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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露霜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剪雪从树干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对面喊道:“来啊来啊,看你能不能砸中!”又引来对面一阵集火猛攻。

正当大家杀得起劲,玉燕走到廊下,不知谁没看清,冷不丁一个雪团子朝玉燕的方向射过来,玉燕“哎呦”一声,弯腰避过,虽没被雪团子砸到,却受了一次惊吓,刚才又动得快,发髻都有些散了。

于是对着院子里大声道:“小丫头们快别闹了,瞧你们把院子里弄的,当心司衣大人和姑姑回来责罚你们。”

大家听她这样说,都停下来,玲珑打量四周,发现她们还真是闹得有些不像话,树干和柱子上,廊檐下,到处都是雪水,一些枯花枝被砸落在地上,可谓狼藉一片。同是留下来的管事姑姑,看见玉燕终于肯站出来阻止她们,松了一口气,大年下也不想责罚宫女,只叫她们赶紧在刘司衣回来把院子里清理干净。

女孩子们脸上都是意犹未尽的表情,难得欢快玩一次,奈何规矩不能乱,都主动拿扫帚抹布等去清扫。

管事姑姑分好她们的工作,走到廊下对玉燕感激道:“还是玉燕姑娘有法子,站在廊下说一句她们就不闹了,刚才我一直在喊,她们没一个人听呢。”

玉燕见管事姑姑也是钗鬓微乱,裙角还有湿痕,料想方才一定是竭力制止宫女们玩闹,叫人倒了杯热茶送到那位姑姑手里,笑道:“她们平时据着,今天难得痛快一回,倒叫姑姑你辛苦。瞧您裙子都湿了,赶紧去换一身干爽的,年下别着了凉,这里有我看着就好。”

那姑姑连道两句“姑娘体贴”,自回去换裙子。

小宫女们虽喜玩闹,收拾院子的功夫也都利落,三两下就把院子打扫干净,仿佛刚才那场“大战”从来没存在过。收尾时,玲珑和剪雪把清扫用的扫帚簸箕等都收到一处,抱去门房隔间存放。出来锁门时,玲珑侧身朝司衣房外看了一眼,见一队宫人气势汹汹朝着他们这边来,他们都穿着蓝色宫服,有男有女,玲珑心头一跳,扯了扯剪雪的袖子。

“恩?”剪雪回过身,也看到那队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朝我们这来么?”

玲珑道:“你快去通报玉燕姑娘,看样子要出事!”

剪雪马上反应过来,冲进司衣房去。留下玲珑一人站在司衣房院子门口,那队人走近,果然是冲着司衣房来,为首的一个穿着绿衣的太监,看起来有些年纪,衣服上绣着花纹,和玲珑平时看见小太监们的衣服全然不同,他们大步跨进来,玲珑屈膝行礼,道:“这位公公……”出声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声音颤得那样厉害,还没等她说完,已有两个强壮的婆子上来,一个捂着她的嘴,一个把她的双手拧在身后,双腿窝子一疼,玲珑已经跪在地上。双手不住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身后束缚住她的那双手,眼睁睁看着那太监带着一群人越过院子冲入司衣房,惊叫声此起披伏。

“唔……唔!”捂着她的人显然是不会顾及她的感受,整张手掌捂住她嘴巴和一部分鼻子,直要叫她窒息,那婆子被她的挣扎搅得烦了,一个耳刮子甩到她脸上,喝道:“吵什么,给我老实点!”

入宫以来,虽然不是没挨过责罚,但何曾受过如此待遇,玲珑一下子愣愣不动,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乱作一团,连什么时候被婆子拿绳子捆住,又那破布塞了嘴都不知道。

司衣房里其他宫女也被以同样的方式押出来。玉燕被押在前头,其后跟着留守的两位姑姑和小宫女们,有的人挣扎不已有的却已是吓傻了般,任由那些人推搡向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其乐融融欢聚一堂,怎么转眼间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副情形,难道是司衣房全体获罪了,到底是什么罪?玲珑不由想起上次中秋宴服的事,是尚服司衣等管事受罚,虽然也有宫女太监被罚入永巷,但那些都是直接接触了宴服有关联的人,司衣房里宫女未动分毫,这回难道是司衣房内部出事?可是先前一点征兆不见啊?居然要把整个司衣房的宫女都绑起来,去司饰房赴宴的刘司衣知道了么?在含象殿的拢香呢?那些因中秋宴服获罪被拖入永巷的人,是不是也像她们现在一样,被毫无反抗地带入绝地。

她们被半拖半拽到一排矮小的石房子,玲珑没去过永巷,不知道这里离永巷是什么距离,或者此处就是永巷关押宫女的地方。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如鹅毛一般飘落,纷纷扬扬,连眼前情景都看不清,玲珑被推入其中一间房子,一股腥潮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几声,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粗大的铁链发出“蹡踉”的声音,门被从外面锁上。骤然从外面雪白的世界进入黑暗中,眼睛适应不了,玲珑踉跄两步,扶着旁边的石壁站稳,头顶一疼,原来这屋子矮得很,连直着身子站起来都不行。

