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扶了扶额头,道:“方才席上贪杯,现下已经有点头昏了,劳烦妹妹陪着皇上,我先回去歇着。”顿了顿又赞道:“方才妹妹当真舞若天姿。叫我看来,比起丽妃鼓上之舞并不逊色,妹妹竟藏私这样久,在宫中几年都不知妹妹也擅舞。”
苏青盈赧颜,“姐姐过奖了,不过闺中闲时胡乱学的。还得多谢姐姐请教皇上吹奏一曲,若无佳音,好舞难成。”玲珑方才在苏青盈起舞时叹了句“妙舞须得佳音陪”,皇帝听了兴起便至场中引箫。
苏青盈这一舞并不是没来由,丽妃复起她亦逐渐重振,再不若当日别人来一招便挡一招,而是化被动为主。丽妃使尽浑身解数要把皇帝的宠爱固在自己身上,她偏要重挫其锋芒。丽妃自恃美貌,爱艳压群芳,苏青盈不输美貌,更要与她争上枝头,每有众妃相聚更加着意装扮,比起丽妃丝毫不逊色。丽妃擅舞,苏青盈也不甘示弱。
偏在月光下着一身胜雪白衣献技袖舞,还得皇帝亲自以箫音为伴,这又要盖过当初丽妃鼓上舞的风头去。苏青盈自然要谢玲珑。她换下舞衣还要回席上,因此没与玲珑说几句就离去。
素莲终于匆匆赶来,对玲珑吐着舌头道:“让娘娘久等。”
“怎么这样久才来,也好,轿撵备好了,这就回去吧。”
素莲忙馋住玲珑,道:“咱们是该快些回去,奴婢方才看见席上丽妃娘娘打翻了酒污了衣裳,一会儿准来这边换呢,娘娘还是别遇上的好。”玲珑推了推素莲的肩膀,看着她身后小声道:“晚了。”
上官易蓉已经带着宫人风风火火而来,扯着身上带湿痕的血色罗裙,眼中尤有些愤恨怒意,看见玲珑时脸上一寒,换做轻蔑地冷笑,“怎么,淑妃这是要先走么?难道是怕坐久了瞧不惯皇上与怡妃曲舞为伴,情好如胶,所以要赶紧避回去。”踱步到玲珑跟前面含讥笑,“淑妃姐姐勾得皇上吹箫伴舞,妹妹倒想问问姐姐,这为他人做嫁衣的滋味如何啊?”
小团子轻“嗯哼”了一声,小手不停揉住睁不开的眼睛,看起来极其困倦,玲珑拉开她的手,转头对丽妃笑得温和,说话却不谦让,“不比那陈年的醋味大。妹妹还是快去把污了的衣裙换好吧,不然皇上可要等急了。”侧目望一眼临水华厅,道:“兴许皇上也不是等妹妹,刚才怡妃也去换舞衣了。”说罢便上轿撵而去,不看脸上已经气得扭曲的上官易蓉一眼。
唯听风中传来她恨恨的声音,“贱婢!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她……”
素莲瞪了眼后方,扶着轿撵有些幸灾乐祸道:“方才在席上丽妃娘娘的脸色可好看了……娘娘别理她,她现在也只能说些难听话。”
☆、199 母女(下)
回到沁玉台,玲珑忙吩咐宫女太监准备给小团子沐浴,这小姑娘在外面一直困得随时都能睡着的样子,回到住处又兴奋起来,沐浴之后玲珑好一通哄逗,好不容易把她哄睡。
摊开手中的书册,苏青盈私下送给小团子的改编童话书,像那时送给绮公主的一样送给小团子,玲珑乐得接受了,全当睡前故事念给小团子听。姐姐才消停没一会儿,那边弟弟阿曦又尿湿了裤子哭起来,曾氏她们手忙脚乱给他换尿片,等把这位祖宗也哄睡了,玲珑自己也已经困得不行。
让素莲伺候着梳洗,正要吹灯,白蔹匆匆进来道:“娘娘,皇上的御撵到沁玉台外了。”
玲珑诧异与素莲对望一眼,照宫宴上的情形,她以为皇帝今晚必定会去苏青盈那里。忙披了衣服到门外接驾,皇帝一进屋就挥退众人,玲珑主动上去为他更衣脱靴。一边偷瞄着他的脸色,见他眼底还是那般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喜怒,暗忖该不是宴会上自己走后又出了什么事情吧。
正欲转身去拿皇帝的睡袍,玲珑觉得腰间一紧,已被他环住。
“今日宫宴爱妃不喜欢么,怎么早早就离席?”玲珑回头迎上他幽深的目光,微愣了会儿神,才笑道:“小团子阿曦都犯困呢,臣妾想他们还是孩子,早些领回来让他们歇息。”
“这样……”他微微牵动嘴角,才送了手上力道由玲珑去,看她转到屏风后面。将衣服挂到架子上,又在柜子里翻找,捧出一件天青细丝的袍子,问道:“皇上先沐浴罢。不然待会睡了也不舒服。”
他略点点头。又道:“不急,”向玲珑招招手,让她坐到旁边。
“朕方才见你在席上似乎闷闷不乐,又早早退席,还以为你又有什么不畅快?”
