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香不欲与她争辩这个,拿起被玲珑丢在一边的袄子,问道:“方才在做什么呢?”
玲珑针线做得不是很好,她没什么做针线的天分,学的机会也少,只能缝缝衣服凑活着看,平时她的针线活是万万不敢拿到拢香她们面前摆的,连提都不敢提,见拢香拿她缝了一半的衣服,就要伸手去抢。
“没什么没什么,眼看要入冬了,缝袄子穿,姐姐给我罢。”
拢香侧身躲过就不给她,就着烛光看她缝的袖子,放下杯子,拆去几针缝错的或是不好的,重新帮她缝上,口中道:“我看看又有什么。”
玲珑见她针针整齐细密,比自己好太多,脸上虽然不好意思,却乐意让她缝。
烛火下人的皮肤和线条会显得柔和许多,玲珑看着帮她缝衣的的拢香,就想到她娘亲。没入宫前,她娘亲也是这样帮她缝衣服,不知有过多少回,玲珑也像现在与拢香一样,和娘亲坐得极近,娘亲为她缝衣,她就在旁边看着,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很多,不想一朝入宫,连见娘亲一面也难。
“玲珑.”
“恩?”
针线在拢香手下穿行,她没停下手里的活,道:“你怎么不问我了?”
问什么?玲珑有一刻没反应过来,随即就想到拢香说的是什么,道:“我还不知道姐姐乐不乐意我问呢,且我信姐姐不会一丁点儿都不与我说。”
拢香笑出声来:“你这丫头越来越精了,怎么窗没关好,我觉着有风吹了进来,你快去把窗关好。”
有风进来,她怎么没感觉到?外头一下雨玲珑就不敢开窗了,风里夹雨太冷,拢香自然不是被风吹到了觉得冷,而是要与玲珑说话,叫玲珑去确认窗关好没有。
玲珑走到窗边,特地支开窗子朝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把窗关好才回到榻上。
“陈典衣被处死,玲珑可觉得意外?”
玲珑摇头道:“不觉意外,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又出在司衣房,咱们司衣房必定不能保全的。”
“是啊,事情闹得这么大,司衣房哪能保全。”拢香苦笑,知道是一回事,真的有人被处罚又是另一回事,陈氏拢香认识,那许多被罚入永巷的宫女太监也有她们也认得的,包括当初一同说笑的如兰和小红,想到这些人的命运,想到自己曾经与他们一起,想到现在他们的处境,拢香和玲珑都无法不动容。但是,动容又如何,她们谁也救不了,甚至连帮着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拢香想到刘氏,虽然今天当着秦氏的面说陈氏咎由自取,但拢香却知道刘氏早与陈氏有不浅的交情,以她对刘氏的了解,看到秦氏被处死,她内心一定不会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拢香看着玲珑,道:“你想问什么,趁我现在乐意你问,晚了可拒不回答。”
玲珑咬了咬嘴唇,拿捏着到底要问什么,对于这件事她有自己的猜测,猜得准不准就不知道。
“我只想问姐姐,陈典衣是为谁死的,或是说,是替谁死的?”
火光下玲珑的眼睛显得尤为明亮,拢香又是惊又是欣慰,惊的是看不出她已经想到这一步,欣慰的是自己没有看走眼,玲珑的明白都是揣在心里的。
☆、18 彩衣风波(下)
“你认为是为谁?”
玲珑并不说话,手指在拢香放下的杯子里沾了一点水,在案上写下一个“后”字。写完只看着拢香,拢香点点头。
“你是怎么想的?”
拢香一味只问她,却不直接和她讲,玲珑知道拢香有意考她,便道:“我什么也没想,只是今天看司衣大人似有不快,按照姐姐先前与我说的,尚服大人和司衣大人这回是为皇后娘娘肃清宫帏,所以才作此猜测。”
“你倒仔细。你与我在配室呆过一阵子,衣服要做出来,光登记了样子是不行的,还要有相应的料子送到制衣房,绣房接手前也会询问娘娘们要的花色样式,若只是衣服的颜色不对,花纹样式不匹配,衣服没绣好就会被人瞧出端倪。”
拢香说得没错,司衣房制衣服总有那么些弯弯道道,不得宠的嫔妃不论,宫人们极会瞧人眼色,有封赏有家世的嫔妃,制衣总是会再三请示,这次被调换衣服的人当中,并非全是不得宠的,衣服要瞒着到送人面前才发现出问题基本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能一手遮天,写错了服色样式就拿写错的料子补上,花色不对还能瞒着嫔妃和绣房让衣服就这么做出来。如今内廷有这样一手遮天能耐的,除了皇后,就只有那位得宠的贵妃了,皇后下令彻查,查的就是贵妃,本来看着十拿九稳,可瞧着今日的情形,皇后似乎并没按她所想讨到好处,也许还吃了亏,连带着尚服局也倒霉。
“司衣大人不许私下议论此事,是有她的道理的。我只告诉你,被调换的料子原不只贵妃娘娘那里有,且被换下来的料子,在一位婕妤那里被找到,不在贵妃娘娘那里。若是有人问起你,你一概说不知道,也别去和人家议论什么,像从前一样做好你的事情就行了,知道么?”