☆、30 两重天(上)

屋子有一处开得极小的窗口,封着手臂粗的木栅栏,天光和雪花从窗口透进来,冷极了,比温度更冷的,是人的心跳。和玲珑一同被推进来的是玉燕和剪雪还有两位管事姑姑。进来前,押她们的婆子解开了缚着粗绳子,玲珑的手臂被勒得生疼,手腕上出现两道深红的印子,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进来的时候屋里没其他人。

没有炭火,玲珑进宫以来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严冬的寒冷,石壁和地板又硬又凉,她们不得不挤在角落里取暖。两位管事姑姑和玉燕还好,毕竟有年纪有阅历,事发突然,勉强能保持镇静,剪雪年纪小胆子也不大,早就吓得泪流满面,偏还不敢大哭,只能咬着唇不停抽泣。

玉燕把她抱在怀里,不停拍抚着后背安慰,过了一会儿,发现玲珑靠在石壁不哭也不闹,以为她是吓懵了,轻声唤她:“玲珑,玲珑!”

玲珑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听见有人叫她,不明所以:“啊?”

玉燕见她脸色惨白,怜惜道:“你也吓着了吧,快别靠在那边,过来取取暖,这时候最不能生病了。”一位姑姑默默从玉燕身边让开一个位置,示意玲珑过去,玲珑爬到玉燕身边,玉燕执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搓。

“瞧你手冷的,”看见上面的红印,“这是刚才弄的吧,我给你揉揉散散淤。”玲珑的皮肤本来不是很白,这些日子在拢香身边养着,倒比从前在家里嫩了点,那绑人的粗绳子实在太硬,婆子们不顾轻重,所以玲珑的手臂上红印深深浅浅,看起来有些可怕,剪雪瞧见她那模样,不知道被触动了什么,好容易被玉燕哄得稍停些,抽了两下,又要哭起来。

玉燕忙不迭地安抚她,两位姑姑也连声劝慰。

“好好地,怎么又哭起来,快别哭了,小心没病都要给你哭出病来。”

剪雪呜咽着开口道:“姐姐,他们为什么抓咱们关在这,咱们不会……不会死在这里吧。”

石室里几人心里其实都没底,这样的念头恐怕每个人的心里都曾有过,只是想过和被说出口完全不同,玉燕闻言脸色一凝,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如今事情尚未明了,怎可妄加猜测。莫说我们并未作奸犯科,即便真有,没审问谁能定罪,司衣房上下几十号人,皇后娘娘和内侍监一定会明察。”

管事姑姑也点头:“玉燕姑娘说得没错,断没有平白让这么多人受冤屈的道理,现在最重要是保重身子,能熬过去,才能证明清白。”

玉燕的话是说给剪雪和大家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好在剪雪能听得进去,渐渐止住了眼泪。

玲珑向里挤了挤,吸了吸鼻子问道:“玉燕姐姐,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咱们?”刚才她守在外面,那些人一进来就被拧住了,因此里面的情形她一概不知。司衣房好歹是内廷二十四房之一,掌握着内宫服饰分配的秩序,被捣个底朝天,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大事。

“她们都是内侍监的人,刚才进来的时候说宫里的徐才人被夏才人谋害,小产滑胎,皇后娘娘查出夏才人与司衣房勾结,此事与司衣房有莫大关联,所以要暂时把我们拘押,以待事情查明。”

玲珑诧异:“那司衣大人呢,她知不知道我们已经被关起来?”

玉燕叹口气,面色凝重道:“内侍监的人说,大人已经被拘起来,现在虽然把我们关起来,证据怕是还没找出来,只要没证据,就不能算我们有罪。”

原来刘氏已经被抓起来了,难怪他们敢堂而皇之地冲进司衣房来拘人,玉燕的语气笃定,但玲珑知道,她的心里绝对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尽管她极力忍耐,玲珑还是可以分辨出她说话时,发颤的尾音。

古人看重子嗣,子孙繁衍对普通人家都是大事,何况在天家。先前听说内廷已经几年没有嫔妃怀孕的消息,虽然到如今皇帝的儿子不少,但是也不多,按照古人的观念,儿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徐才人这一胎,因她与皇后千丝万缕的联系,本就受人瞩目,如今这孩子没了。说是夏才人害没的,又与司衣房有什么关系,玲珑只知道,先前送去给徐才人的衣饰都经过相当细心的准备也检查,衣饰出问题的可能并不大,以刘氏的立场而言,根本不可能在衣服上动手脚,因为一旦出事,整个司衣房都要受牵连,就如现在一般。

刘氏现在不知道关在哪里,也许这一排房屋中的哪一间。拢香又在哪里呢,先前她奉公主的命去了含象殿,含象殿是皇后的寝宫,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说不清皇后对司衣房是什么态度,拢香一人在含象殿犹如身处龙潭虎穴一样,玲珑担心,皇帝皇后震怒之下,会把拢香就地罚了。

天色越暗,天气就越冷,外头的大雪始终没有挺过,下了一整夜,玲珑就盯着窗口看了一整夜,好像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希望一样。天

