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畔睡着的人很快发现了她的异状,把她连人带被子搂紧了。
“怎么了,我去叫太医。”
玲珑握紧了他的衣襟。道:“别,大雨瓢泼还烦何太医跑来,你这样抱着我就好了。”
干燥温热的手掌穿过被褥的夹缝滑到她腰腹,皇帝整个身子挤进来,单手环住玲珑,另一只手不住地轻抚她的腰和背。
侧脸贴在她额上试了试,咕哝道:“没发烫……”
虽值盛夏,玲珑却觉得露在外面的皮肤犹如处在凉秋一般,打着滚把自己裹紧,不客气地往他身上蹭。
挨挨擦擦之间难免有些擦枪走火,当腿根子碰到某个不该碰到的地方时,玲珑咽了咽口水。她衣带本来就系得松了,如今更是凌乱,宽大的手掌在腰腹上的动作有些暧昧,而且一直没停。
何太医说她的身子现在不宜行房,算起来从出事前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没与皇帝亲近过了,平日亲昵的举动有,但也只是亲昵而已。
玲珑退开了些,道:“明日皇上还是去别处就寝吧。”
外面闪过一道紫色的锐光,借光看了眼皇帝的表情,怎么看怎么阴郁,玲珑又挪开了些,却被大力拉回来。
“躲什么,朕能吃了你!”
腰间被人泄恨似的掐了一把,玲珑一下就软了,微微喘着气道:“太医说过臣妾不宜侍奉皇上。其实在隽州时臣妾就见有许多仪态得体的姑娘,皇上若瞧着喜欢……哎呀。”
侧腰又不轻不重挨了一下,玲珑赶忙捂住嘴,力道是其次,主要是他找准了地方掐的。
“罢了,你怀怨送到跟前的不如不要,往后每到一处朕都会让她们不去烦你。”
我并没有怀怨送到你跟前,玲珑如是想,但是当然不会这样说。
她本来还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外臣送的歌舞伎成不了气候,真正厉害的是那些有出身品性又能讨皇帝喜欢的闺秀,所以在隽州时才特意择了那些人见,该挡的要挡,挡不住的也好摸个底细。
但现在比起那些她更在意眼前的危机,她能明显感觉到皇帝胸膛起伏趋急,一声炸雷,她的手被牵引着向下。
“皇……皇上,臣妾不会……”
他咬牙,“不会朕教你!”
之后只听见外面雨声大作,完事后玲珑又偷瞄了眼,皇帝细细喘息着,一手慵懒地撑着额头,碎发汗湿了几缕贴在脸上,寝袍大开不亚于自己,脖子一路到胸前都有些汗津津的,半眯半合的眼中还有意犹未尽的水汽。
脑中忽然出现四个字“玉体横陈”。
登岸几日后抵达卉州行馆,皇帝欲传璄江王来见,叙手足情深,璄江王却称病不能离开王府。皇帝决定趁此机会亲自到靖江王府探望兄长。
此举遭大臣极力反对,也遭到玲珑极力抵制。
因为皇帝不打算带她同去,玲珑与他冷战了好几天。她早叫白蔹和李煦帮打听过了,璄江王这两年筹谋,在封地戍养兵马,他身边又集结一帮从前的心腹手下。
皇帝虽然也带着禁军护卫,但圣驾在外,入璄江王封地无异于入虎穴,况且玲珑留在行馆还需分派人手保护她。
玲珑抵制手法可谓软硬兼施,哄诱撒泼都用上了,绞尽脑汁让他一定要带自己去,这时候才觉得皇帝决定的事真的十分难回转。
外面大臣劝里面自己闹都没用。
最后无计可施了,干脆哭着对他说,“你也不想想我的荣华富贵都是怎么来的,你若真有个什么,你以为凭我这样带着你留下的人回了京城就能抱着孩子们颐养天年了,还是指望着我力挽狂澜拥咱们的儿子当了皇帝自己垂帘听政当个太后给你报仇,想都别想了,知道我底细的还不知道怎么整治我和孩子。你就当养个鸟儿也给个善始善终呐,难道想看我孤苦一人晚景凄凉?”
皇帝听得又气又笑,“越发地口无遮拦,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去全一全兄弟情义,被你说得好像入万丈深渊似的,还有后头那些话,真真是大逆不道!”
