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知道他是越推拒越要不罢休的,小声道:“臣妾在想,上官太后病了多时,泰安殿中还住着其他几位太妃太嫔,泰安殿殿门常闭。太妃也一直不得出去。想必日子过得并不畅快。”
抛丸铃飞剑的伎人技艺十分高超,手脚并用,丸玲在他身后翻动腾飞,飞剑高挑。正如流星追月一般,皇帝状似看得饶有兴味,心中却暗叹果真无趣得很。
“凡为先帝诞下或养育皇子公主的太妃太嫔,这两年差不多都能随着册封的几个王侯公主出宫了。”
伎人又将飞剑高抛。只见那把剑明晃晃地在空中旋转而落,丸铃尽数飞拥在其旁,是为“众星拱月”,座中许多人拍手叫好,玲珑也跟着拍了两下。
“可是没有孩子的太妃太嫔们还是留在泰安殿中。”
皇帝微微沉吟,抿了一口西域运来的葡萄佳酿,道:“贵妃有何办法?”
玲珑笑道:“臣妾想征得几位太妃太嫔的意愿,若愿意皆另聚别殿作伴,毕竟泰安殿人多不利于太后静养,宫中暂且能收拾出别的住处赡养。”太妃和太嫔虽只是守着个名分,但也是长辈,玲珑不敢妄自做决定。
“你是贵妃,现今内廷的事都是你做主,你决定了就着手去办吧。”在袖中握紧了玲珑的手,道:“成日为这些事情操心,宴中都不得安生。”
玲珑不好意思笑了笑,“所以臣妾才说无趣得很。”
此时两人都没看着对方,但是玲珑觉得这样也很好,手心的温度相互熨帖着,放眼望去是纸醉金迷,心却不似那般浮华无定。
景妃上官初蓉执了酒杯上来敬酒,低身福下,声音轻娇柔道:“祝皇上和贵妃姐姐安康长健,情合百年。”
玲珑略点点头饮尽一杯,上官初蓉秋水灵眸笑意微微,道:“方才在下面听得姐姐说到泰安殿太后之事,贵妃姐姐果真辛勤劳苦,为公主过生日还惦记着太后,孝心可见。”
也不知上官初蓉听了多少,本来她的位置离得近,皇帝和玲珑虽说得小声,可她要有心听却是能听到的,不过玲珑没成想她敢立时当面过来问。
她已经把三王妃的入宫的事记在心里,又怪她过来打破了自己方才和皇帝之间的气氛,心里厌烦面上越发笑得花枝摇曳:“听闻初蓉妹妹能说会道,果真嘴里似抹了蜜一样。”
景妃受宠若惊,晃晃抬眼向皇帝和玲珑望一眼,柔顺中带着点惶然,倒有几分惹人怜惜,“姐姐从哪里听得,实在谬赞妹妹不敢当。”
绮公主好奇朝这边望过来,玲珑不想在她生日宴上发作,只能一笑而过。景妃走后倒没人再来敬酒,皇帝捏了捏玲珑手心,似笑非笑道:“小醋坛子,不必为她置气。”
玲珑有种要呕血的冲动,忍了忍没忍住,指甲狠狠在他手上一滑,见他眉毛微皱,快意道:“皇上知道臣妾为何置气?”
他早看出她的心思,趁着人的注意力被台下喷火的伎人吸引,凑在她耳边小声道:“你是在和朕置气,上回三王妃入宫的事没与说一声,下回不会了,可愿原谅朕一回?”
他深深望着她,言语有些低声下气,似还有深意,玲珑一愣,别过脸不理,听皇帝在她耳边几不可闻地叹息。
怡妃苏青盈先不胜酒力离席,皇帝和玲珑一同陪绮公主到最后。
新年里上官太后似乎恢复不少,朝贺大典一样没落下,如以往出席主持,上元灯节那日,韦氏和齐氏为为两个皇子吵起来,原因是两个小家伙打雪仗都砸得对方如落汤鸡一般,本来两个小孩子玩一块有个磕磕碰碰没什么,但韦氏和齐氏各持两个皇子是皇帝现在唯二已经上学懂事的儿子,互看对方不顺眼多时,你来我往几句就当着其他嫔妃的面吵起来。
上官太后极为不悦,责怪玲珑没有管束好内廷嫔妃,玲珑顺从认错,并自罚抄录宫规警示内廷,不过,除非她有办法即刻废了她的贵妃之位。不然开春后几位太妃太嫔搬出泰安殿别居的事绝不可挡,玲珑已近全都安排妥当,只等开春天暖就收拾好地方让她们搬出去。
