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确与彩霞有关,但也只算清楚了一半。玲珑尚未想好要怎么处置,白蔹却来告诉玲珑,查到彩霞私下竟与张才人也就是泽兰有往来,她们本是根本联系不到一块的人,此般显然有猫腻。因张才人与皇后来亲近,事情有可能与陶皇后有关,玲珑这里再包藏,也不得不先报于李太后。
然而最先将事情告诉太后的并不是玲珑,而是白蔹。云清带人将彩霞带走,玲珑才知道太后已经决定插手此事。
她一直都清楚,彩霞的身份相当于上官氏在宫中的暗子,除了各处管事分权所属,这些暗线也是宫中重要部署,李太后也曾分派身边宫人到各处,有些人也许一开始并不会有多大用处,可关键时刻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影响,另外,要保持始终耳聪目明,明里暗里养着的打点也需要许多人。
彩霞似乎一见到她就在激怒她,所言所语皆狂妄无礼,将玲珑的注意力都引到当年旧恨上,事后想起来玲珑也觉得有些蹊跷,因为以彩霞能长久蛰伏的性格,并不至于一上来就像往刀口上撞一样,简直是在求死,若是她真的再求死,只能说她身上有必须用死掩盖的事情。
玲珑万万想不到白蔹会径自通报了李太后,等云清带走了人,白蔹表情肃然对玲珑道:“娘娘此回受左右颇多,然丁氏背后似乎牵连甚广,娘娘再犹豫恐坏大事,所以奴婢先替娘娘决定,娘娘要怪罪,奴婢也愿一并承担。”
☆、203
看着素莲和白蔹,玲珑顿觉无力,“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白蔹脸上有些尴尬,抿唇不语,素莲则低下头。玲珑叹了一声,道:“罢了,留在我手上也未必会有什么好处置,既然事关东宫还是太后娘娘查看比较稳妥。”
见玲珑表情黯淡,素莲忙道:“奴婢会替娘娘向孙掌衣解释,娘娘别担心,她会理解娘娘的。”
玲珑叹息:“她若真能理解,也不用别人去解释,若是不信,只怕越描越黑。”彩霞对杏花而言,犹如拢香对于玲珑,也许比拢香和玲珑还要更亲近些。拢香早就去世,玲珑于她的亲近多半存在回忆的感激中,彩霞和杏花却不同,从进宫开始就是彩霞带着杏花,后来一直来往。以至于彩霞会把自己的一些私密之事都告诉她,不然杏花也不会为了她闯进沁玉台。
话虽这样说,玲珑并不打算就此撒手不管,但尚不及向太后那边询问彩霞之事,隔天齐王又来到沁玉台。他和绮公主一样是玲珑这里的常客,虽然男女有别,从小一直处着并无大妨,且他来时多半和公主一起。
只是这回齐王没与绮公主作伴,身边的随从只带了李煦一个,素莲带他们进小厅里,玲珑照例让人端上许多甜点放在齐王面前,他却捂着手指头一动不动。
“王爷是吃腻了我这儿的东西,下回让他们换点别的。”
齐王胖胖的一张脸蛋难得蒙上犹豫不决之色,也难得他对着一大堆吃的无动于衷。李煦坐在他身后不知在想什么。玲珑知道齐王一定有话要讲,捧着影青瓷的浅盏等他下文。
终于他唯唯诺诺出了声:“玲珑……芳儿怎么样了?”
玲珑挑眉。“芳儿,什么芳儿?”彩霞的亲侄,被馨太妃从王府里提到玲珑这里的婢女芳儿,询问的时候少不得让小广用了些手段。问出她想要的东西后。玲珑让人给她医治。
被肥肉挤得细成一条缝儿的眼睛上,眉毛抖了抖,似在积攒勇气一样,过了一会儿齐王才道:“就是我的丫鬟芳儿,我知道母妃带她来见你了。你们要问她什么都已经问完了吧。我能不能带她回去……”
越说声音越小,玲珑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齐王,“殿下既然知道她被带到我这里。那知不知道为什么太妃会将她带来?”
“我……我也不是有意要和阿绮说那些话的,那天夫子又责骂我功课不好,阿绮又笑我,我一时冲动才……可是。不关芳儿的事,要不是我阿绮说了那些胡话,她也不会被母妃怪罪。”
看着齐王紧张的绞着手指,玲珑严肃道:“齐王认为我会把她放了?”
齐王一愣,眼中含着祈求对玲珑道:“玲珑你对我最好了……其实芳儿告诉我也是因为我问起。”齐王羞愧低了头。
玲珑在心里叹气,馨太妃平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宠孩子的,齐王除了与绮公主还有李煦在一起时,与他人交往甚少,对皇帝更是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虽如此,仗着他的身份和他的母亲贵为太妃,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久而久之竟养得比宫中同龄人单纯许多。不知该如何与他晓以利害,玲珑面上板起脸沉声道:“王爷,是你的丫鬟芳儿重要一些,还是长公主重要些?”
“当……当然是阿绮。”听到他的回答,玲珑松了口气,齐王喜欢那个宫女,但也只是喜欢而已,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看样子又是经常与他处在一块的丫鬟,若是有了别的萌动情思,玲珑更不好办。于是冷了声音道:“如果我告诉殿下,她的存在会害了公主,殿下还会问我要人么?”
