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登基时就已依凭朝中士族官僚,帝权微弱,若不小心谨慎韬光养晦,权败身死也是一夕之间的事。
青文的妹妹青盈,一直想入宫嫁于她。那个古怪机灵的小丫头,终于也有长大的一天。顾辰知道那丫头对他的心思,从前每次与青文一起,她都会在角落里目光热忱望着她们,那时因为有青文,他并不在意。
况且阿静对青盈的心思他也知道,这小子一直不同意家里说亲为的是什么,他还能看不出来?
礼部拟定的名单中有苏青盈的名字,顾辰本想划掉,并给唐戟和苏青盈赐婚,即便那小丫头要伤心,他也不打算让她进宫,入宫未必对她就是好,这么个如花的女孩子,入宫也许才是害了她。
问了礼部的主事,苏青盈的名字居然还是顾辰的母亲李惠妃特意着人要加在名册上的。
青文忽然来信,得知她的妹妹要入宫,特意从江南寄了一封长信,信中说希望他能对她妹妹好,把对她的感情都放到青盈身上,把妹妹当成她。
顾辰苦笑,情爱别移,还能算是爱么。
也罢也罢,青文的妹妹,模样和才情确实与青文有几分相似,不同的大概是青文端庄,而青盈灵动。
入宫前顾辰单独找过苏青盈,在行宫避暑的小书房里,沉香冉冉,苏青盈被眼中有难掩的雀跃,双颊位语先红。
“朕打算为你和阿静赐婚。”
话一出口,小姑娘的眼睛就湿了,扑闪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委屈,顾辰在心底叹气,还是不忍心,软语安慰:“你是个好姑娘……”
“可是你还是喜欢姐姐,姐姐已经嫁人了,我却一直在等你。”她含泪道。
他缓缓拍了拍她的背,温柔道:“阿静会对你很好,我也会把你当成妹妹一样疼爱,你是青文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苏青盈推开了他的手,哭道:“我不会嫁给阿静,也不要你的怜悯!”说完就跑开了。
他无奈地放下尴尬在半空的手,虽然如此,却不打算改变赐婚的主意。
好友唐戟却忽然入宫,诚恳对他道:“求皇上迎青盈入宫。”甚至还跪道他面前。
他十分诧异,“我以为我成全你们两人你会高兴的。”忙让他起来。
唐戟怅然一笑,道:“今天我去苏府看她,她很不开心,我希望她能高兴,只有皇上能给青盈想要的。”
顾辰默然,求别人娶自己喜欢的女子,唐戟做到这个地步,终归还是为一个情字。
第二日,唐戟不告而别去了南方,顾辰得知时当真惆怅。同年秋,苏青盈入宫封为才人。
☆、233流落
或许前一天太累,玲珑迷迷糊糊睡着,再醒来时,、马车停了。她以为已经到京城,正欲挑帘下车时,耳旁却听到淙淙流水声,隔得远时断时续地,不过可以确定那是流水声。
京城外大道旁并无流水,护城河倒是有,可听着外面的响动并不像是在城门外的样子。
玲珑一下警觉起来,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已经帮你们把人带来,那两个护卫我也已替你们处理掉。”这声音是唐戟的,语调冰冷,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一样平淡自然,却透着让人心惊的寒意。
玲珑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只听另一个男声粗声粗气道:“小侯爷爽快,若无小侯爷相助,我们在林松折损大半兄弟还一无所获,也不会这么容易完成王爷交予的嘱托。王爷让我们谢过小侯爷……”
唐戟轻哼了一声,打断道:“人带给你们,要怎么处置随你们,让你们主子也不用谢我,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些……”
玲珑如同置身冰窖,伸手小心晃开车帘一条缝儿,只一瞥,马车处于不知何处荒郊,只有唐戟一人负手立在车前,在他面前站着七八个黑衣男子,打扮与前一日袭击她的人一模一样。
粗声汉子继续说:“小侯爷放心,李家的女人害死太妃,王爷没有一日不想让她们血债血偿,好容易有了机会,可惜那老的身边有人护着跑了,能还亏侯爷相助才捉住小的。王爷必定会厚谢小侯爷……”
“不必。”唐戟再次打断他,冷硬道:“这次帮你们是因为此事欲你我有利,这车里的女人你们带走,从此之后我与你们再无瓜葛。你们爱怎么处置也与我无关。”
片刻,粗声汉子道:“侯爷是否能让小的们验验货?”
