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急得四下寻找,才跑了几步就喘得咳了起来,用帕子捂着嘴继续找,路上还不小心撞到了人,无心察看略说了句“对不住”就过去了。
终于在一座拱桥边望见小雯和慧言两个小丫头,周围尽是叫卖的小贩,行人走走停停,小雯趴在慧言肩头悄悄说了什么,慧言点点头。
玲珑长嘘一口气,两个淘气的小孩子,到处乱跑也不知道大人着急,正要过去教训一顿,却见慧言和小雯各自分开,慧言仍站在桥头,小雯却转到桥下。
心中暗自疑惑,玲珑悄悄踱到桥下雨廊,侧身在柱子后面眺望。
桥下流水岸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在石阶上翘首而盼,小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少年的,两人在岸边嬉闹起来。
柳絮随风而起,淡淡青色飘散在天空,仿佛少女轻柔的裙摆,织就一场融入灿烂春光的美梦。也不知小雯私会的是哪家公子,看装束打扮,有点文质彬彬的书生样。
两人未作什么亲密举动,低头细语,少年眼中倒映着女孩含羞的笑容,脸庞的红霞比春光还暖。小雯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塞给少年,咬着唇跑开去,少年愣愣在桥下傻笑。
玲珑摇头叹气,先两个小姑娘一步回到茶馆,见面就把两人教训一通,又送慧言出城门,拉着小雯回会仙居。
到了家才发现手上的糯米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实在想不起来,反正不是什么贵重物,也就作罢。
左等右等都不见蓝姐回来,天色阴暗下起了小雨,玲珑和小雯坐在会仙居里,忽而听外面敲门声。
“灵大姐,快开门是我。”
声音是周小弟的,玲珑忙去开门。周小弟顶着草帽蓑衣,裤脚挽了起来,脸上还有水痕,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得大了,水滴如断了线的珠子沿着滴漏向下。
“灵姐不好了,蓝姐让官府的人抓牢里了,你快去瞧瞧吧!”
天上一声炸雷轰鸣,小雯瞪大眼睛道:“什么,我娘怎么了,周大哥……我娘怎么会让人抓起来?”
玲珑忙让周小弟进来,安抚地拉过小雯,问道:“怎么回事?”
周小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叹气道:“老板又去给老太爷上坟,被郑家的瞧见就给逮进牢里,说老板惊扰郑家先祖,擅闯郑家祖坟。”
玲珑还在错愕,小雯先哇地大哭,“娘又去……又去看爹爹,他们不会放过娘的!”
蓝姐今日竟一个人到城外郑家祖坟去给郑老太爷上香,玲珑事先并不知道她要去那里,听小雯哭哭啼啼说,好像每年清明蓝姐都要一个人去祭拜郑老太爷。不过一旦碰到郑家的人总要有些波折。
玲珑感慨,难怪听说蓝姐当年被逼得走投无路宿在潮月庵里都没有离开沣怀,想来在沣怀还有舍不得的东西,或说舍不得的人,可斯人已去,蓝姐这般坚持又有什么用。
☆、237 峰回路转
可巧这一日蓝姐去给郑老太爷上坟,就遇到了郑老太太,起了言语机锋,郑老太太一怒之下立马让人绑住了蓝姐,又通知府衙来抓人。郑家在沣怀家大业大,声望极高,沣怀令也要看他们三分脸色,蓝姐又不是什么有来历的任务,衙差看着的确能给出个罪来不至于擅用私权便把人押了。
小雯知道蓝姐每年会去给她爹上坟,也晓得蓝姐不会带她去,玲珑问她为什么,她却不知道了。
玲珑本想将小雯交给周小弟的媳妇照顾,自己和周小弟两人看去府衙探情况,小雯死活不愿,抓着玲珑的衣袖闹着要一起去,小脸都哭花了。
玲珑怜她忧母心切,拿了油纸伞就带她匆匆往官衙去。
路上小雯紧紧握住玲珑的手,抽泣问道:“灵姐,我娘她……不会有事吧?”
玲珑柔声道:“你别担心,咱们去瞧瞧,你娘没犯什么错儿,一定不会有事的。”
雨水渐密,天色暗淡近晚,看天边暮云翻滚,这雨恐怕要下一夜。
到了府衙外说明来意,蓝姐确实被关进了府衙大牢,衙差却不让探视,说是天色已晚让明天再来。
玲珑和周小弟互换眼色,从袖里取出银钱往衙差手里塞,讨好道:“我们只进去看一眼,劳烦大爷通通情,这个给大爷买酒喝。”
衙差瞧了一眼,推开道:“不是我不通融,天色晚了大牢谁也不许进,这规矩我们也不能坏。你们还是走吧!”
目光有游到玲珑脸上,猥琐笑道:“要不然小嫂子你留下来陪我一夜,兴许就能让你看到,恩?”粗手就向玲珑伸来。
孤身女子最容易招惹这种是非。玲珑皱眉退避,周小弟忙上前一步当在前面陪笑道:“大爷!大爷您辛苦,这点小意思我们是一定要孝敬您的。今日看不着也没事,大爷能不能告诉我们,我们掌柜的会被判个什么罪,会怎么个处置?”
