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婚约,柳家小少爷去找人,名不正言不顺,还有可能惹上大麻烦。柳家布庄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沣怀城中普普通通的生意人,经营有道家财有一些,却是绝对不敢惹上郑家那样的大户人家。柳家老板和老板娘当然是拼命拦住
为了避嫌,这几日连店铺都关了,就是在家看着儿子。
可是柳公子不知从哪里得知小雯要被送的事,前一日晚上趁着父母熟睡偷偷溜了出去。
第二日小雯失踪人尽皆知,柳家夫妇越发怕儿子闯祸得罪郑府,所以有人来敲门是才会那样战战兢兢。
皇帝带来的人手也不够,他的人暗中搜寻加上府衙派出的衙差,在城外附近的山林搜了整整一日都没找到半个人影。
这样大肆搜寻,城中当然是传遍了,会仙居早早挂上歇业的牌子。所幸还没人怀疑到柳家布庄的柳公子头上,但小雯与柳公子私会不能保证没人瞧见,若是有谁知道了说出去,查到柳家是迟早的事。
又奔走了一日。夕阳西斜,出城搜人的衙差无功而返,眼瞧就快要到城门关闭的时刻。
玲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对皇帝道:“我们出城去,我知道个地方兴许能找到他们。”
城门合起之前,两人寻了一辆蓝顶马车驶出城外。
潮月山下潮月庵,日暮渐落嗡鸣鼓声惊起山中飞鸟,玲珑叩开了潮月庵的大门,出来的是玲珑在病坊里认识同住一间屋子的姑娘。
年少流落风尘,赎身后一心出家。现在法号无愁。
无愁开门出来瞧见玲珑,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这么晚了女施主在么会在这儿,这是……”
玲珑瞧了眼身畔的男人,也双手合十道:“无愁师傅好。这是我丈夫,能进去说话么?”
无愁皱了皱眉头,虽早年流落风尘,她身上却没什么风尘味,如今剃了头出家修行,身着青灰的布袍更显神态平和,听说她从前是江南名妓,不仅有样貌还有诗书才华。
“这都快晚上了,他是男人。咱们这里只收留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玲珑知道她为难,道:“那能不能帮我把慧言小师傅叫出来,我找她有些话要说。”
见玲珑提起慧言,像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刻淡淡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得先去禀报师父。”
木扉轻掩,皇帝打量一眼潮月庵的匾额,道:“你确定,他们会在这儿?”
“不确定,不过潮月庵的慧言小师傅与他们都认得,两个小孩子总不能一直在荒山野岭乱逛吧,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衙差和你的人都把城外搜遍了,如果他们不是已经离开沣怀,那就只有这里了。”
山鸟回巢扑啦啦拍响翅膀,残阳落尽月色昏黄,山间雾气凉意阵阵浸入皮肤。玲珑打了个哆嗦,皇帝见状忙拉将他搂入怀里取暖。
“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恩?这儿,潮月庵么?”山中无人,玲珑也去掉那些忌讳,努力靠近他汲取温暖,道:“我……受伤掉入江中,被过往商船救起,船主是个有心人,把我带到沣怀交给了潮月庵的主持。潮月庵中设有病坊,是主持静慈师父找人来救治我才捡回一条命。”
皇帝闻言眸色黯淡,柔声道:“对不起,一定让你吃了许多苦。”
玲珑咬了咬唇,道:“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被人救的都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那位船主只是过往的商人,幸得他好心,救我上船却连姓名都没留下。”
“如果寻得此人,他便要封王进爵我都会给他。”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说笑。
玲珑笑了笑。
木门从里面打开,无愁轻声咳了一声,两人一惊彼此分开,山岚掠过,离开唯一的热源还真有些冷了,玲珑拉紧了衣服,问道:“如何,主持怎么说?”
“主持在禅房里念经,不想受这些凡尘俗事干扰,让我带你们去找慧言师姐。”
如此玲珑便知事情十有**是有底,静慈师太人心极好,虽看似不闻不问,但让无愁带他们去找慧言已经摆明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无愁带他们到潮月庵病坊收容外人的那几间房舍,寺中处处掌灯,寂静安宁。
“慧言师姐被罚在里头抄经书,你们进去吧。”
无愁说完转身离去。慧言被罚抄经书,这可是重罚,要知道慧言是不识字的,抄起来别说又吃力。
房舍里面,果真见到了慧言,小雯还有那位柳家公子。
“灵娘!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身上穿着绸衫丝裙,不是从家里离开时那身,慧言见他们进来神经兮兮得往门外探,柳家公子愣愣站在小雯身后。
“谢天谢地哟,总算让我找到你们了,你们可知道城里为了找人都快闹翻天了。”
小雯一见人就红了眼圈,问道:“灵姐怎么会找到这里,我娘她……还好么?”