不畅快?玲珑想起他与苏青盈曲舞相伴的情景。另有一种心情。敛眉低笑。忽然身子向一旁倾侧,横倒在皇帝膝上,反应过来时才发觉是他扯了自己一把,玲珑忙挣扎起来。嗔道:“你还没沐浴呢,别来挨我!”
皇帝却伸手擒住她的下颚,脸颊凑得极近,他的力气并不大。手指只是轻覆在玲珑的脸蛋上,只是如此一来两人只能毫无掩饰的对视。
她的眼中略带着惊讶,眼珠子不安分转动,一看就脑子里在探究什么。他忽而想起许久以前在胜雪园,梅花未开,初雪方歇,不是什么好景象,灰石假山下有个小宫女双手通红,把白雪拢成一个小雪人,自头上取下一朵红花戴到雪人头上,然后傻傻笑起来。
傻气,他那时觉得那宫女真的很傻气,后来她抬头发现了他,一度他也觉得惊讶,不过多年练就不动声色的本领让他没有表露在面上。宫女仿佛受了惊吓,僵直着脸色都白了,那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惊惶中带着点小聪明的算计,滴溜溜看着他。
今夜在宫宴听她说想听曲子,他特意引箫吹奏。平日虽爱吹箫,却自当自娱自乐,甚少特意在众人面前演奏,本想应一应她的兴致,没想遥遥向玲珑一桌看来,她根本心不在焉,再回神时也只注视着怀中的孩子,似全然没把场上人和事放在眼里。一曲吹罢,连人都跑了。皇帝觉得心中莫名有些气闷,于是散了宴就追到沁玉台来。又见满眼诧异,一脸没想到他会来的模样,脸上妆容早卸了,应当完全没想过要等他。手指忍不住在她面庞上轻轻摩挲,又见她这双眼睛,反而不知自己到底气闷什么,心底一阵自嘲,放开玲珑。
“朕去沐浴去,省得你大呼小叫的,在这等着。”他从玲珑手里捞走了袍子,门外自有宫女太监候着。玲珑揉了揉自己下巴,愣愣望着门口好一阵,素莲趁着皇帝去沐浴偷摸进来。
玲珑忙问:“怎样,可是方才宴会上出了什么事?”
“奴婢着人去问了,没什么事,就是丽妃一直不快喝醉了闹了一起子,皇上让人送她回去就往咱们这儿来了。”瞧玲珑眼神有点古怪,又问道:“皇上可与娘娘说了什么?”
玲珑摸了摸头道:“没什么。”想了一会儿又嘟囔一句,“不过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耸了耸肩倒到榻上,舒了口气道:“没生气就好了,兴许皇上今日也累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皇帝上朝去,玲珑找来杏花一同做针线。偏厅里摆开绣架子,白绢上彩色丝线飞走,不一会儿就勾勒出一株富贵花的雏形,玲珑看了忍不住叹道:“还是你厉害,真快!”
杏花笑道:“是娘娘平日没工夫练这个,奴婢日日都做针线,熟练了自然就快了。”
玲珑扭了扭手腕,直笑着摇头。转头问要水喝,白兰默默端上乘了半杯茶水的彩釉莲花杯,待玲珑接在手里又默默退去。
杏花抬头瞅了一眼,道:“白兰姑姑还在伺候娘娘?”
玲珑不甚在意笑了笑,道:“我向太后娘娘央求了让她多留在身边几日,阿曦还小,许多事情我都顾不上来,还得劳烦她。”
午后的阳光穿过低垂的锦幔,沁玉台里镇了冰盘,清凉一片,玲珑看着富贵花在杏花手下逐渐丰满,红色渲染分明的花瓣堆叠簇拥,用来绣绿叶的翠色丝线颜色新亮,让绿叶仿佛带着早露一般青翠欲滴。
玲珑投了针,泄气道:“唉,不弄了,看着你绣得这样好,我是永远比不上的。”
杏花笑道:“娘娘不必在这个上与奴婢比,奴婢可以一直为娘娘做针线。”
玲珑拍了拍脑袋,道:“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绣的扇套,我还留着呢!”
“果真?”杏花惊喜道:“难为娘娘如此念旧情,奴婢那时手生笨拙。绣出的俗物也不嫌弃。”
“若论俗物,世间何物不俗?不俗的是情谊罢了。况且你就算再生疏都比我好上许多。”话锋一转,惆怅道:“可惜那时的四副扇套,我的是一只珍藏着。还有……其他的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
初入宫那年夏天。宫里为了嘉奖尚服局,每人赏了一柄画扇,刚入绣房的杏花为玲珑、拢香、彩霞还有自己分别作了四副扇套,为此拢香特地在扇子上写了一首诗为答谢。
晃晃十多年过去,拢香香魂早已消散。彩霞不知所踪。杏花成为尚服局里的掌衣,而玲珑也达到了一个永远没想到的位置上。杏花眼见她眼中变幻,面色微变,柔声道:“都过了这些年。娘娘还说这些作甚”故意岔开话题,“啊,听闻娘娘这里新栽的夏荷,不用挖池子都是种在水盆子里。在院子里都和赏荷品香呢。”
盆栽的荷花是尚寝局司苑房捣鼓出来的,玲珑抿嘴笑道:“冯司苑有心了,那些荷花都种在大缸子和水盆里,我让他们移到后院去了,还别说,密密拍开放在那里,人走过去还真有些‘荷叶过人头’的意思,待会儿带你到后院瞧瞧。”
杏花忙谢了恩典。玲珑要再唤人进来收茶杯,忽而瞧见门口一个人影晃动,玲珑一看人影就往门边缩。
“长公主怎会在此!”