周小弟将银钱又塞到那衙差讪讪顿在半空的手掌中,这回他倒没再推辞,将钱收进自己怀里,眼睛还不老实往玲珑这边瞟。嘴上道:“判个什么罪我可不知道,都是上头的意思,你们掌柜的得罪了郑家,郑府让抓人我们也不能不办啊,有个什么整治还得看郑府那边要告你们掌柜什么罪。”
小雯一听她娘亲可能要被告治罪。吓得退的软了,幸而玲珑眼疾手快接住才没跌道地上。
“我娘……府令大人要给我娘治罪么,那可怎么办,要治什么罪!”
玲珑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你先别急,都说了不让你跟来的,你偏要来。这一切都还没个定数,你别先自己把自己吓着。”
与周小弟两人扶着小雯出了府衙,外面愁云惨淡,雨势虽有收减之势。却连绵难停,街道另一头一辆马车行来,正好在府衙前放缓速度。
三人退到一旁,小雯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忽而对玲珑和周小弟道:“我要去找他们!”
“谁?你要去找谁?”
小雯绝然道:“去找那些……要害我娘的人,我去跟他们求情。”
玲珑和周小弟一听她要去找郑府的人。赶忙拉住,周小弟道:“你去又能成什么事,快别胡闹,你娘要知道定要着急。”
玲珑见她小小的身板,稚嫩的脸上泪痕未去,心中怜惜,按住她的双肩道:“说得对,就算要去找他们也该我和小周去找,你个孩子跟着起什么哄,有我们想办法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我们先带你回去,明日再来看你娘。”
小雯咬着嘴唇摇头道:“你们不知道,太太……不会放过我娘的,你们去找他们也不会理会,兴许我去,他们还能看在爹的面子上,可怜可怜……”
玲珑和周小弟霎时沉默,论理他们两个与郑府都没有关系,小雯身上还流着郑氏的血脉,往严格了说,蓝姐和小雯的事该算他们郑府家事,玲珑和周小弟都是外人。
正不知该说什么劝小雯好,旁边有人唤道:“小雯......是小雯姑娘么?”
大家循声望去,刚才停在府衙门口的马车下来一个人,带着个随从帮打伞,车夫正把马车引走。
“你是小雯么,我是江叔叔,你不认得我了?”
那人却是从京城归乡的江以何。三个人当中最震惊的当属玲珑,因为不知他为何会知道小雯的名字还上来打招呼。
周小弟也愣愣的,倒是小雯如梦初醒一般,睁大泪眼惊喜道:“江叔叔!是你……听说你回沣怀了,娘还念叨该去府上谢谢你!”
小雯才向玲珑他们解释,郑老太爷举荐江以何那会儿,蓝姐还是郑府里的姨娘,郑老太爷与江以何是忘年之交,机缘下蓝姐也认得自家老爷赏识的这个年轻后生。
后来郑老太爷去世,蓝姐带小雯被赶出郑家,正好江以何那段时日仕途不顺也回到沣怀,相互帮扶过。江以何坎坷了几年又重新得到重用,回乡探亲时也曾拜访蓝姐。
玲珑才到会仙居没几日,周小弟也是前两年才到会仙居当小二,江以何这几年都没回过沣怀,而蓝姐素日只向小雯提起过,所以他们都不知情。小雯小时候见过江以何,能记得一些。
听了小雯介绍,玲珑和周小弟忙称大人,周小弟心思活泛,眼中一亮喜道:“看来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掌柜的这回有救了!”
江以何闻言便问:“为何这样讲?”
周小弟道:“求大人这回一定要救救我们老板!”遂将蓝姐被捕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江以何听罢沉吟不语,小雯忍不住哽咽起来:“江叔叔,我听娘说你在京里当了大官……你能不能救救我娘。”
江以何再大的官那也是在京城当的。沣怀地界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管,况且这涉及郑府家事,江以何能去给郑府老太太拜寿就说明他和郑氏关系不错,救不救蓝姐还真强求不得。
玲珑半揽住小雯给她擦泪。
江以何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小雯,他拱手道:“我与府令大人有些交情,令堂为犯大错。或许可以为令堂说情。”又对玲珑和周小弟道:“天色已晚,还请两位先带小雯姑娘回去,若事情办妥我会马上将蓝姨娘送回去。”
小雯仍有不放心,玲珑和周小弟心里都明白这时候能遇到贵人相助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忙谢过江以何带小雯回去。
回到会仙居,先让周小弟回去,玲珑陪小雯一起等消息。在会仙居的厨房简单弄了些饭菜端上来。
“你先吃点东西垫底。既然江大人愿意帮忙,你娘一定会没事的。”
小雯不愿意动筷,说要等她娘回来再吃。玲珑细细叹了口气,看着这孩子担心蓝姐,不免又想到自己在宫中的两个孩子。小团子和阿曦没看见她,是否也像小雯这样吃不下饭。
转眼就是一年,阿曦正是黏人的时候,记得从前在宫里自己离开得久一些他就要闹的,现在一离开就是一年,阿曦也不知还好么。
每每想到他们姐妹玲珑都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能马上插上翅膀飞回去将孩子抱在怀里。
终于听到外面嘚嘚马蹄声,小雯快步跑到门口,玲珑跟上去。蓝姐和江以何从车上下来。小雯高兴得飞扑过去。
“娘!”