人一少泰安殿中伺候的宫人也要削减,宫室空落渐失人势,上官太后恍惚想起当年康太妃被送走玲珑也参与其中,原以为皇帝立个贵妃不过为了给李氏这个荣耀,长久以来她更着意皇后和怡妃苏青盈,甚至一干年轻妃嫔,因为当初只要将皇后拉下后位丽妃极有可能上位,而苏青盈年轻美貌,隐隐听得早和皇帝有些情愫,是丽妃的强劲对手。现今才知道错看了这位贵妃。
嫔妃若有反对的,玲珑已经回过皇帝,反对也无法,外人质问的,统说是为了给太后安心养病,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人去质问,上官早不复从前一呼百应盛势,内廷里的动静传出去也是不清不楚的。
倒是韦氏为害玲珑被斥十分过意不去,带着二皇子过来请罪。
☆、222 问
镂花窗下,玲珑借着外面的光亮慢慢抄写,素莲磨墨。
韦氏坐在对面,鎏金花叶炉里香烟飘缕徐徐上升,白瓷瓶里几支梅花开得正好,韦氏拢了拢袖口,开口道:“害得娘娘劳累实在过意不去,可惜臣妾不懂写字,不然好歹还能帮娘娘抄几张。”
玲珑缓缓收了笔,正好又写完一张纸,捧起来吹了吹,道:“都说了不怪你,韦姐姐不必客气,不过凡事心平气和些,都当着孩子的面呢,这样吵也不好。”
韦氏恨道:“齐氏欺人太甚,本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儿子和我儿子闹着玩,他偏说我们阿赐欺负弟弟,景妃娘娘还偏帮着她,我一时气不过……”她脸上羞色闪过,她气不过的结果就是玲珑被罚。
其实这事与玲珑并没什么干系,上元夜灯宴开宴前,许多嫔妃宫人在蓬莱池边放些小花灯玩,夜里会有祈福还有焰火,玲珑尚在清宁殿准备,不过上官太后知道了,罚就罚到她身上。
“所以说要平心静气,越是气不过越不能冲动。不是我吓唬韦姐姐,泰安殿太后一句话可轻可重,我朝上下素重孝道,只要她还在,便不能随意轻视不敬。”
韦氏心有不服,道:“臣妾并无对太后不敬,是齐氏她……她仗着有景妃娘娘撑腰,对臣妾和二皇子出言不逊,她对臣妾出言不逊也是将贵妃娘娘不放在眼里。”
玲珑挑眼看她一眼,韦氏顿感失言,忙低头。玲珑不疾不徐道:“你既知齐氏背后有谁撑腰。也该知道给齐氏撑腰的人,背后还有谁在。敬与不敬都在各人心里,韦姐姐凭着什么去与人争我不管,可单寻为一时口快却招来其他后患岂不是不值?”陶皇后过世后她们两人为儿子多方活动。嫡子不可能继承皇位。她们两人怕也动了些别的心思,比宫里其他嫔妃都活泛。
韦氏于此事有愧,愣愣不敢作声,玲珑从新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墨迹有条不紊印在纸页上。道:“我并无怪姐姐的意思。姐姐争这口气无非也是为了二皇子,其实只要皇上喜欢二皇子,今后那孩子的前途和姐姐的富贵自然会有。皇上在前朝为国事操劳,内廷若不能祥和安宁。无异于给皇上增添烦扰,姐姐就不怕那日言行被有心人传到皇上耳朵里,添油加醋损害姐姐名誉。”
韦氏不咸不淡道:“说出来不怕贵妃娘娘笑话,皇上恐怕已经忘了臣妾多时。即便有人提起皇上怕也不知臣妾是谁。”
玲珑横笔画了一勾,挑眼道:“但是你儿子还是皇上的儿子,姐姐一心为二皇子考虑,怎么就不怕皇上因母厌子,自古就有母凭子贵,这反过来难道就没有了?”
韦氏脸色一黯,颤声道:“臣妾知错,求娘娘指个明路,臣妾是一心为二皇子好,也是忠心于娘娘的,往后再不敢胡乱逞口舌之快。”说罢偷偷瞧玲珑,见她仍然低头写字,又垂下眼。都传李贵妃背后阴狠,从前与她过手的几个嫔妃都讨不得好。韦氏与她近交两年并不见她对谁下过狠手,也许下了手也不知道,她只晓得李贵妃在被宠幸之前是李太后身边的人,李太后在宫中沉浮多载,贵妃耳濡目染之下怎会什么都没学到。
玲珑微笑轻轻摇摇头,忽然问道:“二皇子近日功课如何?”