唐戟退开一步。“自便。”
黑衣虬须汉子上前撩开车帘,玲珑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满脸惊恐,那人要伸手进来捉她,她惊叫道:“放肆!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挟持贵妃,走开……”
“啪”地一声,玲珑脸上生生挨了一巴掌,力道很大,打得她身形倾侧。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根本不是那男的对手。很快被缚着双手押下车。
“唐戟,为什么!”她不可置信质问道。璄江王怀恨她害康太妃,她认了,可是她想不出唐戟这样做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玲珑厉声问,黑衣人扯住她的头发迫她往前走。玲珑不从,发根疼得像被千万根刺刺伤一样。
“背叛?贵妃娘娘别搞错了,小臣这么做只是因为娘娘你该死,多行不义,若娘娘早年不陷害康太妃怎么会有这样的下场。臣对陛下忠心无二,与娘娘没有关系。”
疼痛刺激而出的泪水打湿面庞,被打的那一边脸火辣辣得疼,应该已经肿了起来,黑衣人用力拖拽。玲珑愤恨望着仿若置身事外的唐戟,希冀他最后能良心发现,甚至盼望有什么奇迹。
“臭娘们,别磨磨蹭蹭的!”又一巴掌甩在玲珑脸上,力气大得她整个人都跌了出去,天旋地转。
玲珑脑中灵光一闪。这是个时机,想也没多想,蹭起身子发足狂奔,唐戟和那些汉子大概都没料到她还能从地上爬起来再跑,愣了一下,大叫道:“快追,别让那娘们跑了!”
玲珑觉得心都快跳出了腔子,所有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她慌不择路,也不知这是哪里,直直窜入草木茂密树林中。
人在危急时刻受情况所迫,许多潜能都会发挥出来,玲珑就是这样的,林中光影昏暗仿佛黄昏,她居然能看清脚下每一个跨过的树根和灌木,没有被绊倒,借着茂盛的草木隐藏自己的身体。
危险还没有远离她,身后追赶的人呼喝声此起彼伏,玲珑不知该不该呼救,附近有没有人可以救她,呼声也许会让他们循着她的声音追来。
眼前豁然一亮,刺得眼睛发疼,玲珑刹住脚步,面如死灰看着前方。
已经没有路了,树林外面一带土坡,下面就是湍急的河水,滚下的沙石沙沙作响,落入流水中很快就打着旋儿没了痕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河,而身后的追兵越迫越近。
“李贵妃最好还是束手就擒,王爷看在你是一个弱智女流的份上,一定会给你个痛快。”
先追来的黑衣虬须大汉气喘吁吁,尖刀指着玲珑道。很快其他人也出现在他身后,七八个大汉把玲珑团团围住,最后出现的是小侯爷唐戟。
玲珑再次把目光投向唐戟,颤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
唐戟嘴角冷笑淡淡,道:“璄江王为了太妃要让贵妃死,臣也有臣的理由,下面是河水,娘娘以为还能逃脱升天么,不如乖乖屈服少收点罪。”
玲珑咬住牙,似忽而明白了什么,发出一阵狂笑,仿佛嘲讽一般,“我明白了……哈哈哈……我明白了,小侯爷是为了苏怡妃是不是……哈哈哈哈,侯爷真是情深,你以为杀了我皇上就会是她一个人的么,你错了,我死了皇上会一直记着我的好,她永远也比不了我!”
唐戟眸光一闪,几个黑衣人听玲珑这样说,目光都扫过他。玲珑知道自己是猜对了,苏青盈嫁为人妇多年,唐戟远走归来居然还情深至此,如果她是个局外人,也许会被他对苏青盈的深情打动,可是为什么他的情他们的情,唐戟、皇帝还有苏青盈,为什么他们的纠葛要用她的性命去渲染!
那虬须大汉不耐烦道:“贵妃娘娘多说无益,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其他人都向玲珑围过来。
转视脚下的激流,玲珑并不会水,她也没有自信能在江中大难不死,如果上天真的眷顾她,早该让她在穷尽人事时达成她的心愿,又或者让她一开始就不要沾染任何是非,最好不要入宫……
现在想这些都是徒劳,反正都是要死的,心中唯留一腔怨怼和愤怒,她怒吼一声,怨恨地望了唐戟一眼,转身投入江中。
潮水和泥土的气息覆面而来,最后的念头,对一双儿女的不舍,对父母家人的愧疚,还有一丝道不明的眷恋。
胸口一痛,她睁大眼睛望着胸膛穿出的白刃,刀尖血光横流,所有的疼都迸发成一声悲鸣。她似乎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只是惨叫,所有的一切,都被拍岸急流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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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州地界虽也算得上南方,可冬天还是要下雪的,冰粉玉沫似的细雪悄然覆盖远处的山色,风又湿又冷,寒意比北方更浸骨蚀筋。
沣怀城在千州南部,赖于流经沣怀边的沣江是周边连接着贯穿南北的运河的唯一水路,商贸集散,船舶来往,沣怀算得上周边较大的州城。
