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蔹躬身道:“已经吩咐厨房给孙掌衣送去晚膳了。”
皇帝摸了摸下巴,道:“李美人体恤下人,连个绣房掌衣也这般照顾。”
玲珑道:“孙掌衣是臣妾儿时玩伴呢。”
“果真!如此常让她来陪陪你,朕最近难有时间过来瞧你们母女俩,你自己也给自己找点乐子,别闷坏了。”
玲珑好容易没当着众人的面在脸上甜甜笑出来,垂眸乖顺道:“皇上放心,臣妾有小团子呢,并不觉得闷。”皇帝又叫杏花来赏了些东西,杏花大概头一次面圣,比较拘谨,皇帝问一句她答一句,正好她也要回尚服局去,一同跟在玲珑他们后面出了清宁殿。
路过她身旁时,玲珑朝杏花眨了眨眼,杏花看皇帝大步走在前面看不见,也朝玲珑吐了吐舌头。心照不宣地微笑着,犹如少年时。
傍晚的空气微凉,桂花林下花落如细雨,石板上斑斑点点的香痕,傍晚的皇宫华灯初上,喧嚣了一日,此时还不是彻底寂静的时候。
钟鼓楼上远远响彻的嗡鸣,伴随着林间湖畔,仍然能听到的宫人低低的脚步声或压低的说话声,不过桂花树下这一片倒没见什么人影,宫人们远远跟在身后。皇帝提着小团子的小手,让她站在自己脚尖,慢慢一步步走着,玲珑在一旁时不时为小团子鼓劲。
她最近已经在学走路,她的睡房里铺满软毡子,她会自己站起来,还能歪歪扭扭地迈小步子,不过在外面不敢放她下来,玲珑怕她摔倒。
“呵呵,爹爹,抱……”小团子睁大眼睛看着皇帝,黑眼珠子水润润的,玲珑蹲身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懒虫,才走几步。”
“朕的小公主,娇贵着呢。”皇帝倒受她这一套,马上抱了起来,玲珑低低笑起来。
忽而自枝叶阴影间传来若有若无的泣声,落日西沉林间昏暗,咋一听怪渗人的,皇帝向后招了招手,小齐躬身上前。
“去瞧瞧。”
小齐颔首,带上两个太监隐入林中。不一会儿搀着两个人出来,却是大着肚子的华宝林和她的贴身宫女。
“是你们?”玲珑吃惊道,华氏艰难地行礼,脸上泪痕犹在,惶然道:“给皇上和姐姐请安,臣妾并不知晓皇上和姐姐在此。扰了皇上和姐姐的兴致,臣妾该死。”
玲珑瞄了皇帝一眼。见他脸上淡淡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是上前扶起华宝林,“你怎么会在这儿,夜里怪冷的,身边怎么不多带几个人?
华宝林低下头不作声,为难看着皇帝,皇帝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美人问你话也不答。刚才似听到你在林子里哭,怎么有什么委屈么?”
玲珑拍了拍华宝林的手,惊道:“哎呀,手怎么这样凉。”又对华宝林的宫女道:“怎么不多照看着你们宝林些,怀有龙裔怎能怠慢。”说着让白蔹把她的香囊拿来给华宝林拢上。
华宝林道:“姐姐别怪她,是我自己......她一直劝我回去的,是我不愿回去。”
皇帝问道:“天色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在外面乱晃什么?”
华宝林又低下头,玲珑再三追问,才支支吾吾道:“臣妾不想......回去。”她的宫女猛跪到石板地上,朝皇帝磕头求道:“皇上和美人赎罪,我们宝林并不是有意在这里打扰皇上和美人,实在是......在春辉殿呆不下去了。宝林怀有身孕。不宜动气的。可是春辉殿里的......”
“香茗住嘴!”华宝林喝道,那名叫香茗的宫女哆嗦了停住。
皇帝皱起眉头。道:“你说下去。”
华宝林一脸为难,想阻止香茗却不敢,香茗一咬牙,道:“宝林别怕,今日若说错了什么皆由香茗一人承担,不关宝林的事!”香茗重重磕了个头,哭道:“求皇上和美人为我们宝林做主。我们宝林自进宫以来就小心侍奉皇上,至今好不容易怀有身孕,居于春辉殿,殿中宫人却处处轻慢,不把宝林与宝林肚子里的龙裔放在眼里。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沉,玲珑抱着女儿在一旁,香茗继续道:“春辉殿中宫人从未有好脸色给我们宝林瞧,这也无妨,可是入秋后便故意克扣宝林的用度,连膳食都不用心伺候,每日送上的皆是残羹冷炙,不仅如此,我们宝林要自己出钱到厨房打点,厨房收了宝林银子却不办事,甚至送上馊饭给宝林,我们宝林日日忍气吞声,苦不堪言。”
皇帝抿着唇,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玲珑,玲珑不知是否是自己太敏感,抱紧了女儿侧过头。
“你们殿主李昭媛怎么说?”
华宝林嗫嚅道:“昭媛娘娘执掌着春辉殿大小事务......大概空不出时间理臣妾......”