上元节后天气暖了不少,屋里火炭烧得旺,韦氏暗暗拿袖子拭了拭额头,尴尬道:“阿赐功课……不如他弟弟,臣妾一定会加紧督促。”
两位皇子的性格一动一静,三皇子性子活泼,但在凌烟阁中功课也极好,连小团子回来都与玲珑说说,她三哥不仅能写能背,连经史策论也能略有见解,当真早慧。
二皇子性格相对文静些,性子和才学都不如弟弟出众,因此韦氏将儿子的学业看得很紧。
“功课是要紧,但也别太逼着孩子,功课做得好自然好,若是能文能武说不定更能讨皇上喜欢。”
韦氏眼前一亮,“娘娘是说……”又犹豫,“可是……阿赐那孩子并不喜欢学武,蹴鞠和马球也不擅长。”
玲珑笑道:“孩子还小嘛,我瞧三皇子也不比别的孩子差,总会有擅长的喜欢的,若能博得皇上喜爱自然更好。据我所知,皇上不仅通音律还擅丹青,先帝虽不擅长却极喜欢博弈,太祖爱打马球。年月还长,若哪日学得一两个别的什么上手,能同皇上切磋讨教,也算父子同乐。”
韦氏闻言一喜,便知玲珑要帮她儿子得到皇帝喜爱,“多谢娘娘指点。”
等韦氏离开,素莲来帮玲珑揉捏酸涩的肩膀,越想越觉得心里堵,道:“娘娘太好心,韦氏借着娘娘威仪生事,娘娘不怪她还帮她的儿子得宠,娘娘可也为咱们七皇子考虑考虑,过得几年七皇子也长大,娘娘不怕他被人比下去。”
玲珑一面转着脖子一面纳罕道:“我儿子才不与人争这些!我哪里好心了?给韦氏说这些也是为了帮我自己,她能收敛大家轻松,争吵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齐氏借势嚣张,韦氏焉不是因为我才敢和齐氏硬来,她能安分些多花心思顾她儿子,大家都好。”
素莲道:“娘娘是想息事宁人。不过也好,奴婢看着二皇子也挺可怜的,听公主回来说韦御女逼着他学古人头悬梁锥刺股,夜里常常熬着看书,白天又没精神被师父责怪,他还这么小的孩子,真是苦不堪言。”
玲珑闻言缩了缩脖子,望子成龙之心父母皆有,古今一样,这个时代被重负所压的孩子和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并无区别。
二皇子虽背诵诗文不行,在音律方面却有天赋,大概是遗传了他的父母。韦氏歌妓出身。本来觉得这些都是下流的玩意儿,并不想让儿子沾染半点,但一日皇帝瞧见二皇子偷偷用一支竹削的箫吹小曲子,还吹得不错。皇帝自己也是会吹箫的。看见了便亲自去教儿子吹箫,还将自己早年用的一支玉箫送给二皇子。
夜里留宿清宁殿,皇帝抱着玲珑说起这事,又道:“我瞧阿赐倒很有些朕小时候的样子,不知咱们的小团子和阿曦喜欢什么。若是像朕还无妨。若是像了你……”
最后一声笑没说下去,玲珑接口道:“像我又怎样,像我才有福气,虽什么不懂什么不会。能吃能睡,说不定还能享个一辈子安乐。”
原本他的手顺着玲珑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着,听到她说这句,手扶到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玲珑昏昏欲睡。
他轻笑一声,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就知道吃和睡……玲珑。”
“恩?”她疲倦地抬起眼皮,觉得身子被他搂紧了些,脸拱在他衣襟里露出的皮肤上,烫烫的。果然冬日里相拥的温度是最温暖的。
“将你父母家人迁入京中的事没有事先告诉你,可否原谅我一回?”
那族谱果真是他派人作了假。玲珑早想到,他应该会从别人口中知道她已经得知族真相,不过一直没听他提起,玲珑也懒得问了。真真假假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玲珑缓缓环住他的腰,声音平静无波,似静夜深井,能照得到月亮和星空,纹丝不动,“要是没记错的话,臣妾刚被皇上封为御女那段日子,当真潦倒得很。臣妾在宫中生存一直十分勉强,虽然想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可是的确几乎无法自保。”
从李太后身边拨给皇帝的女人,一开始就是牺牲品,这是十分残酷的,虽说白术与泽兰后来的下场与她们自己行错踏错也有关系,但就算玲珑那时谨遵太后旨意,仍然过得提醒吊胆, 至今三人中活下来的也只有她。
“若不是皇上有意疼惜,臣妾如今恐怕已经化作白骨。”她话音才落就觉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玲珑安逸地靠着他的胸膛,让他的温暖和气息都包裹自己全身,以前亲近时她还会因羞涩而躲避,如今却觉得这样的怀抱和温暖是最熟悉的东西,且依然让人渴望。
他声音轻缓,鼻音显得深沉而温情,还有些歉意,道:“你家人的事,本来的确不打算告诉你,怕你多想,如今既然你知道也不打算瞒你。这两年一直要和你说个明白,却总见你躲着……朕说过不愿意你被人欺负,就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朕知道能给你的太少,却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你过得好的。”又抚过她的背部,“幸好你今日肯听朕说。”
那份族谱和随之而来的认亲,是玲珑在宫中生活的一个转折点。至少让她开始摆脱李惜玉的欺压,也给了她尔后步步高升的机会。
乖乖点了点头,因为躺着,感觉只是像她蹭了蹭,挠得人心痒痒的,“臣妾明白,所以臣妾感激皇上。”
中间一阵沉默,玲珑明显感觉到皇帝身上似乎一僵,连气息都有些停滞。
“你感激朕?”
玲珑相当认真道:“若无皇上,绝无臣妾今日,同样若无太后,也不会有现在的臣妾。所以,臣妾十分感激皇上和太后的疼惜,必不负所望,尽好本分。”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温度热得有些灼人,他的手心有厚茧,不像他的人看上去那样文弱,仿佛在尽量控制力度。黑暗中玲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觉得他能看清自己的,他的一双眼一向很锐利,能穿透她心中的想法。
“玲珑说过喜欢朕,不是么?尽管朕不是你心中最好的,尽管跟着朕有诸多烦忧。”
她羞涩缩了缩脖子,面上也绽开一缕含羞的笑容,抵在他掌中能让他感觉到她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
“皇上是臣妾孩子的父亲,让臣妾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恩泽臣妾家人,让臣妾能有今日的一切。”
腰背上的铁臂要压死人了,她似察觉到他的变化,担心道:“皇上怎么了,是不是……有哪儿不适?”