婧柔长公主阿绮半探身子立在门口,身后是夏日明媚的阳光,照得她身上的百羽裙流光华彩,脸颊红彤彤的,睁大眼睛望着玲珑。
“快进来坐,大热天的公主怎么不带个人就出来,可巧小团子这会儿睡了,你要找她玩还得等上一会儿呢。”沁玉台和晴柔馆李得近,绮公主时常过来找小团子玩,不过通常还会夹带一个小齐王还有一大堆宫女太监。沁玉台的宫人对此已经熟悉非常,所以看见公主来也没有特别通报。
她提裙进屋,小心道:“我不是来找小团子,玲珑……我能不能和你说会儿话?”
玲珑惊讶,望了杏花一眼,杏花忙起身,从善如流道:“奴婢想起绣房里还有些活计没做好,这会儿要回去了。”
“如此改日再请孙绣娘来,我让小广派人送你回去。”
将绮公主领去另一侧小厅,玲珑特意让白蔹她们端来些模样好看的甜食,又上了酸甜的冰镇酸梅汤,还有糖渍的樱桃果脯等。一一上齐,白蔹垂首站在玲珑身后。绮公主一直握着自己腰间的玉佩,自进来就未发一语,态度难得的拘谨。
玲珑将面前往前推些,亲切道:“公主吃啊,都是些小点心,公主出来可有告诉廖姑姑和翠鸣她们说呀?”
绮公主侧过脸,面色不自然道:“我让廖姑姑歇着了,翠鸣……她还有事。”
玲珑心中一动,这分明是私自出来的样子,绮公主虽活泼顽皮些,却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最最了不得的,也不过是和凌烟阁里宗亲大打出手,廖姑姑她们都是在身边看护着的,从未离开。
向白蔹使了个眼色,白蔹会意默默退出去。她不能不担心,绮公主单独跑出来又特别要找她说话已属反常,晴柔馆那边也不知李太后知晓了没有。
看见白蔹出去,绮公主似乎放松了些,深吸了口气,又偷望玲珑一眼。玲珑心中则另有心绪难抑,转眼绮公主已经出落成豆蔻少女,最是青葱水灵的年纪,如春日细雨润泽过的杏桃,嫩得能掐出水。许是方才走得急,头上几缕发丝松散,用坠了绿色细碎宝石的丝带松松束着,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颊更显得肤色莹润,红唇微启欲语不语,犹疑之间还带着公主应有的矜持沉稳,这副仪容姿态,即便站在一大堆盛装宫妃之间也不会失色,而最让玲珑恻动的,却是她那越长越像拢香的样貌。
第一次见到拢香时她已经是个大姑娘,自然与现在的绮公主不一样,不过模子却是不差的。
静静半晌,绮公主忽然拉起玲珑的手,喁喁问道:“玲珑,你知道我娘是谁是不是?”
☆、200 旧事重提
脸上的笑容蓦地一顿,然只是极其短暂的瞬间,甚至只有眨眼的功夫,凭得玲多年历练出来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功夫,玲珑维持脸上温和的笑容,垂在膝头的另一只手却在宽大的袖子陡然攥紧。
“公主……为何问这个,我从前......在漪澜殿,公主大概不记得了?”
玲珑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屋子里只余她和阿绮两人。李太后收养绮公主后,对她真是百般疼爱,唯有一点,极其忌讳有人提起绮公主生母之事。漪澜殿中所有宫人一律噤口,刚收养那会儿还差点因此把玲珑调走,后来看玲珑还算老实,才心软留她在漪澜殿干粗活,并再三警告过玲珑,绝对不能从她那里传出任何关于公主的身世的只言片语。便是当年的卫充仪,极其聪明圆滑的人,在李太后面前瞧出端倪都极尽隐瞒,还为阻止同样瞧出些端倪的陶美人声张将胭脂尽数撒到玲珑脸上以为掩护。
“我……我不是,玲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有人告诉我你是我娘身边的宫女……你知道她是谁?”
“什么宫女?”玲珑明知故问。
这么多年过去了,漪澜殿中宫人也代代换新,细算起来还能记得那些陈年旧事的也不过几个人,绮公主几乎不可能因为太后身边的宫人闲话说漏嘴知道自己身世之谜。
绮公主面色为难,焦急覻着玲珑脸色,似难以启齿。眼中疑惑丛生,苦恼非常。
太后多年宠爱,老皇新帝都对绮公骄纵非常,万千宠爱集与一身的绮公主。大概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出身。她是先帝疼爱的幼女,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她以自己与皇帝一脉而出的血缘为骄傲,小小便被封为长公主,即便只是公主。也比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还要高贵。她怎能不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慈爱的母亲和宠溺她的哥哥,难道都不是她的?