心里还知道念着娘亲。小雯也算是个懂事的孩子。
“你一不见郑家便告到府衙,衙差把你娘抓进了牢里。”
小雯闻言小脸煞白,泪水立刻像珠子一样落下来。
玲珑又看着她身后的人,侧身行了个礼。道:“这位就是柳公子吧,妾身会仙居账房灵娘。”
那柳公子急忙做了个揖,道:“灵……大姐好。在下柳谦诚。不知大姐可有我爹娘的消息。”
玲珑点点头,“暂且无碍,这几日柳老板都关了店铺,只是十分担心柳公子。”
柳谦诚愧疚低下头。
原来柳谦诚的父母一听说小雯的事便把柳谦诚关在了家里,怕儿子惹出祸端。柳谦诚出不了门,知道小雯出事心急如焚。
他拜托柳家家仆出去探消息,他属意小雯。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看她嫁给别人,况且小雯嫁做贺家妾的事他也知道一二,知道贺家那位老爷年过半百,小雯嫁过去不会好过。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仆正好与郑家里的一个家丁熟识,不知如何探得小雯江被趁夜送往隽州的消息。柳谦诚趁着柳家老爷夫入睡,从家里翻墙出来。
小雯本也计划无论如何也要在途中逃出来,护送她的丫鬟婆子虽看人看得紧,对她却全无对正经小姐该有的恭敬,十分不将她放在心上。
小雯得知自己要被送走,木木呐呐了一整日,郑家的人都当她认命了,路上才有可乘之机。
那夜路边林中,小雯发劲治服了郑家丫鬟。逃跑的路上遇见了赶出城的柳谦诚,两人无藏身之处,最后到了潮月庵。
慧言于小雯交好,求静慈师太收留小雯二人,郑府在沣怀势力大,静慈师太能为他人做到这一步已是慈悲心肠。不过还是罚了慧言。
玲珑听了唯有叹息。难为两个半大的孩子。
“那如今你们两个有何打算?”
小雯和柳谦诚相互对望一眼。目光中情思牵连,仿若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小雯流着泪道:“我……绝对不会嫁给那位贺老爷,我早就决定了,今生非谦诚不嫁,别人纵有金山银山与我也没有关系。我不能连累娘受苦,谦诚也不能让他爹娘因为这件事受牵连……我和谦诚……”
小雯的声音越说越小,玲珑心头一跳,道:“你们……你们两个该不会是想……这又是何苦,你们两个年纪还小啊!”
小雯含笑垂泪,道:“灵姐,我们这样也是没有办法……娘亲含辛茹苦把我带大,我不想因为我而让她……要让我嫁给那位贺老爷,还不如让我去死,郑家的人要找谁去嫁但凭他们找去,与我再也没有关系。”
柳谦诚默默握住了小雯的手,两人十指交缠在一起,目光相触间,隐隐还有眷恋。
这两人居然打算殉情!玲珑满怀唏嘘,两个孩子往后还有大好年华,怎就被逼到这步田地。他们也许还不知道,人世间情爱总易被世俗磨平变淡,多少怨侣开始时也是情深缱绻,最后却落得曲终人散或是貌合神离。
玲珑很想斥一句胡闹,因为还有来日方长,可也不得不为他们这样近乎莽撞的勇气动容。
没有多少人可以为爱情死去,笑话别人莽撞的,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勇气刻骨铭心或已经丢开了曾经的刻骨铭心。
玲珑自问从未想过为爱而死,她只会在竭尽所能后沉默接受。可见情比金坚并不在年龄岁月。玲珑看着两人,一时也有点泣不成声。
皇帝在背后扶住玲珑的肩膀,扬声道:“你叫柳谦诚。”
被点名的柳谦诚先是一愣,才作揖道:“正是在下。”
皇帝点了点头缓缓道:“我问你,你为何要从家里逃出来?”
柳谦诚看了一眼小雯,道:“自然为了找小雯……”
“那现在你找到她了,又想做什么,是带着她与你一同去死么?如此你找她的意义何在,还不如就让她从此嫁到隽州。”
柳谦诚瞪大眼睛,如被冒犯一般气得脸通红,“你……这……这怎么行,你是谁,凭什么过问我和小雯的事?”
皇帝双眼微米,唇角反而带出笑意,“我是灵娘的丈夫,陪灵娘一起来寻你们。你们两的事说实话与我并无关。只是好奇,你身为一个男子,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能做到的只有带着她与你一同去寻死么?”
柳谦诚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玲珑亦是目瞪口呆,果然男人和女人看问题是不同的。
“小公子你自己想一想,姑娘为了你不惜冒险出逃,你又为她做了什么?若再论到生你养你的父母,你一死了之以后又由谁来安慰他们?你们未必就到了绝境,如果遇到绝境就能一死了之,岂不事事都能简单了结?”