又是片刻寂静,她才听见他道:“没事,先歇下吧,不然明日早起你又要起不了身了。”
玲珑安心睡下。
韦氏的儿子得了赏识,齐氏也不甘示弱,没过一阵子,齐氏主动提出要将儿子送给景妃教养,自言无能自己管教。玲珑起初有些诧异,但是看见齐氏将儿子送到霜华殿后,韦氏看她的眼神也比从前多了些不明的殷切,又觉得有些理解。
秦尚服来找过玲珑,她看重杏花的才能,想升杏花为司衣房司衣,但是杏花似乎不大愿意,所以秦尚服来请求玲珑在杏花面前说情。
把芳儿送给杏花后,玲珑再没单独找过她,就像当初她对彩霞害死拢香有怨,要让杏花和从前一样好好坐下来和她说话恐怕是不能的。玲珑没有答应秦氏,只能说尊重杏花的意愿,秦氏深感惋惜。
☆、223
修 开春以后雪都化尽了,反复几场春雨,身子孱弱或有旧疾的最容易这时发病,怡妃夜里染了风寒,早上到清宁殿请安说话时不见她人,玲珑问过了合欢殿来报信的宫人几句,决定午后去瞧瞧她。
干净平整的石板地面被春雨洗得湿滑,浅草未生,燕回尚早,景象倒比秋日里显得颓败。合欢殿廊下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宫女为玲珑脱下斗篷。苏青盈披了一件粉色折支花的外衣靠在榻上,才人宋小苓也在。
“妹妹怎么不小心些,春来天寒,怎么就病了?”
苏青盈气色还好,大概在屋里炭火烤久了,双颊泛红,只是眉间有点点倦意,宫女端来药汁,玲珑忙接过一口一口喂她,喝完药簌了口,她才道:“有劳姐姐挂念着,姐姐过来怎么不通传一声,倒叫我失礼了。”
玲珑笑道:“都病着了还讲究这些虚礼作甚。”转眼看宋小苓,玲珑道:“宋才人脸色似乎也不大好,是否找太医瞧过,也该好生保养着。”
宋小苓从那次毒糕点之事后,就有些惧怕玲珑,如今问了,也不过是淡淡的回一句“多谢娘娘体恤,臣妾并无大碍。”
“恩。”了一声,玲珑又转头仔细瞧苏青盈,见如凝雪的面庞上红晕淡淡病中微喘娇娇,比别人敷上胭脂更显清脱纤弱,笑道:“妹妹虽然病了,可还是位病美人,听说皇上赏了许多药材补品给妹妹,可见是怜惜你的。你要快些好起来。”
羞涩低下眼,苏青盈将鬓边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道:“姐姐取笑,我这样子衣衫不整的也就姐姐见了还觉得好看。”顿了顿。道:“说到容颜姿色。莫说是宫中众姐妹我比不过,就连在家中的姐姐也比好上不知千百倍。”
玲珑接了合欢殿宫女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道:“令姐姿容我也有幸见过,叫我说。妹妹与苏夫人是各有所长。”
貌似上回苏青盈提起她姐姐时。她心情并不大好,苏夫人是隔三差五会入宫看望妹妹,姐妹两感情好像也不错,后来玲珑琢磨着。也许是因为她姐姐和皇帝先前那段暧昧,自己的男人和姐姐从前有过感情,估计苏青盈很在意这个。
怕这话题再说下去苏青盈要不愉快,玲珑正欲岔开话去。苏青盈却自说自道:“小时候病时总是姐姐在一旁照顾我,病好了就带我出去玩儿,那时父亲和哥哥管得严厉,也只有姐姐这般待我。”
玲珑笑着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怡妃与苏夫人果真姐妹情深,让人生羡。”
怡妃笑意淡然,看着窗外继续道:“有一回也是我的病刚刚好,姐姐带我去逛庙会,那时候姐姐和我挤在人群里,人多得很,还被小偷偷了钱袋子,在茶馆里付不出茶钱,窘迫非常,还好有位公子来解围,不然要被店家问钱问到家里,只怕要被爹爹责罚了。”
玲珑眸光微敛,笑问:“想不到怡妃妹妹小时候还有这般调皮的时候,都闻京中贵家女身份矜贵,轻易不与外人见,像妹妹这般平易近人的倒是很少。”
苏青盈垂眸,眼波温柔又带上些女儿的娇羞,说:“后来才知道,那位公子竟是皇上……当时他就与姐姐认得,看见我们姐妹两为难过来解围。”
玲珑似听出些意味,讶异道:“呀!原来妹妹是那时就与皇上认得,想来也是缘分。如今妹妹在宫中深得皇上宠爱,若不说有缘是谁也不信的了。”
苏青盈眨了眨眼,笑脸洋溢着些许回味和甜蜜,又瞧了一眼玲珑,不好意思道:“瞧我,人一病起来就胡乱说些有的没的,倒让姐姐笑话。”
玲珑和颜笑道:“本来就是过来陪妹妹闲聊,只要妹妹开心说什么都好,心里舒畅些,病才好得快。”
说完玲珑低头又抿了口茶,苏青盈趁她低头的空挡偷偷看她,见她眉目舒展,方才也笑得自然,自己心里反倒有些疑惑。原来苏青盈见皇帝自玲珑封了贵妃,似乎待她有些不同,她早就知晓玲珑是太后的人,眼看她一路扶摇直上,只道皇帝为遵从生母李太后对她颇多看重。