“她怎么会害了阿绮,她们从来没见过面的。”
“殿下,她与你说的那些话就会害了公主。我知道殿下要说,不小心说漏嘴的是你,可若不是她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也不会被太妃带到我这里来。本宫这回恐怕无法答应齐王殿下,人既然到了本宫这里,断然没有放回去的道理。”
齐王急道:“可是……可是,她与我说的……都是实情 ……”
玲珑嗤笑道:“实情?王爷怎么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怎么不知道是那起子贼人包藏祸心故意哄您的。即便她说的实话,王爷以为就不会害了公主么?”
“这……这……”齐王惊讶的看着玲珑。
“王爷不用向我这里要人,太妃娘娘已经把人送来,我就算把人给你,娘娘难道能容她再进齐王府?”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硬,齐王从未听过她这样说话,小眼睛努力睁大,又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玲珑,略有些呆滞的有许多不信与犹疑,话已至此玲珑不想再多说,教导齐王怎么也轮不到她,她猜齐王是趁着馨太妃进宫与李太后说话偷跑过来的,早派人到晴柔馆那边传话,不过一会儿馨太妃就亲自过来接走了儿子,还十分客气的谢过玲珑照顾她儿子,又专门让李煦留下来多陪玲珑半日。
等送走了他们,玲珑才能和自己弟弟单独说话。李煦本来就是个闷葫芦一样问一声吱一声的人,今日越发显得沉默。他比绮公主和齐王都大,也到了知晓人情世故的年纪。他被送入宫中的时候玲珑就担心,他性子腼腆敏感,应当能察觉宫中各中矛盾,只是察觉了未必是好事。
杏花听说彩霞被李太后带走,又来找过一次玲珑,哀切恳切:“娘娘一定能帮彩霞姐姐的,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帮她?落在我手里,她早就应该有上绝路的觉悟。帮她?笑话,当年我求她顾及姐妹情分时她又如何?”
杏花潸然欲泣,扯住玲珑的袖子,道:“看在我们多年姐妹情分上,玲珑,你也知道她是有苦衷的人,为何要知她于死地呢,难道是非善恶真的如此分明,你自己就从未做过亏心事么?你明明能一试救救彩霞姐姐,玲珑,不过动您一根手指头......”她急得连她的名字都叫了出来。
玲珑挥袖甩开杏花,道:“她不配我去救!孙掌衣,你不请自来,本宫看在昔日情面上已不与你追究,本宫的名讳也不是你能叫的。若是再纠缠,别怪本宫按宫规处置。”又转身对素莲厉声道:“你本宫身边的人,心该向着谁你自己清楚,以后没有本宫允许,不该说的话就千万别多嘴,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到时候别怪本宫无情。”
素莲避不开她眼角如冷凝刀尖的寒光,一怔,顺从低下头。杏花面色灰白,欲和玲珑再说什么,嘴唇发颤,最终没有说出来。玲珑唤小广将她送回去。杏花觑着玲珑的脸色,战战兢兢问道:“娘娘何必在孙掌衣面前把话说绝......”
隔着半开的花格纱窗看着杏花背影,竟有几分萧索,玲珑道:“说绝了,她会恨我吧,可要是不说绝了,难道她要找太后闹去?”杏花重感情,蕊香死后她会一直自责,彩霞有难难保她不会因为着急做什么逾矩的事,合上纱窗,道:“我想歇会儿,你们都出去,没有传唤谁也别进来。”
“娘娘?”素莲担心看着她。
“出去吧,让我歇会儿。”她态度坚决,素莲最终小步退出去,掩上门。
屋子里一下安静许多。还可以听到树上的蝉鸣,宫女们放轻的脚步声,院子里小团子嘻嘻的笑声。然而都是外面的。越是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是觉得里面冷清,但是她现在很需要冷清,昏暗的厅室只有格子窗外投进光亮,纱幔曳地无声,晴霞烘烟一般嫣红的裙摆盖在脚面上。如果这种清冷能一直冷到骨子里就好了。
皇帝进来时,眼睛不适应里外光线的差异,眯了眯眼,仍旧关好门,转到画屏后面。茜色纱帐后,有一抹极淡极淡的人影,淡到几乎要在夕阳下透光的纱帐撩开的一瞬间散去。
面无表情,不知在那里呆坐了多久。这几年玲珑养尊处优,皮肤养得白皙细腻,乌黑云鬓只插着一支榴枝对鸟长金簪,鬓边几缕碎发,显出颓然之气,雪白的纱衣斜斜披在肩头,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刻精致华丽的石像。他从未见到玲珑如此木然,好像可以一直这样麻木无知下去,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惧怕,未及体味出自己到底惧怕什么,他已唤出声:“玲珑。”声音是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沙哑。
有一瞬他以为玲珑根本没听到,直到她抬起眼帘,睫毛一颤,泪水拘了零碎的夕阳余晖,无声滑过面庞。
“皇上回来了!”她侧头拭泪,却被他将手牢牢握在掌心。
“这几日你在宫里受委屈了,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玲珑摇了摇头,不知怎么的,见了他眼泪愈发忍不住,胡乱擦了几下欲起身行礼,却因为坐得太久僵了四肢,才起来就险些跌倒,幸而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小心些!”他顺势将她抱到榻上,“白蔹她们说你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个下午,连午膳都没用。”
“......”