玲珑不太明白,拢香却坚持不愿多说。说天色晚了要熄灯休息。玲珑无法。晚上躺在榻上听外面的雨声,只觉一滴滴都似在耳边一样,翻来覆去。如果真是皇后在贵妃那里吃了亏,那跟着皇后的钱夫人还有刘氏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皇后和贵妃之间的争斗关她什么事,尚服和刘司衣也不是她管得着的,看不懂就看不懂罢,她一个小宫女又能如何。这般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雨停了,天气更冷了,玲珑的袄子还没缝好不能穿,冷得她脖子一缩一缩的。
玲珑才明白拢香为什么要特别叮嘱她什么都别说,尚服局下令宫女太监不许谈论此事,但仍有好事者想要打听究竟,玲珑跟着拢香去传个话,趁着她在门外守着的功夫,就有两个小宫女跑来跟她打听,玲珑糊弄过去,感叹世上果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越是不许说,人们的好奇心越重。她知道的也不多,和大家一样,只知道尚服局有位典衣,内廷有位婕妤因为这件事受了处罚,再多的,也只是自己的猜测。
关于中秋宴服的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但余波就像湖面上的涟漪越荡越远,逐渐扩撒。
因为错出在司衣房,玲珑渐渐听得一些背后议论刘氏无能对司衣房管理不善的声音,按玲珑的想法,贵妃知道这回尚服局帮皇后摆她一道,一定会恨尚服局,尤其记恨司衣房,司衣房在这件事上是两处都讨不到好的,但是她想错了。
没过多久,贵妃就借着制冬衣好这个理由,把司衣房上下都赏了一通,还大赞刘氏办事尽心,特地赏了刘氏一对白玉瓶,刘氏领着司衣房谢了恩,待来送东西的人一走,脸上的笑就不见了。
“司衣大人。”女官看着刘氏,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刘氏只是摆摆手,让人把贵妃的赏赐都抬进去。
果然事情很快传到钱夫人那里,钱夫人当即派人把刘氏叫过去。那晚拢香又是在刘氏处议事久久未归,玲珑终于缝好了她的袄子,咬断最后一处线头,穿在身上试了试,拢香回来了。
“哟,还不错。”拢香推门进来,看见玲珑穿着袄子转圈圈,凑过去,一会儿扯扯她下摆一会儿又扯扯袖子,“玲珑你个子高了不少。”
被人说长高当然高兴,玲珑上辈子穿过来时过了能长高的年龄,她小时候总不觉得长高是什么大事,等到大了意识到身高的重要性,想再长高已经无能为力了,总想如果还能回到小时候一定要把身高问题牢牢抓紧,什么能长高就吃什么,多跑多跳多运动,要在身高上做自己最大的努力。现在又是“小时候”,可惜作为一个小宫女吃什么她做不了主,但是她还是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多跳跳做些小运动,希望能把上辈子的遗憾稍作弥补。
试了一下玲珑就把袄子脱下来,伺候拢香卸妆休息,拢香和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笑,但玲珑注意到她眼下已经出现青乌,想必这段日子睡得不好。
“姐姐怎么又去了这么久,最近事情就那么多么,司衣大人总是要留姐姐谈事情,害得姐姐不能好好休息。”
拢香把头上的绢花摘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也发现自己最近脸色憔悴不少,“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倒像埋怨司衣大人似的。”
玲珑嘟了嘟嘴,惹得拢香回身去扯她脸,
“得司衣大人重用还不好?”