她对皇帝早存有心思,小时候因姐姐与皇帝少年那段情谊纠结伤怀过。得旨入宫时虽知道宫中一定危机四伏,却是欢喜大过担心,因为在她心里,那人就是她的良人。
玲珑对她的疑虑探究并无所觉,赞了一声杯中好茶,正好景妃和许昭仪也结伴过来看探望苏青盈,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聊着聊着话题就要扯到孩子身上,宋小苓小产后日渐寡宠,至今还没有孩子,她们聊的话题她都搭不上话,只能默默坐在一边。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的时光也就打发了。
傍晚太监传报皇帝夜宿合欢殿,众人都识趣地各自回去。白蔹扶在玲珑轿边离了合欢殿,淡淡道:“方才怡妃和娘娘说的话,听起来挺有趣。”
和苏青盈她们说闲话时,白蔹虽只跟在玲珑身边,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的人和事都收在眼底,玲珑撑着额头笑道:“并不是人人都能像她这样早在入宫前遇见皇上,有过旧情谊,传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嫉妒。”
白蔹也笑道:“娘娘不就是一直和皇上相识么。怡妃娘娘不是心直口快之人,入宫这么久不曾在人前说起,今日却当着娘娘的面说,恐怕另有指意吧。”
玲珑本想笑她假装正经实则八卦,忍了忍还是赞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白蔹浅浅横了她一眼,道:“怡妃是在试探娘娘。”
玲珑“扑哧”一笑,叹道:“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有情妾无情郎又有什么稀奇。”
天边一抹红霞悠悠远远,即将要消失在天际,阴雨几日竟在傍晚时多了一抹亮色。白蔹看着远方,道:“皇上已有些日子没来清宁殿,娘娘是不是与皇上说了什么?”
玲珑靠在轿子也顺着白蔹的目光去看那方晦暗的日落,他确实有段日子没来了,自那晚两人爷谈后,白蔹跟在她身边久了,知道她是轻易不会与皇帝闹僵的,可是皇帝若久久不来,必定是两人之间有问题。
她语气闲适道:“白蔹真明锐,其实我只是和皇上说了几句实话,皇上听了也许就不高兴了。”
“实话?”白蔹狐疑,玲珑和皇帝极少争吵,两人在一处时,虽玲珑总爱说些有的没得让皇帝气结,但实际上这些不过增加些情趣,真正脸红脖子粗是从来也没有过。
玲珑点头:“大概是忠言逆耳,皇上听了不高兴,所以不想见我。”
白蔹越发不明白,但看玲珑隐隐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不管娘娘是为什么,这么些年不是都过来了,闹什么别扭也别伤了和皇上的情谊才好。娘娘用情,并不比那位怡妃娘娘浅……”
她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像天边退尽的红霞一样淡薄,用情深的人不只她一个,情深情浅又如何,若是那人不能珍惜,恐怕最后终究还是落寞收场。
在得知族谱之事时,有那么一刻她震惊得不能言语,就算有怀疑,也不比将事实摆在眼前那样无所遁形的坦白。她怀疑过也害怕过,自己是否也是他的稳定内廷的工具,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是不是也会哀伤过后忘记自己。他是真心,但也真无情。
如今的贵妃,是他一手塑造的,如果没有玲珑,也可以让别人变成贵妃,甚至皇后。
皇帝果真怜惜苏青盈身子不适,大半个月来连宿在合欢殿里,又在苏青盈病愈后专门带她到太液池上泛舟散心,又为亲自为她画像,还请小焕文侯入宫作陪。
一个帝王可以用他喜欢的任何方式表达他对一个女人的宠爱,比之建筑华美的宫室,为她一掷千金,也许许多女人更羡慕的是能有人能为她烽火戏诸侯,为她从此不早朝。
自然皇帝没有为了苏青盈到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程度,他本来就宠苏青盈,只是这两年玲珑当了贵妃风头更盛,如今苏青盈因一病再得垂爱,在蓬莱池上两人如此亲密缱绻,足够宫里一干女人羡慕。
玲珑一点也不羡慕,甚至有点恼皇帝这样不避嫌,因为总有妃嫔在她面前哭哭啼啼,期期艾艾说怡妃专宠,期望贵妃能做主。清宁殿的怨气倒比合欢殿大些。