“为何哭得这般伤心,难道是多日不见思念为夫?”他看到她泪如泉涌也觉诧异,心知玲珑不会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动气伤神,因而故意调笑,可玲珑只咬着手指摇头,他眸色微暗,愈发轻声细语哄玲珑在晚膳前先睡一会儿,待她带着泪痕呼吸均匀后,转身便出去叫来白蔹。
☆、204 深夜起波澜
一觉醒来玲珑的情绪稳定不少,皇帝换了常服在陪小团子和阿曦玩耍,这爷三人倒随意,皇帝干脆坐在沁玉台正屋前的台阶上,小团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蹦跶。玲珑身上不知谁给换了身宽松的素面细葛袍,被微凉的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十分舒服。小团子手里正拿着一只琉璃小瓶,里面盛了清水,一尾红色金鱼在里头游来游去。见了她的娘亲,小团子兴奋地捧着琉璃瓶跑过来,说是她爹爹给她的。
见玲珑起来,皇帝让白蔹派人准备用膳。玲珑见到他时还有些尴尬,幸而他也只是淡淡撇了她一眼,并未多问什么。玲珑暗暗松了口气。
让奶娘带小团子下去更衣,阿曦也被抱去喂奶,玲珑手里拿着琉璃瓶子出神,皇帝道:“爱妃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改日再带一只回来给你。”
玲珑好奇道:“这是外面买到?”
“呵,街上的小玩意儿,小团子看着喜欢,你应该也喜欢的。”
玲珑“扑哧”一笑,道:“为什么她喜欢臣妾就喜欢了?”
“都是小孩子脾气,又是母女两。”
玲珑心知他是在暗指她哭的事,并不点破,起身哼了一声,道:“歪理!”
一时宫人们端了晚膳上来,不过一些清粥小菜,阿曦吃奶的倒没什么,小团子饿得不行,菜没上完已是垂涎欲滴,忍不住伸手向盘中的,宋妈妈忙止住。
“公主,皇上和娘娘还没动筷呢。”
小团子眼巴巴看着父母。玲珑朝皇帝眨了眨眼,两人相视而笑,他笑道:“也罢,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就特许小团子先用。”
这丫头倒乖。闻言喜笑颜开,却也不得意忘形,先起身朝皇帝和玲珑两人一福,脆生生道:“并非女儿不孝,实在是肚子饿得慌。谢谢父皇母妃爱惜。”才坐下大快朵颐起来。
玲珑憋不住伏在皇帝肩头直笑。一家人用罢晚膳,一夜无话。
翌日皇帝去上朝,告知玲珑李将军将于一个月后到京城,这就意味着她那不争气的弟弟也会一同归来。玲珑高兴非常。先把母亲于夫人召到沁玉台,于氏听说儿子就要回来,两眼濡湿,玲珑忙安慰道:“娘这会儿还哭呢。二弟要回来了该高兴才是。”
于氏欣慰道:“总算把他盼回来了,真是不孝子,一个人出去,竟不顾爹娘在家死活。”
玲珑笑道:“娘要是怨他,等他回来我替娘罚他就是。”
于氏心疼儿子,听玲珑这样一讲忙又说不用。闲话半响,见无甚外人,玲珑拉着于氏小声问道:“娘,家里那个妾如何了?”
于氏眼中泛起不屑,刚纳妾那会儿虽没与玲珑讲,可有些事情久而久之总会知道的,但每次说起这个于氏表情都是淡淡的,玲珑唯恐父母因此感情不和。
“不过是个妾罢了,她哪里轮得娘娘来过问,娘娘放心,家里的事老身会料理好的。”
玲珑道:“娘就给我说说吧,如果她欺负了娘我还能为您出口气,再者自己家里的事我怎么问不得了,什么轮不轮得到的。”
于氏认真道:“娘娘贵为皇妃,她不配娘娘来问。”
玲珑轻咳一声,腻在于氏身上,道:“什么皇不皇妃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明白,小时候生出来也就是赤条条的一个,和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于氏爱怜抚上玲珑的额头,仿佛小时候哄她入睡时,轻声道:“娘娘离开我时年岁还小,这么些年竟没能好好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声音不觉带上了些哽咽,又道:“不过现下好了,总算能与娘娘团聚在一起,娘只希望不要成为你的负累,你在宫中也不容易啊。”
宫里那些传闻于氏不知听到多少,玲珑故作轻松笑道:“唉,娘你这是怎么了,再不容易女儿现在也是淑妃了,还能不容易到哪里去。一家人在一处,能有谁是谁的负累?娘你别伤心了,女儿也是一时好奇才多问几句,你不愿说我不问就是。”
于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握住玲珑的手道:“娘娘且放心。既然皇上已经回来,娘娘该想着多陪陪皇上些,家里的事情不要操心。听说皇上一直很宠那位怡妃,这次出去巡视还带她伴驾,女儿你可得长个心眼。”
玲珑愣了愣,好笑道:“皇上昨晚就宿沁玉台呢,娘亲难道是怕女儿失宠了?”