即便是繁华商市,在寒冬白雪中也显得几分冷清萧条,许多人都闭门不出,城中街道也只有马车匆忙来往。
城外自然更不用说,守城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烤火,再往远去,就是依潮月山而建的潮月庵。千州一带富庶,然再富庶的地方也会有乞丐流民,冬日里无家可归的人,多聚集在寺庙设立的病坊里。
病坊通常为一半官立一半私立,起初只收容有病无钱医治的穷苦人,后来渐渐也会收留些孤老妇孺,官家拨付一定恤金,大多数奉养的财资还是来源于设立寺院的香火以及富户人家的善举。
沣怀病坊不大,潮月庵西北角几间并作一间的房舍,坊内安置的人也不多,毕竟是尼姑庵,只有妇孺才能安置到潮月庵中。
自当今圣上登基,千州无战乱,天灾也少,来到潮月庵求庇护的大多是沣怀周边的妇人小孩,寻的也是一时急救,日子久了许多人寻到别的生计来了又走,常住的也有几个,不是孤寡幼儿,就是霜鬓老人,亦或是准备出家看破红尘的人。
其中来得最晚的一个,是个年轻女子,大半年前被过往商船的船主人从江中救起,不知缘何身受重伤,商人重利,肯将人从水中捞上来已是仁至义尽。见女子重伤几不治,船一靠岸就将人抬到了潮月庵,扬帆而去。
女子从此便留在这里,起初静慈法师也以为她没救了,本着出家人的慈悲心肠,还是找来了大夫。没想到此女命大,几度在鬼门关徘徊,居然也捡回了一条命。
玲珑靠在窗前发呆,身子没什么力气,毕竟在褟上养了大半年伤,能活过来已是侥幸,身体彻底虚了,事实上,她当时真以为自己是死了。
从前也死过一次,但感觉并不如这一次清晰,生命慢慢在身体中流逝,胸口的疼痛和冰冷的水一点点蚕食她的意识。
然后人事不知,剩下的只有灼热和疼痛,如抓不住救命稻草一般虚浮无望……幸好,还是活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当她得知自己还活着,尽管浑身无力连话也说不出,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内心还是抑制不住地狂喜。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棉袍的小尼姑进来。
“灵娘,不该在窗口吹风的。”十三四岁的小尼姑,法号“慧言”,进屋把窗户合上。
玲珑初醒时别人问她姓名,因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只吐了一个“灵”音,忽而想起从前的名字是入宫姑姑给取的,不知怎么地就顺着说出“灵娘”二子,是以潮月庵的人都唤她作灵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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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__^*)
☆、234 落脚
“师父唤你去一趟,灵娘快穿上袄子,别冻着了。”慧言嘱咐着,拿了搭在一边的棉袄给她披上。
这间房舍里的只有简单的桌子和柜子等家什,睡榻是通铺,潮月庵的尼姑有她们的庐舍。
慧言从小在潮月庵长大,人小心善,玲珑刚醒那会儿,就是她在照顾,所以玲珑和她也最熟悉。
“下早课了么,主持找我什么事儿?”脚下还有些虚浮,慧言忙上前扶她。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师父让我到城里药方结账来着,兴许就让你与我一同去了。”
城外道路无人铲雪,被车辙和人的脚部印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果真如慧言所言,静慈法师让玲珑同慧言一起进城结账,顺便拿药。
在潮月庵里待得久了,虽然为养病不能走动,玲珑也觉得无趣。上个月还有个小姑娘和她一起说话聊天的。是沣怀本地的姑娘,小时候家贫被卖入勾栏院里,好容易赎身出来却看破红尘落发出家,玲珑住的那间屋子就冷清了 。
无趣还是其次,青灯古佛,檀香缭绕,这种氛围让人心神宁静,也让人落寞怅然,玲珑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养伤的这段日子,总觉茕然一身,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被这种感觉包围太久也许不好。
玲珑走得慢,慧言就在旁边半牵半扶。
“你该再歇歇,等身子好全天气暖和再出来。”慧言道,她的个头只到玲珑肩膀,扶起她有些吃力。
玲珑也喘着气。道:“我想快些好起来,等伤好了就能出去讨个生计,多亏法师和你们肯救治我,不过我总不能赖着……”潮月庵里为她养伤花了不少钱。出家人慈悲,给玲珑看病的费用都是病坊中出的,她不好意思一直吃白食。
“师父说了。托人给你在城中一家酒楼做厨子,你会做点心……灵娘,你要离开潮月庵么?”
慧言长在潮月庵,接触的人除了师父师姐妹,只有到潮月庵病坊中避难的孤苦人,照顾玲珑久了有感情,总会有些不舍。
玲珑笑道:“当然不是。至少现在不是。潮月庵离城不远,法师说了我还可以回来,等我安定下来,还要回去好好谢谢法师和你们大家!”