她执掌一殿却连殿中嫔妃也照顾不好,华氏话中所指闻者皆知。太阳彻底沉落,晚风挟着花屑飞落,小团子伏在玲珑肩头,从她鬓发上抓下飘落的桂花,在手心里好奇打量。
皇帝突然开口道:“李美人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玲珑一噤,敛眉道:“臣妾不知......”
皇帝一把揽过玲珑,道:“朕知道爱妃心里有主意,不用怕,你本来就有协理宫廷之权,况且有朕在这儿,说吧。”肩膀上的力道不似以往轻柔,玲珑心中有些发怵,还是道:“既春辉殿中宫人不服管教,便换些服管的就是了,也当为昭媛娘娘减轻些负担。”
皇帝点点头,朝小齐一挥手,“就照李美人说的去办吧,派人送华宝林回去。”华宝林带着香茗怯怯地告退了。天色完全黑下来,飒飒秋风吹得枝叶摇曳,尽管不是叶落枝枯的残景,还是给人萧瑟之感。皇帝负手走在前面,小团子趴在玲珑肩头打哈欠,看样子是累了。
“皇上,”玲珑扯了扯皇帝的袖子,“咱们还是回去吧。”
他回身垂眼看她,玲珑竟然觉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屏住呼吸,他淡淡开口道:“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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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去烧烤,今天下雨...(~﹃~)~zZ
☆、179 急转直下
“啊?”玲珑不明所以看他,却还是看不懂他眸中霎时闪过的隐秘,“没事,是朕多心了。”皇帝一笑,从玲珑怀里接过小团子,“唉哟,小家伙这会子知道累了。”
玲珑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小团子虽不沉抱久了手还是会酸麻的,“皇上以为呢,她才多大点子,不经折腾的。”
皇帝腾出一只手拉着玲珑,淡淡笑道:“呵,回去吧。”宫灯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一面小声哄着小团子,柔和非常,玲珑点点头,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之后皇帝果真更忙于朝政,很少踏足内廷,玲珑常叫杏花到清宁殿里说话,只是这丫头对她似总有些疏离,恭敬的态度下并不如素莲热络。玲珑起先以为是因为两人分离太久,难免会有陌生,久而久之就会好了,慢慢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刚和杏花重逢那会儿也没这样,暗暗和素莲说起,素莲相当委婉地告诉玲珑,也许是杏花见玲珑先处置了洄芳,又一句话就定了春辉殿的宫人去留,从前玲珑和她一样都是仰仗他人鼻息而活,如今玲珑转眼就变成谈笑间决定别人生死之人,杏花大概不习惯。
说不习惯还是素莲含蓄了,玲珑明白杏花大概会因此惶恐不安。十几年的光阴流淌,还有什么能一成不变维持原来的模样。怕杏花不自在,玲珑便不再常叫她来,不过年节下会多备些东西给她送去,虽然玲珑没要求定制,杏花还是会特地为小团子缝些花样别致的小衣服送来。
持续许久的西北战事,在小团子满两岁也是这一年年末的时候出现转机,却不是众人以为的有利转机,边境失利。大军统帅将军李北陌竟然在鏖战中失踪,军队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多座城池失守,急报如一道道震耳鸣钟敲醒京城的黄粱安乐梦,本朝立国未曾遭受如此重创,一时几乎到了要和亲议和的地步。皇帝强硬压下朝中议和之声,大臣们又开始为失利之责在谁争论。
皇帝登基后。任用大批新吏,然许多元老还在朝中,皇帝的帝位接得仓促,并未来得及在朝中培养势力,肃清朝野。是以朝中权党纷杂,尤以上官氏为权势最盛,天下士子崇上官老大人相卿风范,屡次受命危难辅佐天子,皇帝亦对其敬畏三分。登基不久便纳上官氏女子为妃,恩重宠盛,大肆封赏上官门人弟子,上官老大人更再度被请为相。
战报传来不久。兰台寺便上书弹劾四品军器监李朝年,即李惜玉的父亲,私贪军费,以致沙场战士们使用的戈矛弓箭等皆为次品,使战事失利。弹劾李朝年的官员以兰台寺蒋御史为首,帝震怒非常,将李朝年革职查办。
李将军失踪的消息穿入京中不久,李太后在忧思急虑中病倒,加之李朝年被弹劾,京中整个李家都乱作一团。偏偏这时李太后病倒在宫中。连个做主的人也没有。李府的命妇们连日入宫探病。结果李太后的病越探越重,没过几日就递话出去说不再见客。
刑部将李朝年收监。李惜玉到漪澜殿外大哭求了李太后三日,李太后是狠下心了闭门不见。
年下本该漪澜殿最热闹的时候,如今却平静死寂。漫天大雪彻底覆盖了漪澜殿的没一个角落,也覆盖了人们脸上的表情,来往的宫人皆低头疾步,只有随着步伐垂动的宫女秀发的发梢还透露出些灵动生气。从前漪澜殿也面临过数次危急,却没有一次像这回一样使整座宫殿除了黑和白失却所有颜色一般地暗淡。
重重帷幕下的寝殿,浓浓的药味弥漫不去,寝殿仿佛成为了漪澜殿的禁区,宫女太监们每每进来都格外小心翼翼,呼吸的声音都不敢放大,动作轻快地收拾杯碟或是擦拭窗棂,整齐划一的退步出去。她们不敢在寝殿久留,打扰在殿中养病的太后。
云清放下珠帘,端着托盘蹑手蹑脚出来,玲珑低头看了一眼仍有半碗药汁的玉碗,皱眉道:“娘娘不喝么?”