蓝姐头发有些散乱,面色疲惫,见了小雯忙抱在怀里,若不是还有人在,可能已经和她女儿大哭起来。玲珑高兴道:“蓝姐你终于回来了,小雯担心得很。江大人帮了我们老板大忙!”
江以何摆手道:“我与蓝姨娘还有郑兄都是旧相识,应该的。”
蓝姐朝江以何福了府身,“多谢大人相救,今日之恩感激不尽。大人还是唤我蓝姐吧,妾身早就不是郑家姨娘。”
江以何唤了一声“蓝姐”顿了顿,对玲珑道:“方才就想说了,这位嫂子,其实我们先前见过。”
玲珑讶异抬头,倒不是因为江以何称她嫂子,玲珑这年纪一副妇人装扮,一般人都会称哪家嫂子哪家娘子什么的,她惊讶的是难道江以何还记得她?方才在县衙外时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江以何的模样可以用书卷秀气四个字来形容,五官不是很凌厉俊俏,却给人俊雅温柔的感觉,看人的时候眼睛自然带着些含笑微眯的弧度,温和老实,身上还有书生特有的温文气质,过而立之年一张娃娃脸还没显老。
就在玲珑心念急转时,江以何缓缓道:“白天在街上也见过嫂子一次,嫂子似乎急着找人,连手上的糯米团子撒到在下身上也没发现。”
玲珑有片刻尴尬,一瞬间心被提起来又放下,不经吓的恐怕早就腿软了。原来白天她找小雯时撞上的人就是江以何,也福了福身,道:“妾身不知道冲撞了大人,在这儿给大人赔不是了。”
江以何连声说不用,又让蓝姐她们都唤他江兄弟,不要再叫他大人。
天黑了,江以何不好在会仙居逗留,带着随从上马车回府。玲珑想蓝姐母女一定有许多话要讲,帮忙打点一些琐事,让蓝姐和小雯早点回房休息。
第二日会仙居照常营业,蓝姐脸色有些苍白,扑了脂粉就不怎么看得出来了。也有人听说昨天蓝姐被衙差带走的事,今日朝蓝姐指点,不过既然人已经好好的坐在会仙居,那一点传言很快就烟消云散。
一日忙碌,夜里玲珑要熄灯睡觉时隔着窗台瞧见蓝姐那屋还亮着,蓝姐也在窗前,见了玲珑向她招了招手,玲珑随手捡了件衣服扣门出去。
里屋的小雯已经睡了,外面点着一盏灯,蓝姐卸去钗环披着一件衣服,对玲珑道:“还没谢谢你,昨天我不在时帮我照顾小雯。”
玲珑摇头道:“蓝姐不必客气,要说谢我还不知道怎么谢您收留之恩,这点小事别放心上。”
☆、238
一灯如豆,灯下蓝姐在补小雯的衣服,絮絮道:“我从前是老太君身边的丫鬟,小时候家里穷,把我留在家里就要饿死,就算养大也怕将来找不到一个好人家,爹娘一咬牙就把我卖进了郑家,后来遇上灾荒,爹娘相继去世我倒真能活了下来。”
玲珑愣了愣,才想起她说的“老太君”指的应当是从前郑老太爷的母亲。蓝姐昨天去给郑老太爷上坟也顺便祭、了老太君的墓,想起许多陈年往事。玲珑愿意作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让她慢慢说下去。
“我运气好,老太君按理是不要我们这样外头进来的伺候的,郑家家生仆役就十数房,轮也轮不到我。只有那么一回,老太君心气不顺一个人在花园里闲逛,那时我刚被打发到花园里侍弄花草,与老太君说了两句话,她说喜欢我这样的性子,于是把我调到身边。那时太君跟前的姐姐们个个都比我伶俐懂事,我虽然高兴,心里也没底……”蓝姐摇头笑笑,仿佛看见她少年时生涩无措的模样。
玲珑也笑了,想起自己刚到漪澜殿那时似乎也是如蓝姐差不多的景况,漪澜殿宫女众多,个人揣着个人的心思,拢香刚过世,小公主又让太后收养,玲珑茫然无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就算如此还是好比行在悬崖峭壁,险象环生。
蓝姐自然不知道玲珑心里因她的话挑起感慨,自顾自说道:“老太君去的那年,本想将我配给个小厮。可是那人并不是个好东西,见老太君已经有意把我指给他,竟轻薄于我,我当时真是又羞又愤。他打的好主意呢,老太君重病在床,、人能给我做主。这亏我只能自己咽下,可是我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下流坯子,就算给他占了便宜也不能嫁给他!于是我告诉老太君不愿意嫁人,等太君去了,我就到潮月庵做姑子去,清修一生为郑家祈福,算是还了老太君的恩情。”说到此处,蓝姐目光仍见羞愤之色,这个时代女儿家的清白重要,蓝姐能体恤病中的郑老太君隐忍不发,可见其志坚忍。有情有义。