拢香拽得不疼,但是玲珑还是很给面子地嗷嗷叫了两声,笑道:“姐姐快住手!再重用也得注意身子,姐姐眼下都青了,什么都不比身子要紧。”
拢香瞧她样子可爱,越捏越来劲,还真不住手,又去扯他另一边脸,玲珑左闪右躲,拉扯间两人都坐不稳,滚到榻上。
“哈哈哈,玲珑你躲什么,让姐姐摸摸又不会少块肉。”
玲珑捂着脸颊道:“才不,姐姐那是扯,不叫摸。”说着扭身翻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拢香依旧笑个不停。
玩笑过后两人都极困倦,拢香干脆也不去里间,脱了衣服就和玲珑躺在外间的小榻上,两人睡在虽然挤些,但也暖和。
玲珑把头缩在被子里,闷声问道:“拢香姐姐,最近司衣大人总是把你叫去,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拢香明白玲珑有所担心,近来司衣房里的气氛与之前是大不相同了,那些闲言碎语是没法制止的,稍微敏感些的便已开始自危,连彩霞也跑来偷偷向她打探消息。
“能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别多想。眼看临近年下,你多跟着我,没事别离开司衣房到处乱跑就是了。”
这还说没事,玲珑是不信的,但想到拢香也许是不希望她担心太多,所以才不告诉她,她也不好再问。只是不能常去找杏花她们了。
往后一段日子玲珑真如拢香吩咐的,行动尽量跟着拢香,也很少离开司衣房,拢香觉得安心不少。
可再看刘氏,自从上次中秋出事后,脸色越来越沉郁,笑容也愈发少了,拢香只得在心里叹气。
又一日夜谈,拢香像刘氏劝道:“皇后娘娘虽然现在不信司衣大人,但也不见得就认定是您暗中帮了贵妃娘娘,大人多日思虑,不如寻个机会向皇后娘娘表表忠心。”
刘氏摇头道:“皇后娘娘已经起了疑心,我再做什么她也不会放在眼里,况且钱夫人……”刘氏自从担任司衣一职,在尚服局威望日升,钱氏总是担心刘氏后来居上,有一天会被刘氏取而代之,没想到这次借着皇后与贵妃之争,居然想要陷害刘氏,如今钱氏不在皇后面前多踩她一脚就是万幸了。
“皇后娘娘颇信任钱夫人,那日贵妃娘娘带出人证证明自己清白,钱夫人说是我没有事先通报,即便我再说什么,娘娘怕也是多相信钱夫人些。”
拢香不解道:“司衣大人,我不明白,贵妃娘娘手上有人证,且证人还是尚服局的人,钱夫人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要在皇后娘娘面前说是您不通报。”
拢香想到的恰好也是刘氏疑惑之处,“你指的是,钱夫人到底是皇后的人还是贵妃的人?”
拢香点点头。她猜想,如果钱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后娘娘有意借中秋宴服的事为难贵妃,那么极有可能是钱夫人向贵妃通风报信,因为当初贵妃找到的库房证人,证明自己并未从库房取用绸缎,进而又查出被调换的绸缎在另外一位婕妤的住处,以此推翻之前皇后对她的所有指证,听说这件事情最后闹得皇帝都过问了,还责备皇后小题大做。
因为钱氏是一开始就知情的人,又是尚服局最高总管,尚服局里的事都在她眼皮底下,就是另有别人像贵妃通风报信,要说钱夫人一点不知,拢香却是不信的。
如果拢香的假设成立,那么钱夫人极有可能是贵妃的人,还是贵妃安插在皇后处的人。
这样的结论让拢香有些不寒而栗,娘娘们的心思,果真是难以猜测的。
刘氏只是自嘲笑笑:“不论她是谁的人,于咱们都是无益,姜果真还是老的辣,我一开始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大人……”
“罢了,如今皇后娘娘已然不信我,我忧虑又有何用。兴阳公主大婚就定在年前,吉服的样式已经描好,明日你随我送去给公主过目吧。”
“是。”
☆、19 公主的嫁衣
兴阳公主是当今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公主,皇后上官氏是当今圣上的发妻,皇帝还是太子时就被立为太子妃,后封为皇后,但是至今只有一女,没有儿子。
皇后的孩子,即使不是儿子只是公主,也是千尊万贵的,何况皇后只得这么一个嫡女,自小就万千宠爱集一身,也因此养在皇后身边直到一十九岁才舍得让她出嫁。但最终也没让公主嫁远,皇后亲自选了京中的世家,让公主即使出嫁了也能时时进宫。
皇后势必要把唯一女儿的婚事办得极其隆重,嫁衣也吩咐要做得精美华贵。尚服局的画师画了许多样式,前前后后有上百套。其实公主成婚吉服的样式是有一定形制规定的,能改变的样式变化不多,所以画师们就把心思都花在衣服上绣的花样,襕边,头饰的样式上。刘氏协同手下的两位掌衣以及女官们挑了许久,最终才把吉服的样式敲定。
刘氏定下的样子是以团凤云纹为主,在衣襟、袖口和裙摆用金线绣成花纹,衣服的襕边织金,蔽膝和绶带都用金玉装饰,玲珑想象了一下,这样的衣服要穿在身上,那金光不知能不能把人的眼睛闪瞎。
选定这套衣服司衣房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的,吴掌衣就觉得这身衣服配色太单一,不能衬托出公主的气质华贵,但是姚掌衣却却认为颜色简单些也可以显出雍容大气,其他典衣女官意见不一,刘氏最后还是决定采纳姚掌衣的意见。
当天刘氏带上两位掌衣和几位女官把样式送去给公主。
兴阳公主和皇后一同住在含象殿,刘氏把画着样式的册子送到她面前时,她正伏在绣架前绣花。入墨缎一样的头发简单在脑后簪了个小发髻,发间的红梅簪花极精致,用红宝石镶嵌的花瓣磨得平整光华,陪上她漆黑的发色越发让人赏心悦目。拢香站在边上,正好看到公主的绣架,绣布上只寥寥几针。
领刘氏她们进来的是公主身边的一位姑姑,上前笑道:“公主,司衣房的人过来了,您绣了一早上也累了,何不看看她们送来的东西?”