“傻孩子,你这性子总是推一下动一下。宫里女人这样多,你可有想过如何长得君王心,你现在贵为淑妃荣华之极,可十年二十年后,容颜老去,宫里的女人却会像春天的花儿一样开不尽,你要为将来打算呐。”
送走于氏,玲珑独自抱着软枕发了一会儿呆,容颜老去……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恩宠长久,他不是不宠爱她,温存时也极尽温柔,然而宠爱和她所理解的爱并不同,她给了他全部的爱,对方却没有,一开始就知道是不公平的,若求长久,也只是希望他能在多年以后仍让自己在心中有一席之地,莫要太绝情就好。
玲珑仍派白蔹去打探着彩霞的事,奇怪的是太后将她带进晴柔馆审问过后,就不见了她的踪影。不知道太后从她身上查到了什么,玲珑想好歹要给杏花一个交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李太后却不愿意玲珑多问。行宫夜宴上皇帝当众处罚了两个嘲笑玲珑出身的嫔妃,宫中谣言倒是很快就被平息了,即便不能绝尽,也无人再敢光明正大的讲,唯独丽妃还不依不饶,几次在众嫔妃面前以此说事,其实玲珑自己还觉得没什么,倒是李太后那边,因为玲珑出身关系公主的身世,因此对丽妃十分不满。
终有一日丽妃也因此事被皇帝当面呵斥,大大折了面子,才作罢,只是上官易蓉因玲珑被皇帝责骂,从此更与玲珑水火不相容。
绮公主恢复从前的天真活泼,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不再有什么怀疑,还是时不时跑到玲珑这里找小团子玩,对小团子新得的那条养在琉璃瓶子里的小金鱼羡慕得不得了,转个身又跑去央她哥哥也给她买一个。齐王却不见似从前一般经常与绮公主一道。
陪三个孩子闹了半日,阿曦累得在奶娘怀里呼呼大睡,小团子和绮公主还很精神,绮公主说晚上想留在沁玉台和小团子玩,玲珑想了想左右离晴柔馆也不远,吩咐宫人去李太后那里说了一声,太后又派遣了几个平时服侍惯了公主的宫人,拿了公主衣物等一干物品过来。
玲珑要帮绮公主布置睡房,绮公主却摆着手道:“不用再腾出一间屋子,”往玲珑身后瞧了瞧道:“今晚我就在玲珑屋子里的暖阁过夜好了,哥哥今晚不会来吧。”目光俏皮地滑过玲珑脸上。
宫中的孩子早知人事,玲珑嗔了一句“人小鬼大”,道:“那怎么成,堂堂长公主怎么能连间睡房都没有。”
绮公主不耐烦道:“收拾来收拾去怪麻烦的,再要这样我以后可不敢来了。”
玲珑笑骂“又不是让你收拾,你麻烦什么”还是遂了她的意思让人将暖阁布置好,铺上她的惯用的弹花褥子玉枕等物件。夜里更衣梳洗,绮公主又凑过来瞧玲珑卸妆,啧啧道:“每天往脸上抹这些东西怪难受的,我娘也喜欢。”
宫人们暗暗发笑,玲珑笑道:“太后娘娘最爱养颜之道,怎么公主竟不喜欢?”
绮公主皱眉道:“弄着挺好玩儿的,不过往脸上抹就算了。”又翻了翻玲珑的首饰盒子,挑出一支矗枝花金福云彩串珠步摇,长长的穗子可以从云鬓一直垂到肩膀下面,作一对,在烛光下流珠彩华。
见绮公主喜欢,玲珑拿过来在她头上比了比,抚着她如丝绸一般披在肩膀上的头发道:“再过两年公主就该及笄了。”
绮公却主拿着那支步摇在手里掂量掂量,道:“及笄以后就得戴这些重死人的东西,唉!”
宫人们又忍不住低低笑起来,绮公主也不在意,朝镜子里梳头的宫人吐了吐舌头。玲珑道:“傻孩子。”又道:“不过公主及笄时一定要请我去观礼,真想亲眼看到公主盛装成人的模样。”
绮公主回头拉着玲珑的手道:“到时候请玲珑来为正宾吧!”
她说得认真,玲珑受宠若惊,道:“果真!”
绮公主重重点头。玲珑心中微叹,长公主的及笄礼一定会隆重非常,若能让她为正宾,亲手为拢香的女儿带上发簪,心中也可聊以慰藉了。
正欲就寝,素莲从屏风后面进来。
“怎么?”
“娘娘,”素莲看了绮公主一眼,欠身到玲珑耳边小声道:“皇后娘娘那边出事了,丽妃娘娘说有宫人告密,欲揭发皇后娘娘照顾大皇子不周却隐瞒不报之事。现在上官太后丽妃还有各处嫔妃已经到了皇后娘娘那里,怡妃也请娘娘过去?”
“什么?”玲珑大惊,手指触到步摇上的金玉,指尖生凉,绮公主往这边望了一眼。
素莲道:“娘娘还是赶紧过去吧。”
深吸一口气,玲珑道:“为本宫梳妆。”宫人们忙又为玲珑更衣梳头,绮公主道:“玲珑你要出去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摸了摸她的脸蛋,玲珑安慰道:“没事,先让廖姑姑她们伺候你歇着吧,明日李若涵不是要进宫么,早先就听你说想找她玩......”