他目光坚毅,声音深沉掷地有声,还隐含些许威势,柳谦诚的脸由黑变红又由红变白。玲珑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他吓坏小孩子。
皇帝看了她一眼,却比对着柳谦诚时多了一丝温柔。
“我娘子心软,定会尽力帮你们,还有这位姑娘,你母亲在牢里还嘱咐我们找你,为的就是要让你能活下去,你却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死,难道不是辜负了为你奔走受累的人?”
小雯闻言又惊又愧,双目圆瞪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向呆在一旁的慧言招招手,慧言乖乖过来。
“这位小师傅,我家伙计会留守在这家客栈,若是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到这家客栈找人帮忙。今日天色已晚,我要带我娘子回去,告辞了。”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纸条塞到慧言手里,不由分说拉玲珑出了潮月庵。
☆、244归兮归兮
“诶,等等!这是要去哪里?”
山门外,皇帝的两个随从牵来马车。皇帝把玲珑扶上车,与随从小声说了几句,自己也躬身进到车厢里。
“你要帮会仙居掌柜找人,现下已经找到了,咱们得回去了。”
居然这么快!玲珑诧异道:“可是……可是我的东西都还没收拾!”
“你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到了地方自然不会缺少你半点。”
玲珑语塞,这也太快了。
“怎么就这样急着走了,蓝姐的事儿不是还没办妥么?”
皇帝从车厢里翻出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披风给玲珑披上。车上东西倒准备得齐全,该是先前他们去租车时就预备好的,仔细想来这马车说不定是买的。
皇帝瞧了玲珑一眼,干燥温热的手掌牵起她的手,阵阵暖意由指尖扩散。
“还有什么不妥?你答应要帮她找到女儿,现在已经找到了。我早就让人拟了旨回去,选妃一旦停罢,那些世家贵族们不用再为送女儿入宫筹谋,而且已经有人参了贺氏贺于安——就是会仙居那小姑娘要嫁给的那个贺家老爷一本,说他在隽州大修苑瘀,奢华靡费,我已下旨让小齐准备停驾别处,不用他家接驾,沣怀郑氏这时不会再想把女儿嫁到隽州。你说,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妥?”
皇帝都不去贺家了,郑家若有眼色,此时就该避嫌撇清关系。嫁女儿的事是提也不该再提。
不仅不会再强迫小雯。还会尽量掩盖此事,不再追究,不追究小雯也不会追究蓝姐,蓝姐一家的安全算是保下了。
虽这样想着。玲珑却还有些不甘愿,皱眉道:“可是,没亲眼瞧见他们好好的。我始终不放心呐。”
马车颠簸,皇帝让玲珑靠在他身上,大掌包住她的双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还留有人在沣怀,若有万一总能解决。你怎地对别人总这样心软,对自己对我却总能狠得下心?”
玲珑语塞,她本不是决绝冷酷之人。也不算不上聪慧机敏。无计可施时,往往靠咬牙一股子拼劲熬过去,平日里性子淡得就如同她那张没什么特色不丑不美的脸,相由心生大概如此。
但遇到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不自觉就乱了阵脚。越是关心在意越是不能泰然处之。
车窗外夜色越发暗沉,远去的沣怀城在官道那一头变成一个小点,马蹄溅起的尘土全被抛身后。
这一年如梦的流落经历,终究是要过去了,人生还是要回到原来的轨道。
千州与隽州相邻,皇帝吩咐马车尽量缓行,逢过城镇宁愿少赶半天路也要留宿,不使他们在外露宿,饶是如此。玲珑虚弱的身体还是不堪车马劳顿。
行程不至一半她已累得身上仿佛散了架子一般,后半段基本是躺在车上的,头脑整日都是晕乎乎的,胃里也不好受,途中几乎吃不下什么,睡得也很不安稳。
等到了隽州。整个人都瘦得皮包骨似的,躺在车上连手指都难挪动,听马车外面有人行礼说话,声音不大,应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车帘被挑开,打扮成普通人家女子模样的白蔹出现在车门口。
“娘娘!呀,娘娘这是这么了!”白蔹双目含泪,担忧望着玲珑。
“娘娘”这个称谓真是许久没听到,玲珑朝白蔹笑了笑,反而让她落了泪。
“她身子不好,你先回去预备着,一登船便让何太医过来瞧。”皇帝也出现在帘子后,白蔹说了声“是”,身影又闪开。
皇帝上车把玲珑扶起来,车厢里早铺了软垫子,路上发现玲珑承受不住,特意找了一座城镇停下来改造车厢,用了大半日在车里铺满厚毡软垫。玲珑身子冷,有时焖在车厢里还觉得潮热难耐,大夏天的又是在南方,难为皇帝日日与她呆在一处。
“玲珑,我们到了。”他轻声道。
玲珑点点头,皇帝拿来水囊,问:“要喝水么?”