城里家家户户贴红挂绿,慧言脸上也沾染了喜气。“快到除夕了。”
玲珑有一瞬间愣神,喃喃道:“这么快啊。”山中日月与尘世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最近到潮月庵礼佛和供奉香油的人明显增多,还是要置身在寻常巷陌中,才能感受到人世烟火的气息。
潮月庵病坊收容穷苦人,常年都只在城中一家医馆抓药,慧言说结了帐后带玲珑到她年后要去工作的那家酒楼瞧瞧。玲珑等在医馆外面,四下张望。
不远处有官府张榜布告的榜栏,街上人少围着榜栏的人也不多。玲珑小时候在家时就知道有这种东西,官府发布重要告、邸报或是通缉一般都会张贴在榜栏上。
她走过去扫了一眼,有些告示贴得久了,只剩下残页在风中抖动,努力辨别上面每一张或清晰或模糊的字迹。直到慧言在医馆门口唤道:“灵娘,走了!”
她回头看见慧言在向她招手。
“你识字么。刚才见你往那边瞧呢?”慧言紧了紧帽子,问道。
玲珑笑了笑,说:“只会一点,小时候有人教过我。”
慧言羡慕道:“早知道让你教我了!”
“咦,你不识字么,可是平时都见你念经的?”
慧言红着脸道:“都是跟着师父念的,师父倒是能看懂经文。”
玲珑“扑哧”笑了,慧言并不生气,只是脸更红了。走了一段天又开始飘雪,沿街两个小孩子在雪地里追跑,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穿得严严实实的,可见家里人如何精心照顾,小男孩一边跑还一边叫道:“姐姐,姐姐,等等我!”
玲珑仿佛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停驻不前,慧言奇怪,“灵娘……灵……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什么,“灵娘……也有儿女么?”
玲珑缓缓点头,眼里干涩,小团子和阿曦……她最牵挂的就是他们,两个不能自保的幼儿,自己能在宫外遭人谋害,他们在宫里若没人保护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
她不敢深想,只希望他们的父亲能护念在血肉亲情好他们。官府的告示中并没有一点提及京中丢了一位贵妃。唐戟大概会告诉皇帝她死了,但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没有消息,玲珑清醒以后隐晦的打听过,并没有李贵妃去世的传闻。
就像从来有没有一位李贵妃一样,她的消失仿佛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可是她的确是在那里存在过的啊,曾经在内廷人人敬仰,现在又流落到这里无人知晓,如果她的消失是无关紧要的,这些年在宫里的困顿和曾有过的温馨,所有的记忆和挣扎又算什么?
难道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么,或是对那个人而言,她是不重要的,他还可以让别人成为他的贵妃,他的皇后,他的身畔不会缺少听话能为他打理内廷的女人。
若是放在十年前,她能站在远离宫阙的地方,即使九死一生也会感到无比欣喜,她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是现在,在远离京城的沣怀街市,她却感到茫然无措。
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轻易屈服的心性让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或者该追求点什么,但要怎么做却不知道。
看见街上嬉戏的孩子,母性和对孩子的思念在胸中疯长,如旷野荒草一样漫无边际,只是长出来的都是滴血的草叶。滴的是她心口的血。
“我……”她张了张口,“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只能说出这么无力的一句,加上风中的叹息。
慧言挠了挠脑袋,灵娘对于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她被救起后身无分文,身上衣饰也是换过的,看不出是什么人家出身。更看不出她有什么秘密,只知道她特别沉默,人却是温柔的。
没等她多发呆,慧言担心雪越下越大不好回潮月庵,拉着玲珑到一家酒楼前。
酒楼名叫会仙居,老板一家从前曾受潮月庵病坊救助,积德行善。不时收容病坊出来没有生计的人在酒楼里干活。慧言带玲珑到大堂,天冷,酒馆里生意也淡,老板娘挑帘子出来。
“哟,这就是法师说要过来的?”
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大眼睛,眼角风韵正盛,带着一点点严厉,穿着葱绿织花缎袄子,下面是水绿的绸裙,头上发丝梳得一丝不乱,插一支鎏金镶玉的簪子,上下打量玲珑,道:“模样挺干净。能在厨房里干活?”
玲珑知道定是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太弱,不像能吃苦的,用力点头道:“老板娘放心,我什么活儿都干过,劈柴看炉子都会,现下只是身子没养好。天气回暖就没事了。”
老板娘怀疑地看了一眼,玲珑手心都冒汗了,想不到在古代也要经历就业应聘的紧张。
慧言出声帮腔道:“她被救起来时受了重伤,养好身子就没事了。”
老板娘皱了皱眉,眼中还有怀疑,口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灵娘,山水灵秀的‘灵’。”玲珑说着,一面比划给老板娘看。
“你识字?”
玲珑点头。
“也罢,”老板娘拍了拍手,道:“那就到我这记个帐吧,看帐总会吧?”