☆、205 废立
皇后住的地方名为坤和瑞宜,不如玲珑的沁玉台清静,也不比梧桐院落的栖梧居雅致,却处处透着一股庄严肃穆,即便不是宫中的含象殿,皇后的住处仍然会是众人中最华丽大气的所在,然而皇后久病,住处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久而久之竟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夜坤和瑞宜灯火通明,宫人垂首而立形如雕塑,嫔妃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玲珑从未见过皇帝有这样冷酷的表情,他惯会狎昵哄逗,整天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即便是心情不佳最多也是皱皱眉头而已,而今负手立在皇后榻边抿唇不语,面色冷峻。表情比苏青盈流产那时还阴沉。
素莲来报信时只说丽妃欲揭发皇后,然则要揭发什么却说得语焉不详,一路乘轿撵过来,玲珑本以为又是丽妃借故胡闹,要驳一驳皇后的面子摆她宠妃的威风,然细问了素莲才知道,告密的宫人是泽兰身边的一个宫女,说大皇子早因皇后照顾不甚摔伤脑袋,形同痴呆,皇后因畏惧责罚久瞒不报。这不用想就知道大事不好。
皇后披着一件降色影凤缕金衣支着身子坐在榻上,新衣颜色新丽,本该衬得人光鲜亮丽,奈何皇后久病,身上披着这件袍子更显得脸色苍白,形容枯槁。
众嫔妃中泽兰跪在角落,人影遮挡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一个宫女瑟瑟伏地上,
上官太后端坐在榻上,闲闲喝了口茶水。丽妃趾高气昂依在皇帝身旁,道:“皇后娘娘无力照顾大皇子已多时了,皇上偏不信臣妾。”
不一会儿奶娘将大皇子抱上来。大皇子的出生在皇帝登基前一年,比小团子还大几岁。真正的嫡长子。玲珑见他的机会不多。别的皇子公主,若由母亲带着出席宴会什么,总能见到,因皇后体弱多病,除了请安甚少和嫔妃们聚到一块。因此大家常见大皇子的机会并不多。
然玲珑也清楚记得。上回较近看大皇子时,也就是他被蒋珊珊藏在云絮斋内那一回,虽然那时他睡着了,可还能看出是个正常的孩子。如今在奶娘怀里的大皇子。目光呆滞,愣愣望着殿堂,也不叫人,嘴边还留着一丝口水印。
皇后看见儿子。眼中浮现哀痛,张口要说什么却喘不过一口气,猛然咳起来,含巧在一旁拍着她的背,泪水无声而落。
嫔妃中传出吸气声,丽妃眼中得意,嘴上还是惋惜道:“早先臣妾就说了,皇后这样子是照顾不好大殿下的,要是那时皇上就该让臣妾把殿下接回去,今日怎么会这样。”
玲珑和苏青盈对望一眼,一齐福下身子。皇帝道:“你们两个又是作甚?”
“臣妾协助皇后娘娘不力,至娘娘分身无暇照顾大皇子,还请皇上降罪。”
丽妃眉眼轻挑,道:“你们两个的罪一会儿再治,如今先请皇上定夺该如何处罚皇后。”皇后再怎么样也是皇后,丽妃出言便要处罚,当真目无尊卑。
含巧恨恨回身瞪了丽妃一眼,皇帝眼中阴霾沉沉,上官太后轻咳了声,放下茶杯瞥了丽妃一眼,虽一直对丽妃轻狂的态度不赞同,此刻却不好训斥,才道:“大皇子是皇上的嫡长子,出了这样的事实乃天罪于我顾氏,皇上心中难过哀家也明白,可是现在还是先想解决之法,哀家已经召集了太医,让他们为鸿儿医治,看有无救治之法。”
皇帝目光一闪,沉声道:“张才人何在?”
角落里的泽兰身子一抖,跪倒皇帝面前,道:“皇……上。”
“你一直侍奉皇后,也帮皇后照顾大皇子,皇子的病你可知晓?”
却听皇后声音微弱道:“咳咳……不怪张才人,咳……我的鸿儿是去年在花园里……咳,不慎跌倒才……”
泽兰惊讶抬头看着陶皇后。
含巧扶着她哽咽道:“娘娘……”
皇帝目光微凝,望着皇后。陶氏猛咳了几下,好容易顺过气目色黯淡,道:“臣妾一直以来没有尽到皇后应尽之职,也知道早就有人想去取臣妾而代之,没有好好抚育大皇子,臣妾甘愿去后位,唯求皇上让臣妾与鸿儿能有个安身之所。”
“皇后娘娘!”在场者均是一惊,难以想象事情犹如急转闹到这个地步。皇帝大概也料不到皇后会说出这样的话,皱眉凝视皇后。
玲珑压了压猛跳的心口,皇后向来温文,今日话语决绝,难道心中已经有破釜沉舟的打算。
陶皇后目光掠过丽妃脸上,隐隐有恨意,“可是皇上,臣妾虽无为后之德,却也不甘心再让无德之人登临皇后之位。丽妃上官易蓉德行有缺,苛待内廷嫔妃及皇嗣,有目共睹,且入宫至今也无子嗣,就算皇上再要立后,也该在姐妹中挑选品德尚佳进退得宜者。”
丽妃被气得满脸通红,上官太后不及拉住,她便要朝皇后扬起手掌,“你……”
“放肆!”