云清满面忧愁摇头,“进了半碗,再不肯喝了,奴婢只好出来。”见玲珑眼睛红红的,低声道:“美人也请去歇息一下吧,太后娘娘已经睡下,这会子也不忙。美人守了这几日未曾宽衣解带,若美人也累病了,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玲珑摇摇头,这几日她都守在漪澜殿寝殿,一有时间也是回清宁殿看小团子,虽然疲惫,眼下却不觉得累。她挑眼望向殿门的方向,叹道:“昭媛娘娘还跪在外面么?”
云清眼中有些冷淡,大概因为李惜玉好歹是李家的女儿,她不好流露出太多不满,只能面无表情道:“娘娘病了几日就跪了几日。”
隔着水晶帘,隐约可以看到李太后卧在榻上的身影,阳光如缕缕青烟一般飘进屋内,在水晶帘前尽数散落为千万细微的珠光,再折到玲珑和云清身上已是极其微弱了。李太后大概是在怪李朝年的做法有损李家声誉,而且,焉知李朝年中饱私囊不是战事失利的原因?
至少如今朝野都这样认为。李太后担心哥哥,私心里哪有不怨怼的,若不是因为是一家人,李太后早不知道把李惜玉怎样了,云清与李太后一条心,太后忧愁她也会不喜。云清拿药出去,玲珑踱步到她这几日一直歇息的小榻前,撑着头眯了一会儿,迷糊间觉得身上一重,抬头见白蔹正拿着一件青莲锦上添花的斗篷往她身上搭。
玲珑顺势将斗篷拢上身,揉揉眼睛道:“你怎么来了,素莲呢?”
白蔹是清宁殿内总掌事,平时要处理很多事情,因此玲珑到漪澜殿侍疾带了素莲却没带白蔹。
“我来替一替美人。美人就回去歇一日吧,清宁殿里的事我已经打点了让小广先照看着,今日就由我来替美人守在这里可好?”
正欲摇头,白蔹却扶在她膝头道:“我照顾娘娘未必不比美人用心,美人还不放心么?况且公主在殿中也一直很想念美人。”
玲珑方想起白蔹比她还早许多时候侍奉李太后,且她对李太后一直忠心耿耿,虽然现在跟了自己,到底对李太后感情深,以往李太后对外说生病,三分真七分假,这回急报一来太后就当场昏倒,起先几日还能下床行走,这几日更是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因病闭门谢客,倒有**分是真的。白蔹心里或许也在担心吧。
于是让白蔹替了自己,玲珑乘小娇回清宁殿,从偏门出去时,特地挑开轿帘,漪澜殿大门前,李惜玉一面哭一面求着。李太后终究没有见她,李惜玉又去求皇帝,皇帝忙于政务,哪里有空理她,过得几日,李惜玉黯然回了春辉殿不再出来。
李太后病了一个多月,李将军音讯全无,玲珑也担心弟弟,不过宫内的境况更让她忧心。
以往李氏以军功见著,因征战西北的李将军荣耀,新帝登基后皇帝更是与李太后母子情深,李氏的地位看起来牢不可破,可如今李将军不知所踪,李昭媛的父亲获罪入狱,刑部判罪只是早晚的事,族中子弟多在西北随将军征战,京中族人挽回无门,李家落败只差没被抄家。
伴君如伴虎,李太后是皇帝的母亲,也是李氏在宫中的代表,极致的权力背后,亲情似乎也会显得淡薄无力。
元宵节前皇帝来漪澜殿探望不过也是坐坐问候而已,此后月余没有来探望李太后,固然政务繁忙是原因,可朝中有不少人猜测皇帝已对李氏失望。
玲珑日日去漪澜殿侍奉汤药,李太后虽身子日益康复,气色却总不见好,玲珑喂她服药,也是喝了半碗就不愿再喝,玲珑要劝,李太后却推开碗道:“每天喝也不见好,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久病的人总会这样说的,玲珑笑道:“都喝了半碗了,太后不可半途而废。”
李太后坚决“先搁着吧。”玲珑只得把药放回白檀手里。
看着玲珑略施粉黛难掩憔悴的面庞,李太后也知道她整日清宁殿和漪澜殿两头跑相当辛苦,抚着的玲珑的面颊,轻柔道:“皇上多久没去清宁殿了?”