兴阳公主连头都没回,捻着针扭过一边,因事前就知会过今天司衣房会送来吉服的样式让公主看,姑姑以为她害羞,朝公主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走到刘氏面前接过她手上的册子,递到公主面前摊开。
“公主你瞧,这是司衣房给您做的衣裳呢。”
拢香看见兴阳公主放下针线,随手接过宫女手上的册子翻开,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公主的反应。
那姑姑见公主终于肯看册子,脸色的笑更深,凑上前道:“公主你看,这是他们为您出嫁准备的吉服……”
她话还未说完,公主已把画册甩在地上,轻哼一声,道:“太难看了,拿开!”
司衣房众人大惊,刘氏忙向那姑姑打眼色,姑姑服侍公主,要揣摩好公主的心意,伺候不好,不仅刘氏她们,她也是要被责罚的,所以不敢怠慢又捡起那册子凑上去,
“公主……”
“本公主要做针线,你们都别来打扰,快拿开!”公主话音轻柔,却极有威力,不过三两句姑姑不敢再去触怒公主,冲刘氏摇摇头,司衣房的人连公主的正脸都没见着就被请出了公主住的偏殿。
司衣房
刘氏从女官手上拿过画册,摆在案上翻看,姚氏看见刘氏用手抚过那画册,皱着眉头,愧疚道:“都怪属下思虑不周,未能让公主看上这身吉服,让司衣大人蒙羞。”
吴掌衣从刚才司衣房人被拒在公主门外就有不满,觉得司衣房此行脸上无光,见姚氏主动认错,忍不住道:“姚掌衣却是思虑不周,金丝团凤图案单调,襕边织金云气也太寒酸,若是当初听了我的建议选那幅凤穿牡丹,兴许公主看着色泽艳丽还会多瞧上一眼。”
旁边一位典衣也接腔道:“吴掌衣说得不错,公主平日就偏爱鲜亮的颜色,间裙也是要色彩艳丽的,如今吉服反倒比日常单调,想是不能讨公主欢欣。”
姚氏嘴上对司衣说着认错的话,对刘氏恭敬并不代表对别人恭敬,吴氏与她品级相同,说她不是她尚能忍,那位说话的典衣品级不如她,还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旁边其他典衣女官还在她说后露出些许赞同的神色,姚氏立刻就不服了:“虽说公主可能不喜这套吉服,但蓝典衣此言不妥,方才公主并未说到底是何处不喜欢,蓝典衣就如何得知公主不喜欢吉服的颜色。”
蓝典衣不屑道:“公主连看都不曾想多看一眼,可见有多不喜。”
另一位张姓的典衣却道:“正是公主没有细看,所以不能下定论,公主若是不喜,自然会说出什么地方不喜,哪里不满意,现在公主什么都没说,蓝典衣怎么就能确定公主不喜欢哪里?”
旁边也有人赞同张典衣。
吴氏道:“吉服样式虽然早有定制,但也要根据公主平日喜好来绣,张典衣平日没有机会服侍公主,不知公主喜好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公主喜好都不知,怎配来论公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张典衣气道:“你……”
“张典衣莫要忘了,我是掌衣,品阶在你之上,如今我是在教导你如何能得主子们欢心,我们服侍主子,自然要对主子喜好有所了解,凭空而论,是不能得主子喜欢的。”
张典衣涨得脸通红,偏吴氏的确高她一级,她反驳不得,咬着牙称“是”,甩了袖子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吴掌衣目露得意之色,转眼看刘氏,却发现刘氏正直直盯着她,忙低头福身道:“方才属下无礼,在司衣大人面前口出狂言,还望司衣大人赎罪。”
刘氏脸上露出个微笑,吴掌衣抬头看了一眼,直觉背后发凉,刘氏向来对谁都不曾红过脸,不与他人动肝火,便是生气,怕至多也就现在这样,吴氏一时摸不准刘氏是否因她方才出言教训张氏生气。
姚掌衣刚才被吴氏指桑骂槐,觉得十分没面子,又在众多女官面前,心里倒是非常希望刘氏能骂一骂吴氏,可惜她也知道刘氏向来是不骂人的。过了片刻,刘氏方开口道:“也罢,大家回去再多想想对策,明日再来回我,若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便另做修改,改好了再与公主过目吧。”
众人听得她这样讲,纷纷告退,姚氏心有不服,欲开口再辩,被刘氏摆手制止,只得退出去。
待人都散了,几个司衣房的女官围坐到刘氏案前,画眉带着玲珑她们体贴地换掉几人面前的冷茶,重新冲了热的奉上。
刘氏才道:“你们如何看?”
平时与拢香一同负责为刘氏记录文书的女官一共三人,除了拢香,还有来自绣房的玉燕和刘氏从尚服局外调入的春雨。玉燕比拢香和春雨都早入司衣房,最先开口道:“依属下看,今日公主似乎并不是因为不喜吉服才将我们赶出来,怕是我们去的的时机不对吧,司衣大人大可保留我们原来选定的样式,待选其他时候,再去探探公主之意。”
拢香点头道:“我与玉燕姐姐想的一样,大人不妨再探探公主的意思。”
刘氏点点头,又问春雨:“你有何看法?”