蓝姐手中的针尖刺破布帛,丝线引出时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老太君不忍我的青春年华都伴了青灯古佛,一定要给我许给好人家,那时二老爷……就是你们现在总叫的老太爷,那会儿他还是二老爷,二老爷和二太太成亲数年无所出,二太太是、身贵门,老太君一直容着没给二老爷纳妾,那时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将我指给了二老爷。我当时可吓坏了,慌慌张张跑去告诉二老爷,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断断不能做郑家的姨娘,不然会给他和郑家丢脸。二老爷知道后还是纳了我。”
“我以为他只是为了不落人口实遵从老太君的遗命,后半辈子便打算顶着郑家二老爷姨娘的身份自己当姑子。可他却对我很好,真正爱护我关心我。还把那个欺负我的小厮赶出郑府,打发到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二老爷一直无所出,并不是因为老爷有问题,是因为二太太不能生。可惜我最后没能给他生下个儿子,他却一点没怪我,真的,他很疼小雯,也疼我,那些年月真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火光闪动,蓝姐的脸上粉红蒸霞微染,也许是忆起从前和她夫君相处的时光,嘴角挂着浅笑,此时她妆钗俱卸,玲珑却觉得她的模样比白天妆容得体时还好看。
蓝姐重重叹了口气,挥剪子间断线头,把补好的衣服展开在灯下检查。
“唉,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别怪我啰嗦吧。”
玲珑忙摇头道:“不会。”
“呵,老爷去后我本想在家里给老爷守着,太太却不许,她一直见不得老爷对我好,我知道,可是……连每年我给老爷上香都不许,还说我不是郑家的人。我知道我死后是不能葬在老爷近旁的,老爷在天之灵看到,不知会不会可怜我们母女。我不敢把小雯带去,我受他们折辱就算了,小雯年纪还小……说起来若不是太太狠心,我们小雯也算郑家小姐,她却把郑家骨肉都赶出家门。”
蓝姐越说越有些愤恨,大概涉及到孩子,做母亲的总比一般执着,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孩子。
玲珑拔下头上的银簪挑了挑烛花,宽慰道:“蓝姐现在和小雯在一块儿不是很好,别的地方再好,也没有跟在你这个亲娘身边好,若要换了我,无论怎样都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才算。”
蓝姐一怔,笑了笑,道:“的确呢,小雯还是跟在我身边最妥当,别人谁要去我都不给,我只是怕对不起她死去的爹爹。”
睡在里屋的小雯翻身呓语,蓝姐担心她踢被子,放下手中的衣服进去瞧了瞧,玲珑忽而想起昨日白天小雯在街上与人私见的事,皱了皱眉头。
蓝姐再出来时眼中也有些疲倦,笑道:“让你大半夜的陪我说话,这些闲话本不该随便说出来招人烦的,你也累了一日,先去歇着吧。”
玲珑犹犹豫豫拉住蓝姐。
“怎么了?”
“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是和小雯有关的……”
玲珑将在桥下看见小雯的事都说出来,尽量说得客观公正些,并不像要告发什么一样。虽然只见过一次,可她觉得小雯和那少年多半是相互喜欢的,就瞧他拿着小雯送的东西傻笑的表情玲珑就觉得挺可信。
蓝姐听罢轻轻嗤笑,道:“我早知道了,那是城东布庄柳家的小少爷,她能背着你偷偷跑去见人家,怎就不会背着我去。”
玲珑见她好像并不反对,问道:“蓝姐打算成全他们?”
“成全不成全时候还早,小雯一直不跟我说。那小子也没和他父母讲。真要事成就该大大方方来跟我提亲,没敞开的事儿不过是他们小孩儿玩玩,我也是瞧着柳家那小子规矩,未曾对我们小雯做什么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哪日让我知道他欺负小雯,哼!”