韦氏虽然安分不少,心里仍不服齐氏的儿子被接到景妃那里教养,齐氏每回见她头都仰得鼻孔朝天去,仿佛她儿子一下就要比自己儿子高贵出许多。碍于玲珑有言在先,她倒没和齐氏再吵过,处到一处少不得要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只要她们不太出格,玲珑也就丢开手不理。
好在苏青盈病好后皇帝不再只流连合欢殿,玲珑这里,内廷其他地方,渐渐雨露均沾。隔了个把月他第一天到清宁殿来,似乎带着些兴奋,仔细打量着玲珑的神色,玲珑欢欢喜喜迎接他,侍奉沐浴,安寝时相拥而眠,皇帝的脸色起初很好,后来越来越古怪,玲珑当做没瞧见。
入夏在避暑行宫,庙里传来康太妃去世的消息,被幽禁的三王爷上表请求希望祭拜母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
☆、224冷意
皇帝准许了三王爷的请求,还念在死去的康太妃的情面上,将三王爷封为璄江王。璄江是国土南方偏远之地的一条江河的名字,皇帝令璄江王在京中为太妃守灵,并在太妃发丧后即刻前往封地。
璄江在芗州境内,丛林沼泽之间常年雾瘴密布,气候湿热人烟稀少,皇帝把三王爷派到璄江,无异于流放。璄江王赴封地之前,璄江王妃曾入行宫给上官太后作别,按规矩又到玲珑这里拜谒过。王妃面上似乎比上回看见多了些喜色,大概对于她而言,即便去偏远之地也比永生困在林松那幢宅子里好。
于行宫避暑时,皇帝来沁玉台的次数比在宫里去清宁殿时频繁,因玲珑和苏青盈侍寝次数似乎有此消彼长之势,宫中又传贵妃和怡妃两人暗中较劲。玲珑大感郁闷,没事都要被人说出些事来。
在行宫中避暑的嫔妃们要寻乐子,让宫人排了与荷花相关的歌舞,在湖边殿阁商羊时雨摆开宴席,又凑得一夜丝竹婉转,彩绣辉煌。
此处本就近水,又将水流引至屋脊,四檐皆有水流飞溅而下,形成瀑布一般,十分清凉。
通常这种宴席都要玲珑或者哪位妃子牵头,这两年一来二去也熟悉流程,行宫避暑几个月里,少说也要半个十来场。名目随意拿个就行,规模有大有小。宴中再设了酒令投壶斗草等游戏,让嫔妃们乐一乐就罢了。
商羊时雨中有曲水流觞亭,因酒觞停在谁面前谁就得赋诗一首饮一杯酒。玲珑对于诗赋不精通,所以并不去凑这热闹,类似射覆这样的游戏,她都是不爱的。她更喜欢和人比投壶。拿签子投掷到银壶子里。负了喝一杯就算了,况且别个因她地位高,总多让着她些,要喝酒的时候倒不多。
嫔妃们玩乐,也带上宫中几位小皇子和小公主。除了大皇子不能出来。几个孩子挤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一时玩累了又各自找娘亲要水喝。
二皇子得皇帝亲授吹箫之艺大家都知道,聚在一起便有嫔妃好奇,想听皇子吹箫来听。韦氏得意,唤儿子吹一曲给大家听。
个头才到大人腰间的孩子,执起箫来也有模有样的,腰板挺直。透过水帘折射过来的水光映在他稚嫩的笑脸上,像镀了一层光一样,清澈之声幽幽飘出。她们围在另一处听二皇子吹箫,玲珑和几位嫔妃在这一边投壶,隔着人望去,忽而就想起了小时候中秋夜在湖上泛舟,也听到有人吹箫的情景。他才学没多久,吹的曲子也很简单,但听说是皇帝教的,众人听罢纷纷赞几句。
玲珑笑笑也打算过去夸两句,手里的签子交个另一位嫔妃,抚了抚裙摆从玉席上起来,便听得一个声音含笑道:“二皇子的箫声清越,倒叫我想起早年在王府里听韦妹妹唱歌,好像也是这般优美动人。”
韦氏脸色一僵,她忌讳别人提起她早年为歌妓的往事,一点相关的都不愿意,何况又联系了她儿子,嘴角牵了牵,道:“齐妹妹过奖了,当年在王府常得妹妹伴舞,妹妹的舞姿也是优美动人得很,至今仍让我不忘呢。”
前面说话的正是三皇子的母亲齐氏。齐氏自人后摇曳而出,她从前就是王府的舞姬,虽生过孩子身姿依旧妙曼,只是宫中妙曼者甚多,她的宠爱却少。
“可惜我的晖儿并不如姐姐的阿赐会学,看见阿赐总要想起姐姐从前用清亮嗓子得了皇上宠爱之事。”说着像身后招招手,“晖儿过来,你瞧你二哥哥多会学,你可不比哥哥有出息。”二皇子看着执箫的三皇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齐氏故意朝韦氏那边瞧一眼,见韦氏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得意一笑。
素莲在玲珑身后看见,眉头一皱,玲珑伸手揉了揉额角,这两人还真没一次安生的。你来我往相互酸几句,几乎成了惯常戏码。
韦氏自咬碎了一口银牙,道:“是皇上教阿赐吹箫的!”