不过最后他还是同意把玲珑带去了,他也知道若是有个万一玲珑面对的才是龙潭虎穴。还不如把她带在身边周全。
☆、247 旧仇
皇帝自然不是白白把自己送到璄江王封地让人宰割的傻子,,、除了一部分护卫留在卉州行馆保护一些留守的官员,其余都跟着他去璄江王封地。
而且去得大张旗鼓。
一路南下,虽然到各地都有官员百姓跪迎送往,但除了必要的礼仪外,南巡队伍基本上遵守不扰民的原则。护驾的骑兵在城中不可骑马疾行,船队夜里经过某些航道时甚至不封行。
但此去璄江王府一路招摇过市,很有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与璄江王这是兄弟情深。
玲珑暗笑,兄弟情深?他俩当年争皇位时可没有过。
不过打着这样的旗号也好,璄江王心怀不轨,他日若真要谋反也得师出有名,皇帝虽然关了他许久,可也给了王位封地,又亲自去封地探他。要真有一日想不开璄江王行大逆之事,道义上也是他亏欠。
至于皇帝还有没有其他考量,玲珑不得而知。
南地湿热难耐,有一日她少穿了些在窗前吹了会儿风,夜里就风寒发热。
三天两头病歪歪的,玲珑着实有几分恼怒,又因生病身子难受,一连几日都没好脸色。
皇帝自入璄江王封地就不知在忙什么,夜里入睡玲珑能感觉身边的铺榻凹陷,温热的身躯在旁边躺下,或是额上掠过蜻蜓点水似的轻吻。
玲珑若还有些清醒便会问一句“回来了……”
得到的是对方鼻音浓重的“恩,你睡吧”。
浑浑噩噩几日始终没能正紧说上几句话,待身子有些许起色了。璄江王府也快到了,玲珑在镜子前看自己憔悴的面色,心情更是跌落低谷。
手指从鬓边滑到下巴,几番伤病折腾。似乎又见沧桑了,加之眼下臃肿,更是难看。
从前她不怎么在意自己的样貌。小时候家里只有铜镜,照得不是很清楚,而且,这张脸和她前世自己那张脸太不同了,映在模糊又有些扭曲的铜镜里总是怪怪的。
后来入宫成了宫女,那时候心里有许多想法,日子忙碌起来即便照镜子也会忘了看镜子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终于习惯这张脸了。却看见自己在渐渐老去。
她的样貌算得上眉清目秀,小圆脸,眼睛不算小,眉毛一旦不好好修就会长得很散,修过就会显得淡。所以她总用眉黛细细地描着,唇形也规规矩矩的,没有丰润到让人有咬下去的冲动,却也不显单薄。
白蔹见她盯着镜子发呆,似乎明白她心中在想什么,柔声道:“娘娘别担心,最近都怄着汤药所以气色差些,往后慢慢调理自然就见好了,回宫后咱们把白檀叫来为您上妆。保准能画得漂漂亮亮的。”
玲珑扑了镜子摇头,道:“往日甚喜欢看苏怡妃上妆,我记得她于妆容之道也颇有心得,眼角斜红往往画得不浓,衬着她出挑的眉眼真好浓淡得意。”
白蔹为玲珑披衣,道:“娘娘何须羡慕她人。论容貌上娘娘也别妄自菲薄,好与不好要看皇上喜不喜欢。”
玲珑淡淡一笑,道:“我一直不知道皇上究竟喜欢我哪一点。”
白蔹道:“情爱一事向来都是说不出个所以的,情由心生,不知所起,说清的就不叫情了。娘娘不必在此拘泥。”
玲珑目光一转,奇道:“怎么……白蔹你好像对此颇有所感,是不是……”
粉桃开上了白蔹的蛮胖,她眼神闪烁道:“娘娘别拿我取笑。”
她的反应十分可疑,玲珑离开这一年还不知她与卓逸是否有了进展,记得被袭击那晚是卓逸带她走的,途中旧情复燃也未可知。
正要多问两句皇帝进来了,白蔹借机跑出去。
銮驾在璄江王府所在地豫禾城外扎营,明日将进城。
“皇上今日回来得真早。”
玲珑亲自为他脱去外衣。
“回来陪你用膳,最近看你似乎都恹恹的没精神,是不是路上太辛苦。你又生病了,路上不好将养。”
玲珑依依靠到他身边,道:“臣妾已经好了,就是有些难过……身子不如前了,人也不似从前中用……”
“又胡思乱想了吧。”带着玲珑的一同向榻后的铺开的软枕靠了靠,他舒了口气道:“心情总不好又怎能养好身体,本来途中就劳累了,回京后定要把你关在清宁殿中静养一段日子,什么都不见你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玲珑笑道:“那可不行,皇上这样做宫中姐妹不知情的还以为臣妾得罪了皇上,那些闲言碎语的还不都涌到我清宁殿来。”
皇帝亦笑道:“怎么以你的贵妃之尊还怕别人嚼舌根子。”
“皇上没听过众口铄金么,金子还怕呢,臣妾又不是金子打的。”
“哦,不是么,可瞧贵妃现在的精贵模样,比金子打的还尊贵些。”他挑起玲珑下巴,语气带着淡淡的轻佻,道:“仔细看还发光呢。”
玲珑一掌打开他的手,啐道:“哪里学来的闲话倒来调笑我,不理你了。”说着就要向外走传晚膳,后面的人紧跟上来搂住了她的腰。
“,别急,逗你笑一笑罢了,多笑笑身子才能好得快些,你现在虚弱也只是暂时的,有何太医在,调养个一年半载还怕没有恢复的时候,再者,即便你真柔弱到一无是处,有朕在这儿也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玲珑一愣,心思又被人看清了,回头笑道:“知道了,臣妾只是闲得发慌了。时候不早了,传膳吧。”