“学过一些。”
老板娘终于满意点头, 淡淡道:“既然这样,过了年就来上工,工钱等你来了再谈,还有我不是会仙居的老板娘,是这儿的老板,你以后就我蓝姐。”
玲珑惊愕抬头,蓝姐有些骄傲地扬了扬头。后来玲珑才知道,蓝姐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妾室,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小雯,她家老爷死后主母不想养她和她女儿,把她们赶出家门,蓝姐用她自己的一点积蓄开了会仙居,一个人供养女儿。
新年里玲珑留在潮月庵过节,没有繁琐的礼仪,不用看堆笑满面的脸庞,听那些口不对心的溢美之词,也没有孩子在身旁。
慧言还小,嘴里总是说着一心皈依佛门心静气和什么的,可还小孩的天性尚未磨灭,爱玩爱闹,在廊前堆了个雪人,细心地放了鼻子和眼睛,笑着问玲珑像不像。
玲珑含笑点头,挡不住侵入的寒意压抑地咳出声,即便如此胸腔都会被震得钝痛,插入她身体的那一刀,不知是谁最后祭出的,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也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口和隐疾。
恨么?决定跳江那一刻她是恨的,恨得要发狂,可是在生死边缘游离时,最许多往事在眼前流转,恢复意识后,最想见到的还是小团子和阿曦,父母弟弟,甚至是总让她伤神的那位“夫君”……
她是要回去的,那一刻她很明白,不会犹豫,与她密切相关的一切都在那座冰冷的城池里,宫墙内外牵动她所有情绪的人和事,从前想逃离,现在却是和她密不可分。
就算皇帝重新找了一个代替自己的人,就算没有人盼望她回去,她也会有一天再次踏入宫倾重阙,她还有女儿和儿子,还有家人,没了她,父母在李府中将是什么处境,弟弟还在西北……
从千州要回到京城并不是易事,玲珑总不能直接跑到衙门里告诉人家,自己是贵妃。北上千里迢迢,可以走水路,路上需要盘缠,还要通行文碟,玲珑没户籍要弄到文碟也难,不过即已决定,总有解决的办法。
元宵节后收拾行礼到会仙居,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简单几件衣衫都是潮月庵的法师给的,来到会仙居,蓝姐首先就让人给她裁了衣。
“虽然只是记个帐,穿得太寒酸,客人瞧见怕要影响我生意。”蓝姐带玲珑去裁衣时这样说。
玲珑有些局促,还是很感激的说了谢谢,蓝姐笑道:“你也别谢我,这些都从你的工钱算,是你自己的。”
听她这么说,玲珑反而放松下来,同意道:“正该呢。”
蓝姐又拿眼瞧玲珑,道:“瞧你样子挺柔弱,性子倒不像娇柔的,这样也好。”
玲珑苦笑,从前就没人说她看起来柔弱。
☆、235 蓝姐的故事
会仙居分上下两层,第一层是大堂餐厅,第二层为雅间包厢。蓝姐是女人,会仙居里布置得也细心雅致,垂花槅扇,幕帘帷幔,香炉盆景无一不精。虽不比玲珑在宫中见的东西名贵,却也极讲究。
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干净小伙子,年前刚娶了一房媳妇,姓周,玲珑来之前倒是有一位账房先生,去年回乡了,过了年玲珑来正好顶上。
蓝姐是个爽快干练的女人,会仙居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在沣怀城中小有名气,平日生意不错。她的女儿小雯与慧言差不多年纪,与慧言也认得,玲珑平时除了记账就是教蓝姐的女儿小雯写字。
蓝姐得空也会过来瞧一眼。
“想不到你人长得秀气,字写得也不错,一瞧就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
玲珑笑而不语,在宫里时《女戒 》《女训》还有宫规都不知抄了多少回,再丑的字也能练得工工整整的。蓝姐说话不时会提起玲珑的身世,来自哪里家有什么人,玲珑总是含糊糊弄过去,蓝姐眼光精明,知晓她必有隐情,好奇也只是闲聊时提一提,不曾认真问过。
玲珑比较沉默,为人温和,到会仙居时间不长,和小二厨子婆子什么的都能说上话。她的住房就在酒楼后面,蓝姐和她女儿隔壁,蓝姐待她不薄,专门给了她一间屋子。
春暖花开时节,沣怀城中男女老幼俱出门踏青,会仙居的生意特别好。楼上雅间还有不少女客,带着垂纱帏帽穿着颜色艳丽的衣裳,玲珑一整日忙不过来,到了快日落时客人都走得差不多。忽然进来一个身着灰色长袍中年男人,后面还隔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
玲珑顿住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一眼,小二带着婆子小工在楼上收拾杯碟去了。蓝姐也不在,大堂无人,她笑道:“这位爷要用餐么?”
男子打量玲珑一眼,目光带着轻视,大概觉得玲珑这样一个女人当账房抛头露面不好。这一点玲珑自己也很困扰,从她站在这里那天起,就有许多不一样的目光向她投来。沣怀城中街坊倒好,知道会仙居的老板是个女人,请个女账房也无妨。
沣怀南来北往的商客多,其中不乏以此为奇的,玲珑也遇到过登徒子动手动脚。被蓝姐看见打了出去。
虽蓝姐觉得都是调戏玲珑的人不对,可玲珑还是有些自责,不愿因此影响蓝姐的生意,所以很快让人给她裁了男装布袍,平日就穿着男装,除了算账也不多言,遇到要向男客收钱多让小二周小弟代劳,尽己所能洁身自好,不过辛苦了周小弟。玲珑从自己工钱里算了一部分给他。
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就算穿着男装避嫌,明眼人也是能一眼瞧出来。
“你们掌柜呢?”男子淡淡问道。
玲珑平身见多别人的脸色,不以为意,心平气和道:“掌柜的才刚出去,爷要吃饭小的给您唤小二。”
“你是这儿的账房?”