玲珑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这么不中用,在沣怀时只觉得自己是虚了点不如从前年富力强,真到了旅途中才知道受伤时身体亏空大了,本来是个有手有脚什么都能自己做的爽利人,这一路许多自身琐事都要皇帝照顾,甚至一些私密不堪之事都得劳烦他……起初玲珑又尴尬又泄气,久了倒也麻木了。
她摇了摇头。
“皇上……”声音细弱如叹息一般。
一切回到原来样子,她是娘娘,他是皇上。从他在沣怀寻到她的日子算起,时日虽短,两人一直夫妻相称,相待也如普通夫妻一般,一路上玲珑更是得他躬亲照顾,现下又要恢复原来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怅惘。
仿佛知道玲珑心中所想,他的手指轻柔在她脸蛋上抚弄,安慰道:“如果你愿意,无人时你可以唤我夫君,九郎或是名字,我早就与你说过。可惜你心中芥蒂比我想象的深,从前希望你能信我,你信了,可最终还是不肯将心交予我,我在你眼中便来不是可靠之人?”
玲珑垂下眼睑,慢慢道:“唉……都这么些年,咱们都有两个孩子了,眼瞧着小团子和阿曦一日日长大,还说这些做什么……我的心一直系在谁身上,九郎难道不明白么?”说着微微抬眸,夏日晨露似都点滴入她双眼,润在眼里湿了睫羽。
这样泪眼,就像他许久以前见到她看着窗外悄悄哭泣的样子,虽有泪水涟漪,却丝毫不显娇弱,眼眸反而因为清泪涤荡变得清明莹亮,诚然坦荡如一轮皓月,光华倾泻到人心里。
皇帝缓缓一笑,俯身吻住她一双泪眼。
“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隽州是个什么样子。真想看一看。”
皇帝轻笑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带你出去逛逛……”
玲珑昏昏欲睡时皇帝才将人抱下马车。
手里的重量轻如薄纸,记得从前他们俩还拿她的体重说过笑话。那时玲珑刚生下小团子,体态丰盈,现在却是让她恢复成从前的样子都很难。
他并不知自己这般是否算动了真情。他只是在她失踪时知道。身为帝王,他能拥有许多女子的温柔情谊,然总能让他多出一丝不舍怜惜的,也许此生只有一人而已。
他抱紧了怀中的躯体,情爱于帝王而言本就是禁忌,就像亲情在帝王之家多薄凉如冰,因为只有淡薄到肯用权势来衡量血缘情爱才能维持帝位与手中的权力。能双全情与权之人。自古少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真情,只希望能保得怀中之人长久。从前今往后都是这样。
迷迷糊糊时玲珑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艘小船上,身上被勒得用力实在不舒服,不安分地呻吟了一声抗议皇帝的不温柔。河面被看不见尽头的船队映照通明,小船正在朝船队当中最大最亮的一艘驶去。
南巡船队两日之后才真正进入隽州城。玲珑昏睡不起。何太医真是如老妖精一般的存在,一把年纪长途跋涉居然还精神抖擞,反正比躺在床榻上半死不活的玲珑强很多。
玲珑不禁要想,被他服侍治过病的人似乎现在差不多都进了黄土,不会到她进棺材那日何太医仍然是宫中名医人人敬仰吧。
御驾抵达隽州州府隽州城,隽州所有官员皆来迎驾,隽州港口已然封停。港口周围乃至隽州城外,御林军禁卫驻扎护驾,城内更是加强巡逻护卫。
船上旌旗彩带花团锦簇。接驾官员高呼万岁之声彻响。
玲珑无缘得见圣驾抵岸的盛景。皇帝对外只说思念贵妃因此特从京中接来伴驾,而贵妃刚到南方水土不服,为顾及贵妃修养,亦不扰百姓,御驾不登岸下榻。
何太医给玲珑号脉之后先是叹了口气,接着便有些摩拳擦掌的模样。仿佛他为刀俎玲珑为鱼肉,再接着大罐大罐的苦药就递了上来,玲珑打赏的银钱也大把大把的花出去。
玲珑受伤之后气虚血亏,又没有及时补养过来,长此以往会有损根本,因此要多补气血,还需温补脾胃。往后还需慢慢调养,才能养息过来。
虽然太医开的药都苦得很,玲珑喝了却也见效。身子渐渐不那么乏力,夜里也睡得香甜无梦。
她与皇帝同住龙船,船身巨大,舱室宽阔,雕梁画椽好似把皇宫中的宫室搬上了船一样。
船舱两层,前半部是皇帝接见官员和办公的场所,还有厅室可以观看歌舞宴请设席,后半部分则是休息的厢房,
玲珑在船上养病无事,听白蔹说她离开一年京中宫中大小琐事。玲珑一出事李太后就掉头回宫,宫中有她在自然不会翻了天,皇帝消息封锁的严实,宫中虽有猜测,却没人知道她这一年不在京城中,多是以为贵妃恃宠生娇与皇上闹矛盾,在娘家不肯回宫。