黑的时候有人从锁着的大门下面打开小门,推了些吃食进来,不多,碗边有深深的垢色,吃进嘴里都是坏的,但谁都没吭一声,尽量把它们都吃下去。那一夜所有人都无法入睡,不仅是因为天寒地冻,更是因为,此处大概真的是关押有罪宫女的地方,直至深夜,仍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内监责打宫人的声音,叫骂恐吓夹杂着皮鞭和受刑人的呻吟,比鬼哭还恐怖几分。剪雪死命地往玉燕怀里缩,玉燕整夜抚着她。

天亮的时候,玲珑看见剪雪的双眼有些发直,过去和她说话,三四句才答一句。正想要不要多与她说话,外头的响起铁链声,几人都盯着大门的方向,只见黑洞洞的空间像被划破开一样,伴随大门吱呀的响声,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眼都花了,两个黑影拖着什么进来,地上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两个黑影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出门上锁。

屋里沉寂的半晌,一位姑姑大胆上前去看那伏在地上的人,伸手翻过来,

“玉燕姑娘,快来瞧瞧,是画眉!”其他人闻声都围上去,地上躺着的果然是画眉。

她已经不省人事,头发散乱着有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画眉,画眉你怎么样?”玉燕急切地叫着,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微弱,又伸手到她额头。

“怕是被用了刑,快,把她抬到那边去。”几个人尽量轻着把画眉抬到那个避风的角落,一位姑姑让她枕在自己膝上,拨开覆在她面上的头发,那半边脸上满是红手印,嘴角下还有一道半干的血痕,玉燕从自己裙下撕出一块,卷在手里给她擦脸。

“哎呀!”另一位姑姑惊呼一声,玲珑忙过去查看,画眉半卷起的衣袖下,那双曾洁白如玉的灵活双手,手指变得红肿粗大,有几根手指还弯曲成可怕的角度,原来长着指甲的地方都变成黑红的血糊色,再往上看,画眉的手臂上,也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姑姑又掀开她系得松垮裙子,只看了一眼,就掩面转开头去,胆小的剪雪已经软倒在墙角,玉燕却无暇再顾及她。

饶是一直镇定的玉燕,此刻也忍不住泪水:“画眉,画眉你怎样,你醒醒啊!”两位姑姑都含泪劝玉燕。

玲珑心里泛起深深的哀伤,画眉被用以这样严重的刑罚,现在她们一时半会儿是绝对出不去的,没有药医治,再拖下去,怕画眉的生命会有危险。另一方面,这样的刑罚让玲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给画眉施行的人,根本就不管她死活。

自从被拖进来,画眉就一直没醒过,浑身烧得滚烫,只有偶尔碰到伤处疼痛时,她才发出模糊的呓语。经过一天一夜,她们都是蓬头垢面,中午送饭的时候,还送来了些水,水浊且不多,她们都省着大半喂给画眉,画眉却已是连水喂不下,玉燕用上嘴对嘴喂的法子,才让她把水吞下去点儿,其余的都洒在地上,结成冰。外面的雪一直没停,玲珑也撕下自己的裙角趴在窗口,接那些飘进来的雪花,化成水给画眉降温。

然而这些对画眉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玲珑往返爬在墙角和窗口间,不知第几次,天色又渐渐昏暗的时候,画眉居然醒了!

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在姑姑膝头缓缓睁开眼睛。

“画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怎么样啊?”玉燕哑着嗓子问,声音轻得像外面飘的雪花。

不知画眉到底有没有听到,猛然睁大眼睛,惊坐而起,口里喊道:“没有,不是司衣大人!”这一声,像是从她的脾肺深处喊出的一样,也用尽了她一身最后的力气,只这一声,她的身体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剪雪惊叫一声转过头去,玲珑扶住剪雪,才使她没晕倒过去。玉燕伏在画眉尚未失温的身体上痛哭失声。

玲珑不能相信,几天前还笑着答应央求的宫女剪纸的画眉,如今怎么变成这模样。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暴喝:“吵什么吵,天都黑了吵什么,死人了么!”铁链摩擦的声音又响起,开门进来几个太监,其中一个口中叫道:“都吵什!”在画眉鼻下一探,接着向身后人做了个手势,几个太监上前来,拖着画眉的身体向外走,玉燕还未反应过来,自觉就要追上去,却被两位姑姑拦住没上前。

那些太监还未走,站在门口道:“哪个是玉燕姑娘,请跟我走一趟吧。”说话的太监脸上犹有笑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看不见一般,语气仿佛只是在请玉燕去喝口茶说句话一样轻巧。

就是这样云淡风轻的一声,使房子里所有哭声戛然止住,玲珑看见玉燕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接着神色一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剪雪挣扎起来,扑到玉燕脚下,嘶喊一般:“姐姐,不能去啊,你别去,求你别去!”