城东布庄柳家也算和蓝姐这边门当户对了,蓝姐既然这样讲。八成是小雯和柳家少爷兴许有些可能,她对自己女儿看似宽松,实际上十分上心。
玲珑知道不用再担心,告辞回去睡觉。
五月,榴花盛开,如昭示夏日火热温度一般鲜红刺目,帝驾从京师启程向南。南方诸州官员都抖擞起来准备迎接圣驾。皇帝巡行接驾马虎不得,不知谁会一夕之间平步青云,谁有身败名裂。
人们谈论的话题也多半围绕着帝驾南行,会仙居里的客人就常凑在一处说,今日皇帝到了那里。带了多少随从有什么排场,哪一家哪一位官员接了圣驾。各地百姓有未火先热之势,连街上的巡卫也变得比平时多。
玲珑日日梦见高耸的宫墙,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发出闷响。
醒来时常发现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衫。她每日都要去官府的布告栏下张望,希冀有一天能看到帝驾进入千州。一面清点着自己的积蓄,她才到会仙居不久,裁了衣服,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能攒下的不多。
拼凑一下千州境内的路费兴许还能凑个大概,还有通行的文碟,她没有户籍,要办通行文碟想必得在府衙花些银钱,可关乎户籍人口,她拿出的钱也不多。她专门去询问过,能办下的可能很小。
或是……她想到江以何,上回江以何能救蓝姐出来,事后郑家并没有找什么麻烦,足见江以何有点办法,至少沣怀城内卖他面子的大有人在。
通牒的事,兴许可以去拜托江以何帮忙。
江以何事后也来拜访过蓝姐,蓝姐为答谢他特在会仙居中设酒席款待,这位江大人十分亲和,蓝姐摆酒席本只招待他一人,他却主动招呼酒楼里的伙计们都一同用饭,全不在意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共席。
玲珑惦记通行文碟的事,目光不时往江以何身上扫。心想总得混个脸熟才好开口求这事,但凡蓝姐要往江府送些吃食什么的,玲珑都主动揽去。来往几回,蓝姐看玲珑的眼神就有点奇怪了。
“你该不会是对江兄弟有意思吧?”蓝姐把玲珑拉到角落里,眼神有几分暧昧。
玲珑起初并没想明白她在说什么,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回路,才红脸尴尬道:“这……蓝姐你可别胡说!”
蓝姐丢给玲珑一个“我都明白你不用说”的眼神,道:“江兄弟的身份是难高攀了些,可是他的原配夫人早年去了,至今未娶,若是娶个继室倒也不那么拘着身份。以江兄弟的样貌人品,即便只与他做个妾,他也会好好待你的。”
玲珑不迭摇头,“蓝姐你多想了,我怎么会对江大人有意思,实不相瞒,我已经嫁过人了……”
“诶,嫁过人又怎样。有句明白话你别怪蓝姐说得太直,蓝姐是过来人,女人找男人最重要还是疼自己,先前那个至今对你不闻不问的,一瞧就是个混账。他对你无情你何须对他有义。江兄弟这样的好性情好模样,又是京中大官,你跟了他日子不会不好过。”
玲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很想在后面加一句“他的确有些混账!”,笑了笑认真对蓝姐道:“我的一双儿女还在他那里呢,蓝姐,不瞒你说,我一直想等攒够银钱要回去一趟,不为别的,为我的孩子也要回去。”
蓝姐吃惊,有些讪讪叹道:“唉,原来你还有孩子……”
玲珑点头。
“也怪我心急,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害得我还和他……唉,不提也罢。没有哪个娘亲不担心孩子的,不过,江兄弟的确是个不错的,咱们这样出身能高攀上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要是你哪天改变主意了,不妨考虑考虑。”
说完蓝姐走了,玲珑觉得后颈汗毛直竖。再见到江以何时总觉得有些不自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别的含义,有些时候在自己身上停留太长。
该是她多心,这是个比较原则的问题,江以何是大臣她是贵妃,真要有些什么不清不楚,不管是实质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对大家都不好,她还是要回去的。
过几日江府又在会仙居定了些酒菜,酒楼里一时忙得没人,只好玲珑领着伙计送去,也只是在小门回过江府管家就完事。她又不是什么让人见之难忘的绝色,不至于让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对她念念不忘。
不过通行文碟没着落,实在让玲珑有些心焦。
江府的管家让玲珑等在外面,自己进去取酒菜钱。
一骑红尘飞扬而来,一个劲装男子在江府门前勒了马,似乎对江府不是客人进出的小门极娴熟,下马就朝小门走去。路过瞥了一眼带活计等在旁边的玲珑。
正好管家取钱出来,与玲珑结了帐,看见那男子只点点头,自迎了进去,玲珑得了钱收好,转身回会仙居。
☆、239 小雯的危急
在会仙居的日子安乐平静,若不是急着要回宫,现在的日子可以说是玲珑从前最想过的。