掌心未落就被皇帝捉住,上官易蓉一愣,方知自己被皇后的话激将了,顿时花容失色。含巧以身挡在皇后面前,皇后急喘不止却目光定定望着上官易蓉。
“上官易蓉,皇后面前怎可如此无礼!”
“皇……皇上,臣妾……我……”
上官太后不满道:“皇上,此时怎能责怪丽妃?她一心为皇上训导妃嫔以正宫闱,如今又为了大皇子劳碌奔波,皇上切勿是非不分。”
皇帝捏紧了拳头,莲花漏里滴答的水声直直敲到人心里,片刻,皇帝轻声道:“皇后尚在病中不宜劳累,今日先召太医来过来给鸿儿看过,日后再作定夺。”
上官太后冷笑道:“皇上!宫闱正法向来是赏罚分明,即便贵为皇后也不能姑息。皇上这是有意包庇么?”
皇帝朝上官太后作揖,道:“母后,皇后乃朕明媒正娶之妻,受百官朝拜万金之尊。废立之事即是家事也是国事。岂能妄言。”皇后闻言抬头愣望着皇帝,眼中湿润。
上官太后却死咬着不肯放松,道:“即便不妄言废立之事,皇后此般瞒着皇上也是有错,若不处罚。何以正宫中风气!”
众嫔妃皆是一凛。皇后虽有错。可此次若真的在众人面前被罚,那可是颜面扫地。玲珑偷瞧病榻上的皇后,目光静如死水,除不时望着呆呆的儿子以外。脸上的表情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她应该也知道,今夜不论有什么结果她都无能为力了。
想起苏青盈小产的时候皇后拉着自己说不希望宫里的孩子受害,不知是否那时大皇子就已经……才让皇后格外感慨。皇后有由己及人怜子之心,也有母仪天下的气度风范。奈何丽妃进宫后日渐式微,虽然极力挽救却耐不住丽妃跋扈和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玲珑始终能记得她刚嫁入漪澜殿接受宫人祝贺时的情景,端庄文雅,仪态高贵。
皇帝是不能当面反驳上官太后的,那是他名义上的母后,若传出去皇帝忤逆太后,只会让天下人说他不孝,上官大人为天下士子所崇,到时候不知会有怎样一场风波。
玲珑越众上前,撩起裙摆诚然跪道:“臣妾愿以妃妾之身代皇后娘娘受罚。”
“你 ?”上官太后垂眸,嘴角含着一缕浅笑,目有轻蔑之意。皇帝的目光越过上官太后落到玲珑头顶。
玲珑拜道:“皇后为内廷嫔妃之首,臣妾为妃,如今娘娘身体不适不宜受罚,太后娘娘若要罚,臣妾愿代为承担。”
“哦,”上官太后盯着玲珑,苏青盈在后面也欲上前,玲珑忙给她使眼色。上官氏的目的无非是想逼迫皇后,或是让皇帝废后,以恢复丽妃在宫中威势。玲珑这样做一来不想使上官氏得逞,二来也是动了恻隐之心。皇后不理宫事已久,玲珑受罚后,理宫之权自然就在苏青盈和丽妃手上,她倒不怕被罚,再过一个月李将军就回来,到时候为了嘉奖将军,玲珑不信皇帝还会一直罚着她。苏青盈不同,若她一同受罚,宫中大权又会回到丽妃手上,到时候再要将她拉下来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既然李淑妃有此贤德,哀家就……”
“不可!”皇帝一步挡在玲珑面前,与上官太后对视。玲珑猛然抬头,邃然心惊,万料不到他这时出声回护,倒乱了心中的盘算,却见皇帝正好垂眸看过来,暗含薄责。
正僵持不下,听得李太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这么大晚上的都不各自回去歇着,都在这里惊扰皇后养病么!”
李太后扶着云清的手缓缓而入,来了上官太后面前,含笑福身,“姐姐也在这里,夜深人静的,怎么也陪着孩子们胡闹。妹妹给姐姐请安,姐姐万福。”
上官太后皮笑肉不笑,道:“妹妹请起。事关皇家颜面,哀家也是不得已才插手内廷之事,非‘胡闹’二字可比拟。”
李太后有意无意望了病榻上的皇后一眼,又走近已经认不得人的大皇子,心疼一叹,对奶娘道:“夜深了,你先抱鸿儿下去歇着。”
上官太后忙道:“等等,妹妹难道想就此罢休?”