拉着玲珑的袖口,绮公主眼里充满彷徨与无助,迎着玲珑沉静如水的目光。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低眉道:“公主也许还记得,我从前不过是个在漪澜殿香寮里看炉子的宫女,后来因为一次救了皇后娘娘。太后格外恩典才提我到身边伺候,皇上宠幸之前,我不过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侍女。”
说着她略缩了缩搭在小几上的手,几乎是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掩住手背上,掩住上面浅浅的痕迹。玲珑手背上的伤痕正是那时为救陶皇后所致,这几年白蔹和素莲用遍白肤祛斑的法子都没办法消除,不过那上面现在已经很浅很浅,匀了手脂再抹一层珠粉,几乎看不到。
绮公主也尴尬起来,玲珑由宫女升为宫妃,一直颇受非议,如今李家风头正盛,她又有了儿子,这些声音渐渐小了,可小了不等于没有。即使现在已经高高在上,落魄的过去也是不堪的,绮公主虽一直直呼玲珑名字,却从未在这方面轻视她,此时不小心言中,心里难免愧疚起来。
玲珑释然一笑,娓娓如诱导一般问道:“这些旧事不提也罢。公主今日来找我说话,就是为了问这个?”
绮公主红了脸,一时倒不知该怎么问,支支吾吾说不上话,玲珑继续道:“我也知道皇上封我为妃是天大的恩泽宠爱,日里常惶恐不安,担心自己消受不得如此福分,宫里的人怎么说我,我也知道……只是,我虽为宫婢出身,却不觉得自己比她们轻贱,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我是不愿听也不服的。”她望向绮公主,几许沧桑哀凉轻覆眼眸,更多的却是从容,似经无尽风霜后仍有不折腰的傲气。
“公主若是听到了些什么,全当耳旁风吧,那些腌臜之语,想来入不得公主的耳朵。”
绮公主心头一酸,诺诺道:“玲珑,我……对不起,我不知故意的!”说着眼中隐约可见雪白的泪花。
玲珑嘘了口气,亦觉得自己眼眶湿润,口中却道:“公主别这样讲,都是外面那些人不好……我也不问公主到底问到什么了。只是公主听了胡话来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在太后娘娘那里千万别再提,宫中长舌是非本也是我管理不善,说了又劳太后娘娘担心。”
绮公主乖乖点点头,玲珑想尽法子诱哄引逗,将话题岔远,才勉强让她又恢复笑逐颜开的模样。待她脸上已瞧不出什么破绽,亲自送出沁玉台,却见自家弟弟在门外搔首踟蹰,额上全是汗。
“这大热天的怎么一个二个都爱到处乱跑,快快随我进来,仔细暑气上来晚上得难受了。”玲珑向他招手,李煦犹犹豫豫缓步到玲珑面前,目光却含着担忧飞向绮公主。
绮公主见他也是一愣,哼哼道:“你怎么也跟来了。”瞧了眼他身后,道:“走!跟我回去,咱们再也不理阿继那小子,叫他拿胡话唬我,哼!”
玲珑这回心里警醒,生怕背过她了公主随口与李煦说什么,忙拉着李煦道:“臣妾有好一阵子没见弟弟了,公主能不能让他陪我一下午,我先派人送您回晴柔馆。”
绮公主望了望玲珑,又看看李煦,他们是亲姐弟,她也不能打扰他们叙话,于是带着些许不舍离去。拉李煦进屋,看见他后背汗湿了一大片,玲珑叫宫人给他找衣服换,张罗一通屏退众人,才小声问道:“你是追着公主过来的?”
李煦也在外面晒了许久,脸蛋也红红的,倒比平日那故意装出来一板一眼的老成样看起来可爱多了,玲珑忍不住在他额发上揉一把,他愣声道:“长公主和齐王吵架了,我劝不过来,公主气哭了跑出来,齐王就不放心了,要我跟来瞧瞧。”
玲珑摇头叹道:“他们两个年纪比你小,你平日多劝着些。”又似不经意闲闲问道:“他们两人吵些什么,总见他们黏在一块,没想到也有吵起来的时候。”
李煦道:“今日夫子检查功课,齐王殿下又被夫子教训了,下了学公主也不过随便说笑了两句,殿下气闷就吵了起来,其实她不是有心的。齐王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玲珑低头弄着李煦换下来的衣服,李煦看了她一眼,道:“还说公主不过是个宫女的女儿,没什么了不起的,公主不信,齐王说不信可以来问阿姐,因为阿姐以前是公主生母的宫女......”
玲珑一手抖开濡湿的衣衫,朝李煦笑道:“这衣服阿姐叫人去浆洗,回头再给你送去。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待会儿就再隔壁睡一会儿,我让他们收拾好房间,晚点太阳下山再回去。”
李煦应了声,玲珑叫宫女进来收走他换下的衣衫,带他到隔壁的小房间,放下竹帘帮他盖好薄被,李煦叫住玲珑:“阿姐......”
“弟弟。”玲珑回身,无波无澜的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坚定,“你今日累了,歇一觉就把该忘的都忘了,记住姐姐的话,知道么?”