踏踏实实的有一份生计,工钱不用多糊口有余,能给人奋斗的动力,日子不是平静无波,偶尔有些琐碎要花些时间花些功夫去解决,但也不是动辄攸关生死的惊险,没有让人喘息不及的压迫。
美中不足,她在意的人一个都不在身边,无论怎么过,都是孤零零的。
有时候看见蓝姐带着小雯,看见周小弟每日打烊回去陪媳妇,心里都暗暗羡慕。果然,她从来做不到洒脱随性。
牵挂太多,累的也多。
小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过几日个各条就又长了,衣衫也换得快,去年裁的裙子今年就到了小腿,蓝姐忙着照顾会仙居生意没空,带小雯去裁缝店量身制衣的事就落到玲珑头上。
鉴于上回小雯趁着她不在就和慧言跑走,玲珑这回可紧紧牵着小雯。裁缝店在城东,离会仙居有一段距离,蓝姐怜小雯年纪小不忍她在太阳底下晒着,特意雇了顶轿子去,玲珑跟在轿子边。
蓝姐看不过去想给她也雇顶轿子,玲珑推辞了。其实该她自己出钱雇轿子的,可是现在她要攒钱,能省一点是一点。所以推说想走走,看身子恢复如何。
一路到了地方,迎着当空日头气息喘喘。
如今身子真比不得从前了,当年她在宫里可是干粗活的宫女出身,虽然后来养尊处优了几年。到底底子还在,怀孕时又惊又吓的也没折腾出什么。
这回只是走了一段路便觉有些发虚,幸好小雯量尺寸时她可以在店里坐着缓口气。
裁缝店旁边便是布庄,方便客人选择衣服款式布料。店里的女师傅给量好了尺寸。照例拿出描图册子让小雯选,玲珑在一旁给她作参考。
“这杏子花裙还得在群襕加些花啊朵啊什么的才好,我们姑娘年纪还小。没得穿得那样素净,不过这花可不能太俗,太俗配不上我们姑娘。”玲珑仔细看了看,最后决定还是用些细碎的小撒花,配得小雯那样年轻女孩子显得清新灵气。
又选了一件青丝锦绶对襟衫,裁缝店的女师傅笑眯眯地迭声说好,小雯倒似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直没吱声。玲珑抬眼一瞧,见她伸长脖子一直瞅着隔壁的柳家布庄。
合上本子咳了两声,小雯方回过神来。
“我的姑娘,咱们这回可是给你裁衣服呢,你怎么连瞧也不瞧一眼。倒像给我做衣裳。你娘说了,待会儿还要去买些绣线和胭脂,姑娘好好选定了咱们可就走了,不然天色不早。”
虽玲珑没点破,小雯却像被识破一般慌张,女师傅拿样子给她看,她也只扫了一眼就呐呐说“好”。
玲珑笑着摇摇头,付了定金拉着小雯走出裁缝店。
小雯一步三回头望着柳家布庄,不想还真被她瞧见她想看的人。
柳家小少爷正好从店后挑帘子出来。和柜前的活计说笑了两句,转眼就看见了小雯。
柳公子满脸惊喜,欲唤住小雯,可一瞧还有个人在小雯旁边,生生刹住。不敢叫出口心却不甘,一时面红耳赤抓耳挠腮。
小雯怎能没瞧见她。脚步一顿,眼中有些惊喜,要喜不喜的模样,顾及玲珑在身旁不敢表现太明显。
玲珑心里暗叹,倒做了一回坏人,拉住小雯道:“姑娘快走。”
小雯不舍地回头,玲珑终于忍不住欠身在她耳边小声道:“好姑娘,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该让他大大方方来提亲娶你过门呐,那才是长长久久呢。你在这儿多看一眼能算什么?”
小雯脸上“轰”地火红一片,连耳根都红了,结巴道:“灵姐……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玲珑“扑哧”笑出来,瞟了一眼里面那个一样脸红的人,道:“既然不明白就跟我走吧。”
小雯这回是真害羞了,再不敢张望,由着玲珑拉着逛集市去。待买了绣线奔赴胭脂铺子,才稍稍缓过劲来。
跟在玲珑身后忽而小声问道:“灵姐,你有没有心上人……”
她小声得跟蚊子叫似的,街上人来人往吵杂,要不是玲珑耳朵灵些,还听不见了,大概她问出来也没想让玲珑听见。
玲珑找个茶铺子歇脚,要了两碗茶,开始思考小雯姑娘的问题。这辈子她的爱情并不值得借鉴,说出来怕要吓着小姑娘,可要不说她自己……说别人的也要吓着她。
小雯问了问题又开始含羞低头,玲珑怕沉默太久她更尴尬,清了清嗓子问道:“刚才看见那小公子,是你的心上人?”
小雯虽害羞,却没有躲闪,面如桃花微微点了点头。
玲珑抿了一口茶水道:“我瞧那小公子长相不错,虽没见过几次面,但面相上看也不坏,他可与你说过要向你家提亲么?”
小雯小声道:“他……说过,等我及笄了就让他父亲来提亲。”
小雯还没及笄,年纪还真小。玲珑道:“世间难得两情相悦,姑娘既然有心上人,对方又肯把你放在心上,该好好珍惜。不过,两个人要一同过日子,可不是只有两情相悦就够的。”
小雯睁大眼睛瞧她,在她清澈的目光下,玲珑反而觉得有些心虚,轻轻舒了口气,道:“这样跟你说吧。你先前问我有没有心上人,自然是……有的。他……应该说是温柔的人吧,至少对我总是温柔的,不过我总不知道他的心在哪儿,却不后悔会喜欢他。小雯,你也一样,也许以后时间久了你会觉得柳家公子与现在不同了,可能你会发现他身上有些东西是和你原来想象不一样的。甚至你不喜欢的,同样,如果有一日你也不似今天这般年轻了,那时 你们两人还能真心相待。那才真真叫人羡慕。”
小雯似懂非懂点点头,玲珑缓缓道:“还有你娘亲,若有一日你出嫁别忘了你娘亲。她辛苦拉拔你这么大,你长大了该让她过上好日子。”
说了一大通,见小雯一直盯着自己,问道:“怎么?”