小团子和阿曦被接到漪澜殿照顾,玲珑听得有李太后看护孩子,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
白蔹取皂角掺了香花蕊泡水给玲珑洗头,日日喝苦药,玲珑觉得自己身上都是苦的,特意让白蔹拿了从宫中带出来的,用十七种花的花蕊和珍珠玉屑制成的香澡沐浴豆洗身。
舱室里准备了几大桶热水,白蔹带来服侍玲珑的宫女都是清宁殿的人,小广也在船上。
“娘娘洗过之后肌肤馨香,保准能让皇上爱不释手。”
白蔹拿起热水慢慢倾倒在玲珑的背上,花瓣随着水流在皮肤上划过,痒痒的。从水中捞起一把,清香四溢。
“喜不喜欢的……唉,白蔹你越发会拿这些打趣了。”
白蔹掩唇轻笑,取澡豆慢慢在玲珑肩膀和背上抹匀,热腾腾的水汽云蒸雾涌,玲珑只觉浑身毛孔舒张,说不出的畅快。
“娘娘还别说,您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皇上甚少召幸嫔妃,更不要说踏足内廷,日日都宿在紫宸殿中,可见皇上对娘娘思念之深。”
“哦,是么,”玲珑舒了口气,笑道:“皇上操劳国事,也不该忘了恩泽内廷,毕竟那许多人还盼着他……”
白蔹目光往玲珑脸上一凝,淡淡道:“娘娘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奴婢总觉得今日娘娘说这些的情形和从前不同。奴婢斗胆猜测,娘娘与皇上的心结解开了吧。”
玲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回百转间,无声而笑。
“怎么,我的脸色都写在脸上被你们瞧出来了?”
“别人也就罢了,奴婢跟了娘娘这么久,自认还能揣摩娘娘心思几分,如今娘娘能和皇上重修旧好,奴婢也觉着高兴。”
水流从肩头滑下,带出一浪浪芳香飘散。玲珑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坠入芬芳和水汽构筑的梦境,缓缓靠在木桶桶、壁上。
在会仙居见到皇帝时她便知道,从今以后,不管他有没有骗她,有没有把她算入他的江山社稷,他有情也好无情也好,就算有一日他喜新厌旧,把目光和心意都倾注到别的女人身上,她也不会再有郁结幽怨。
不是不在意了,是真的看开了。真情相许并不全然是获得,也是放得下,有人能为情而弃生死,她做不到那样大义凛然,只会放下愁结。
真心已付,无怨无悔,他为她做的已经很多,再求就是苛求和枉然,她会记得他在会仙居里回过身的那一瞬,对她说着“让娘子受苦,我是来接娘子回去的。”
☆、245 客中闲话
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浑身舒爽,赖在软榻假寐半日,白蔹进来说李煦来了。
李煦本来并不在南巡随驾之列,只是皇帝对外说从京城接贵妃南下,做了个幌子让人好信服,让李煦假装从京城出发护送鸾驾到了隽州。
南巡途中不如宫中规矩严谨,皇帝身边只玲珑一人,为了让她心情愉悦特意放宽了规定,准许李煦到舱中与她单独见面。
“阿姐!微臣叩见贵妃娘娘。”
李煦现在翰林院为庶吉士,不是什么正式官职,见了玲珑却要行君臣之礼。玲珑见了她十分高兴,忙让人搬来绣墩放到榻前。
“快起来,快起来,让姐姐瞧瞧,一年不见又长高了。”
白蔹很识趣,见李煦进来便将其他人都遣出去,又对玲珑说要去看炉子上的冰糖燕窝炖好没有,让他们姐弟俩说悄悄话。
李煦仔细瞧着玲珑的脸色,关切道:“听说姐姐身子不大好,一直不敢来打扰你歇息,姐姐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至亲在侧关怀慰问,玲珑觉得心中颇为温暖,脸上的笑意也温温的,道:“哪能吃什么苦,现下不是回来了,倒是你们在京中……爹和娘是否一切安好?”
李煦点头道:“姐姐放心,京中一切安好。府中奸人害得姐姐受累一年,太后已经处置他们,姐姐尽可放心。”
听皇帝说过她和太后出城那日遇袭是李府中有人暗中勾结了外人,具体如何却不知晓,玲珑凝神问道:“奸人……太后处置了谁?”
李煦眼中闪过不屑之色。道:“宫中李婕妤的生母鲁夫人,还有一个太后娘娘身边的丫鬟。那鲁氏记恨姐姐比她女儿得宠,又因李朝年被捕怨恨太后,串通外人谋害太后和姐姐。”
玲玲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问道:“那另一个,太后身边的丫鬟是谁?”