第二日入豫禾城时玲珑并未路面。璄江王因病没有亲自迎接,派了王府内所有府官接驾。三呼万岁之声震动了整个豫禾城。车驾穿过豫禾街道时玲珑撩开窗帘看了一眼。
果真远地不如京中和江南富贵繁华,眼瞧豫禾城街道楼阁规制。竟只与沣怀差不多而已,比自己出生的陇州府都有些不如,好歹也是个王城。
皇帝在豫禾尽叙兄弟情,玲珑只见过璄江王妃上官蓼蓉一回。她们本就不熟,还有玲珑代表的李氏长年打压上官氏的历史在,见了面也不过是客套。靖江王妃送礼,玲珑赏东西,如此便罢。
外人不免猜测她这个贵妃如何得宠,竟病弱至此皇帝还要带在身边。
让她足不出户还是皇帝的意思,璄江王与她那可是血海深仇,还省得见面了各自揣着心思表里不一。
皇帝虽日日去见璄江王,却不宿在璄江王府中。每日仍回城外大营。期间璄江王病体日渐康复,与皇帝一同骑马射箭,还在城外打猎,看起来倒真是兄友弟恭。
李煦来看玲珑时就说,皇帝到璄江王封地大臣们紧张。璄江王他们也紧张。他才封王不久根基为稳,怕皇帝来试探出什么。
然而玲珑也能看出,皇帝此行并不能确保一切安然,因为璄江王若真趁他在豫禾城中动了什么手脚,京中皇子个个年幼,太后年纪也大了,到时候他要夺位,孤儿寡母的真是连个保全都没有。
谋权如搏命,步步走在刀尖子上。权力越大就越微妙越危险。杯酒可释兵权,刀声斧影亦可变了天。
明松暗紧过得几日,璄江王为皇帝办践行宴时玲珑才不得不一同出席,终于与璄江王打了照面。
从前的三皇子如今的璄江王,多年不见亦被岁月雕琢了不少痕迹,玲珑所见过的先帝的儿女每一个人都生得很好。
璄江王早年虽因病态显得羸弱。可也真是个美男子,不过因他生得较接近他母亲,不是玲珑喜欢的类型。
见礼时,璄江王眼底一缕寒芒根本没有掩饰,玲珑想起他害自己在外一年不得见儿女,回宫筹谋万般辛苦,嘴角的冷笑凌厉一定不亚于他眼中寒光。
幸而她只用坐在皇帝身边微笑点头,不用与璄江王寒暄做戏。
歌舞欢畅酒酣过半时,皇帝双颊酡红,眼中似染上几分醉意,下边的璄江王同样有些迷离。
皇帝忽然举起酒杯摇摇晃晃起身,小齐忙上前扶着。
“三哥可知道,朕为何把你派到豫禾城封你为璄江王?”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璄江王。
方才还是觥筹交错欢声一片的殿堂,因皇帝忽而这一问静了下来。玲珑低头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果子酒,皇帝特意让人换给她的,最近口中都是药汁的苦味,偶尔得这么一回甜的真如饮甘露。
现下为她准备酒的人踱步到璄江王面前,态似醉中,连头上的发冠都有些歪了。
璄江王也在王妃搀扶下起身,分不清东南西北地拜了拜,道:“臣愚钝,难揣圣意。”
“哈哈哈。”皇帝朗笑出声,将璄江王面前的酒杯也塞到他手里,道:“其实朕一直知道三哥是栋梁之才,忧国忧民之心不下于朕。”
璄江王忙道:“臣惶恐,臣怎及皇上日理万机为江山百姓操劳,为臣者只能替皇上分忧,怎及皇上万一。”
皇帝用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下璄江王手中的,“叮”地一声脆响,仰头饮尽,两颊醉态更盛,又让小齐给他倒了杯酒。
“朕记得当年父皇曾委三哥监国,处理国事井井有条,父皇曾向我夸赞三哥治国之才,还要朕多向三哥学习。”
说起当年那段往事,玲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当初老皇帝对他的三儿子到底是什么想法。当年的三王爷国也监过,在朝上声望也有过,满心以为得到老皇帝垂青,可老皇转个身就把皇位传给了如今的圣上,从皇帝嘴里说出这些话,不知璄江王作何想。
璄江王低低躬身,道:“臣惶恐。”
皇帝晃悠悠地去扶他,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如此便相互对视,“何须这些虚礼,三哥,明日朕就要回京了,咱们兄弟……二人再聚不知是什么时候。你可知朕为何要让你来璄江一带。”
他眼中似梦似醉,目酣神醉,摇了摇头,拍拍璄江王的肩膀,道:“西北难得久安呐三哥,南边之地白夷聚居,形势复杂,若无个能人治理……只怕也难得安宁。在这里过得清苦,委屈了三哥,可为了我顾氏江山,非万里挑一的国之大材不能担此任。先帝在时曾告诉朕,哥哥才高识远,颖悟过人,朕的一片苦心,哥哥可知晓?”
璄江王不知是真醉了还是怎么的,先是一怔,眼中渐渐有些发红,问道:“父皇他果真是这样说?”
皇帝道:“父皇多次对三哥委以重任,他寄予期望,难道三哥从来没看出来?”