李太后和颜悦色道:“姐姐,皇后身子不适,鸿儿也......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今晚姐姐就请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先让她们散了吧。”
嫔妃们都诺诺不敢挪动,上官太后今先被皇帝拦了两回,又被李太后以这样的态度无视,大怒道:“妹妹!今日我不得不说,陶氏因无力照顾疏忽了母亲的本职,致使皇上嫡子成了如今这般摸样,如此已经是大大伤了体面和国之根本。怎么妹妹和皇上都一力要袒护罪人的样子,竟为私情不顾体统颜面。”顿了顿,她声音低沉,道:“当初哀家拥立皇上登基,未想到皇上是如此公私不分家国不顾,还有妹妹这样一个纵容娇惯的娘亲,哀家真该考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别人也许听不明白,玲珑却明白得很,皇帝登基之前,还是惠妃的李太后孤身前往含象殿,因清楚上官氏在朝野影响甚大,为了帮新帝排除在朝中阻碍,与当时还是皇后的上官太后密谈,言今后尊她为嫡母太后,上官氏显赫地位不变。因有协议在先,新帝登基后上官氏虽多有挟制,却从未公然反对帝权。上官太后的口气隐隐有要挟之意。
李太后闻言笑容不改,眉眼温如春水,玲珑看见却觉得有丝丝诡秘。
☆、206胜负
“姐姐,皇上是一国之君,您是嫡母太后,怎可以如此说皇上。论到纵容娇惯,妹妹并不及姐姐。”李太后的瞧了丽妃一眼,别有深意道:“陶氏再有滔天大错也贵为皇后。哀家倒想问问丽妃,为何要以下犯上谋害皇后?”
此话如磐石落水激起千层波浪,胆子小一点的嫔妃都被惊得花容失色,镇定一点的如许依云等,也暗含惊疑不定望着两位太后。宫中纷争最最激烈的时刻,往往都是这样暗藏杀机,巨浪滔天时一夕之间可以把人拱向顶点,也可以把人推向深不见底的水底。
玲珑吸了口气稳住气息,扯着裙摆悄悄退到一旁,李太后来了,注定这是属于她和上官太后的战场,这种时候躲起来最好,以免遭池鱼,素莲偷偷低身过来扶玲珑。
上官太后漠然看着李太后,李太后微微一笑,对云清道:“本来今日不想当着妃嫔的面把事情抖搂出来,姐姐既然一定要个说法,妹妹也只好奉陪,来人,把她带上来。”
云清微微颔首,拍了拍手,两个太监拖着一个人上来,没错,是拖着,一个人架起一边,沿途还发出“呲呲”地摩擦声,那人的全部重量似都压在两个太监身上,垂着头,到了殿堂里被两个太监放下,若不是落地时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大概会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个没有知觉的人。
那人只被放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嫔妃们纷纷甩起帕子或用衣袖捂住口鼻,上官太后厌恶的皱起眉头。一股腥臭之气自门口的人身上飘来,仔细一看,那人肱骨之下血肉模糊,干涸的血液使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蓬乱覆面。玲珑心突突的跳,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李太后道:“本不想惊扰皇后养病,今日把她带来姐姐面前实属不得已。”
那人抬起头,脏污的脸跟个鬼一样,左半边隐隐还有红痕。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迹。目光射向上官太后和丽妃,很快又低下头。上官太后倒是镇定,丽妃直接惊得轻呼了一声,玲珑则险些跌到地上。辛亏素莲拼命拉住。
纵使脸上污秽不堪,玲珑还是能够看出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就是彩霞。多日不见,彩霞竟然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玲珑拼尽自己所有的忍耐才能不叫出声,然牙关已经死死要紧。裙摆早被她抓成一团。
上官太后横了丽妃一眼,她故作冷静咳了咳。李太后微笑不变,玲珑心底冷意慢慢沁透全身。自司衣房逢祸剪雪死在牢房里那日,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自己认识的人活生生的在面前如此凄惨血腥。以往钩心斗角并不是不见血,只是血不在她眼前。
现在彩霞的惨状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勾出她埋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心悸不已。而后发生的事,就仿佛离她万里之远,玲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等错愕,腿脚发软,素莲几乎要撑不住她,手脚冰凉,心似被千丝秘密缠绕,紧紧喘不过气。眼睛愣愣看着彩霞,尽管她一直没有看过她。
李太后带来彩霞,揭发丽妃使人下毒谋害皇后之事。彩霞身为典药与才人张氏串通在皇后平时服用的汤药里下毒,使皇后久病不愈,彩霞是屈打成招的,泽兰倒是主动认了罪,面如死灰。