李煦想了想,道:“是一个叫白兰的姑姑。听说跟了太后许多年了,那人狂妄得很,被太后处罚了还在大骂姐姐,太后娘娘一怒之下下令打死了她,连同她的家人一起卖了。”
指甲触到白瓷茶盏光滑的旁壁,滑了一下。
“竟是她!”玲珑眉心微蹙,李太后对于身边不安分者从不姑息。白兰是为她心腹多年,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太后更加不会轻饶她。
恰好白蔹进来听到二人说这话,又见玲珑神色不豫,不免出声薄责。“小少爷又何必与娘娘说这些,倒害得娘娘病中又劳神。”
李煦歉疚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姐姐别多虑,这些都是过去的事。”
将还温热的冰糖燕窝奉到玲珑手里,白蔹叹了口气道:“娘娘不用为她觉得不值,她这些年做的事太后娘娘都心里有数,是她辜负了太后的宽贷。勾结外日是犯了太后的大忌讳的,还留她全尸已经是太后娘娘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了。”
即便如此也难不唏嘘,从前厌恶白兰多行不义。她们这些宫女在宫中光是应付主子已经殚精竭虑,却还要防着同伴间暗藏冷箭,如今她死了,到底是个活人,以白兰从前对李太后的忠心,会与外人勾结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也许她想害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该不该算她又欠下一条人命。也罢,反正此生早就难以分明。
拿了一勺冰糖燕窝送入口中,甜蜜的滋味散在舌尖,心中轻松了些。
李煦见有些冷场,又笑道:“姐姐许久不见小团子和阿曦定然十分想念。出发前我特意入宫看了他们俩,太后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乐安公主尤其乖巧,姐姐不在这些时候并不哭闹,还总是帮忙哄着弟弟。”
玲珑听了心头蓦然一痛,是小孩子哪有不爱哭闹的,她的小团子才多大点,从前也不是沉稳性格,她会这样定是因为早慧敏感,察觉到母亲不在身旁知道要有所收敛。但凡是个母亲,哪里会忍心见自己女儿这样。
却怕白蔹和李煦见自己伤心又要不安,强压了凌乱思绪,笑问道:“是么。如此说来你是常去漪澜殿为我探望公主和七皇子,有没有见到长公主,我记得你们俩一直在一块玩的,我不在这段日子婧柔长公主还好么?”
李煦闻言一愣,开始支支吾吾起来,“这……弟弟是男子,婧柔公主是女子,男女大防,我不该常见她的……”
一面说着脸上泛起红晕,去年太后就找玲珑准备着李煦和公主的婚事了,可惜她离开一年恐耽误了。笑了笑低头享用冰糖燕窝,也没再拿李煦取笑。
罢选妃嫔的旨意下去,并未真正绝了世家官员将女子送入皇宫的打算。
送女人给皇帝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想把自家女儿荐出去以博圣心,一种则是不论出身挑选貌美女子希望讨皇帝欢心。
私下将美人献到皇帝面前的人不少,也有些人想走贵妃的路子,望贵妃牵线搭桥。玲珑一直不露面,世家夫人们送到她舱里的礼物却从来不断。亦有恭请探望贵妃还要带上自家女儿同往的。
开始时玲珑身子疲乏难以见客,久而久之却觉得十分不妥。虽然皇帝夜夜都与她同宿,可她不能侍寝的确是个暂时难以改变的事实。
连那些敬献美女的官员和夫人们都看准了这个时机,可着劲儿的想在她恢复之前钻些空子。
皇帝不选新妃的理由是节省内廷用度,多一两个女人并不会使内廷开支大增。若是谁家女儿趁着这个机会得圣上垂怜,没有大批的世家闺秀当竞争对手,岂不比选新妃入宫更便宜。
白蔹怎么说来着,皇上在娘娘不在的一年甚少临幸嫔妃,也只是甚少而已。他有他的需要,期望一个正值当年有风流品性并有风流资本的男人为谁守身如玉,不是童话就是笑话。
有些东西是经不起考验的。
玲珑觉得自己也该适时因对一二。官员私献的女子她是管不住,只从那些带着女儿来隽州的世家和官员中挑了一些亲自接见。且专挑些据说女儿生的出众柔美的世家夫人小姐见。
皇帝听说玲珑病中还忙着见那些夫人们。大约也看出些端倪,下令谁也不许再私扰贵妃,又拟旨节俭巡行开销。宴饮助兴只用宫中带出的歌舞伎。
千州郑氏居然也带着女儿来了,说是朝见贵妃凤仪,求见的还是郑老太太,玲珑当然不会见她们。倒不是为了私仇,真见了怕吓着她,也怕她这一年而不在京城李府的事败露。