璄江王仰首哑笑,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抱拳道:“臣一定不负圣上所托。”
玲珑低头轻咳了一声,皇帝循声望过来,咧嘴笑道:“贵妃似乎累了,来来,到朕这儿来。”
玲珑忙先去也扶住他,娇嗔道:“皇上醉了。”
“胡说,朕没醉,不然你等着……”玲珑反被他持住下巴调戏。
玲珑娇声道:“唉哟,皇上醉了,臣妾扶您回去吧。”一面说一面扶他出门,跟来的人都尾随出去,身后一片恭送之声。
☆、248 回朝
离了璄江王封地,銮驾回朝,逆流而上,堪堪至中秋前才到京城。百官在宫门口迎驾自不必说。
朱红宫门内,琼楼玉宇宫倾万阙,仪卫一队队在前开道,车驾驶入城门。御驾径直往宣政殿,玲珑则直接进入内宫。
金秋时节,宫中御花园依旧繁花似锦,司苑局将御花园打理得极好,数千菊花竞相绽放,早把秋日的颓景打散了。
永巷隔绝外城和内宫,翟车经过时,长街两旁宫女太监列队跪拜。天高云淡,宫墙隔离四四方方的天空,玲珑抬头望了一眼,终究还是回来了。
她先去了泰安殿给太后请安,李太后也在,上官太后仍端坐在上座,似乎与她离开时并无差别,连她冷淡的表情都没有变,玲珑磕头,她略动了动嘴皮子,道:“恩,回来了就好,车马劳顿,贵妃先回去歇着吧。”
玲珑与李太后回了漪澜殿,见到小团子和阿曦时娘仨抱在一起哭做一团,李太后忙让云清劝住了,眼圈也有点发红。
“行了行了,他们俩是小孩子,你是大人了还爱哭呢,听说你身上很不好,快别伤心了。”
让奶娘想将两个孩子带下去,玲珑拿帕子抹了抹眼泪,给李太后磕了个头,道:“臣妾在外,宫中一切还多亏太后劳心,特别是两个孩子,若无太后照拂,臣妾真不知……”
李太后忙去扶她,道:“快起来吧,他们两个也是哀家亲孙。你落难在外,哀家岂有不顾他们之理。”
“多谢太后。”
李太后让玲珑坐在近旁,瞅了两眼,方道:“瞧你气色确实不如从前。云清。去库房里取今年新得的血燕送到贵妃宫里。你离宫这一年在外不易,如今回来了,但凡有人提起,只说你这一年是在家里,你流落的事儿还是不要走漏的好,以免生出事端。”
玲珑颔首,“太后娘娘放心,臣妾理会得。那日仓促逃命,不知太后可有受伤。将军如何?”
云清命人端上热茶,李太后低头啜了一口,淡然道:“哥哥现在还在林松。你回来也好,哀家想得空出去陪陪哥哥。”
关于李将军的事玲珑实在不好置喙,岔开了话题,闲聊两句,白檀进来道:“娘娘,许昭仪来给您请安了。”又对玲珑福身道:“奴婢恭喜娘娘平安回宫,娘娘万福。”
玲珑笑着朝她点点头。
李太后道:“今日你也累了,先接着孩子们回去吧。”
玲珑起身,“臣妾告退。”
小团子和阿曦住在漪澜殿,素莲也跟着过来照顾,在漪澜殿外等着玲珑。双眼也是红红的,不过她很懂得克制,见了玲珑略微笑一笑,过来扶玲珑的手。
“娘娘,回去吧。”
玲珑点头。漪澜殿外停着肩舆。倚髹明黄,双凤缕金绘彩。坐具皆明黄缎缕云纹飞凤,玲珑瞧了一眼,细心数了数仪仗,并不是她平日用的规制,疑惑道:“这是……”
素莲在玲珑耳边小声道:“这是皇后用的肩舆,皇上吩咐过了,往后娘娘出入驾仪皆同皇后,恭喜娘娘。”
玲珑点了点头,让素莲搀着面色如常上了轿撵。
虽去了一年,清宁殿却不见半点颓败,反而比外面还显得繁华,院子里廊檐下摆满时新花朵,入秋了还绿意盎然,殿内更是摆设了不少丹桂代替熏香。
小广带着清宁殿的宫人迎接玲珑,素莲告诉她,这一年清宁殿的大小事都是小广打点着。玲珑回来,照例把她们都赏了一回。
终于到了自己的地方,关了门玲珑终于能好好抱抱她的孩子。
小团子和阿曦都比一年前长大了不少,小团子紧紧揣着玲珑的衣袖一直不放,像是深怕她再离开似的,阿曦起先见玲珑还有点陌生,后来腻在她怀里哭,奶娘怎么哄都不停,玲珑都恨不得从此以后能每天都把他们抱在怀里。
才刚问了奶娘和素莲这一年两个孩子的状况,外面又传上官景妃来了。
玲珑梳洗一番,在清宁殿正殿见了上官初蓉。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大安,臣妾心下也欢喜。”
玲珑忙让景妃安坐,又让人看茶。
阳光透过纱帐照入清宁殿中,光线柔和,映在景妃一身橘红色云边锦绣衣上光泽煦暖,她满头乌云皆饰以金银绞丝蜂蝶纷飞宝石钗,额前花胜作秋海棠,垂下花瓣一样的穗子珠光闪闪,缂丝闪金如意裙施施然铺展开,从前只觉得她容貌秀丽,虽不及她妹妹上官易蓉令人倾倒,却也别有一番风韵,如今却觉得她身上仍有还隐隐有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多日不见,妹妹风姿更见绰约了。”
景妃微微一笑,道:“姐姐取笑了。论起来还是姐姐好福气,离宫许久依然能让皇上记挂,在南方都不忘千里迢迢接姐姐过去,这样的恩泽深厚当真是我们羡慕不来的。”
玲珑面色平静,吩咐人拿了应节气的瓜果来送与景妃,景妃谢了恩,停了停又道:“怎不见怡妃妹妹来看姐姐?”