齐氏咯咯笑道:“我当然知道,不只是我,在坐的各位没有谁不知晓的,妹妹何必故意拿出来说呢,难道是要向姐妹们炫耀皇上疼爱阿赐,呵,韦妹妹未免也太不厚道,咱们在座的姐妹许多都还没有孩子呢。”
周围的嫔妃目光或直接或隐晦齐齐聚集到韦氏身上,韦氏有口难辩,瞪着齐氏气道:“你……”
玲珑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素纱扇子盖在鼻子下清了清嗓子,众人才知道她在后面看了许久,一惊之下又都收敛了目光神色,自动让开一条道。
玲珑走到韦氏和齐氏中间,笑道:“皇上正值壮年,姐妹们都还年轻,说不准过几年阿赐和晖儿又会多出许多弟弟妹妹。齐御女说说玩笑便罢了,当着孩子的面,不要伤了姐妹的和气才好,若是让孩子看着以为什么或学了不好,岂不辜负皇上恩泽。”
两个孩子都懵懂看着大人,宫中孩子本就比普通孩子早通人事,不知道这些嫔妃间的争风吃醋在他们眼里是怎样。
韦氏细步到玲珑身旁,目光还缀缀滑向齐氏。且有几位嫔妃附和着,玲珑曾当众斥责齐氏,两人位份相差悬殊,齐氏并不敢当面顶撞玲珑,面上勉强摆出谦和的神色,口中却道:“娘娘久日侍奉皇上辛劳,又操劳宫中琐事,不敢劳烦娘娘挂心我们晖儿的管教。”
她胆大还口,周围之人都偷偷瞧着两人,玲珑浅浅一笑,道:“我倒忘了,你儿子送到了景妃跟前教养,的确不用本宫费心。”
景妃本在另一头和几个宫嫔流觞赋诗,见这边妃嫔聚集,也侧身过来瞧,听见玲珑的话,盈盈福身,金丝白纹绣昙花的长裙在地上如花瓣展开,道:“贵妃娘娘息怒,是不是方才齐姐姐说错了什么话,妹妹替她向娘娘请罪。”
玲珑笑道:“你养了她的孩子倒是跟她一条心了。景妃才过来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我并无怒气,也无息怒之说,你快起来。”
景妃却不愿起身,反而更压低身子道:“妹妹方才在那边听到,齐氏竟说姐姐无责挂心晖儿,实在惶恐。姐姐身居贵妃之位,代皇后之责统领内廷佳丽,公主和皇子们怎会与姐姐没有关系。齐氏只因太久无宠心生怨妒而失言,并不是有意冒犯姐姐,姐姐常得皇上垂幸又居高位,齐氏卑微,姐姐就不要怪罪她了。”
齐氏闻言忙跪下,不迭道:“臣妾失言,求贵妃娘娘宽恕。”如此说来,倒像是玲珑有意借位高欺压齐氏,她言语中又挑着玲珑比别人得宠来说,虽没人敢像看韦氏那样看玲珑,周围的气氛如艳阳天里忽而飘过一团乌黑的厚云,陷入昏色暝暝,不能表明,但暗藏哀怨的应当不少。
终于各自三两聚着的嫔妃都发现这边有异,小心凑过来,又都不敢作声,偌大的殿阁中竟一时鸦雀无声,耳边只有廊外滴檐叮叮当当水打湖面之声。玲珑缓缓在人中踱了两步,脚步轻如叶落审视的目光飘向景妃低垂的头顶,众人屏息凝气。
景妃一席话处处显得乖顺,却使得妃嫔们集中所有注意都集中到玲珑身上,她是她们注意力的中心,亦是众矢之的。
正要张口应付,身后忽而传来洪亮的男声:“怎么你们在一起不好好地作乐子,一屋子的人都闷头无声。”
皇帝正阔步入殿,显然是未着人传报。玲珑心中怦然而动,暗叹他这回来得可及时,眼角瞥见嘴角边已经遮不住一丝得志的笑容的齐氏,众人皆是一噤,满室脂粉娇音拜倒行礼。
皇帝口中说着“都起来吧”,走到玲珑跟前要扶起她,玲珑膝头一低跪着不起。
“怎么了,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别跪坏了。”他还记得在御花园里让玲珑跪石板地伤了膝盖的事,心中一直有些愧疚,且除了那次,于众人面前他一向很全她这位贵妃的颜面。
玲珑触地一拜欣笑道:“臣妾恭喜皇上。”
他长眉一挑唇边笑意不改,问道:“哦,何喜之有啊?”
“臣妾为皇上贺喜也是为臣妾自己高兴。方才景妃妹妹正提醒臣妾,内廷欲和睦,姐妹于宫中应宽宏大度,皇上更应恩泽广布,不使宫中失衡,臣妾一直贪恋皇上恩宠竟忘记贵妃之责规劝皇上,险些失了妃德,多亏景妃妹妹提醒才不致犯错。景妃堪称贤德,皇上得一贤妃,臣妾得一帮手,是不是可喜?”
景妃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心中兴奋所剩无几,方才于她本是个好时机,不料贵妃抢先在皇帝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夺了她想好要在皇帝面前对答的说辞。
这招明褒暗贬竟这么快就让她给还了回来,皇上若不在意随口夸她两句倒也无事,可若觉得她插手越了贵妃掌宫之权就不好。
贵妃与自己相比,皇上自然更宠爱信任贵妃多些,要不然当初李淑妃也不会变成今日的贵妃。
只听皇帝笑意盎然道:“如此说来确实可喜,好了都起来吧,朕有贵妃和景妃两位爱妃,乃朕之幸。”
说着虚扶二人起来,左右携了两位妃子入殿中,景妃暗自松了口气,庆幸皇帝并未多想,然抬眸楚楚望去,却见皇帝眸光似滑过一丝冷寂,她忙又低头,不知自己是否看错,却见李贵妃正从皇帝身后含笑和煦如三月春风望着自己,生生逼得她背后泛上一道凉意。
☆、225 稚童
为游湖的妃嫔能欣赏到不同的景色,侍弄花草的宫人在行宫湖边沿岸下足了功夫,花木繁荫如碧玉的带子围着池塘,其间点缀的奇花异草更如宝石一般色彩绚烂,因在夏季,还引得不少蜂蝶流连,即便不是在湖面上泛舟观赏,身处其中也是赏心悦目。
高大的树冠罩下巨大的阴影,婆娑映在她的紫绡花影裙上,玲珑特意让抬轿撵的太监从这里取道,不打伞也不会晒着,还可以不时感受到湖面凉了的水汽扑面。
回到沁玉台,乳母把小团子和阿曦都领去休息,素莲和白蔹帮玲珑更衣。
“娘娘刚才怎么不索性在皇上面前告一状,景妃敢对娘娘无礼,让皇上知道,看皇上怎么罚她。”
白蔹并未跟玲珑一起去商羊时雨,听见素莲的话,便问出了什么事,素莲捡要紧的说与她听,她蹙眉不语。
玲珑自头上取下重重的钗饰放入妆奁,扭了扭发酸的脖子道:“状告一句也不过是被皇上说两句,况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素莲跺脚,“娘娘这性子得改改,上官氏今日敢在众人面前暗责娘娘独占皇上宠爱,以下犯上,明日不定还会做出更无礼的事。”
玲珑不以为意,白蔹探问道:“娘娘只想在众人面前立个威?”