春雨只摇头,刘氏有些奇怪道:“平日你最多花样,怎么今日却没点子了,有什么都说出来,大家也好一同参详。”
春雨还是摇头,只看着自己的手绢。刘氏坐在高处,侧头就可以看到春雨的腮帮子鼓鼓的,似在置气,心下有几分明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我也明白,但是她品阶毕竟比你高出许多,你再有不满也不应当摆到脸上,何况你是在我手下做事,又不是在她手下做事,她委屈不到你。”
言罢倒是春雨较为吃惊,没想到刘氏竟看穿她,既然刘氏已经知道,索性说开了:“司衣大人,我能有什么委屈,我只是气不过吴氏她居然敢在您面前如此说话,吉服的样式最终还是您定下的,她这般指责长典衣,不就是再说您选的不好么,从前她可是连大气都不见喘一声,不就是看着尚服大人……”
“够了!”
刘氏打断她:“吴氏再如何也是司衣房的掌衣,你应当尊称她一声吴掌衣,司衣房的事她与你一样有责任,不分什么彼此。”
春雨又低下头,刘氏叹气道:“好了,我会找人再去问问公主的意思,若无事,就摆饭用午膳吧。”
无奈公主的婚期实在紧急,刘氏担心迟迟定不下来会耽误工期,听说下午公主要到御花园里赏菊,刘氏寻思着或许玩乐过后公主就高兴了,又拿着册子去了含象殿,打算即便公主不看,也要探探周围人的口风。
这回拢香却没有跟去,拢香带着玲珑去绣房找了平日教兴阳公主针线的一位绣娘子说话。拢香和绣娘子找了一处空屋子,让玲珑守在门外。
比较意外的是,刚巧碰到杏花跟着年长的宫女从附近经过,杏花没看见玲珑,玲珑却看见她。两人自中秋后有好一段时间没见面,可惜两人身上都是有差事走不开,不然玲珑真想把杏花叫住。
☆、20 风波又起
拢香带着玲珑从绣房赶回来时,钱夫人居然也在司衣房。这回不像上回她来那样,把左右低阶的宫女都屏退,然而拢香是后进来的,也不敢贸然闯进屋里,只带着玲珑在屋外走廊靠边站。走廊风大,又不能抖腿搓手,深秋站着很是难受。
屋里的气氛不大好,钱夫人坐在上面,余下其他人都站着,
钱夫人沉声问道:“你拿着样式去问公主的意思,怎地不知道先报与我。”
回答的是刘氏:“尚服大人请息怒,属下事先并不知大人也在含象殿,所以没有差人去传报,并非有意瞒着大人。”
案上放着画吉服样式的册子,钱夫人指着册子问道:“这是你选定的公主大婚吉服?”
“这是要呈上给公主的吉服,并非属下一人选定,乃是司衣房经过讨论对比才认定下来的。”
“司衣房对比认定?”钱夫人眯起眼睛,尾音略微升高,听起来似乎是不相信,果然她接着便道:“你们司衣房定下的就是这种样式,恩?我听说这身样式早上已经让公主挡出来一回了,为何还拿一样的到公主面前?”
“尚服……”
“你就是这么在司衣房当差的,早上被公主挡出来的样式下午依旧拿去惹公主生气,你知不知道,此番已经惊动了皇后娘娘,要不是我在皇后娘娘面前替你作保,如今你怕是已经不在这里了!”钱夫人说着,“啪”地一声将画册摔到刘氏脚边,站着的人都被她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低头道:“请尚服大人息怒。”
原来下午刘氏去含象殿,趁着公主赏菊回来高兴递上册子,公主还是不愿看,并且大发雷霆,比上午有过之而无不及,恰巧碰到钱尚服在皇后处,皇后听到公主那里的动静,就去看是怎么回事,得知是吉服不合兴阳公主心意,当即大怒,把钱尚服和刘氏都骂了一通。钱尚服本来就不喜刘氏,这回更是全怪刘氏连累她被皇后责骂丢面子。
玲珑暗道从前以为钱夫人不生气,看来都是错的,果然日久才见人心,这不,生气起来真吓人。
“息怒,我如能何息怒?”钱夫人冷笑:“公主婚期将近,你们就拿这样的衣服交差么,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多重视此次公主大婚,之前就已再三叮嘱,吉服必定要让公主满意,可是现在呢,你不能让公主满意还罢了,居然再三敷衍差事,难道是诚心与我过不去!”
这叫与钱夫人过不去?刘氏心里快怒得笑了,她知道钱夫人有意刁难,平时没有错处还处心积虑找她不是,如今错处被她抓着,少不得要服软,于是连忙蹲身恭敬道:“属下不敢。”
钱夫人绕到刘氏身边,不叫刘氏起来,眼里有丝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虽然今日挨了皇后责骂,但是能抓住刘氏小辫子还是让她心情不错。
“我听说除了这一套,司衣房之前还有一套拟定的吉服,只是你没同意呈上去,是也不是?”