玲珑手里剥着一个蜜桔,笑道:“不是明日才一同过来议事么,我还道上官妹妹肯想着我,今日就过来了。”
景妃神色微微有些尴尬,道:“姐姐是嫌我来得不是时候了,我只是觉得以往怡妃与贵妃娘娘也是交好,许久没见到您,她也许会早早来看您。”
“哪里的话,来者皆是客。我也许久不见怡妃妹妹,但你我姐妹间长年相处,情谊亲疏并不在这一日半日,明日见着了再叙叙旧也不迟。”
景妃凝了凝神,不由得多瞧贵妃一眼。贵妃出宫前曾遭皇上冷遇,皇上带着怡妃去狩猎。把向来宠爱的贵妃留在宫中。这明显是有些什么的。
只是贵妃在宫外这一年回来,面上似乎更见从容,也更不可测。
她们进宫之时,李贵妃不过是个依附在李昭媛之下的御女。那时她也没有在意过这位贵妃。从初时有孕晋升到未封主位就独居清宁殿。再到最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能不说宠眷优渥。
而另一位苏怡妃,当初上官丽妃得宠时她是唯一能与之平分秋色的人,这么多年恩宠也未断过。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位按理是处不到一块的,可两人关系一直都还过得去。直到去年出宫前,皇上一宠一冷,似乎才见些端倪。
景妃颔首笑道:“是臣妾浅薄了。”
玲珑一笑,将剥好的蜜桔送一半到她手里。
白蔹送景妃出去回来,玲珑招招手让她和素莲都到跟前。
“我出宫这一年。宫中情势如何,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白蔹和素莲相互望了一眼,屋里已经没人。两人都没拘着规矩坐到她榻前。
素莲道:“娘娘这一去宫中掌事之权尽在景妃和怡妃手里,倒也没什么大事。景妃娘娘做主增添了些泰安殿的服侍宫人,内侍监换了几个人,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左右还有太后娘娘在,娘娘您又不是不回来,泰安殿那边不敢有大动作。”
玲珑想了想,问道:“那景妃和怡妃关系如何?”
“还就那样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啊,娘娘不在她们两人合力理事。常往来是少不了的。”
玲珑皱了皱眉,“那可奇怪了,方才景妃与我说话,我还以为她和怡妃之间有什么?”
白蔹笑道:“能有什么,她也许是试探娘娘几句。娘娘不在宫里的时候怡妃似乎和皇上闹了一回。言语中好像还提到娘娘您。”
“提到我?”玲珑疑惑。
白蔹点头。“奴婢只是听合欢殿的人说起过,只言片语并不真切。景妃那里也许也得了什么风声。认为娘娘您与怡妃不合吧。”
“那皇上对怡妃宠幸如何?”
白蔹道:“亦算如常吧,该赏的一样不少,只是皇上不常叫人侍寝,与怡妃也……”白蔹低了低身子,声音清冷道:“唐小侯爷被皇上发配出京了,怡妃娘娘与皇上亦为这事闹过呢。”
玲珑眸光低垂,淡淡道:“发落了,去了哪里?候夫人大概又要找太后求情了吧。”她一直没向皇帝问过唐戟的事,也没打算告状,想等回京后自己寻个机会报仇解恨。
这种恩怨情仇牵扯进去最是麻烦,她直打着自己讨个公道好了,如今看来皇帝该全部知晓,连白蔹都能知道一二,这公道自然也不用她讨了。
“对外头说是派侯爷出使西域邻国,可现在西北尚未平安,北地荒芜,可不摆明了是份苦差么。夫人来时太后娘娘关起门与夫人说了些话,夫人便不再提这事了,小侯爷也是心甘情愿的领差的。”
玲珑摇摇头,道:“我倒奇怪了,皇上真是心胸宽大,自己的女人为着别的男人和自己别扭,这也能忍下。”
还是素莲没忍住先笑出来,白蔹忍了又忍,嘴角牵动,道:“娘娘在外面惯了说话忒大胆了,这话千万别让皇上听到。”
玲珑吐了吐舌头,道:“我也就说说罢了,你们可别说出去。皇上和小侯爷还有怡妃的姐姐也算青梅竹马,连带怡妃也是亲厚的。怡妃自己也是姿色出众才学兼备,皇上多怜惜也是有的。”
白蔹见她话时神色安然,知道玲珑说这话并不含酸,自己心中不觉也波平无浪,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儿,二殿下已经送到宋婕妤那里了,是怡妃娘娘做的主。”
“宋小苓?”玲珑沉吟道:“她没有孩子,这样也好。”
白蔹却连连摇头道:“娘娘这回可看错了,宋婕妤似乎还因这事儿与怡妃娘娘隔阂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养着别人的孩子,宋氏年纪轻轻,最怕皇上因见她有了这个孩子傍身便不幸她了。”
玲珑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道:“罢了罢了,她们的事。只是可怜二皇子,如果宋氏对他不好,我再想法子给他另寻一位好母亲吧。”