玲珑一顿,勉强一笑,“皇上现在忙着呢……”
李太后叹了一声,“男人若真不想见一个女人,可以有千万理由,若他想见一个女人,便是千难万难他也会想尽办法。”
玲珑眉心微蹙,不敢妄自猜测皇帝是否想见她,她享受了李氏的荣耀,自然也要承担李氏的责任。私心里却希望皇帝不会这样对她,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大概女子都会希望在某个男人眼中是特别独一的存在,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希望着。
李太后道:“我现在不中用,惜玉那里……”她冷笑了一下,又道:“皇上不来见你,你可以去见皇上,到底是夫妻,分离太久总会想念,你们的感情不能生分了,恩?”尽管乏力,李太后还是轻握住玲珑的手,腕子上的碧玉镯子滑过玲珑的皮肤,带着微微凉意。
她明白,不仅是皇帝与她的感情不能淡,皇帝与李氏的感情也不能变淡,天子与世家权臣之间的关系,似乎只有权力之间的博弈,往往也会有许多情感千丝万缕相连。忠诚,爱情或是孺慕之情……
她与皇帝这份感情,一开始就来得就不太单纯,其中早就夹杂了许多无奈和别的杂质,这样不纯粹的感情,玲珑明白,可若让她再往里头参杂别的东西,还是会踟蹰。
☆、180 意难解
每日晨昏定省不误,玲珑仿佛回到在漪澜殿为宫女的日子,每日侍奉在李太后近前,亲尝汤羹。
也因为如此,她眼见李太后如何病弱憔悴,忧心远方的李将军,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眼见她瘦弱下来。她靠在榻上,听着传信太监奏报前朝或是李家的讯息,听着从西北传来,一次次说着将军尚无音讯的消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李将军是在两军交战中失踪,在一片峡谷地带,身边还带有亲卫。玲珑不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么险恶,默默地陪在李太后身边,每每太监说搜寻无果时,李太后眼神空洞抚摸着手腕上的碧玉镯子不做声。
太后担心将军,玲珑担心弟弟,她失却关于弟弟的唯一信息来源,每日妄想哪天传信的太监会回报关于二弟的消息,又害怕真的有这么一天。如今很庆幸没有先同父母说弟弟的事,不然这回爹娘不知着急成什么样子。
玲珑才知道,李太后手上那双碧玉镯子原是李将军送给太后的,他们兄妹两人感情深厚,入宫多年李太后还一直带着那对玉镯,从不离身。
春天渐渐回暖的东风吹不到漪澜殿中,也化不开李太后凝重的脸色。后来皇帝也来过漪澜殿看李太后,体贴问太后病情如何,又找太医来询问了药方,只字不提李朝年和李将军的事,只安慰太后好好养病。
他不提,李太后也不说,母子两淡淡叙话犹如从未发生过战事失利和李朝年被弹劾的事。恰好那日玲珑回了清宁殿,晚上才匆匆从清宁殿赶到漪澜殿,帝驾早移去合欢殿。
李太后略有些疲惫,懒懒地半闭着眼歪在榻上,云清小心伺候在侧。问道:“娘娘为何不与皇上说呢,您与皇上母子情深,您要是开口让皇上一定会念着与娘娘的情谊,说不定会放了李大人……”
李太后轻轻摆手,声音中略带着失望,“不可。便是如此我也不会与九郎说……你当这回的事是九郎要惩治我李氏?是他们故意要拖垮李家,九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九郎自小就有主意,不是那等阴狠狡诈之辈。他们逼他,我不会再逼他。如果九郎这时放过李朝年,说不定他们会把矛头转向哥哥……”
李将军现在生死未卜,然西北颓势已成定局,至今还没听到有人参奏兄长指挥不力,不知皇帝是否有意将奏折压下。朝中现在的局面对李氏不利,对李将军非常微妙。新帝登基。先帝朝中留下的芜杂的摊子全都摆在皇帝面前,如同从他人那里接手了一盘乱棋。李氏作为外戚也是支持新帝的中坚之力,若李氏垮了,皇帝的统治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李太后慵懒的目光中透露着不易察觉的锐利。玲珑走到门边,进去也不进去也不是,李太后瞧见,挥手道:“快进来。”
云清铺开软垫,让玲珑挨着紫檀嵌玉睡榻坐下,衣裙如荡漾开的涟漪一般浮在周身,李太后慈爱道:“这么晚还过来,小团子怎样了 ?”
“已经睡下了,这几日总说想见奶奶。”
“呵呵,可惜我身子不争气。怕病气过给她。”
云清端来汤药。玲珑试了试温度,一边拿了半勺喂给太后。“她不会在意这些的,况且娘娘若是真这样想,就快点好起来,这样小团子就能来看您了。”
李太后温和笑笑,闲闲道:“说起来还真不够凑巧,皇上才走你就来了,要不然你们两能见上一面。”
玲珑颔首不语,李太后忽而挑起她的下巴,审视着,慢慢道:“你的姿色……可算上呈。”
玲珑尴尬低眼,“太后娘娘过奖了,臣妾的姿色说是上呈委实是娘娘偏爱。”
李太后一笑,“倒有自知之明。”她收回手,玲珑正低头欲用笑掩饰方才尴尬,便听太后道:“可这样的容貌能让皇上记得多久?后宫佳丽如云,若皇上愿意,每日都可以让一个美人相伴,你又凭什么能让皇上挂念于心?”