听说?听谁说?刘氏心里忿恨,暗骂那朝钱夫人通风报信的小人。眼下公主吉服未定是大事,尚服偏咬住不放,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春雨将钱夫人刁难刘氏看在眼里,心一横开口辩道:“尚服大人,刘司衣并不是有意要惹公主殿下生气,早上我们把样式呈上的时候,公主并未多看一眼,也没说哪里不喜欢,所以司衣大人才想去问清公主的意愿,并……”
不待钱氏说什么,钱氏身边一个女官便喝道:“住口!”
“尚服大人在问刘司衣话,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上来冲撞,还不来人把她拖出去!”
语毕就有两个姑姑走上来拉春雨,刘氏没想到春雨会沉不住气出来替她说话,急道:“尚服大人赎罪,春雨是跟在我身边的宫女,平日管教不严是属下不是,请尚服大人要处罚,就处罚属下。”
钱夫人道:“你以为我不敢罚你?”
刘氏知道她这回是存心发难,逃也不过,掩在袖子下的手已是拳头紧握。
那两个姑姑把春雨拉出去,还未等春雨喊出口就用帕子塞了她的嘴,春雨一直挣扎,却不敌两个强壮的姑姑,从玲珑她们身边被拖走。
玲珑眼角余光看见春雨被拖出院门,要紧牙关才忍住不颤抖。
稳住心神,刘氏道:“尚服大人,除了这套金丝团凤吉服以外,的确还有一套凤穿牡丹吉服在候选之列。”
“既然有,为何方才没有拿去给公主?”
“尚服大人,方才属下欲呈上的是两套样子,只可惜公主没看就把属下挡回来。”说着刘氏从怀中拿出另一份画册,双手乘到钱夫人面前,钱夫人接过翻看,问道:“之前属意这套吉服的是谁?”
吴掌衣出列道:“启禀尚服大人,是属下,掌衣吴氏。”
钱夫人似乎很满意,笑着对吴氏点头:“你很好,”又对刘氏道:“往后你要多听他人谏言,这尚服局只要有我一日在,司衣房里你就别想一人独大。”
一人独大,刘氏已经气到无可气了,只道:“属下不敢。”
钱夫人看刘氏恭恭敬敬,心中甚是满意,笑道:“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惊动,少不得我替你多走一趟,明日我和你一同将这套吉服样式呈上去。”说完带着几位姑姑扬长而去。
她走后,拢香几乎是冲进门去扶起刘氏:“司衣大人……”刘氏很镇定,用手轻拍了下拢香的手臂,对还在房里的其掌衣及典衣道:“方才尚服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明日点几个人与我一道再去含象殿,都下去吧。”
掌衣和典衣们齐声道“是”,退出司衣房。待人都走尽,刘氏抓住拢香的手臂:“快去看看春雨!”
拢香扶住刘氏,玉燕带着画眉几个早已冲出去。
毕竟是在司衣房,钱夫人并不敢认真对春雨如何,明处没有什么伤,只是那些看不到的地方,被姑姑或掐或拧青青紫紫,于是刘氏给她小半天假,让她提前回去歇着。
第二日一早,刘氏带着拢香她们去含象殿。走之前刘氏还是吩咐把两套吉服的样式都带上。
其实玲珑不太明白,为套衣服争来争去到底争的是什么,但是她却知道,要是争不赢意味着什么。前一阵子中秋宴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许多她从前认识的面孔都因为那件事不见了,尚服局不缺人手,那些人被罚到永巷,很快就会有新人被调派过来补上。谁还记得他们曾经在尚服局工作生活过,当然会有像玲珑一样记在心里的,但也仅是记在心里。
这样难免会让人联想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她和她们一样走上同一条路,因为什么事情惨遭池鱼,然后像是被抹去一样,只能存在于别人的记忆里,不会有人注意,不会再被人提起。
午膳前刘氏回到司衣房,出乎意料的,一行人的脸色都挺不错,与刘氏同去的女官们面带笑意,玲珑注意到拢香居然没有跟着刘氏回来!
画眉带着小宫女给刘氏行礼,见她们面色如霁,问道:“大人,是否事成?”
刘氏含笑点点头,司衣房里的小宫女松了一口气,大家都面露喜色。玲珑忍不住道:“大人,为何拢香姑娘未见一同回来。”
刘氏欣慰道:“正是因为拢香,我们这次才能顺利让公主看了吉服。”
玉燕也笑道:“你不用担心,拢香被公主留在含象殿,公主要细看再顶下吉服的样子。公主特别赐饭,留拢香在含象殿用午膳,过会儿就回来了。”
“赐饭?”大家脸上皆是不信的表情。刘氏正要解释,春雨抢过道:正是,你们不晓得,今天多亏拢香哩,让我们在钱夫人面前扬眉吐气了!”