一旦回宫这些纷扰就避不过的,玲珑打算养足了精神再备战。让她们先扶她去寝殿歇息。
末了素莲还提醒一句,“对了娘娘,若有空不妨去看看许昭仪,娘娘不在时许昭仪常去漪澜殿,对公主和皇子也颇多照顾的。”
昭仪许依云一直不大看得上玲珑,她听得还挺惊奇,不过既然于小团子他们有恩情,她当然该亲自去谢一谢。
☆、249 小心行事
许依云果真不若从前对玲珑冷淡,虽也不算热络,起码说起话来不似从前那般冷漠,相坐闲聊也能打发得半个下午。
素莲说这一年宫中大权尽握在景妃和怡妃之手,不似玲珑在时那般均衡,许依云闲了一年,宫中的事她都插不上手,又因怡妃多和景妃交好略有些疏远了她。许依云一向在漪澜殿侍奉勤恳,与玲珑关系再淡也不会太生疏。
而且眼瞧着玲珑位份还要往上升,她自然知道如何自处。
玲珑手里握着一朵金背大红菊花,鲜红金亮的样色在秋日阳光下熠熠夺目,花球硕大,狭长的花瓣舒展在指间。
“许昭仪聪明,心里明镜似的。宫里两位太后她也就漪澜殿走动得殷勤,泰安殿那边有上官家的两个妃子奉承,许昭仪也不去往前凑。太后娘娘就夸她知礼数,我现下瞧着她不骄不躁进退得宜,倒是很有娘娘所说的大家风范。对了,皇上多久去许昭仪那一次?”
素莲略凝了凝神,道:“看大皇子还是会去的,许昭仪自恃出身门第,旁的妃嫔惯用的争宠招数她是不屑的,皇上去她就迎驾,不去也不会曲意去求。左右抚养大皇子的功劳在,又得太后看重,位居九嫔之首,别人也不敢轻看了去。”
说着抬头瞅了玲珑一眼,道:“娘娘别怪奴婢多嘴,娘娘可千万别再把人推到皇上面前。一来引荐之人皇上不一定会喜欢,二来也不知会不会纵出什么狐媚子。娘娘现在是贵妃,又是圣眷正浓。用不着使这样的法子留住皇上。别弄得像上次那样惹恼了皇上才好。”
“恩?谁说我要引荐别人了,上回那是情势所趋,太后让我引路,难道我还能拒绝么?”玲珑懒懒靠到椅背。现在是最最不能得意忘形的,爬高跌重呐,她还没忘记自己在李太后面前算是什么。不管从今还是往后,勤加侍奉都不会少的。
宫里的荣耀多在皇帝的恩宠,但也不全是,像许昭仪这样,虽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招人嫉恨的,兢兢业业能得人尊敬。外头又有娘家撑着,位份眼看还是能升上去的,不失为一种不错的生存之道。
素莲笑道:“是是是,奴婢只是多嘴提醒一个。”抬眼看着玲珑手中的菊花,笑道:“眼下正是菊花开得好的时节。待会儿挑几朵回去熬汁子和蜂蜜做膏子吧。”
此言甚得玲珑欢心,连连点头。
中秋之后皇帝下旨欲明年封玲珑为后,后位关乎社稷,前朝和内廷都掀起千层巨浪。
贵妃之上便是皇后,皇帝封玲珑为贵妃时应当也有人能想见李贵妃未来的晋封之路,可是想见归想见,真要晋封又是另一回事。史册上也不是没有过宠冠一生却一辈子也当不了皇后的人,只要一日不是皇后,再得宠也又如何。
从前玲珑晋封总要借着些理由。军功或生下龙裔,这回却没有个前置的由头,皇帝说封就要封,还是皇后之位,前朝照例是要争吵不休的。
宫女出身始终是她遭人非议的弱点,玲珑自己不觉有什么。可是关键时刻总要被人揪住不放。
外头吵闹,宫中只是看着安静,巴巴盯着清宁殿动向的人不知有多少,玲珑却相较之前封贵妃淡定血多,这皇后封与不封她都是众妃之首,就算有一天真的晋封了,似乎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回宫后与苏青盈见过几面,私下没什么往来,怡妃待她态度一切如从前,不过无人时会暗暗向她投来幽怨的目光,不知是怨自己南巡伴驾,还是怨她害得唐戟又远走异乡。
月明星稀,虽不是满月,照耀庭院的月光却还是那样莹亮如水。
帝驾夜幸清宁殿,皇帝心情甚好,与玲珑相携到庭中夜赏菊,吹起一曲清箫,音色清越婉转,曲罢仍然兴致极高,命宫女端上菊花酒。
“朕许久不吹技艺生疏了,贵妃见笑。”
玲珑掩唇浅笑,道:“臣妾不通音律,况且皇上吹得怎样臣妾听得都是好的。皇上快来坐下,这回新酿的菊花酒味道虽薄,也不易醉人,明日不会醉宿耽误朝政,还请皇上品尝。”
玲珑斟了一杯递到他唇边,他就着玲珑的手喝下,酒水泽唇,犹如淡淡的胭脂蒙了一层雨露。
玲珑轻笑一声,皇帝疑道:“贵妃为何忽然发笑。”
“臣妾觉得皇上这样子也可当得‘秀色可餐’四个字了,皇上生得好皮囊,臣妾自愧不如。”
皇帝目光一凝,眯着眼望玲珑慢慢道:“贵妃也学会调戏朕了。”
玲珑忙摆手,“不敢不敢。臣妾新做的菊花糕,也请皇上吃一口。”
她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竹青小瓷盘子,皇帝看了眼,笑道:“贵妃又捣鼓这些。”随手捡起一个放进嘴里。
玲珑期待道:“如何?”