玉燕朝剪雪安慰一笑,那笑与她平日的笑比起来,实在算不得好看,接着对两位管事姑姑福了福声,道:“劳烦两位姑姑照顾剪雪和玲珑,她们两人年纪还小。”

两位姑姑点头,玉燕只留下一个背影。

大门再次被锁起来,玲珑代替玉燕抱着发抖的剪雪安抚。有画眉在前,玉燕的情况实在堪忧。他们动用酷刑,定是想从画眉嘴里逼问出什么,而且还是逼问关于刘氏的事,现在他们又要去逼问玉燕,玉燕最后也会像画眉一样么……玲珑不敢想象。甚至觉得不仅是玉燕,也许司衣房里的每一个宫女,都会面临严刑逼供,直到到有人说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画眉已是如此,跟在刘氏身边的春雨还有一早出去的拢香,她们都还没瞧见,她们现在又怎样了呢?

刘氏有什么罪状,玲珑并不知道,她相信,身在司衣之位的刘氏,不可能没有些才干和手段,但是从她进入司衣房以来,接触到的刘氏并没有什么值得严刑逼问的罪行,至少玲珑不知道她有。如果自己被拉出去逼供,那又如何,玲珑心里也害怕,但是现在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她总不能像剪雪一样,趴在别人怀里发抖。

如此到了到了半夜,关在这样局促的小牢房里,吃喝拉撒都在这样小小的空间里解决,是相当局促不堪的,然而她们都没心思估计这些。

大门再一次被打开,屋子里四人都是神情紧张地望着门口,生怕玉燕会像画眉一样被拖进来,门口站着一个衣服绣着花纹的太监,不是抓他们来的人中的一个,也不是叫走玉燕的人,外面有人拿着火把,他向屋里扫了一圈,面无表情道:“宫女玲珑是哪一个?”

玲珑心口一颤,只觉得浑身血液像这漫天飞雪一样冷。

☆、31 两重天(下)

玲珑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强,机灵些,不管遇到什么事,凭着灵魂多活那么几年,她总能应付得来。如果有痛苦不能反抗,那么就好好忍耐;如果遇到难题,那么就用心解决。入宫,她一直是幸运的,一开始就得到拢香的青睐培养,后来有刘司衣的间接庇护。即使以后真的出不去,安分守己地活下去,应该也可以为自己挣到不错的前程。刘氏和拢香便是她未来生活的榜样,她认为自己再不济,在宫中也可以做个管事姑姑,这样她会很满足。

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否有命去挣这样的前程,新年时她才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现在看来那决心多么可笑。她下定决心就能活么?如果说蕊香的死让她觉得悲凉,那么画眉的死就是让她看到了宫廷里卑微宫人最残酷的结局。死生不由己。玲珑并不是个足够勇敢的人,穿越前她就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穿越后生在普通人家,若是没有入宫,她的一生也会如前世那样平凡吧,像桑海中的一滴水,能融入众生最安稳平顺的命运中。要是有人向她逼问刘氏的情况,她根本答不出来,与其受尽折磨死去,还不如自行了断。她的勇气,只止于此。

玲珑脑子里尽是恐惧和死生大事,不觉被领出那排低矮牢房的范围,走了许久,她才发现耳边早已没有了那些充满哀怨的呻吟,唤她出来的太监走在前面,身旁还有个提灯小太监,她并没有被束缚着,也没有人拧着她,他们走的这条路,不像是去刑房的,而是普通的宫室之间的小道。他们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玲珑悄悄顾盼左右,旁边的小太监面无表情,前面的也看不到脸,心里一片迷茫。忍了许久,最后壮起胆子怯声问:“这位公公,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开口才发觉嗓子疼得厉害,那声音连她也听不出是自己发出的。

前头的公公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道:“跟着来就是。”说完继续向前走。玲珑愣得挺了两步,身旁的太监推了她一把催她跟上,玲珑只能默默跟着。

绕过许多宫室间的小道,过了几座桥,又上了回廊,玲珑本来不识得路,又是夜晚什么都看不太清,本还有心记记来路,最后放弃了。又出了回廊行了一段,前面一处建筑隐隐有灯火,走近方见是一处院门,门边四瓣菱花窗都积了雪,门口站着个穿棕绿色袄子的姑姑,提着灯笼似在等他们。那姑姑老早就看见他们,见他们走近迎上来:“人带来了么?”

太监点点头,那姑姑显然也看到了玲珑,玲珑心里彻底没底了,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得,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她统统不知道。

那姑姑似乎看出她的迷茫和害怕,柔声道:“就是她了吧,这天寒地冻的,还是快进去吧。”

太监点点头,招呼跟着的小太监和玲珑一同进去,临时问了一句:“皇上呢?”

姑姑顺口答道:“已经同御女歇下了。”

玲珑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御女?她首先想到的是她进宫最先伺候过的赵御女,当初在配室为她清点衣物,也算是伺候她了,可是马上就知道不可能,那位赵御女早死了。现在是什么状况,玲珑已经完全不能猜测了,她只能愣愣的被那个姑姑领到一处厢房内,厢房里点着一盏灯,还竖着一架屏风。

那姑姑道:“今儿晚了,你洗一洗把这身衣服换了,歇下吧。”

玲珑口干得厉害,问道:“姑姑我能先喝口水么?”