“正是。”
男子又瞟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平静无波,反而不敢轻慢,咳了一声道:“我是城北郑家管家,敝姓郭,下个月初三我们老太太过生日置办酒席,想请你们会仙居厨子到府中帮忙一日,这是定金和字据,我们府上已经盖了章印,事成之后还有加倍酬金,从你们这里调去的厨子酬金另算。”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压在一张叠好的字据上,玲珑瞅了一眼那银闪闪的锭子,约莫有二十两,能抵会仙居旺季里一整日的收入了。
她听客人谈论过城北郑家,那是沣怀里一顶一的大姓,族中出过公卿,玲珑会特别记得他们家,不仅是因为那是沣怀最显贵的人家,还因为有一次无意听人说他们家要将一个女儿送入宫中。
她离宫前筹办甄选佳丽事宜,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离开耽搁下来,原定在前一年秋入冬时各佳丽入宫,可到了现今似乎还没有下一步消息,郑家女儿自然待选闺中。
大户人家办酒席,请当地出名酒楼的厨子帮忙整治酒菜也是有的,若请到出名的,脸上也有面子。
郑家不愧是沣怀贵族,只定金出手都这样阔绰,玲珑有几分肃然,直了直腰板,若是做成,这可算上一笔大生意,不过也不能只看人家的钱就把生意接下,拱了拱手,道:“郭总管好,现下我们掌柜不在,小的只是账房不能把这事给定下,大爷若不介意,不妨坐下来喝口茶等等,我们掌柜很快就会回来。”
没想到那郭管家却不由分说放下银子和字据就往外走,口中道:“定金已付,你们会仙居只管准备着下个月初三到府上听差遣。”
“欸!郭爷……郭爷!”玲珑搁下笔追出门口,姓郭的骑上马带着小厮扬尘而去。
玲珑一时愣在当场,周小弟听到声响下楼来。
“哟,灵大姐,这是怎么了?”玲珑比他大许多,会仙居里年纪比玲珑小的都这么叫她。
“唉,你快来瞧瞧,刚才一位客人留下的,说是城北郑家的管家,姓郭的,说他们老太太下个月初三过生日要咱们的厨子去帮忙置办宴席,丢下这个就走了。”
周小弟看了一眼玲珑手里的东西,拍拍脑袋,“糟了,这帮人……唉,这可蓝姐的大忌讳!”
玲珑急得头上都冒汗了,姓郭的管家古怪,可怎么接一笔生意又成了蓝姐的忌讳。
“这可这么说?”
周小弟叹了口气,道:“唉,你才来,也怪我们没和你说清楚……”
玲珑先前只知道蓝姐从前曾是大户人家的妾,并不知道这个“大户人家”指的就是城北郑家。郑家老太爷没过世时,蓝姐是她最宠爱的姨太太。后来郑家老太爷过世,赶她和小雯出家门的正是那位下个月要过生日的郑家老太太。
要换玲珑想,正房夫人若真讨厌一个妾,把她赶出家门从此不相见也就完了。可这位郑家老太太不知从前与蓝姐有什么深仇,赶走她们母女两还不算,蓝姐刚出郑家那会儿借着他们郑家在沣怀势大。没少给蓝姐下绊子,就连蓝姐刚开会仙居那会儿也差点被她弄得关门,所以才有蓝姐带小雯到城外潮月庵借居的一段。
后来蓝姐日子渐渐好过了,郑家也不能太为难她们,只是每年老太太过生日都要打发人到会仙居说要人过去使唤,仿佛以此折辱蓝姐永远要听老太太使唤一般。
玲珑不慎掺进了这种大户人家的风波,果真侯门深似海。比宫中也不差多少。蓝姐一回来她便主动向蓝姐请罪,蓝姐听完脸色变差,不语半晌。
“这回是我失察过错,让蓝姐不开心了,我明日就去郑府把定金还给他们。还请蓝姐运我半天假。”
蓝姐微微阖了眼,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痕迹,但还可以看出年轻时该是面容姣好,她笑道:“你去还?恐怕要被他们打出来。罢了,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不就是想让我伺候她一回,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下月你领着人到他们府上,做顿饭而已。”
她没怪玲珑。听着打算接下这笔生意,只是玲珑觉得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不安道:“蓝姐不想接,我会有办法把定金还给他们,字据他们一定是立了两份的,只要将字据和定金都还到他们府上。这事儿就与咱们会仙居没什么关系。”