皇帝动了动嘴,道:“怎么今次吃起来似乎与往时不同?”
玲珑听了得意,正欲给他解释,身旁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启禀皇上,这菊花糕是我们娘娘今天下午才做好的,特意放了些绿豆粉在里头,糖也加的少,为的是让皇上用了入口不腻,清凉去火。”
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宫女们一水的绿色宫装,两鬓垂挂髻,身上装饰不多,脸蛋却生的莹润洁白,姿色中上,在月光下低敛眼睑站着颇有天然去雕饰之感。
玲珑神色一凛,极快压下去,亭子边站着的白蔹听到那宫女答话脸色微变,皇帝的目光扫过那宫女,饶有兴味地回落在玲珑身上。
“是么,清凉去火,贵妃想得可真周到。”他似笑非笑。
玲珑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预感。果真还没反应过来,衣裙翻飞钗环摇曳,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起来。
惊呼一声,玲珑攀住他肩膀在他耳边道:“皇上快放臣妾下来。底下许多人看着!”
“清凉去火,贵妃心思细腻,你的心意朕怎么能不心领。”玲珑脸上像在烧一样。只觉一张老脸丢尽,低骂道:“你这也太……无耻了!”
“太医说你身子节制一些是可以的了……你要让朕清凉去火也该有点诚意不是,恩?”
鼻息凑近玲珑脖颈,玲珑要紧牙关埋首在他肩头,闭上眼睛干脆不看身后那些宫人会有什么脸色。
红烛高照,清宁殿中被浪翻动。
第二日送皇帝去早朝,玲珑叫来了白蔹。
“昨晚的宫女是谁?”
“回娘娘。是刚挑进来的,前日娘娘说公主和皇子都大了,怕人手不够添置了些,小广就从内侍监领了人过来,名叫雪儿。”
玲珑默默念了两遍。冷声道:“小广也是,我离了这一年他当差也不上心了,这样的人也往我清宁殿里送。”
白蔹微微躬身,道:“昨晚奴婢已经找小广说过了,小广自愿罚俸半年还请娘娘开恩。其实也不能全怪小广,他去挑人时略问几句话,挑来的自然都是平头正脸的,往年内侍监给清宁殿里送人时,总是先挑过一次。平日里老实的才敢往清宁殿送,一直在内侍监当差的唐公公去年告老出宫了,今年新上任的乔常侍不熟咱们这的规矩,这才出了岔子。”
玲珑微微出神,望着窗外来往当差的宫人,道:“换人了。是景妃她们做主换的么?”