听皇帝派留在沣怀的人回报,小雯和柳谦诚已经成亲。蓝姐也早被放出大牢。
皇帝在隽州见了当地官员,也见了方圆之内的名士才子,查看了水利仓禀,游赏题刻隽州名胜,游幸古刹时下旨从明年起将拨款给各寺庙庵堂兴办病坊。修缮病坊房舍,专施营坊中食饭,以保给养,备灾年不时之需。
玲珑并没能见到隽州多少风景,只下过一次船,由翠幄软轿送去一处苑囿和那些夫人们游玩了小半个时辰,因她身子难以支撑,匆忙送回船上,算下来她在隽州公开露脸只那一次。
船队沿运河再往南下。下一站要去的地方是离璄江王封地极近的卉州。皇帝此行意在安抚人心,所到之处并不只挑富庶安乐的地方去,再过两日圣驾将登岸换车继续南下。
玲珑虽然不用成日闷在船舱里,可活动范围不大,夏季日光灼热,一看见白灿灿的阳光就懒着不想出去了。皇帝见玲珑实在无聊,有几日便把她叫到船上辟出来办公的小书房里。
气温炎热,玲珑体寒未觉,皇帝因顾及她没在书房里用冰,没坐一会儿衣服就潮了。
玲珑把了扇子给他扇风,没扇几下就累了,正偷懒支着下巴准备打盹,小齐进来说:“启禀皇上,江大人求见。”
午后书房清静,基本没什么人来,玲珑是大着胆儿挨着他坐。这会儿忽然来了人,展眼一望,小书房狭小,只有书柜中后略能藏下个人,便想先去那儿回避一下,皇帝却按住她的肩膀。
“你就在这儿坐着,无妨。”
少顷江以何江大人进来,未着官袍,一袭浅蓝色暗花长衫倜傥加身。玲珑坐在皇帝旁边整个人都僵了,大概江以何也僵了。
他行了礼后抬头瞧了一眼,整个人都顿住了。
皇帝轻咳了一声,江以何方知目光停留在嫔妃脸上太久甚为失礼,缓缓垂下头。
他们两人讨论什么玲珑听不懂,心不在焉摇着扇子,待皇帝点头让江以何出去,小书房重归宁静。
描金花鸟玉骨扇握在手中,玲珑彻底提不起兴致摇它,隐光流转的扇面摊在手掌。
“皇上……是故意不让臣妾回避的?”
他的目光仍然跟着游走在黄绢上的笔尖,“有朕在你身边何须避嫌,难道我的贵妃就见不得人了?”
语气倒似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但玲珑此刻筑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他的一言一行,终于还是捕捉到他眼中如春日微雨落水无痕的锋芒。
“便不需避着男女之防,也该避着朝政,让人传出去贵妃干政像什么样子。”
皇帝浅笑了声,终还是搁了笔,道:“贵妃心里现在不知把朕活抽了几遍了吧。”
玲珑也丢开扇子,扭身端坐,硬身道:“臣妾脾气大,皇上明察秋毫,还望饶臣妾不死。”
“呵,贵妃往日总是心里越恨表面越服帖,今日倒敢上脸了。如此看你却有几分我刚封你为御女时的样子。”
玲珑打定主意这事儿绝不服软,她没做任何亏心事,这时候与他服软了才像心虚,还不如索性使使性子去疑,这要说不清楚,往后还尽有隔阂呢。
要服软也得看时候服。
☆、246 遗留问题
转头看见玲珑故意别过脸去,似乎还有点气鼓鼓的样子,却见即便气鼓鼓起来也不比往日丰润时圆润,不免有些心疼。皇帝笑道:“你流落这些时日人海茫茫实在难寻。朕想着如果你还活在这世上,即便怨恨朕也不会丢下孩子不管。如果听说朕出宫南行,说不准自己就会打探着停驾之处过来,如果南巡回去依然没有你半点消息,恐怕也已是……”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心中隐隐有后怕。玲珑落水之处水流湍急,沿岸没有半点踪迹,他派去搜寻的人皆言希望渺茫,他却坚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大概是因为不甘心,即使她死了也不人让尸身落在外,后来他还是下令在河里打捞,依然没有发现,更相信她一定没有死在河里。
玲珑眼眸低垂,觉得自己还真别人看透了,闷闷道:“臣妾能活是侥幸,只怕这样的侥幸没有第二回。”
皇帝见她松动,伸手将人转过来搂住,道:“朕派往南方的暗探兼为朕传送信件,为了寻你,朕让他们都看过你的画像。江卿请旨回乡探亲,原也是朕让他暗中查访南方诸州情况。恰好有人为朕送书信予江卿,亦有了你的线索,朕才会知道你在沣怀。”
玲珑早能料想几分,宫中和李府的暗探如何无孔不入她不知道,可皇帝能让她今日见江以何必定是了解她在沣怀生活的始末。
连蓝姐瞧见她接近江以何都会有些想法,似乎还到江以何面前提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虽是她粗心之过。可玲珑心里当真有些羞恼,问道:“于是皇上让江大人来这儿,是想看臣妾与人有没有私情?”
