的宝座。老皇帝真不见得有多宠爱他,可细想想又觉得也许不需要再多宠爱,先帝从未斥责过他,纵容他赢了一场马球就跑去西北,娶亲封王造府都是先帝做主,这些都不能说不是宠爱,先帝存在本身就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许多庇护,与如今相比,他那时大概也是逍遥自在的。

玲珑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松了口气,道:“如此臣妾便可放心了。”

“恩?”皇帝垂首看她。

玲珑叹道:“皇上似不如从前畅快,臣妾也一样,不是臣妾一人相互也算有个伴了。觅得同伴,难道不该放心么?”

皇帝笑出声,轻轻把玲珑向上一托,让两人四目相对,“你有时候还真会自个儿编排,也罢也罢,既是两人一处朕只当陪你。不过既然相伴,往后的日子还是别不畅快了,便作相互慰藉。”

纱帐难掩一室温言暖语,玲珑澹然依靠那个温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声带着温度一般,让玲珑心里一点点温暖起来,隔壁小团子在安睡,玲珑也很快沉入梦乡。

小团子满月以后玲珑搬出春辉殿,带着女儿一同迁入清宁殿居住。虽玲珑不能主入主殿,清宁殿内却无殿主,殿中一切玲珑皆可做主。虽不喜欢兰心居,玲珑却甚是舍不得兰心居里的兰花,皇帝知道后特地命人将那些兰花移入清宁殿内,又种植了许多花木。

西北战事如火如荼,丽妃以支援战事节省宫中用度为名削减内廷嫔妃月例,玲珑的月例少了一半,她本想为新居多添置些器物,因着丽妃这一道令下,不得不作罢。吩咐宫人依旧摆设旧有的家具装饰,还收捡了一些。

白蔹实在看不过去,对玲珑道:“才人总要留些装点门面,不添置已显寒酸,为何还要收起来许多?”

玲珑不以为意,“她要咱们穷咱们便穷好了,顺她心意,不然给她寻出错处来才麻烦。”

☆、164 素莲

丽妃一边减省了玲珑她们的用度,皇后却为玲珑和苏青盈晋升了位份。苏青盈升上嫔位,封为昭仪,与妃位只差一步之遥,玲珑升为美人。皇后原本也想升玲珑为嫔,丽妃仗着与皇后同有管理内廷之权,以玲珑无子为由坚持不授。最后只封玲珑为美人。

这半年来已经连晋几级,不论想与不想玲珑也已备受瞩目了,苏青盈美貌家世并具,受宠晋封倒还没什么,玲珑宫女出身,在内廷受非议颇多,若再一举升至嫔位,唯恐招致更多是非。所以,没能顺利晋封嫔位,反而让玲珑松了口气。

春天,清宁殿里移栽进来的花木经过宫人精心打理,居然也开得有模有样。殿中常请尚寝居司苑房中司管花草庭院的宫人帮忙栽种花木,一来二去殿中常有司苑宫人出入,玲珑担心人多杂乱,便和白蔹商量着干脆从司苑房挑几个人进清宁殿专门打理殿中花草,也省了每日尚寝局派人过来的麻烦。

于是择日到司苑房,司苑亲自迎接玲珑,挑了几个模样周正看起来老实的人,司苑又带玲珑去看司苑房里的花房。花房引温泉水供暖,四季温暖如春,里面培育有许多品种的花草,玲珑虽爱看那些色彩斑斓的花朵,却对如何侍弄花草一窍不通,架不住司苑满面兴奋的热情,逛了半圈。不想却在花丛中遇到久无音讯的素莲。素莲不知为何成为花房搬运泥土花盆的宫人,玲珑见到她时,她满身灰尘,连脸上都沾染了污渍,背对着人从花木中跌出来,差点撞在玲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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