李煦浑身一震,面上却还维持着镇定,朝玲珑点点头。
回到厅堂,玲珑忙找来白蔹和素莲,将绮公主之事说与她们。两人脸上皆是震惊,白蔹还好些,素来不爱作什么表情,素莲惊得捂住嘴,像怕自己不小心就要叫出来。
玲珑曾与她多少说过一些当年关于拢香的事,在尚服局时她也识得拢香彩霞,因此乍听玲珑所言心中震荡非比寻常也是自然。
“怎么会从齐王那里......”白蔹疑惑皱眉,若是太后身边的宫人说漏了嘴也就罢了,齐王那边根本就是不相干的,绮公主出身时他还在娘胎里,何况他也并非馨太妃亲生。
玲珑眉头深锁叹了口气,“我奇怪着呢。与齐王有关就不得不牵扯到馨太妃,此事我想先掩着,”她挑眼来回在白蔹和素莲身上扫,“这回你们一定要帮我。”
白蔹和素莲都正色道:“请娘娘吩咐。”
玲珑愁云满面,缓缓扶上素莲的手起身踱步,“先找廖姑姑来,她是公主的贴身姑姑,公主身边一应事情都是她管着的,小齐王那边咱们管不住,公主身边可绝不能再泄露一点闲话。找个时机寻她,千万不要让公主发现,也不要让太后发现。”
白蔹道:“娘娘打算瞒着太后么?”
“我是怕伤了太后和公主的母女情分!公主视太后为亲母,太后亦将公主当做亲生女儿。还是尽快查清楚吧,久恐生变,若被小人作梗起来......”玲珑挑了挑眉毛,现下状况不明,最怕就是被人发现借此做文章,变故往往生于朝夕。
白蔹轻轻颔首,玲珑让她寻时机暗中知会馨太妃一声,毕竟猫腻出在她那里。
素莲寻廖姑姑时是趁着一夜她与宫人赌钱的机会,廖姑姑从前就好这个,但在拢香身边时因为这个嗜好出过些乱子,所以戒了。这两年公主眼看长大了,她又因跟着长公主脸上风光,渐渐松懈,逐渐又上了手。夜里被素莲从赌桌上带来沁玉台,廖姑姑有几分心虚,抬眼看见玲珑脸色前所未有的冷凝,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
☆、201 顺藤摸瓜
“娘……娘娘……”廖姑姑干涩开口。“滴答”一声,融化的冰水从青铜镂空的圆盆滴落到底座的大盘里,藏冰时宫人有心在冰块里调制增加来自西域的蔷薇水,香随冰化,透彻清冽,直沁得人心底发凉。
玲珑盘发如蝉翼,鬓边一溜小排精致小巧的金满池娇荷叶簪子固定,屋子里下了鲛纱帐,光柔如水,不知怎地却让人觉得她发边的金簪透着几许明灭寒光,只看了一眼,廖姑姑忙低下头去。
“姑姑去赌钱了。”玲珑未问,直接陈述着。
廖姑姑小声道:“今日高兴喝了两口,一时起兴就下了两注……真的只有两注,娘娘恕罪!”玲珑地位已是今非昔比,虽从未用身份欺压从前相识的宫人,可如今到底是掌握宫中将近一半权势的宫妃,育有公主和皇子,积威之下,廖姑姑早就不敢与她同从前那般随意说话。
“廖姑姑,采女死后长公主一直托付给姑姑教养,你这是要辜负采女么!”
拢香死前只是一个采女,廖姑姑听玲珑提起拢香,陡然一怔,忙磕头道:“奴婢真是一时心痒,下回再不敢了,这毛病也是许久不犯了!”心里却纳闷,采女身前虽因她赌博之事稍有微词,却未阻止,且过了许多年,怎么又与公主扯上关系。
玲珑看着廖姑姑斑白的两鬓,想起这些年她照顾公主的辛苦,反倒是自己未曾尽过什么力,叹了口气道:“素莲。去扶廖姑姑起来。姑姑以为我真是为了你赌钱的事找你来?当年采女不曾追究廖姑姑所好,我也不想过问?姑姑是长公主贴身的教引姑姑,自小跟在公主说身旁,怎地连公主受污言秽语所扰也不知?”
廖姑姑果真满脸疑惑瞪大眼睛。玲珑声音冷冷道:“你可知。公主跑来问我是否认识她娘亲,且还知道我从前是她娘亲的宫婢?”
廖姑姑先是没反应过来玲珑话中的意思,接着身子一颤,知公主问的“娘亲”绝对不可能指李太后,惊恐道:“怎会!漪澜殿中从来没有人在公主跟前提过此事……”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难道是……是……”
L两人目光相对。玲珑便知她想到了谁,微微沉吟,道:“公主是与齐王拌嘴时,齐王说漏了嘴才知晓的。”撇了廖姑姑一眼,“姑姑竟不知道公主与齐王吵架么,我还以你会一直陪在公主左右。”
廖姑姑脸皮一红,“奴婢……齐王住在外面。公主过去找齐王玩,不要奴婢跟着,奴婢就……”齐王已经开府,馨太妃也跟着住在外面,不过齐王别院离行宫并不远,绮公主仍旧常驱车往来。
看她眼神闪烁,玲珑也不欲再追究,心平气和道:“采女失宠后云絮斋的宫人早早遣散了,能与你我有瓜葛的,除了眼前的翠鸣他们几个,也只有那人了,但也未必只有她一人会传出去。不知传言从何而起,竟传到齐王的耳朵里,我已经与馨太妃通过气。你那里,公主身边的人一定要盯紧了,绝不能再让人在公主面前透露半点口风,公主已然起疑一次,我圆转过去实属勉强,若再有第二回,是什么后果我可不知道了。”
廖姑姑听她说已经在公主面前圆转,大大松了口气,先将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正色道:“娘娘放心,公主身边的人我一定会盯紧,”顿了顿又担心道:“不知太后那里是否已经知晓?”