皇帝笑哄道:“贵妃何必说得如此难听,你与朕多年深情自然不是他人能插足的。毕竟江卿在朝中。为免日后引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朕不过是告诉他个事实而已。”
看着他一派“我这是为你好”的模样,暗谤这人好厚的脸皮。玲珑嘴角抽了抽,差点将“幼稚”二字脱口而出。
皇帝知道自己的心思被被她瞧出来,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先是咳了一声,伸手撩开她背后的黑发,悠悠道:“你在沣怀日子虽艰苦,可瞧你似乎也过得如鱼得水一般。当年若让你出了宫。没有朕在你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玲珑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痒痒,甩了甩头,黑发拂过他的手背,平淡道:“本来嘛,我自个儿有手有脚能干活。何须依凭他人过活,”话到一半忽然像是嗅出点什么味道,瓮声道:“还以为皇上会认为臣妾有损妇德。的确是我疏忽,那时我一心想找人帮忙弄一张通行文碟,在千州没有户籍,一时想不到别的法子,只知道府令肯卖江大人面子……”
“江卿是朕跟前得力能臣,为官也有十多年了,地方府令当然不会不看他情面。说到底还是让你辛苦了。竟不知你要重新回来这样艰难,幸好朕去接你。”
玲珑含笑点点头,“幸得皇上垂怜。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根本不是什么事儿,臣妾之失礼和蓝姐……妇人之揣测而已,连累江大人。既然大人是皇上跟前得力的人,还望皇上莫要因为这小小误会埋没了人才。”
皇帝“哈”地笑了一声,“自然自然,难道朕在爱妃心中还是公私不分之人。贵妃要再劝,朕真要怀疑……”说着搂紧了玲珑的肩膀。
玲珑淡淡横他一眼,方才的举动实在幼稚孩子气得很,见他又有些嬉皮笑脸的涎脸样子,哪里有个皇帝的模样,懒得取笑他,只道:“夫妻之间难免会有磕绊,望夫君珍重妾身一片痴心,今后莫要再这般试探,此话您听起来也许觉得冒犯,臣妾于皇上有君臣之别,妾身与夫君却不希望心意隔阂,毕竟你我能有今日实在不易。”
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覆到她的手上,皇帝正色道:“是朕多心,为夫与娘子心有灵犀,不会再有下回。”
玲珑闻言笑靥一展,飞眸流转朝皇帝打趣道:“如此说来,将心比心,妾身岂非一直比夫君大度容人?”
皇帝愣怔,玲珑暗暗等着他的反应,半晌才听他似沉吟道:“确然。”
心中长叹了口气。
夜幕低垂时,船上处处掌灯,往日夜里该有些凉风送来丝丝凉意,这一晚却不知为何闷热难耐,玲珑直觉胸口发闷,叫上白蔹陪着到外面散步。
厚云遮月,除了灯光照到的地方全是黑漆漆的,岸上的风景是看不到的,走了几步就觉得没意思,正打算回舱去就来一个人影。
“微臣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江以何跪在面前,玲珑顿住了步子,不觉已经走到前舱附近,船上于她没什么禁忌,因此行来也是不太经心,接近甲板会遇到外臣也不奇怪。
她身边带着白蔹,江以何身后却无侍从,玲珑笑道:“江大人请起,大人为何这个时候会在船上?”
江以何起身,仍是那身淡蓝色的袍子,发系玉带,文质彬彬。
“启禀娘娘,陛下找微臣议事。”
玲珑朝她微笑点头,江以何躬身一拜,道:“在沣怀之时微臣不知是娘娘,多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大人言重,本宫亦想早日告诉大人,只是万事总有不得已之时,生了误会倒让大人困扰,该给大人赔不是。”说着侧了侧身颔首。
江以何忙道“不敢。”
“微臣似听家人来信说蓝姐和小雯在沣怀遇到些麻烦,却是微臣不在沣怀没能襄助,不知……”
“大人放心,目前已经安全无虞。”
江以何点点头。拱手道:“有娘娘这句话,微臣可放心了。”
玲珑略思量,少顷道:“本宫落难沣怀另有缘故,因缘与大人相遇不想声张。离开沣怀亦是突然,往后大人若还有机会见到蓝姐母女,还望为本宫遮掩一二。不至于吓着她们才好。还有,此事不宜对他人提起,即便在皇上面前大人也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轻巧些这不过一场误会,却也有些忌讳在里头,皇帝太城府,玲珑拿不准他的注意,有点担心真连累江以何。但她知道他并非狭隘之人,久而久之无人提起他绝不会再翻旧账追究,当做没有发生是最好的法子。
江以何恭敬道:“微臣遵旨。”
玲珑微笑颔首,看了眼天色,道:“本宫该回舱了。也不耽误大人。”
被白蔹扶着缓缓转身,耳边刮过风声,终于从江面上送来一丝清凉,撩得额前的发丝轻颤。
江以何忽然道:“娘娘……”尾音骤停,如鲠在喉。
玲珑回首,“大人还有何事?夜色已深,本宫为内廷女眷,若在此与大人久言恐有不妥。”
“臣……恭送娘娘。”
他跪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天色昏暗玲珑也瞧不清他的表情。玲珑轻轻“恩”了一声离去。
夜里一场大雨,船在水上晃得厉害,一起水汽玲珑就觉得冷,后半夜居然窝在薄被里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