陶皇后惊诧看着泽兰,久久无话,倒是含巧恨道:“这几年娘娘没有亏待你,你为何如此害娘娘。”
泽兰凄惨发笑不语,此生她已无法生育,自从皇后嫁入就无宠多年。泽兰坦言教唆她给皇后下毒的就是她的婢女,亦是向丽妃告密的那个宫婢,后来才知道她的婢女是上官氏早年派在府中的细作,当年千防万防都没防住,本来混入当时还是王妃的陶氏院里做个洒扫女婢,后来机缘巧合给了泽兰,进宫之后难以在药中作手脚,便是婢女联络了彩霞才弄到毒药。
跪在地上的婢女今日本是帮丽妃作为皇后失职的证人,不想又被指为丽妃陷害皇后的证人,宁死不承认,李太后欲用刑。那宫女看见彩霞的模样,怎肯就犯,上官太后亦拦着不让,李太后反指上官太后包庇。
最后还是皇帝发话,夜深不能让再扰皇后静养。两位太后不惜在小辈面前如此短兵相接,自然有久积的仇怨,上官太后一心要扶上官易蓉上位,李太后尽力保全陶氏的皇后之位,两厢难以罢休。虽说闹大有损皇家颜面,不久,还是惊动的宗亲,皇后的体面最终还是要保全,丽妃已有嫌疑,又一次被幽禁,才人张氏赐死,宫女彩霞和张氏的宫婢杖杀,连昭媛李氏都被牵连,因张才人是她殿中嫔妃,她也被治了监管不善之罪,被降位为婕妤。怡妃苏青盈淑妃李玲珑分别罚抄录宫规和《女训》《女戒》,以此训诫内廷,大皇子的病是治不好了,仍安置在皇后身边,此当后话。
那一晚,皇后并没有被废,眼中再无波动,脸上只留下深刻的苍白,仿佛一夜从深秋进入寒冬的薄凉。
泽兰自然不能再陪在皇后身边,被人带走前扑到皇后床前哭道:“娘娘,臣妾虽对您怀有歹意,但对大皇子却是从来没有……没有……”
含巧嫌恶挥开泽兰。玲珑和苏青盈留下伺候皇后歇息。为皇后盖好被褥,玲珑转到外面,看见皇帝临窗而立,苏青盈在一旁握着他的手,窗外月光清寒,落在两人身上,苏青盈靠在他耳边喁喁低语似是安慰。
若是平时玲珑看见这幅景象,心中少不得要生出些醋意了,可是今天心乱如麻,玲珑只是上前告了退,低眉顺眼谁也没看,玲珑走了苏青盈也不好再留,与玲珑各自出了坤和瑞宜,皇帝自然要留下来安慰皇后。
素莲见玲珑瘫在步辇上怏怏的,忧心道:“娘娘今日可是受了惊吓,回去沐浴就歇着吧。”
她的话落在夜风里,过了好半晌玲珑才轻声问:“素莲,今日看见彩霞那模样,你难受么?”
太监沉闷的脚步声在夜里听得给外清晰,树丛荫荫偶尔有夜鸟的叫声传出,素莲也想了一会儿才道:“娘娘还是像小时候一般容易心软。”
玲珑以手支颐,方才的心慌似乎终于压下了些,然而心仍然砰砰跳得厉害,面上却很平静,又问道:“你知道为何张才人会这么干脆认罪?”
素莲疑惑,道:“张才人一直侍奉皇后娘娘恭敬,没想到居然暗藏如此歹毒心肠……”
玲珑悠悠道:“她早就有对皇后怀恨在心,也许不只是皇后,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们的结果终究是她们的,娘娘为何心情不好?”
玲珑抓紧了步辇的扶手,指尖微微发颤,生生让寸长的指甲发了白,“素莲,我想太后娘娘带走彩霞那时就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不然今日彩霞绝不会这样坦然认罪,彩霞认罪和那婢女不认罪一样,都有各自原因。太后娘娘不许我过问此事,你想,若不是今日上官太后逼得紧了,太后会不会将彩霞提来?”
素莲心中“咯噔”一下,月色下睁大眼睛看着玲珑,脸色有几分可怖,“娘娘的意思是 ……”
“朝不保夕,朝不保夕啊,”玲珑叹道:“虽说早该看惯了,我却觉得越看越不明白,人心难测。我从前就怕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可到现在看见彩霞甚至是皇后,才知道还是难以逃脱。”
素莲惊道:“娘娘!娘娘别胡思乱想,您现在是淑妃,有乐安公主和皇子傍身,方才皇上不是还当众维护了娘娘?”
玲珑的声音清泠,比夜风还清凉几分,“但愿吧,但愿一切都是我多心。太后娘娘向来有鸿鹄之志,善博弈,杀伐决断觉不亚于沙场上的将军,该下狠手的时候我从未见过她手软,皇上……恐怕也得其真传。”
这一次李太后不说胜,因为赔上了李惜玉,上官太后却略见颓势。两位太后多年明里暗里不知交锋了多少次,胜负轮流换,两人也不在意,隔一段日子就能又坐到一起闲话,只是话里比从前多些机锋。
玲珑命人带来芳儿,已经派太医给她医治过,又调养了一段日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模样和彩霞有几分像,亦如彩霞一样对玲珑满眼凌厉。在她心里,害死彩霞的人就是玲珑。
只看了眼,玲珑就让人带她下去,那小丫头也没闹,低敛眼睑将一切情绪掩去。玲珑无端想起自己小时候,收敛尽了所有的不安、惶恐还有怨恨,忍耐着漫无尽头的岁月。现在若把那女孩送出宫,恐怕会引得李太后注目,玲珑思虑再三,让人悄悄把芳儿带去杏花那里。
也许杏花更恨她,可现在能照顾芳儿的只有杏花。素莲回来告诉玲珑,杏花竟已经不在绣房,玲珑初听得她说时还以为杏花会因彩霞的事被牵连,素莲忙道:“娘娘别急,孙掌衣只是因为绣房花样出了点错被调回宫中而已,秦尚服说虽有责罚却不要紧,只是那个女孩儿得带回宫中了。”
虽如此,最近玲珑的神经敏感得很,夜里皇帝驾临沁玉台时仍有点心神不宁。皇帝满身疲惫,平时玲珑见他如此多半会极尽温柔宽慰,今夜却只低头闷坐,倒叫皇帝担心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