小雯人小口快,“灵姐的心上人,难道不是江叔叔?”
玲珑诧异,“谁告诉你是江大人?”
“我娘啊。”
也许是先前蓝姐误会时和她说的。玲珑挑眉看了她一眼。蓝姐居然和小雯讨论这种问题,小雯还没出嫁呢,蓝姐真是……前卫,自己是不是太小看小雯了。
喝了茶两人去逛胭脂铺,大包小包提出来。意外地遇见去纸铺买纸的江以何。小雯老远就叫人家“江叔叔”。
江以何在阳关下朝她们这边微笑,玲珑见他身边只带了个随从,穿着朴素,该不太想引人注目,侧了侧身行礼,小声道:“江大人好。”
“小雯姑娘,灵娘。真巧,两位也出来赶集么?”
小雯好奇地在后面眨着眼睛左看看右瞧瞧,玲珑微感头疼。微笑道:“掌柜让我带姑娘出来裁衣,顺便买点东西,现下正要回去。”
江以何温文而笑,暖如暮春之水的目光划过玲珑的面庞,问道:“最近不见灵娘去江府送东西,是会仙居里忙碌么?”
他语气亲切。似乎是极熟悉亲密的好友关心询问,然而玲珑与他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虽有过图谋,但此时已经作罢,还是客客气气道:“妾身是会仙居的账房,只在酒楼里记账,先前也不该妾身去给大人送东西的,只是时常人手不够才推给妾身,坏了规矩倒叫大人看笑话。”
江以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觉得她拘谨的态度有些奇怪,又道:“即便不是送东西灵娘也可以常到我家中坐坐,我母亲常年在家不出来走动,灵娘若是有空可帮我陪陪母亲聊天,上回母亲就夸你举止大方很是喜欢。”
江以何与蓝姐的关系,江老夫人自然是知晓的,甚至从前逢年过节蓝姐都会带小雯去江府走动,后来江以何在京城的官越当越大,蓝姐一来怕自己这个寡妇常拜访江府会让人说闲话,影响江以何仕途,二来也不想别人说她攀附,所以才渐渐生疏,这回蓝姐幸得江以何搭救,自然又热络起来。
有一回玲珑替蓝姐送东西给江府见到老夫人,略聊过两句。
江以何这话暗示未免太明显,也不知蓝姐先前和她说过什么,微感头疼已经变得深感头疼,嘴上的应对却比脑子里快。
“这个……还请大人恕罪,妾身平日要在会仙居里干活,难得抽身,恐怕要辜负老夫人的美意。”
江以何略有些尴尬。玲珑说完也觉得自己太直接太不近人情,兴许人家只是一时心好或随口而出,自己倒像避着什么一样的。
不过转念又想既然要撇清,还假惺惺的吊着算个什么意思。
好在江大人好涵养,虽犹疑的目光一再掠过玲珑,脸上还是温温和和地笑着,略同她们说了几句才告辞。
拉了拉呆在一旁的小雯,玲珑没好气道:“走了,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子家家不懂却爱凑热闹。”
小雯不服气地撅了撅嘴,玲珑喊了轿夫把她塞轿子里。
天气越来越热,玲珑的心也跟在火上烤着似的着急,综合官府邸报各路消息,皇帝南巡的方向很靠近千州方向,近千州的河州就接了驾,河州往南有千州和相邻的隽州,就不知道帝驾会往两州之中哪一个去,或是往干脆绕过两州。
从前看小说时别人穿越都有许多生财之道,到玲珑这里却样样不会样样行不通,其实要赚钱,既要尽人事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着急着发财越容易走上歪路。
玲珑想过找蓝姐借一点,可是她这一借就是要走的,到时候八成不能回来还,这明摆着要坑人。关于自己身份是个隐秘,玲珑没打算向任何人说。
左右无计之时,发生了另一件事让她无暇再想其他。郑家不知何故忽然派人来跟蓝姐要小雯。
来的不只是他们家的家丁,还有府衙的差役。小雯是郑老太爷的血脉,虽是庶出,也算郑家正经小姐,而蓝姐为妾,只能算仆。
郑家来人把会仙居围的水泄不通,说蓝姐骗拐主人,就这么把小雯给强接了回去。
若不是玲珑和周小弟死死压住不让她上前与带走小雯的人厮打,差点就要再被官差押了去。
小雯一路在郑家的马车里哭着叫娘,蓝姐也泪流不止,大骂郑老太太。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要害我们母女。那个心狠的女人,害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害我女儿,那是老爷的骨肉啊,你们要做什么!”