玲珑微微闭眼,道:“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其实李太后知不知道,玲珑也不敢说,她向来耳聪目明的,宫中有多少事能瞒过她的,何况自己身边也不乏李太后派来的人。她是从不妄想自己能逃离太后的眼睛的,宫里就这么大点,她与太后的关系早就剪不断了。
不管太后知不知晓,至少她现在还没有干预,就算知道也表示对玲珑的一切动作尚属默许。玲珑打算先按兵不动,岂料宫中不知何时传出一些关于她身世的留言,起初不大在意,等在意时流言已经有愈演愈烈之势。
往时也不过些影影绰绰的只言片语,这回却像被煮开了锅一样,一说她是尚服局卑贱的宫女出身,曾侍奉过先帝一位罪妃,又说她当初本是该出宫了,为了宫中富贵用了下作手段勾引皇帝才当上宫妃。
出身尚服局,翠簧汀里使了下作手段,捕风捉影却有板有眼。巧的是皇帝最近几日并不在行宫里,早先到京畿一带巡查去了,带了苏青盈伴驾。行宫中没个惮压的,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宫中本就重视门第出身,无人提及就罢了,说的人多了,便不是梗也成了梗,玲珑生子那会儿,清宁殿可谓门槛踏破,恭贺之人如流水一般不断涌来,宫妃中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要庆贺一番,现今流言蜚语传得肆无忌惮,有意无意回避她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甚至也有在她背后取笑的。
这种事她着实见多了,炎凉自知。只是李太后那边,她终究压不住了,好在传言中没有涉及到绮公主。这一点也让玲珑不解,究竟是谁告诉齐王关于公主身世的事?终有一日馨太妃来到沁玉台,还提了个宫女来。
“我年纪大了,竟不察府中有作乱之人,便是这个丫头,淑妃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不用顾及我和齐王府。”馨太妃满脸歉意,淑妃在宫中的境况她也知道一二,要紧的是事关长公主,馨太妃一贯对太后敬畏。
石板地面上跪着的宫女不过十二三岁,头上梳着双丫髻,看打扮应该是齐王府的婢女,身上衣服皱巴巴的,伏在石板上缩成一团,身上结实困着绳子。
玲珑朝馨太妃微微一笑,转眼对那宫女道:“抬起头来。”
宫女闻言又缩了缩。仿佛玲珑的声音是一把尖刀逼在她头上似的,就是不敢抬头。玲珑朝一旁的小广使了个眼色,小广上前捉住宫女后颈碎发,只听那宫女呼痛一声。被小广强行拎着仰起头来。
煞白的笑小。应该是个眉清目秀的,可惜肿了半边脸,眼睛也肿的像鱼泡一样,痛得扭曲,满眼惊恐看着玲珑。
馨太妃在宫中多年。想来也是有手段的。这宫女在她手上显然已经受了一回刑。别说她的样貌玲珑不认得,就是这个年纪,也不该是知道玲珑和公主之间瓜葛的。
馨太妃叙叙道:“她本是我身边的宫女,出宫后我拨给阿继。平时看这丫头也伶俐,也没大在意,没料到竟是个包藏祸心的,在阿继面前乱嚼舌根子。还坏了阿继和公主的情分。”末了有些愤愤,破坏长公主和齐王的情分倒还其次,馨太妃最怕还是破坏了她和李太后的情分。
玲珑踱步到那宫女面前,并不让小广松手,低头似笑非笑道:“小姑娘年纪不大,知道还挺多。”
小宫女咬住嘴唇,玲珑继续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馨太妃道:“这丫头嘴硬着呢,在府里我已经问过,她却死不肯说。”
“死?”玲珑冷笑一声,“既然死不肯说,便让她活着说吧,小广,把人带下去。”
小宫女终于有了挣扎,却挣不脱身强体壮的小广的手里,欲喊却被堵住了嘴拖了下去。玲珑朝馨太妃一福,“此番多谢太妃相助。”
馨太妃忙扶玲珑起来,赔笑道:“快别这么说,你管理宫中诸事不易,我不该来给你添麻烦。”又道:“不知太后那边……”
“太妃放心,将军即将回朝,太后一心盼归,并不理会这些琐事。”尽管玲珑这样说,馨太妃离了沁玉台还是往晴柔馆去。小广带走了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出半日就问出了玲珑想要的答案。
事发之始她就觉得事情也许会和彩霞有关,原因无他,彩霞踪迹全无这么些年,是因为宫中宫众芸芸,也因为玲珑没有可以寻找,然则只要她还在宫里,玲珑觉得总会有一日会再遇见。就像日升月落会追寻一定轨迹出现在特定的地方,该来的总会来的。
然而她并不希望再次于犹如迷雾般不明的阴谋中见到彩霞。拢香死时她也恨彩霞,因为她打破了她在宫中最初拥有的温暖,改变了她生命既有的道路和方向,用她的背叛和欺骗,害死了那时与她最亲近的人。然而许多年过去,她对彩霞的感情也慢慢由炽恨变成冷漠,若是再见,她想,不过多瞥一眼吧。
她现在的确可以用任何方式向彩霞“复仇”,然而即便杀了她,拢香也不会活过来,过去的时光也不会回来。可是,如果彩霞的存在会威胁到绮公主,哪怕只有一点点,一切都另当别论。
齐王身边的小宫女,居然与彩霞有亲侄关系,宫女正是从彩霞那里得知玲珑的过去,一次为讨齐王欢心说给了齐王听,才有了后来的绮公主与齐王争吵不小心说漏嘴。
离开云絮斋后的彩霞不知有何际遇,如今已经是尚食局司药房的一名典药。司药房掌管着宫里的药剂医方,向来与御医院协作。
彩霞本姓丁,被小广带到玲珑面前时一脸漠然的表情。玲珑手里持着一把画扇,扇面泛起陈旧的淡黄,开合之间可见上面画的是两个黄鹂鸣翠柳,背面隐隐约约题了几行小字。
十几年了,彩霞脸上再不见少女时的娇容,眼角甚至有了细细的皱纹。玲珑不由得抚上自己的眼角,人总会有变老的一天,她也是不是也老了许多。
静了片刻,还是玲珑温然笑道:“彩霞姐姐,别来无恙?”