玲珑呼吸一屏,道:“臣妾听闻以色侍君者多为祸国红颜,且宫妃更重才德,臣妾无才,愿能贤淑恭敬,秉持诚孝,不负皇上皇后以及太后娘娘恩宠重托。”
“呵,这些条条框框倒记得挺顺溜。”玲珑瞧李太后心情尚好,才敢微微一笑。
温柔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面颊,李太后道:“你这孩子啊……竟也是个死心眼儿的。”玲珑心中泛起愧疚,李太后希望她能在李惜玉彻底失宠,皇帝与李家关系紧张异常的时候主动邀宠,可她迟迟没有行动,太后劝过几次,大概看出她的心思,反而不再说什么。
“臣妾以为太后娘娘并不希望臣妾太急功近利地……”皇后让她与苏青盈共同执掌内廷时李太后就示意玲珑行事要收敛,于是玲珑处处让着苏青盈半步,功也好过也好,全在苏青盈身上。内廷皆道苏昭仪是唯一能和丽妃并宠的嫔妃。至今玲珑数月流连漪澜殿,更以为李太后侍疾推却一切宫事,丽妃的对手似只剩苏青盈一人。
苏青盈未必有取丽妃而代之的心思,可丽妃自己是个好斗的,又与上官太后从前一眼,容不得别人对她的地位有半点威胁。前日还听说许依云和有孕的宋小苓一在御花园中,不知怎么的宋小苓动了胎气,至今还在养着,许依云因陪在一旁没有照顾好宋小苓被丽妃发了疏忽之罪,禁足半个月。
多日忙于侍奉太后,宫里的传闻玲珑也只听得一星半点儿,可即便只是捕风捉影她也能想象,朝霞殿与合欢殿两殿之间是何种景象。许依云和宋小苓都和苏青盈交好,一回就牵连了两个,能有此等能耐又有动机的,宫里只那一人。
或许因为丽妃本人艳冠群芳,在她眼中真正有威胁的是姿色能与她匹敌的对手,她嘲弄过玲珑,相交与对李惜玉和苏青盈的针锋相对,却似从未把玲珑放在眼里一样。或许遵从了上官太后的训诫,她会在意李氏,却没有在意玲珑。
李太后摸了摸玲珑头,如训诲一般循循道:“宫中人和事无时无刻不在变,此一时彼一时啊。其实,即便有个好相貌也未必会成为走到最后那一个。有些人就是太相信自己的长相,在宫中最要靠的还是这里。”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玲珑垂眸惭愧道:“可惜臣妾并未……”
“看着我!”李太后严肃道,玲珑触电一般服从命令抬眼与她对视,“你可以不够聪明,但是不能没有悟性。你已经在宫里十多年了,该知道的事情你都清楚,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在你这里装着,”她轻拍玲珑的鬓角,“你会了悟的,我知道……”
李太后的声音沉静而坚决,落到玲珑心里深深沉淀下去,她觉得自己明白了李太后的意思,现在是她为李氏争得宠爱的时刻,不能再犹豫,可又觉得还有些深意她没有听明白,好像太后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说她总有一天会明白,可要明白什么,她至今无法参透。
第二日李太后坚持让玲珑不必再去漪澜殿,闲在清宁殿里陪小团子。她的小公主,那双水灵的大眼睛中似乎已经开始看透世事,皇帝许久不来,她竟也没有问玲珑要爹爹。
趁着好春光,白蔹和素莲带着宫女们在清宁殿后面的空地浆洗晾晒被褥等物,玲珑坐在宫人搭设的棚子下,小团子怕爬软垫上新奇地望着风中飘舞的床单。宫女们嬉戏玩笑,往洗净晾晒在架子上罗衾软褥铺洒花瓣,如此晒上一日,花香就会留在上面。
玲珑向宫女招招手,要了一篮子花瓣放在小团子面前,“和娘亲一块出去玩玩好不好?”
宋妈妈道:“外面日头毒呢,公主恐怕晒不得。”
玲珑展眼望去,明媚阳光照得女孩子们眉眼一片金黄,睫毛像金色的蝴蝶翅膀随她们笑语扑簌,笑道:“你们打伞遮着她,让她跟在后头。”
粉色的花瓣从玲珑的手上飞扬而起,落在蓬松的被褥和洁白的床单上,小团子拍手笑着,问玲珑要了一把抓在手上,可惜手劲不足抛不高,花瓣全落在自己身上,她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看花瓣飘落到地上,笑得更开怀了。
“这么喜欢,全都给你好了。”玲珑将剩余的花白都撒在她身上,小团子踉踉跄跄转起圈圈,口中叫道:“还要,娘还要!”
周围的宫女嘻嘻而笑,玲珑略挥了挥手,宫女们纷纷将花瓣抛高,落在母女两身上,玲珑抱起小团子亲了亲她粉嫩的小脸蛋,“小仙女,可臭美了!”
小广急急忙忙跑过来,“美人!”
白蔹从晾晒起的被褥后面伸出个头,道:“大呼小叫没规矩!”小广忙行礼,玲珑将小团子交到宋妈妈手里,问道:“怎么了?”