蓝姐却摇头,冷笑道:“就当老太太做寿给我的赏钱,哼,让她高兴一次又何妨,年纪这么大瞧她还能高兴到几时?到时候给你们加工钱。”
既然蓝姐都这样说,玲珑只能缄口颔首。
蓝姐喝了口茶,斜玲珑一眼半打趣道:“瞧你那样子,多大点子事儿怎么就绷得正儿八经的,好像我会吃了你似的,你是刚来的不懂才会这样,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你至于么。”
玲珑闻言微怔,浅浅笑笑,以前在宫里稍不留神就可能要命的,有些什么事儿就习惯拿出十二分的紧张出来应付,就算后来当了贵妃也不敢马虎,服帖的劲儿瞧在蓝姐眼里说不定都有点奴颜婢膝的味道,难怪她会这么说。
初三那日玲珑领着会仙居的几个厨子从郑家后墙开的小角门入了府,会仙居歇业一日。
郑氏不愧为一方门豪,宅院建得很大,从小角门进去,穿过他家花园一角差不多花了一顿饭的功夫,远眺可见花木扶苏亭台轩榭,还能听见宾客言笑和丝竹声。
他们家厨房也不小,里面许多厨子在灶台前忙碌,丫鬟小厮如流水一样在往外送菜肴。
厨房里还有郑家请来的沣怀城中其他有名酒家的厨子,会仙居的厨子一瞧,这要是弄砸了可得给会仙居丢脸的,个个摩拳擦掌拿出看家本事。
郭管家还真让厨房给会仙居留了一个专用灶台,玲珑只管带人去带人回,再有就是与管家结账,别的没她什么事。听说郑家这回给老太太过寿,虽不是整寿却办得不小,他们在花园里搭了台子看戏,还有位京中的大人物来给老太太道贺。
连郑家下人脸上都洋溢着略带骄傲的喜庆。
这一日郑家后墙的小门是常开的,瓜果蔬菜米面粮油的不断从外面送进来,不少人偷空晃到花园去瞧热闹,虽只能远远看着,可这富贵人家庆生辰不是时时都能见的,长个见识也好。
玲珑是见惯了那些富贵繁华,不感兴趣,真闲坐了一日。
待晚上宾客渐散,郑家账房差小厮过来叫所请酒楼过去结款,一同其他酒楼的账房都暗称郑家财大气粗,当天都就能结现钱。
玲珑跟在那一堆人后再次穿过郑府花园,经夹道到前院,灯笼里暗幽幽的火光照得脚下的人影也模糊,忽而那小厮止住他们的脚步,朝前作揖道:“大老爷!”
这是碰到郑家主人了,几个账房先生无不躬身低头,那郑大老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道:“没看到我在招呼客人么,没出息的东西,冒冒失失闯出来太失礼了!”
他旁边另一个年轻声音温和道:“诶,大老爷不必动怒,府上家丁皆是礼仪周全的,可见平日管教有方,倒是我逗留太晚打扰了。”
郑大老爷换了一个完全不同地讨好语调,笑道:“您客气了,您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怎能说是打扰,走走,说好要请您到书房品鉴古画……”
玲珑听那声音耳熟,借着墙边投下的阴影抬头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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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停在这里是不是很想打死我(抱头逃窜
☆、236 意外
灯火照亮的地方,郑大老爷对一个身穿蓝色袍男子抬了抬手,他们身前亦有小厮提灯照明,知道两个人从身旁走过,玲珑都没想起那个穿蓝衣的男子是谁。
回到会仙居,蓝姐打着哈欠给她开门,嘴上简单慰劳几句,叫她早点休息。玲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在郑家看见的人是谁。
曾经在紫宸殿皇帝的书房前,小齐急火急燎把她叫去给一个惹皇帝生气的大臣求情,阴湿幽冷的天气,长相清俊的男子跪在书房前,给玲珑行礼时只敢略抬了抬眼,不过那时他穿着官服,玲珑一门心思扑在门里那人身上,所以跪着的人长什么样根本没记住。
秘书监江以何,先帝时受五王举荐,治理水患有功,是为工部督水司,睿王身死后因在京中无依凭,很快又被调离京城,直到皇帝登基之后再得重用,为皇帝股肱之臣。
在想起那一刻,玲珑心里有几分雀跃,先不论江以何怎么会到沣怀来,他是朝廷重臣,与皇帝也亲近,说不定就能助自己重返京城。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灰心,自己都不记得别人了,难道江以何还能记得她是李贵妃?