白蔹目光深凝,道:“确然,娘娘要不要借此发落?宫中迟早还是娘娘当家,她们换的人虽也不是不能用,但到底是自己的人放心些,这回借故回了皇上,也不用寻其他理由。”
玲珑微微一愣,旋即道:“不了。眼下非常时期,若落得个苛待宫人的名声倒不好了。”
“不过是些宫女太监,娘娘何必这样小心谨慎。”
玲珑低一低头,看着自己染得红艳艳的指甲以及平摊开在手下雪白轻柔的裙摆,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本来我也不会怎么罚他们,何必落人口实。泰安殿那边还没动静,那位到底还是皇太后,她要捻了什么错处发起话来非叫人焦头烂额不可。”
“那雪儿……”
“从哪里来就打发到哪里去,新来清宁殿的人都给教教规矩。”说到半玲珑笑了起来,“想不到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有这样的事儿。”
白蔹暗自白了她一眼,道:“娘娘还好笑呢,别大意让人专了空子去,这样的事还是越少越好。现今不能发落就罢了,往后要是能发落了就该狠狠地治一回,娘娘平日行事就少了这么一点狠劲,缺果决,来日可不能这样了,您别忘了,陶皇后就是太仁慈才被丽妃欺得无还手之力。”
玲珑听得颜色一正,想起尊贵无比却也无助无比的陶皇后,点头道:“知道了,往后我会注意着些。”
汤药补品食膳轮番进补,回宫后玲珑虽要烦心宫中琐事,身体却也恢复得挺快。也许是不在旅途安定下来的缘故,寝食都渐渐恢复如往昔,何太医叮嘱她不能成日闷在屋子里,要多出去走走。
御花园里枫叶红遍,到哪儿都能看到一簇簇火红,玲珑爱挑红叶多的地方去,枫叶林什么的,秋风落叶下时如置身红雨之中,一生做不到轰轰烈烈却爱看别的轰轰烈烈。
这种如同看戏人的心态在看到万红在周身坠落时很能得到满足。
也因如此,层层红色中转出来一个身着浅草兰纱的身影,仿佛火焰中忽然诸注入一股清泉,也让只顾着看枫叶的玲珑难以不瞩目。
苏青文姿如弱柳扶风向玲珑行礼,玲珑忙搀她起来。
“苏夫人今日又来看怡妃了么?姐妹情深真让人羡慕。”
☆、250
“霜叶灿烂,不知娘娘可有兴致让妾身陪同一起散步。”
苏青文微微抬头,唇边的笑意温婉宁和,她上身着淡青素面锦衫,外面罩着兰色的薄纱凌风飘飘,腋下银泥垂花带系着牙色长裙,只裙摆处才见绣起蓝叶和深深浅浅的紫色叠出的花朵,中以幽绿茶色和极淡的紫色水晶细碎散布,花蕊出还缀有雕琢过的青金石。
一抹水色披帛上亦用细密的宝石叠花。苏青文周身看着素净,实则衣着打扮处处都花了心思,得如此佳人相伴也不失为兴事。
玲珑和颜悦色道:“如此请苏夫人同往。”
千枝复万枝的红叶映薄暮,两人渐渐甩开身后宫人随从一段步入万千红叶网织的小林中。
“别人看着这满天红叶恐怕要觉得凋落萧索,这样的景象看在娘娘估计也是红火喜庆的。还未恭喜娘娘将荣登后位之喜。”苏青文颔首敛眉,裙边随她侧身的动作窸窸扫过地上铺开厚厚的落叶。
玲珑往前折了一节手头带红的树枝,笑道:“即是将也就是尚未册封,苏夫人的恭喜本宫可担不起。册封的旨意一日不下,我也就只是贵妃而已,苏夫人多礼了。”
苏青文也不尴尬,神色平静略带着些赞许,“怪道皇上这样看重娘娘。贵妃娘娘果真识礼知仪,众多嫔妃当中恐怕只有娘娘才是皇上心中管辖内廷的最佳人选。即便娘娘登上凤位,亦能恭谦稳重,温文大度又不会重蹈当年上官氏权压内廷功镇朝野覆辙。”
玲珑微微侧过头皱了眉头。的确,她与李氏虽有千丝万缕联系,但血亲之缘是假的,宫女出身却是真真的。往登等顶临位也会被曾经是宫女的身份压制着,如今封后就惹诸多争议,要想像上官太后那样威压内外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只是疑惑。为何苏青文忽然与她说这些。
苏青文继续道:“不过娘娘可否知道皇上的心意?”
玲珑唇边维持着浅浅笑意,掐了一片枫叶抛入林中蜿蜒的清溪里,道:“自古圣心难测,本宫也不过是深宫妇人,如何知晓得了圣上所思所想。再者,屹立内廷,只需修习女德。侍奉皇上也不过是让他身心愉悦,其他的并非妃嫔的本分。
苏青文扬眉,“娘娘当真这样认为?”
玲珑笑而不语。
苏青盈微微扬起皎若银盘的面庞,轻巧一笑,“贵妃与我妹妹几乎同得盛宠。眼瞧着贵妃要册封为皇后,我那妹妹想来没有贵妃这样的好福气。”
玲珑一笑,“怡妃在宫中多得圣眷,现下又年轻,何愁没有来日晋封?”
“是啊,”她长叹一声,美目华光流转到玲珑身上,“娘娘明白就好,我与皇上也算青梅竹马。青盈小时候就颇得皇上疼爱,及笄之后又迎入宫中为妃,皇上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青盈。我瞧着青盈如今似乎不大开怀的样子,而皇上近日似乎对她冷淡了些,还想请贵妃娘娘帮帮忙。”
“我?”
“让内廷和睦并侍奉好皇上不该是贵妃的职责么。青盈与皇上情重,青盈不开怀皇上想必心中也难受。”苏青文打量着玲珑的神色。笑道:“贵妃娘娘该不会因此嫉恨,反而在背后劝皇上疏远青盈吧。”
“苏夫人……我敬你是怡妃的姐姐才唤你一声苏夫人,并不是因为其他。”玲珑手中的树枝“啪嚓”一声被折断,清脆的声音震得苏青文一惊。
玲珑冷笑道:“你妹妹的宠爱,该是她自己争取的别人该也夺不走,皇上虽薄情了些,却不寡义。他多看重怡妃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管,怎么苏夫人反而要来插手内廷中事。你不过是孀居在家的女子,如何能在本宫面前对内廷指手划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