“启禀美人,苏昭仪娘娘来了。”和白蔹对视一眼,玲珑对左右道:“为我更衣,小广领昭仪娘娘去正厅吧。”
☆、181 春兰粉笺
苏青盈上下打量玲珑一番,道:“姐姐似清瘦不少,不过气色还好。”
玲珑拉她入座,“刚才在后院陪公主玩耍呢,可巧苏妹妹来了。”多日不见,苏青盈还是那样光彩照人,灵巧的灵蛇髻,尾羽顺着发髻盘上的凤簪,两侧各一只碧玉珠的步摇,绸白立领的中衣,外面罩月浅蓝色花草纹的纱衣,下面天水碧色的撒花裙,在花红柳绿的春季,显得尤为清爽淡雅。白净的脸庞如月静敛,使人观之忘俗。
真真是要让女人嫉恨死的貌美无双,不只是样貌,苏昭仪举手投足见流露出来的优雅从容和若有若无的淡淡风情也甚为迷人,玲珑想,若换了自己是男人,也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苏青盈不知玲珑在偷偷端详她,道:“我知道姐姐一直在尽心侍奉太后,本不该拿这些事情来烦姐姐,可如今不来请姐姐帮忙,真不知晓该找谁了。”
玲珑目色一凝,道:“哦?妹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说来听听看我能否帮得上妹妹?”
苏青盈欣慰道:“我知道姐姐是最体贴的。不知姐姐可听说……前几日小苓在御花园里受了惊吓,还动了胎气 ?”
“听说了呢,正想去瞧瞧宋才人,可惜不得空闲。”
“姐姐日日为照顾太后操劳,自己也要多注意身子。现下小苓已经没什么大碍,不过太医嘱咐临产前万不能再有闪失。”
玲珑疑惑道:“好端端怎会突然动了胎气,听说一同的修容娘娘也被罚了。”
苏青盈鄙夷道:“这又关许姐姐什么事,全是……”面上一顿,又道:“算了,先不说这个。那晚她们才从朝霞殿出来,行至花丛中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狸猫,吓得小苓摔倒。幸而许姐姐反应及时垫着,不然真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
“狸猫?宫中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宋妹妹她们去朝霞殿作甚?”
苏青盈解释道:“随从的宫女太监都说是狸猫,一溜烟儿到花丛中就没了影儿,第二天找了一日,发现死在水边。姐姐不知道,那天丽妃娘娘过生日。皇上特地为她设宴庆祝。姐姐还在漪澜殿,皇上说不要去打扰太后清静。”
玲珑若有所思点点头事发在朝霞殿附近。又那样蹊跷,恐怕人人都能想出谁人所为。
苏青盈自责道:“说起来那天晚上的事我也有责任,我因事在朝霞殿里耽搁了一会儿没与小苓她们一道回去,若那时我也在,说不定小苓就不会受惊。”
玲珑安慰道:“妹妹快别这么说,天灾**难以避免,有错也是别人的,不在妹妹身上。况且现在好好安抚送妹妹才是要紧的。”
苏青盈点头道:“我不能再让小苓出事。今天来姐姐这里,正是为这个。想求姐姐帮我个忙。”
玲珑为难道:“这……可是我能帮妹妹什么?”
“当初皇后娘娘要我与姐姐一同协理宫事,皇后娘娘宽厚仁爱,姐姐又谦虚事事总让着妹妹,还要照顾太后劳心劳力。宫中琐事竟全由妹妹胡乱应付,如今想求姐姐出来主持大局!”
玲珑有些惊愣,苏青盈继续道:“并非我有意推脱责任,这段时日一直忙于打点内廷,却疏忽了小苓才至她受惊。姐姐知道我与小苓一同长大,想护得她周全,奈何分身不能,我真的很怕有人还会趁我不备加害于她,请姐姐帮我!”
其实论起内廷的理事,玲珑当然也有权责。只是一直以来都推给了苏青盈。苏青盈请求帮忙。已是很给她面子。可这段日子随着久无宠爱,玲珑已经淡出人们视线。所谓出来主持大局,更会再引得丽妃注意,以李氏与上官氏现在的关系,玲珑再和丽妃对上说不好还真得争个你死我活才有定论。
是以虽然苏青盈满脸焦切相求,玲珑还是托言太后病未痊愈分身乏术,送走了失望的苏青盈。
到了三月底,人间桃李芳菲将尽了,李太后身上也好了些,尽管依旧没有李将军的消息,太后强自打起精神,开始频频传话到李府,又找李惜玉和其母鲁夫人到漪澜殿。
李家族人为官者不少,多在行伍,李惜玉入宫后族中悉数以其父李朝年为首,而今李朝年入狱,少不得李太后以李家最贵之人的身份再出山统领群龙无首的家族。准备着手料理乱成一盘散沙的李氏。
只是夜静无人时,李太后仍然暗自神伤,李将军生死安危永远是她心中最深的牵挂。看见她振作,玲珑暗自松口气,也不用每日再到漪澜殿去,终于得些空闲带带孩子,又开始指挥着宫女们把许多夏天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什么竹夫人芙蓉席之类的,又将窗前厚厚的帘子统统换成竹帘。忙活了半日,中午太阳火辣起来,玲珑也觉口干舌燥,刚坐下来喝了口水,小团子抱着一只折纸船说要到水边放船。
于是玲珑带了宋妈妈和素莲还有一大群宫女太监陪她放小船去。
“娘,船远了。”
小团子指着飘向湖心的小船道,玲珑笑道,“远了就远了,你还想要娘让她们给你再折几只,更大更漂亮的。”
她摇摇头蹭着玲珑的脸,“不要了。”说完还打了个哈欠,“娘,我想睡觉。”
“小懒虫,方才要你睡呢你偏要出来,这下好了知道累了。”小团子埋头在玲珑颈窝,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闻着很舒服,“娘也觉得困了,再忍忍,这就带你回去睡觉。下午再带你去瞧瞧小舅舅好不好?”