玲珑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感干涩,就算他记得恐怕也要认不出吧,伤病折腾这大半年,她比从前变了不少,清瘦了不说,在宫里时时有香粉养着皮肤,现在在外面连个脂粉也懒得抹,就连她自己照镜子时都觉得自己沧桑了太多。
整个人像换了层皮似的,她常常自嘲地想。这副摸样要是再回去,恐怕见惯了美人如玉的皇帝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直接去找江以何告诉他自己是贵妃就和去衙门一样不现实。
没过得几日玲珑就知道为什么江以何会出现在沣怀城,还会特别去参加郑府老太太的寿宴。
江以何本来就是沣怀人士,当年在此被刚告老还乡的郑老太爷举荐给睿王。再由睿王引荐给先帝。此次是皇帝特许其回乡探亲,衣锦还乡风光无限的江大人一时成为成为沣怀中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江家祖宅在沣怀城城西一带,城中百姓听闻有这么一位京中大人物回乡。好奇者不少特意跑到附近观望,不过江家的宅子已经被沣怀令派人保护起来,还有江以何从京中带来的护卫把守,寻常人也不过是看一眼。
玲珑也曾路过江府,挑开帏帽鹅黄的薄纱看去,江家宅子不大,粉墙青瓦。墙头几支杏桃摇曳,看上去只是一般书香人家,传闻江以何布衣出身,与其母相依为命。江家小小院落,现在只有沣怀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出入。
清明时节雨纷纷。蓝姐给了伙计们一天假回家扫墓祭拜祖先,玲珑在沣怀没有可祭拜的人,只陪着小雯写字绣花。
小雯坐了一会儿就有些耐不住,在榻上动来动去,还央玲珑带她出去玩。
“灵大姐就带我走走,反正娘一会儿不会回来。”
蓝姐早上就出去了,让玲珑帮看着小雯,玲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低头看了看小雯的绣活儿。大概离蓝姐出门交代的功课也差不离了,于是戴上帏帽锁了门和小雯到街上去。
城外树林薄雾,柳暗花明,祭拜先祖的人提着纸烛等物,沣怀码头处装卸货物的船只往返不绝,城中卖得最多的还属扫墓祭品。也有应景的吃食,空旷的地方还有些孩子追追打打放着风筝。
玲珑她们居然在街上碰上了慧言,小雯可高兴了,与她同龄交好的女孩子不多,慧言算得上小雯的好朋友。
玲珑不免在慧言光光的小脑袋上摸一把,取笑道:“怎么不呆在潮月庵里清修,倒跑到这凡尘世俗来凑热闹。”
慧言面红耳赤,结巴道:“你……你们不懂,心不……不在红尘就不会受红尘所困。”
玲珑和小雯相视而笑,也不揭穿她。
慧言问道:“灵娘你的身子怎么样,师父说春天雨寒,怕你旧伤还要复发的。”
玲珑笑道:“帮我谢谢静慈法师,我现在很好,过段时间回潮月庵看你们。”
把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带到一间茶馆歇息,茶馆里有先生说书,引得台下一阵阵叫好,玲珑让她们乖乖等着,自己去给她们买些零嘴吃食。两个孩子只顾得听茶馆里的先生说书,玲珑说什么就一个劲的点头,玲珑无奈看她们一眼,才套上兜帽离开。
帽纱外面的世界似乎都模糊得不真实,车水马龙行人接踵仿佛隔着缭绕的烟雾。多年前在林松,玲珑也有过这样隔着薄纱看街景的经历,那时为能出一次宫游历街市感到无比兴奋,和白檀两人手拉着手不顾路人疑惑的目光在街上狂奔,最后还走散了……一切仿佛在昨天一样。
摇摇头,越想越要觉得自己老了,现在她还不该有任何颓丧的情绪,京城那么远,那个她讨厌的地方,权力极致集结的地方远得连边她都沾不到,迟疑久一些,或许就会变成永远的擦肩而过,她的孩子还在那里等她。
买了几个加了艾草的糯米团子,还有些糖糕之类往回走去,路过官府张榜的布告栏,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一个官差刚将一份布告贴到上面,围观的人像炸开了锅。
“嘿呀,当今圣上将要南巡了……”
玲珑浑身一震,几步走到栏前,帝王南巡可是大消息,街上拥过来张望的人越来越多。
匆匆扫了一眼那张新贴的邸报,大至说的皇帝为体察民意,五月将从京师南下巡行各地,具体要去哪里并没有写。
玲珑闭上眼睛又睁开,确定自己没看错也不是在梦中,他要到南方来了。
自己回京路途千里,只身北上可谓千难万阻,可若是他要来,不管他要到哪里,或是根本不到千州,她也可以去找他。
若是幸运,帝驾经过千州,那她回京的阻碍就小了许多。
眼眶微微发热,心跳都快了半拍,她还有机会回到京城,回到她孩子的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站了半天才发现手上的糯米团子被捏得有点变形,玲珑深吸口气稳住情绪,回茶馆找慧言和小雯却不见她们的踪影。
一下子心慌起来,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该不会走丢了吧。也不该啊,她们都是沣怀本地人,总比玲珑熟悉些,玲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被拐卖了?上辈子就听说过小女孩被拐走的事,难道要在这辈子碰见,小雯是她带出来的,若是真被人拐了怎么向蓝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