彩霞眼中透出几分冷然,淡淡道:“多谢娘娘挂怀。”
玲珑抚了抚扇面,又对彩霞道:“我掌事以来竟没见过丁典药,想来你也故意避着我不见吧,都是故人何必如此呢?”
☆、202 刀锋
彩霞轻挑起眉毛,目光轻慢,道:“我为什么要来见你,还真以为你成了娘娘就了不起,宫里的娘娘不止你一个,你没有资格见我?”彩霞从前效力于上官太后,如今自然还是归属于上官氏。
玲珑未动,小广先喝道:“大胆!不得在淑妃娘娘面前无礼!”
彩霞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如石柱一样立在那里,眯起眼睛看着玲珑,冷笑道:“娘娘?她敢在我面前充娘娘,她也不过是个低贱宫婢,即便到了今日身上也脱不了那满身低贱的臭气。”
“你!”小广气得捋袖上前,怒目瞪视彩霞,玲珑忙摆手让他退到一旁。
“你又何必这样说,你骂了我还不等于骂自己?宫婢……呵呵,宫中那些传我的话,你也有份吧?”
彩霞冷哼一声,“怎么,你怕人说了。哈哈,怕被人揭穿你的老底么,我就要让宫中之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出身下贱还想一日争高,也不大量你自己是什么样子。”
她态度狂妄话也说得难听,玲珑着实有点恼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哈,我何曾亏欠过丁典药,倒是你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你自己知晓!你从前对不起她也就罢了,时至今日,为何还来害她的女儿,你的侄女为什么会向齐王说那些话?”
彩霞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满含恨意对玲珑道:“你把芳儿怎样了,她还是个女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玲珑笑了。“什么都不知道?真无辜啊!可是她差点伤了太后和公主的母女情分。”
彩霞轻蔑道:“母女情分?公主?她也不过是个下贱宫婢的女儿,公主又怎样,你们还真是虚伪,以为太后养了她就真成了公主。她的女儿这样好。怎么连自己亲娘都不敢认?”
玲珑额角发胀,狠狠瞪着彩霞,这许多年,她竟一点对拢香的愧疚之心都没有么?明明曾经与拢香如此要好过,一同出入尚服局。一同闲话嬉戏。极力忍下要去给她一耳瓜子的冲动。玲珑摊开手里的画扇,掷到彩霞面前,正是题有几行小诗的那一面朝上,笑得讽刺。“这是姐姐留个你的,你好生收着吧。这次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至于那个芳儿……她与你一样。做了什么事就该知道要承担什么后果。”
彩霞看见那扇面上的诗句,表情一僵,“呵呵”笑了两声,脸色发白看着玲珑道:“你以为我看了这个会觉得愧对于她……凭什么?”眼中阴厉道,“你要恨我,都朝我一个人来好了,芳儿是个小孩子,堂堂淑妃居然连个小孩也不放过……”
玲珑忽然觉得很可笑,不愿再看她的样子,正要让小广把她带走,素莲不期进来,在玲珑耳边小声道:“孙掌衣来了。”
玲珑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杏花不顾外面守卫的宫人阻拦,强行推门进来,看了彩霞一眼,急急到玲珑面前,“娘娘!”
“你来这里做什么,今天不是没有召你。”因为宫中传言正盛,为了避嫌,玲珑甚少再找杏花来。
杏花“噗通”一声跪下,“求娘娘开恩,放过丁典药吧!”