☆、240 再见
郑家的动作来得突然,蓝姐爱女心切,几近疯狂,直要追到郑家讨公道,玲珑和周小弟都担心郑家再寻由头让人把她压入大牢,到时候可真成了两头难了。
好说歹说把蓝姐劝得冷静了些,哪料第二日城中传出郑家要嫁女儿的消息,郑家要与隽州一户姓贺的人家结亲,这是先前都没有半点风声的事,蓝姐越想越觉得心中不自在。
郑府高墙大院,蓝姐被赶出去多年,再想进去难如登天。这种时候蓝姐能想到的只有江以何,可是偏偏江以何此时已经离开沣怀前往隽州,因为圣驾下一站将到达隽州,他赶去于南巡队伍汇合,将跟随皇帝南巡回京。
“确定江兄弟已经走了么?”蓝姐不肯放弃希望,拉着刚从江府回来的周小弟。
虽有为难,周小弟只能点头,“掌柜的,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他们将小雯姑娘带去一定是有原因的。”
蓝姐双腿一软坐下。
“蓝姐!”
“没法了,”蓝姐绝望道,双眼熬得通红,却没有泪水,“她只是想让我对她低头罢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第二日玲珑陪蓝姐再次来到郑家大门前,深黑色的漆门在夏日阳光下印的油亮,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像能跳起来把人吃了一样。
郑家家丁看见蓝姐,面露轻蔑之色,还把特意将一盆水倒到蓝姐前面。
“疯婆子又来了,告诉你。看清楚点,这是郑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倒水的小厮说完转身进去。
蓝姐对他的羞辱毫不动色,闭上眼睛跪到地上。
“蓝姐!”
“灵娘,你快找个阴凉地方躲着吧。一会儿日头大了怕要晒着你。”
“蓝姐你要做什么?”
蓝姐淡淡地道:“总要求她一求,也许她会让我见见小雯。”
许久以来,至少玲珑所见。蓝姐对郑家都持着退避的态度,大概恨着郑家老太太把她赶出家门又断她生路,可如今却肯为小雯跪倒郑家门口。
太阳越来越高,夏天灼热的阳光发白,郑家大门口不停有小厮往外张望,却没有人出来理会蓝姐。
玲珑朝里面叫道:“我们掌柜想求见你们家老太太,劳烦通传。”
叫了两声。方才泼水的小厮又出现在大门口,哼了声道:“我们老太太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两位请回。”
蓝姐道:“劳烦通传一声,我是从前的蓝姨娘,
“我们府里可没有什么蓝姨娘。千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抬头看看这是哪里,郑家也是你想巴结就能巴结的。”
那家丁说话极其傲慢,然而蓝姐为了女儿都忍下了,玲珑瞧不过去,扬声道:“你们郑家仗着家大业大就欺压百姓,果真是好声望好门楣。”
门内的家丁听了个个吹胡子瞪眼,泼水的小厮道:“门外哪个泼妇,别胡说!诋毁郑氏名声。别怪我们让官府抓你!”
玲珑冷笑一声,不惧道:“又要用官府压人了,我犯了什么错你要找人来抓我,还是被我说中了要来封我的口!”
郑府虽离街坊远,附近却还有别的人家,也有路过的行人。玲珑这么一嚷嚷,许多人都从自家门缝儿偷眼往外瞧,行人停在街口远远窥探。
里面的人显然也发现周围人的注意力逐渐被吸引来,一时语塞,一个身着深绿色窄袖长衫头发花白的矜持妇人从郑府里走出来。
“蓝姨娘,老太太让我带你进去。”
蓝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齐妈妈。”
玲珑忙扶她起来。那叫齐妈妈的妇人瞟了玲珑一眼,“蓝姨娘好歹也做过郑家的妾,没得让个泼妇在门口大吵大嚷破坏郑家声誉,你怎么好像老爷交代。”
玲珑的脸皮早年就练厚了,她又不是蓝姐,郑家名声好坏和她都没有任何干系。蓝姐默不作声,让那齐妈带路。
她们沿着郑府院墙来到后院小门,里头就是郑家花园,和玲珑上回来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这花园的确精巧,园中有池塘可观鱼,有小桥园亭,翠柏掩映间,虽盛夏尤似深秋,山石撑挑压叠,还有爬山回廊直通幽处。
忽闻林木间笑语细细,即见一群丫鬟嬷嬷簇拥一个身着粉红绣金衫的少女翩然而来。齐妈忙带她们退避到一旁,少女经过时好奇地停了下来。
“齐妈,这些是什么人,怎么随便把外面的人带进来?”
齐妈微微欠了欠身赔笑道:“四姑娘好。奴婢还请姑娘恕罪,这两个外面带进来的低贱之人本不该带来污了姑娘的眼睛。”
如此出言侮辱,玲珑和蓝姐听到都觉心气翻滚,奈何人在屋檐下,蓝姐还要见他们老太太,不能不忍下这口气。
那位“四姑娘”倒不真在意她们是谁,挥了挥帕子仿佛赶走什么脏东西一般,带着她的丫鬟嬷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