小团子半眯着眼点点头。玲珑温温一笑,正要回去,素莲忽而扯住玲珑的袖子。
“恩?”
“美人瞧那边。”顺着素莲的手指,看见也是一大群宫人仪仗,簇拥着一个明黄的身影沿着湖边缓缓行来。那金丝绣盘龙的袍子,九龙抢珠金冠,配上那副俊美飞扬的眉眼。阳光下灿然明眸,贵气逼人,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在皇城内廷如此昭显他的威仪。
“美人。”素莲又唤道。
玲珑微微颔首,道:“我们回去吧。”
“美人不去与皇上请安?皇上快小半年没来咱们这里了。”
玲珑从她手中夺回自己的袖子,道:“与他请个什么安,我女儿正困着要睡觉呢。趁没人瞧见咱们快走,不然折腾起来小团子不用睡了。”
素莲急道:“美人!这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玲珑撇撇嘴。走了。
回去就看见素莲找白蔹咬耳朵,大概暗暗数落她看见皇帝不闻不问就离开。白蔹的眉头要皱不皱的样子,玲珑看着实有些胆战心惊,别的倒也没什么,她怕白蔹板起脸训人。
下午躲去凌烟阁,给李煦送了许多夏天穿的衣衫一应例用等,直到晚上陪他用过晚饭才回来,提心吊胆地进了清宁殿,一个晚上白蔹竟不见出言相劝。直至临睡前,遣退了宫女们就要就寝,玲珑方将心放下。
却听得白蔹在外面敲门道:“美人,美人睡了么?”
玲珑一激灵爬起来。清了清嗓子道:“进来吧。”
白蔹身披月光,轻轻合上门,玲珑端坐在榻沿,小心问道:“这么晚还没睡,是来……找我谈心的?”
白蔹眉毛一挑,玲珑立刻有种上辈子上学时做错事被老师捉住的感觉,哪知白蔹并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玲珑面前。
“咦?”玲珑好奇接过,是一方绛紫花笺,颜色淡淡挺好看的。上面用银粉描了株纤细柔美的兰花。笺上带香。光亮亮的,是宫中常见的粉笺。尤其是喜欢读书的妃子手边,常用来题咏写诗,比如当年拢香的书房就放了几盒。玲珑这里也有,不过都存在库房里,她会写字看书,但不是很热爱,自然也没有那些吟诗作赋的文雅爱好。
玲珑疑惑抬头,看见白蔹强压下的无奈眼神,淡淡道:“后面。”
“哦。”玲珑把它翻过来,几行诗句跃然纸上。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笔锋力道十足,形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仔细看上面墨迹还有些潮意。字迹她认得,数次在皇帝旁边看他提笔朱批时,红色的笔尖游走的都是如此痕迹,皇帝不让她过问朝堂政事,奏折什么的玲珑也只是好奇瞄个一两眼,并未细细看过,可不用细看就已经能够记下他写的字是什么样子。不需刻意留意,他早就充满她的眼眸,就像不需时时相见,他依然能摆布她的情绪。
原来白天在水边还是让他瞧见了,玲珑手上有些发颤。
“谁传进来的?”
白蔹低声道:“刚刚皇上派人拿来的,已经走了。”
玲珑将花笺拿在手里不说话,白蔹道:“美人怎样想?”
怎样想?她能怎样想?玲珑赌气一般踢开鞋子一屁股坐到榻上,又拿那张花笺仔细审视,道:“皇上这话是说反了,怎么是他‘道阻且长’,分明是我‘求而不得’。”
睡房里没有其他人,白蔹也不顾及那么多规矩,挨着玲珑坐下,道:“美人这话听起来太小孩子气。皇上前一阵忙了难免顾不到美人,可对美人宠爱可有改变?李家出了那样的事,皇上若不避着一些,在前朝大臣面前也不好交代。那些嘴碎的人最爱拿这些说事,美人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现在就不避了,难道现在就没人说了么?”玲珑随手将花笺丢到枕头上,皱眉道。
白蔹道:“你在怪皇上因李家的事冷落你,可知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李家此番元气大伤,可见太后娘娘说过什么?况且……”
“我知道他有难处,也知道他是男子贵为一国之君,这种时候是不可能放下身段来找我,自古只有藤缠树,自然还要我去就他。”玲珑又拾起花笺,问道:“白蔹你说,他会因李家冷落我,有一天会不会因为李家宠幸我?”灯火下玲珑目光如炬望着白蔹。
白蔹一怔,思索片刻,只摇头,“奴婢不知。”玲珑自嘲笑笑,其实她知道在白蔹这里是问不到答案的,她自己都没有答案,流年转承世殊时异,明明有了孩子,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还可以和家人见面,可是她却没有因此过得安心。也许,她想要的,她的**也已非昨日能比。