刘氏听她讲到钱夫人,脸上略有不赞同,却没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今早钱夫人与我们一同去含象殿,皇上居然也在,公主殿下还是不肯看吉服,就是钱夫人递上去的也不肯看一眼,你们没见到,当时钱夫人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嘻嘻。”
刘氏略微咳嗽两声,但也忍不住笑,春雨朝刘氏吐了吐舌头,继续道:“公主不想看,但是皇上在啊,皇上因为公主几次三番不看吉服,还斥责公主,当时我的心可悬得比宫里的楼台还高。”
旁边一个宫女插嘴道:“你瞎说,心悬那么高你还能活么.”
“就是就是。”
皇帝斥责公主不看吉服,到最后追究的恐怕还是司衣房不能拿出公主满意的样式来,何况皇后素来宠爱公主,因为吉服使公主受到皇帝责骂,皇帝不过是嘴上说两句,可在皇后心里司衣房怕是难辞其咎,难怪春雨会慌。
“那后来呢,后来公主怎么又愿意看吉服了。”
春雨得意道:“当然还是靠拢香,我们都被吓破胆了,没想到拢香居然主动出来说‘陛下,公主未曾见过司衣房为大婚准备的吉服,除了昨天送来的那套,还有另外一套也是司衣房拟定的,请陛下允许奴婢将吉服呈上给公主看’。后来陛下真的准了,公主起初也不愿听,但是后来拢香念了句什么兮什么的诗,公主不知怎么的就愿意听了。”
“什么兮什么的呀?”关键处春雨反而讲不清,小宫女们都被吊起了胃口,春雨摸摸头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兮,念着怪拗口的。”
大家都忍不住嘘她,画眉半是嫌弃道:“这人真是,怎的连个事都说不清。”
小宫女们纷纷附和,春雨憋红了脸最后只得跺脚道:“我……我就是说不清,回来你们自己问她去!”惹得大家哄笑。
刘氏不想她们闹得太过,碎正色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别闹了,等拢香回来,公主的吉服大概就定下了,往后还要细心准备,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差池,无过便是功了。”
众人福身道:“是。”小宫女们脸上笑意未退,司衣房一改这段日子以来沉闷的气氛,玲珑发现刘氏尽管也带着笑意,但眼角的忧虑并未因此掩去。
☆、21 公主的心事
春雨因为在尚服手上受了委屈,一朝扬眉吐气十分得意,一个下午唧唧喳喳,全然没有宫女该有的敛神静气的模样,吴掌衣下午来司衣房找刘氏,态度毕恭毕敬,春雨一时兴起借故挖苦吴氏几句,直到刘氏几次提醒后才消停些。
拢香直到傍晚时分都没有回来,玲珑很是担心,思来想去,还是请示刘氏是否能派人去含象殿打听。
刘氏也关心拢香,当即就应允派个小太监去含象殿打探消息。
那晚玲珑又等拢香等到宫门快下钥,看见她踏着夜色推门而入才松口气。
“姐姐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怎么这么晚,姐姐一直在含象殿么,可曾用过晚膳?”
拢香伸手捏了捏玲珑那张似乎永远肉嘟嘟的小脸,笑道:“你一连串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要我答哪个好?”
玲珑捂着脸逃离“魔抓”,道:“姐姐一个个答!”
拢香笑嘻嘻拉过她道:“天黑前我就从含象殿回来了,一回来就去了刘司衣那里,因为和刘司衣说了点事所以现在才回来,晚膳已经用过了。”
又说事啊?玲珑心里暗道,最近事情还真多,说都说不完。
忽而想起今天春雨没说完话,问道:“听说姐姐今天在含象殿很风光,我还没恭喜姐姐。”说着拱手作揖,真要恭喜她的样子。
拢香去扶她,苦笑道:“哪里是什么风光,不过是赌一回,输赢也是命罢了。”
玲珑好奇道:“姐姐为何这么说。”
原来拢香也想到公主不想看嫁衣是另有原因的,前日去含象殿,她看见公主的绣布上只绣了寥寥几针,姑姑却说她在绣架前绣了一个上午,拢香猜测公主必定是有心事,所以才会心不在焉。于是下午便去绣房找教公主针线的娘子,一面装作询问公主喜欢什么花样,一面套问公主最近有何不豫之事。果真,绣娘子透露原来公主自己对这桩婚事心存忧虑,从选定驸马一直到婚定请期,事事全由皇后一手包办,本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公主,不过问婚事也是应当,但是这位公主从小受宠,自己也颇有些主意,在众多姐妹中皇帝多看中她,平时诸事问她心意,如今到了终身大事,她反而不能做主过问,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本朝这方面风气不算开放,驸马选定前公主也不能亲自上阵看驸马人选,于是兴阳公主就打起了自己选媒人的主意,即便是天家公主结亲,也少不得媒人牵线的环节,媒人直接关系的驸马人选,公主想让谁做媒不得而知,但绣娘子知道最后皇后娘娘选了自己娘家人为媒人,上官氏是本朝大族,照理说上官族中人做媒也不会差到哪去。
只是公主担心不是亲选的驸马,又不能自己定媒人终究不能如意,婚期将近就要离开皇宫到外面生活心中又多有忐忑,一来二去,公主就有些怯嫁了,所以送去的婚服她看也不愿看一眼。玲珑暗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婚前综合症嘛,原来古代人也有。
拢香知道这些以后,心中暗自有了打算。早上在含象殿公主还是不愿看吉服,想推脱去做别的事,万幸有皇帝在,好歹没被公主当面挡出来,于是拢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大胆请求向公主展示司衣房选好的吉服,公主当着皇帝的面自然要做做样子,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听拢香讲已经是千般不耐烦,拢香在向她讲到衣饰上的串珠红绳编的同心结时心中一动,与公主说:“裙系同心结,寓意公主驸马永结同心,心意相通,不患‘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玲珑一听有些耳熟,细想才记起好像是《离骚》当中的句子,说的仿佛是责怪媒人不好,不能求得美人芳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公主动心,愿意多看吉服一眼,万一说得不对,皇后娘娘或是公主生气,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我不过是赌一回。”
好在皇后并不太在意拢香的说辞,而公主听她这样说,反而不屑道:“结个同心结就能心意相通了,那还要媒人做什么?”