姑姑又道:“快去洗一洗吧,水和吃食都备着了,洗完再吃。”玲珑才注意到她一直皱着眉头,明白过来,自己在牢房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身上的味道一定不好闻,脸唰地红了,不再说什么,转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放着一大盆热水,旁边的架子上挂着换洗的衣服,还放着皂角之类的清洁用品,玲珑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衣服去掉,以最快的速度全身上下清洗了一遍,那身给她换的宫装有些大,玲珑把裤脚和衣袖别好才走出去。

桌子上果真放着茶水和点心,小太监进来把水和换下的衣服收走,待门一关,玲珑朝着姑姑福身,道:“这位姑姑,玲珑今日蒙你援手相救,无以为报,在此先多谢您了?”

“哎呀,姑娘这是做什么?”姑姑被她的举动惊到,上前要扶玲珑起来,玲珑坚持不起。

“敢问姑姑当如何称呼?”

“我姓廖,姑娘不嫌弃,唤我一声廖姑姑便是了。姑娘的谢我可担不起,要谢啊,就谢谢咱们御女吧,是御女求了皇上把你接到这的。”

“廖姑姑安好,姑姑可否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廖姑姑扶玲珑在榻上坐下,笑眯眯道:“这里是云絮斋,是皇上赐给宁御女的居所。”

“宁御女?”玲珑瞪大了眼睛,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是有一个姓宁,而且与她关系匪浅,可是,御女不是皇帝妃子的名号么,原本叫宁妤的拢香不是嫔妃啊?

“哪位宁御女?”

廖姑姑奇道:“御女从前不是与你同在司衣房么,怎么你竟不认得,亏得御女还求皇上让你到身边伺候。”

玲珑惊得目瞪口呆,同在司衣房的宁御女,是拢香么?怎么朝夕间,司衣房几乎倾覆,而拢香却变成了宁御女?

那晚玲珑又是彻夜未合眼,尽管睡着软榻,她还是僵了一夜,眼前不时浮现画眉临死前的画面,剪雪的眼泪和玉燕的背影,甚至想到了事发前司衣房宫女们一起打雪仗的情形。早上起来,天还没亮,廖姑姑说要去伺候皇上,眼见玲珑气色不好,担心道:“姑娘昨夜没睡好?”

廖姑姑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打扮的简单得体,身上还穿着昨夜见的那身袄子,头上用扁头把发髻绾好就不再有别的装饰,她体态较圆润,饱满的脸颊上略施薄粉,皱纹不多,用脂粉修饰过后就更不明显了,除了略微有些脂粉味,她身上没有别的什么甜腻浓香,不知为何,这一点让玲珑觉得很亲近。玲珑摇摇头,廖姑姑也无话说,只得叫她再多休息一会,自己先去服侍御女起床。

她走后,玲珑从榻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洗漱好。她昨晚上睡在云絮斋一处厢房,离正屋不远,趴在窗口可以看见宫人在天井来往穿梭。终于听到一声“皇上起驾!”,玲珑看见那个明黄的身影前后簇拥着仪仗太监宫女数人,穿过天井而去。后来回想起来,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天子阵仗,虽然只是临幸嫔妃,但当时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感受天家威仪,只是心心念念等着另一个人。

果然,皇帝走后不久,廖姑姑推门进来,见她梳洗好坐在榻沿,一愣:“姑娘自己起来了?也好,御女要我找你过去呢。”

玲珑跟在廖姑姑身后穿过廊子,雪已经停了,地上房顶上都积着厚厚的白雪,一些树枝被积雪压断,还搬掉在树干上,院子里有两个太监清理积雪,正房屋檐下也站着个太监,却不是玲珑昨天见的那个。

“嘿,廖姑姑来了,这位就是玲珑姑娘吧。”太监笑道,玲珑屈膝行礼,太监打起帘子,一阵温软香风袭来,玲珑从寒冷的户外进入暖屋,反而打了个激灵。隔着雕花槅扇,她看见一位身着华衣的女子,高高在上端坐着,身旁站着奉茶捧香的侍女。

玲珑近前几步,想确认那堂上端坐的是不是拢香,没注意踩到长出的裙子,脚下一软,噗通跪下去,料想膝盖触地的疼痛没有传来,双臂被向上拽起,抬头见走在前面的太监,估计听到动静马上回身拽住她,上面的人已经起身疾步走过来,扶玲珑站稳,向其他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唤。”

声音是拢香的声音,却让玲珑听着有几分陌生。

太监和两个宫女退出去。玲珑只见眼前淡蓝色泛着柔光的布料,触手柔滑,慢慢抬起头,看见拢香关切地看着她,像从前一样,她记得,得知蕊香死去消息的那晚,她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有担心和怜惜,但是又有什么不同了。

拢香的黑发,平日爱分为两股梳简单的双丫髻,她头发多而长,脑后往往还会留出一部分,垂在身后扎起来,如今却都盘在头上,用玉簪子固定;还有,拢香身上一般穿着普通的宫装,就是每个人都一样的制服,因为品阶比玲珑高,所以她的衣服比玲珑的好看些,领口和袖口都绣有细细的花纹,而如今,她身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的长衫,外面罩着蓝地绣黄萼白梅的褂子,腰间系着鹅黄缎掐牙裙,光华秀丽;还有……还有其他地方也不同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见拢香神色哀戚。最后她哇地一声倒在拢香怀里大哭起来。