“啪嗒”一声染红的指甲扣在了镜台前,白蔹坦言:“恕奴婢直言,奴婢对素莲所言深表赞同。咱们与上官氏本就不可能走到一处,不管是从前的丽妃还是如今的景妃。虽然泰安殿太后尚在轻易动不得她们,不过……”白蔹拿过梳子顺了顺玲珑后脑的发丝,“娘娘现在手软,将来说不定也会有要料理的时候。”
还是白蔹目光辛辣。玲珑确实没打算和景妃甚至是丽妃为难。双方注定立场对立,不过玲珑从没想过要除掉谁。不觉自嘲一笑,她也没什么看谁不顺眼就干掉谁的能耐。
“威慑一下,如果宫中嫔妃都能安分守己,尽好自己的本分岂不皆大欢喜。”
连素莲都不迭摇头。玲珑有些泄气。嘴上还是不服气道:“皇上也挺喜欢景妃的,我告状就有用么!我是贵妃,只要大家和睦安宁就好了。”
素莲也直白道:“即便不是告状,娘娘也该想想法子让她不敢妄动。照今日的情况。进确实威慑内廷,只怕景妃要被娘娘的威仪震得愈发紧张起来。若是一般嫔妃也就罢了,景妃的举动牵着泰安殿,您知道的。”
素莲和白蔹混久了。什么都懂。白蔹点头道:“况且若说皇上喜欢景妃,那喜爱绝对不如娘娘。”
玲珑冷笑,“景妃育有一子,现在又养着三皇子,皇上若不是喜爱能让她怀上孩子?她可不是丽妃,光有个漂亮的壳子好打发。”
况且丽妃也不是折在她手上,而是折在苏青盈和陶皇后的怨恨,还有皇帝的薄情。
白蔹眉头皱紧,隐隐觉得玲珑的话里有些不对劲,是她与皇帝不对劲,她从前从不这样说皇上,别的女人怎样她也不管。
玲珑要趁着晚饭前到榻上歇一歇,让白蔹她们先出去,然而真躺到榻上却又觉得睡不着,心里盘算着是不是真该找个法子给景妃点颜色,素莲所言不假,单单一个景妃没什么好怕,可是玲珑至今仍以上官太后为怯,不先下手为强只怕后面措手不及。
辗转许久才在迷糊边缘徘徊,又听见素莲在门外道:“皇上驾到。”玲珑一惊完全清醒,脑仁有些突突地疼,还是起来穿衣抖擞精神接驾。
“贵妃看起来精神靡靡,难道不愿朕来沁玉台?”皇帝进来睇了玲珑一眼,径自走进内室,玲珑一愣忙跟进去,见皇帝已经自己在换了常服,动作倒很利索。过去搭把手,赔笑道:“要使内廷安宁,皇上就得广布恩泽让内廷姐妹们同浴天恩,臣妾难道说错了?”
腰上一紧,玲珑踉跄跌几步撞到皇帝身上,他俯视着她,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道:“贵妃今日真贤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贵妃说贤惠话,希望朕往哪去啊,恩?”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仿佛蛇吐的信子滑过她的耳背。
玲珑打了个冷战,心想识时务为俊杰,皇帝大概是看惯了她拈酸吃醋的模样,商羊时雨里一通声明大义听在他耳朵里没准还有点她嫌弃他的意思,皇帝哪里经得起嫌弃。笑着往后缩,稍微拉开点两人的距离,干笑道:“场面话……哈哈,臣妾是贵妃,总不能在姐妹们面前霸占着您的宠爱吧,况且景妃妹妹那样诚心诚意地劝我……”
他恨恨看了她一眼,才放开,自己去找腰带系上。
玲珑尴尬咳了两声,状似无意幽幽道:“不过臣妾说的也没错啊,难道皇上还能独宠着谁不成?”
皇帝回头看他一眼,墨黑的头发散在脑后,发冠早被他胡乱丢一边去,眸子里似乎有火焰闪动,玲珑向后退一大步,慌张退到屏风后面道:“我去抱孩子过来!”
他看见她的身影飘动在乌木素纱泼墨屏风后面,终于还是没绷住笑骂一句,“真滑!”他叹了口气,他知道她在和他怄气,不知是为那卷族谱还是为了他就这样硬把她推上贵妃之位。她不会与他吵闹,他也不想说开,只是心中越是被她的不愠不火梗得难受,又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对玲珑来硬的,他摇摇头,玲珑那能伸能屈的性子滑得很,谁能和她来硬的,况且也有违他一贯做派,而且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