拢香答道:“同心结不过是寓意夫妻同心的美好心愿,公主有良媒为介,又有皇上和皇后亲自挑选,驸马必定是人上之人,自然能与公主相配,同心同德,这枚同心结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拢香的话说中的了兴阳公主的心事,公主心下倒是真希望皇后选的驸马能像拢香所说的一样,与她同心同德,这时皇后怕有皇帝在公主一直不自在,找个理由支走皇帝,留下公主和司衣房众人。兴阳公主总算对自己的吉服上心了,但嫌司衣房人太多在身边转来转去心烦,只留了拢香一人说要细看吉服样子,有什么改动就与拢香说,其他人都被遣回来。
“那公主的吉服,这回定下了么?”
拢香喝了口水润润喉咙,笑道:“已经定下了,刚才我就拿去给司衣大人过目,明日禀明皇后娘娘就可以交绣房绣制了。”
玲珑有些好奇:“公主留姐姐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吉服更改事宜,还有公主此番心内不安,我不过从旁劝慰两句,就到了傍晚。”
一宿无话,第二日公主的吉服就正式定下来。玲珑偷看了眼,还是那身云气团凤的吉服,不过裙子改成了外罩颜色夺目的凤尾裙的样式,配上大红的衣裳挺得宜。
玲珑悄悄问拢香,公主明明喜欢许多鲜艳颜色凑在一块,怎么最后吉服还是选了那身红配金的呢,拢香被她那“许多颜色凑在一块”给逗笑了,告诉玲珑,那些“许多颜色凑在一块”的公主喜欢,但是皇帝不喜欢,皇帝喜欢肃穆庄重,颜色太多让人觉得繁杂,甚至有些轻浮。至此玲珑才恍然大悟,难怪刘氏当初坚持选了那套看起来单调的“红配金”,原来是瞄准了皇帝的喜好,公主再大,她也是皇帝的女儿,女儿大不过老子去,父女两人审美习惯不同,刘氏“舍小保大”。
吉服的事一定下来,刘氏就专门寻了一日空闲带着司衣房的掌典去跟钱尚服赔罪。对此春雨很不解,明明她们没有错,是钱尚服要横插一脚,到头来她们怎么要向钱氏赔罪。刘氏的说法是这件事本来是司衣房分内的事情,她们没有做好才劳累了钱尚服,现在尘埃落定当然要向钱氏赔罪。
钱氏受了她的礼也不好再说什么,略勉励了几句。司衣房似乎又回到往日的时光,中秋一事的余波终于在为公主准备嫁衣以及为内廷准备冬衣的忙碌中渐去渐远。公主似乎喜欢上了找拢香说话,自司衣房开始绣吉服到大婚前夕,每每以询问吉服绣得如何为由把拢香找去。
拢香说,公主看起来金尊玉贵,宠爱万千,其实平时连个能多说两句话的人也没有,自小皇后对她管教就颇为拘束,姐妹中竟然没有能说上几句话的,皇后从前给她找来的伴儿又比她早出嫁,不能经常入宫陪她,身边的宫女受皇后管教,多是说些哄她开心的话,所以很想找人陪她说话,纾解她婚前的焦躁。
皇后知道公主最近总是找一个司衣房的宫女去说话,也特别留意,皇后身边的姑姑也曾找拢香去,玲珑知道后又好一阵担心,好在皇后并没有怪罪拢香,还赏了东西下来,拢香将赏赐尽数分给了司衣房中众人。
入冬后第一场雪,下得洋洋洒洒。玲珑进宫近两年,头一次收到家人的口信。帮她捎口信的自然是冬梅,自玲珑那封家书寄出去已经有些时日,进了司衣房后许多事情纷纷扰扰,玲珑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寄去家书的事,直到冬梅来找她。
“我家正好有西行的商队经过陇州,在驿站碰到令尊,你母亲还为你添了个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