这是她对于这几天遭遇的宣泄,她的恐惧、悲愤和伤痛,全都顺着她的眼泪流出来。不知过了多久,玲珑觉得自己的肺都哭得疼了,内心却渐渐平复下来,支起身子问道:“拢香姐姐,你怎么成了御女了,司衣房的事你知道么?大家都被关起来了。”

拢香点点头,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颊流下:“我都知道,徐才人是在含象殿流产的,皇上非常生气,后来查到司衣房,刘司衣……司衣大人她,已经过世了……”

“什么!”玲珑以为刘氏的境况至多不过与被关押着的宫女们一样,没想到她早已不在。

拢香深吸口气,道:“徐才人突然小产,内侍监的人在徐才人衣物上发现大量温辛活血香料,司衣大人说所有熏衣的香料都是特别配的,可是查到香料房的时候,关于新配香料的记录却都没了,后来发现夏才人宫里有大量活血的药材,又有人揭发说司衣大人近来与夏才人来往甚密……”

刘司衣与夏才人来往甚密,可不是,在外人眼里也许就是如此,只有司衣房里亲近的人才知道刘氏无奈。可是那香料,玲珑分明记得刘氏谨慎地特地叫人配了适合孕妇用的香料专供徐才人熏衣,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有大量活血的香料呢。

闻香是否真能导致小产玲珑不知道,可是徐才人无故滑胎,又查出司衣房送去的衣饰有问题,矛头不就指向司衣房了么。难怪司衣房里的人都要被抓起来,恐怕在别人眼里,她们都逃不了干系。

“衣饰被查出问题后,皇后娘娘立刻下令绞死司衣大人,原因是从中秋一事到徐才人小产,司衣房屡次犯错,蓄意勾结宫嫔祸乱内廷,上一次已经额外宽恕,这回事关皇嗣,只能重罚。”

玲珑攀着拢香的手,靠她才不至于再度腿软摔倒:“姐姐,这……这还在年节,怎么就绞杀了。”如此雷厉风行,不顾年节忌讳,连个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拢香惨笑:“是啊,还是年节呢,可是皇后说皇嗣为重。昨天我求皇上,皇上说念着年还未过完,司衣房的其他人今天就能放出来,只是司衣大人……”

放出来,可是画眉已经死了,春雨不知去向,玉燕……玉燕现在怎样了?玲珑瞧着拢香耳上明晃晃的坠子,忽觉有些头昏,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花,耳边听见拢香唤她名字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头栽下去。

那是玲珑入宫以来头一次生病,说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在她直面了一场疑云密布的宫帏之祸后,她的身体替她选了一种较轻松的方式渡过那几日难熬的时光。后来过了很久她才知道,司衣房的这次劫难,其实与皇后和贵妃的明争暗斗有关,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来这是一次权力角逐,在玲珑的记忆里,这却是一次残酷的劫难。

却道:“红消香断有谁怜”“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32

玲珑很少生病,两辈子都是,上辈子她喜欢运动,即使到了大学各项体育成绩仍然优秀,这辈子生在普通人家后来又进宫成为宫女,没有个能无所事事享福的身份,不管是在家还是入宫后,总有许多事要她忙碌,也许是因为劳动得多,身体一直健壮。今年大年下京畿就因为连夜的大雪遭了灾,害得皇帝和一应京畿官员连年都过不好。在内宫,徐才人小产后司衣房一个宫婢受宠被皇帝封为御女,不可避免引起一些波澜,不过因着司衣房与徐才人小产有莫大关联,夏才人被贬为采女,又正是年下等种种因素,一时面上倒没什么人议论这事,但是,拢香司衣房的出身摆在那,暗地里关注的有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这些事,当时病中的玲珑一概不知,昏昏沉沉了几日,直到上元节前,玲珑才下得榻来,短短十来日,玲珑从司衣房里的小宫女变成了宁御女云絮斋里的李女史,拢香升了她的品阶,虽然只是最末品的女史,拢香正得宠,别人见时,也要称她为玲珑姑娘或是李女史。

这日外面阳光很好,暖光透过窗户映着外面的雪光通亮,玲珑睡到中午才醒,这是她穿来以后极少有的,爬起来找水喝,全身软绵绵的,刚巧廖姑姑提着食盒推门进来。

“哟,姑娘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一声,当心着凉。”

廖姑姑取了袄子批到她身上,玲珑谢过,问道:“姑姑今日可得空闲,御女现下在何处?”