☆、182 妥协
邀宠,对玲珑而言并不是第一次,妃嫔刚入宫那会儿她也是久无恩宠,后来借着皇帝到漪澜殿休憩的机会再获宠爱。不过那时是为了自己在宫中能够立足存活,现在却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这回受冷落全是因为李家之事,玲珑并没有与皇帝有什么矛盾,因此要再邀宠,心中倒没什么疙瘩,只等时机。况且二弟的消息还全赖皇帝帮探听,从李将军失踪以来她就自己压着这事,因为无人可说,只能自己怄着,可是好是坏她总想讨要个说法。玲珑暗自思忖着,再这样不尴不尬的处着太久不是个办法,皇帝的花笺便是提醒她时机差不多了。
,一时又到了即将出宫避暑的时节,玲珑想趁着去行宫前将事情办妥。端午节时宫中皆以艾叶去虫疾,皇帝与嫔妃共饮雄黄酒,节宴上不过是些歌舞供妃子们无聊的宫廷生活提味。本来也不是那么无聊的,战事失利之后,李太后又一病不起,前朝内廷气氛紧张,嫔妃们怕触了忌讳许久不敢设私宴,寻常娱乐活动也少了许多,终于有那么一次可以酣饮歌舞,伴着丝竹管弦言笑晏晏。
酒至半酣,上官太后和皇后都先离席回去,嫔妃们越发不愿拘谨,畅饮说笑,或指着杂耍伎人拍手叫好,皇帝半侧着身子撑着头坐在上首,玲珑扶着下巴若有所思,不经意目光游移到上边,见皇帝眼中似有些百无聊赖,看着花团锦簇满殿欢愉,眉头竟还微微锁着,心中一动,向素莲招了招手。
一只鎏金铜尊,满上雄黄酒,玲珑微微起身瞧着皇帝。上面那人似有所感一般,目光也转向她,远远相视,似殿中歌舞都被抛在脑后,竟有些缠绵悱恻。忙碌时玲珑从来不去想,相望那一刻才发现相思以若丝线缠骨。
玲珑欲起身上前向皇帝敬酒。忽然一个红影如火蝶一般蹁跹越众而出,直挡在玲珑前面。丽妃先玲珑一步执金樽上前,盈盈拜倒,娇声对皇帝道:“请皇上饮下此酒,恭祝皇上安康常泰。”
皇帝一愣,朗笑接过丽妃手中的酒樽,一饮而尽,丽妃挨到皇帝身边,含羞而笑,眼角往座下玲珑一挑。带着些挑衅,依入皇帝怀中。
玲珑略为尴尬,回到自己座位。方才还见丽妃与上官修仪在说话,没想到她反应如此迅速。一转眼就凑了上去。看见那一幕的嫔妃都低声窃语。玲珑皱起眉头,瞟见皇帝的目光隔着人还朝她这边,眼中有些懊恼。
唇角勾出一丝苦笑,玲珑不再看他,掩袖将那樽雄黄酒一饮而尽。
因半路杀出个丽妃,玲珑想借宴饮邀宠不成,又借春困懒散了几日。白蔹他们都看不下去,午后素莲扯着玲珑的手说悄悄话,“美人也不必灰心,咱们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半遮的竹帘隔离外头的炙热。丝丝凉风吹得流苏颤动,玲珑半眯着眼睛。连外头的蝉鸣都听不真切,“什么暗的明的?”
素莲直跺脚,“美人知道奴婢说的是什么。奴婢瞧着那天的情形,若不是丽妃出来横刀夺爱,美人早得手了,皇上以前这样宠爱美人,要的不过是美人服个软,就会道清宁殿来。”素莲不知皇帝偷送花笺的事,按在宫中多年的常规,李家的事风头渐去,皇帝不至于厌恶玲珑,玲珑这时要是加把劲,兴许就能扭转如今受冷落的局面。
事实上玲珑是想要邀这个宠的,可心里还是盼着皇帝自己来找她。
玲珑睁开眼,总觉得“早得手”这说法有些那个,素莲也是,说起话来不懂掩饰,片刻坐起来道:“那你说,该怎么来暗的?”
素莲笑道:“奴婢已经让小广打听好了。最近皇上都宿在紫宸殿,夜里少有招幸嫔妃,美人何不去一试。”
玲珑脑子里瞬间闪过些自荐枕席,送什么之类的词汇,甩甩头。她从来不矜持,矜持自然是一种品格,有时会成为女子的一种魅力,可她的处境总让她难以将矜持放在首位,且邀宠嘛,本来就是蓄意博取宠爱,本不高贵何必假装高贵。
她不在乎宫里的人会怎么说,只要不太出格,最后能获取宠爱,谁还会管你到底是怎么得宠的。
玲珑望着素莲道:“这……可行么?”
素莲咬了咬唇,“奴婢问过白蔹姑姑,说妃子去紫宸殿并不违反宫规,且咱们偷偷过去,不让人知晓。”
玲珑又躺回榻上,手指抵在舌尖,不小心就咬到,指节一疼,“嘶”了一声,对素莲道:“那咱们试试。”
当晚玲珑便下厨亲手做了几样小吃,尽量少放糖。又让白蔹帮她打扮了一通,系上齐胸白纱褶裙,穿上淡紫色广袖明衣,头发高高盘起,一侧用小巧的金簪固定发髻,另一侧饰以一朵绢纱堆成珍珠水晶为蕊的姚黄牡丹。脸敷薄珠粉,颊飞淡淡花露胭脂,额上呵花扑蕊贴花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