“什么?”玲珑难以置信地看着杏花。
再次相见后,她也向杏花提起过一些以前拢香和彩霞的事,并不多,多半是闲聊时偶尔涉及到,因为关系到绮公主的身世,杏花不是她身边的宫女,玲珑怕她知道太多反而对她不好。
今日她忽然出现给彩霞求情,大出玲珑所料。素莲欲拦杏花,却不知该怎么拦,站在两人旁边十分为难的表情,玲珑目光射向素莲,她慌忙低头。
杏花求道:“ 求娘娘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彩霞姐姐一回。我知道她曾对不起娘娘,可是她对我一直……这些年若不是她照顾,我也许不会有今日。”
一直以来竟从未听杏花说过她在尚服局的过去,不知是她有意隐瞒还是如何,素莲的样子像也是知道的,可她也没有与玲珑说过,玲珑怒极反笑,“你求我?你拿什么求我,诋毁宫妃,私传谣言,祸乱宫廷,哪一条我都可以治她的死罪,是她自己多行不义,你又来求我什么?”
杏花脸色煞白,咬着唇向玲珑磕了个头,道:“奴婢知道娘娘要正宫闱风气,可彩霞姐姐她……她也是有苦衷的,她也有她的不得已。”
彩霞急道:“杏花!你别求她,如今我生死捏在她手里,她是小人得志怎会放过我,你别求她!”
小人,她竟然也有成为她们口中的小人一天,玲珑向小广道:“先带她下去!”小广拖着彩霞,她噙着恨意的双眼被掩在木门后面。
屋子里只剩下玲珑,杏花和素莲。定了定神,玲珑确定自己已经能出声平静,对杏花道:“你起来吧。”
杏花犟住不动,玲珑深吸口气,对素莲道:“扶孙掌衣起来。”
素莲扯住杏花手臂,她才木这脸起来。玲珑回身端坐在席上,裙摆缀着的珍珠泛起点点白色的光泽,目光扫过素莲和杏花,最终定格在杏花头上,道:“我竟不知你与丁典药一直相熟,是故意瞒着我吧?”
杏花抬头直视玲珑双眼,道:“淑妃娘娘手腕干练,制敌于无形,奴婢怎敢在娘娘面前说出关于姐姐的事,”眼中泪光浅浅,却始终忍着没有流泪,道:“我不知道娘娘于彩霞姐姐之间有何过节,可是对我而言,她却是一直如姐妹一般对我照顾备至的人。这些年虽然她不在尚服局,却一直关心我,连生病吃药也是她帮了我,不然在绣房无援无助。我哪能活到今日?”
“她是你姐姐,可是她害了我的姐姐,我与她的过节……她对你好是她的,可是她对拢香姐姐做了什么。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彩霞姐姐也有她的苦衷。她家中为上官氏家生,被送入宫中本就……”杏花突然住了口,一脸懊悔看着玲珑。
玲珑舒了口气,闭上眼睛缓缓道:“此事不必再说,你先回去吧。近日闲话传得紧。你再往我这里恐怕对你也不利,赶紧回去。”
杏花最终含着泪去了,走之前还是恳求玲珑看在从前的情谊放过彩霞一回。玲珑气得连冷笑都笑不出,从前的情谊?若是真记着她与彩霞所谓从前的情谊。彩霞早死了不知多少回。她并非善人,有些东西不去计较,只是不想自己活得太累。
最后只剩下素莲一个,玲珑已然觉得疲累。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玉簟,道:“坐吧。”
若是平日,素莲多半会坐到她身边,可是今日素莲却是不敢,噤若寒蝉立在玲珑面前,玲珑顿觉索然无味。
“你知道杏花与彩霞一直有往来?”
素莲老实道:“奴婢也只是知道而已。宁采女过世后,彩霞仍回到尚服局,她什么都没说,那时我们以为你也会回来的,后来时日久了,只当你被调到别处了。彩霞……丁氏她回到尚服局后,在司衣房呆过一阵,对我们对杏花都如往常,我们并不知晓她与宁采女之间中华,后来她离了尚服局,奴婢只知晓她仍与杏花有往来,其他却不知了。到娘娘身边后,奴婢也给孙掌衣提过醒,孙掌衣坚持不让奴婢告诉娘娘……”
“娘娘,”素莲蹲身到玲珑跟前,恳切道:“孙掌衣从前一人在尚服局日子也过得艰辛,丁氏她虽对不住娘娘,对杏花她的拂照却不假。”
想起初见杏花时,十几年过去她仍然只是绣房里的一介绣娘,还要受洄芳欺压,她的日子玲珑也能猜到几分。扯了一抹苦笑,玲珑对素莲道:“你们别总用这样的眼神瞧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大恶人一样。我告诉你,丁氏的事有什么结果并不在我,而是在太后娘娘,若单单只为我,自然她随我怎么处置都行,可是如今已经牵扯到长公主了……”
跟在玲珑身边几年,素莲也知道玲珑的一举一动尽牵着背后的李太后,踟蹰片刻,牢牢握住了玲珑的手,“娘娘莫要再为此事劳神,别伤了身体。”
被她这么一说,玲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累了,换上寝衣倒在榻上,不出片刻就进入梦乡。只是梦里十分杂乱,杏花含霜的眼时时出现,又梦见一轮明月挂在枝头,枝下碎了一地金桂,正是从前住在尚服局里房舍前的景色,年少的杏花拉着同样年少的自己一同分享巧果,素莲与冬梅在折桂花,远处似乎还可见拢香与彩霞两人的身影,远远的含笑望着这边。
梦醒时才知道,果真只有在梦里,切才那样圆满美好,没有背叛,也没有纷争,没有多年的疏离,也没有猜不透的心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