“在房里和彩霞姑娘说话呢。”廖姑姑把食盒打开,一样样乘出吃食来。

玲珑一听彩霞来了,病容中显出些欣喜来:“彩霞姐姐也来了,在陪御女说话么,我能不能过去瞧瞧?”说着作势就要起来。廖姑姑连忙按住她,道:“哎呦我的好姑娘,要去也等把饭吃了再去,你放心,彩霞姑娘走不了,御女已经回过皇上,把彩霞姑娘也调到咱们云絮斋了,往后一同的时候多着呢。”

“彩霞姐姐也被调来了云絮斋,甚好,甚好。”彩霞无疑可以成为拢香添助力,玲珑心里也有自已一番想法,因此极乐意彩霞调来。

廖姑姑一面催促她赶紧吃,一面从食盒最下一层端出碗黑乎乎的药汁,这几日天天喝这苦药,要不是担心病好不了,玲珑真想学拢香当初一样把药倒了一了百了。

吃罢饭,身子有力气多了,玲珑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央廖姑姑带她去正屋给拢香请安。这云絮斋建在内廷一处僻静地方,前有天井后有院子,廖姑姑和那日在正屋外的太监郑夏一人是掌事姑姑一人为掌事太监,这二人下便是玲珑,如今彩霞也调过来,就是彩霞玲珑两人,除了他们四人,云絮斋里还有宫女红染翠鸣,以及两个小太监小怀小明,廖姑姑说过几日还会再拨些人来伺候御女。

云絮斋院内和四周遍植木棉芭蕉,现下冬季,没什么其他花草可看,有些寥落。玲珑去到正房外时,郑夏和两个宫女都站在外头。他们听闻玲珑早先就服侍宁御女,宁御女又专门让人把玲珑接出来,病了后日日过问,便知御女待玲珑与别个不同,见玲珑过来,皆满面堆笑道:“姑娘可大好了,恭喜姑娘。”

玲珑屈膝回礼,道:“有劳诸位照拂,御女在里头说话,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郑夏笑应,扬声道:“御女,玲珑姑娘过来给您请安了。”

里头传出声音:“让她进来吧。”郑夏挑帘子做了个“请”的姿势,玲珑提裙入内。

先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看,云絮斋正屋比她们从前住的屋子气派多了,进门便是抱厦,两边设小榻案几,可迎客或坐着读书,地上铺着厚毡子,走上去没一点响声,槅扇后就是厅堂,厅堂没人,玲珑转入寝室,果然拢香彩霞两人在里头,拢香向她伸手道:“快过来,让我看看。”

玲珑走到拢香面前,福身道:“给御女请安。”

“快起来。”拢香把她拉到身边。

从那天病倒后,玲珑就不再叫拢香姐姐,而是和别人一样称她为御女,并不是因为拢香有了什么主人大架子,而是她知道不能叫。拢香还是对她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天天过问她的汤药,只是如今身份有别,她的好,她只要记在心里就行了,规矩是要做给所有人看的,因此拢香也不会阻止她见礼。

玲珑心里还有许多事问拢香,却不能像从前那样脱口而出,不仅因为她经历了司衣房一夕间的变故,心里多了些复杂想法,也是因为她与拢香之间身份的变化,从前她也侍奉拢香,但两人身份都是宫女,如今主从有别,玲珑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开口。

片刻沉默后,还是彩霞先开腔:“玲珑瞧着比先前瘦了不少,可是这张小脸呐,我瞧着怎么还是那样圆嘟嘟的。”说着惯常就要伸手捏了,玲珑条件反射地躲“魔抓”,一面脸有些羞红,其实她的样貌长得还可以,也不算胖,只是那张脸总是肉嘟嘟的,像小孩子一样。

拢香心知玲珑一定有话讲,对彩霞道:“你才来,说了这么半天话一定累了,去叫廖姑姑带你回房休息吧,我同廖姑姑说过了,就让你睡隔壁耳房。”

“恩。”彩霞识趣地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玲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与拢香独处会感觉到局促,心里很希望彩霞再折回来。良久,拢香开口道:“玲珑你可怪我?”

玲珑摇摇头道:“奴婢不敢,御女对奴婢有恩。”

“还说没怪我呢。你一定觉得奇怪,我怎么变成御女了吧?”

拢香的目光变得很悠远,缓缓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是罪臣之女,小时候家父获罪,族中女子全部入宫为婢,所以我才进宫。父亲获罪前,是太子洗马,当初的太子就是如今的陛下。”

本朝太子洗马是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的属官,亲近辅佐太子,拢香的父亲尽是这样大一个官么。拢香见玲珑目光不再闪躲,脸上也现出微笑,半继续道:“小时候,我曾见过他……后来,那日在含象殿,他认出了我。”拢香半底下头,脸上泛起薄薄红晕,含羞的模样,正是一个普通女子如花绽放应有的样子。那双颊的颜色,是玲珑这几日以来见过最亮丽的一抹。

玲珑愣神一阵,才想到,这正是女子该有的模样。她可以想象,许多年前小小的拢香见到当时的还是太子的皇帝时,也许并不懂得惧怕他的威仪,皇帝这个年纪,做拢香爹都可以,但他一定也有过年少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他也许因为到幕僚家做客,或是偶尔一次去寻拢香父亲时,看见年幼的拢香,彼此脑海里可能并没有什么特殊记忆,但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十多年后他却认出了她,并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自然全都是玲珑自己YY出来的,还颇狗血。玲珑还能说什么,皇帝封她为御女的时机很微妙,晚一步,她就要一同进大牢,以她和刘氏的亲密度,画眉身上的遭遇,换到拢香在的话,必是首当其冲。

“御女,我能回尚服局瞧瞧么?”

方才小女儿姿态消散去,拢香略微沉吟:“眼下怕是不行,尚服局里情况晦暗不明,你去了不能确定还会不会受牵连,司衣大人……”拢香咬着牙,“司衣大人死的不明不白,若有人还要借此作乱,非你我之力可挡。”

脂粉掩饰不住拢香憔悴的面容,玲珑知道拢香与刘氏有多亲厚,刘氏之死,最痛苦的恐怕就是拢香,可她还一直来安慰自己。玲珑握住拢香并不温暖的手,算是借着两人的体温相互取暖,以后她能这样握住拢香手的机会应该也不多了。拢香说要找机会差人悄悄去打探司衣房的消息,玲珑悬着的心,也只能沉寂下来。

傍晚的时候,皇帝身旁的太监来传话说,皇帝晚上要驾临云絮斋,拢香梳洗沐浴准备迎驾。

☆、33 春风拂槛露华浓

御驾来时已经用过晚膳,拢香领众人在屋外接驾,外面通传皇帝驾到,拢香就福下身来,其他宫女太监皆贵迎圣驾。不一会儿龙靴出现在云絮斋门口,皇帝大步走进来。

“这么大冷天不在里面候着,屋外怪冷的。”皇帝扶起拢香,其他人才跟着起身。玲珑忍不住偷偷打量皇帝,以前送衣服总站在队伍后面,不敢看,如今也轮到她站在宫女们的前头了,虽然她身后现在只跟着红染翠鸣两个。

玲珑知道皇帝的年纪不小了,他最大的一个儿子貌似与比拢香还大些,但是从他的面容体态却完全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他的身躯伟岸挺拔,着一身绣龙纹的常服英武非凡,拢香偎在他身边显得纤细小巧,面部线条坚硬而阳刚,双目有神,完全是一副正在盛年,精力充沛的模样。

皇帝与拢香执手进入正房,廖姑姑、彩霞和玲珑都跟进去伺候。

一进门,他全然不顾周围有无人在,坐到榻上就拉拢香入怀:“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拢香扭身挣扎,灿如春桃的红色爬上面颊:“皇上,还有人在呢!”她的声音也软如春草。

皇帝低笑两声道:“怕什么,有人的时候不行,难道没人的时候就……”

不待他说完,拢香挣出他的怀抱,一跺脚躲到里屋去,皇帝乐得笑出声来。这般行状,闹得玲珑脸也跟着热起来,跟到里屋伺候拢香换衣服,彩霞跑进来,玲珑抬眼看她,脸也红得很。到底是未嫁的姑娘。玲珑不由得想起之前在胜雪园看见九皇子搂着女子亲吻的事,这两人不愧是父子俩,放浪形骸奔放孟浪什么的都一样。可怜拢香多么清纯,居然被老皇帝调戏了去!

再出去,皇帝已经脱去褂子靴子,坐到烛台边烤火看书,拢香坐他旁边,却不靠近,皇帝笑道:“朕又不会马上吃了你,坐这么远干什么,过来。”

拢香羞红脸,还是依偎过去,皇帝楼上她,眼睛没离开书本,柔声道:“问你今日都干了些什么,可还过得高兴?”

“回皇上话,不过是些琐事,臣妾今日找了从前的姐妹来做伴,玲珑的病好了,自然是高兴的。”

“哦,”皇帝扫了一眼立在拢香身后的彩霞和玲珑,“姐妹、玲珑?就是她们两人。”

彩霞和玲珑连忙行礼,

“奴婢彩霞叩见皇上。”

“奴婢玲珑叩见皇上。”

皇帝随意挥手,两人垂首站起来,皇帝打量了一会儿,指着彩霞对拢香道:“这个倒还好,旁边这个,年纪也太小了些。”

玲珑暗道小个毛,过完年虚岁14,放在外面都可以嫁人了。

拢香笑道:“皇上,玲珑从进宫就跟在臣妾身边,就和我妹子一样呢。”

皇帝一笑,继续低头看手上的书本:“你高兴便好,只是还要多选几个人在身边,我看云絮斋人不多。”

廖姑姑道:“皇上放心,已经和内侍监那边说好,过完年就挑人送过来。”

皇帝略点头“恩”了一声再没下文。

皇帝身边的太监,就是那天把玲珑从牢房里接出来那个,大家都叫他汪公公,是内廷的大太监。玲珑得知是大太监把她从牢房里带出来时真是受宠若惊,后来想,即使当到太监总管一职,仍然逃不过皇帝奴仆的命,那晚拢香求皇帝,估计是皇帝派他接人的,略舒心些。

汪公公不愧是在皇帝身边服侍的人,极有眼色,眼见皇帝低头看书不语,御女含羞带怯在怀,面不改色,招手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玲珑出去时,隐约听到拢香的声音在说:“皇上,夜里烛火暗,看书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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