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乔然信步的朝不远处的玻璃花房走去。
记得小时候,妈妈曾给她买过一个水晶球似的音乐盒,是那种倒过来里面会下雪的。
到现在,被困在水晶球里面那个精灵的样貌她早不记得了。
不过就这样漫步在雪中,儿时那点记忆又逐渐回到了她脑海。
推开花房的玻璃门,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面而来,乔然正准备往里走,脚下却突然挪不开步了。
原来水晶球里被困的精灵有两个,还是一男一女。
透过茂密的花叶,苏喻和言楚的脸有些看不清,但她的声音乔然却听的真真的。
“你怕伤害她就不怕伤害我吗!”苏喻如是说。
☆、37 半年之约(1)
“你怕伤害她就不怕伤害我吗!”苏喻的声音很大,震的玻璃花房好像都跟着震了起来。
她看着言楚,眼睛瞪得死死的。
“苏小姐,我想身为丈夫保护自己的妻子不受外人伤害算是本能反应了,言楚刚刚那么做,我不认为有什么错。”
苏喻正等着言楚的回答,不想身后却传来了乔然的声音,她眼神从怒转为惊讶,再到最后的讥讽,三个动作转换的行云流水,看到乔然也不禁佩服。
“乔然,偷听别人讲话可不是上等人的做法,还是你平民了几年,连基本礼貌都忘了。”
苏小姐一只手绕着垂在耳际的长发,瞧着乔然讥讽。
“忘没忘我不知道,但有点最起码的我不会忘,拉着别人老公到花房来要公平对待,这绝对不是上等人的作为。”
以前的乔然在苏喻面前,只能卑微的羡慕着她的幸福,但现在,她不在退缩了,自己的幸福不仅要抓住,还要捍卫。
“你!”苏喻想回嘴,却被旁边的言楚一把拉住,“苏喻,你先回去。”
他看她一眼,再次强调,“先回去!”
苏小姐淑女形象也不要了,一甩手,走出花房。
乔然身边,一朵大的像盆一样的紫色花朵正吐着淡淡幽香,乔然看着言楚,半天开口,“言楚,你是不是该和我说点什么,例如你和苏喻的美国,例如刚刚……例如尚心?”
夫妻之间的关系除了靠爱来维系外,还要有信任做基础。没了信任,他们的婚姻就总给乔然种空中楼阁的感觉――没着没落、毫无安全感。
乔然清晰的看到她说“尚心”时,言楚身体一震。
半天,他朝她缓缓伸出手,想拉她,却被乔然一下闪开了。
“回答我的问题。”乔然不想再问什么更久远的五年前,她觉得那时候俩人的关系并没最终确定,但刚刚问的几件事却是最近实打实发生在婚后的。
乔然再不想做个睁眼瞎子。
“老婆……”年轻时花蝴蝶似的言医生此时此刻再没了气场,他头微微垂着,额前长的有些长的头发也软软搭着。
乔然看他微微张开嘴,接着耳边听着他说了如下的话,“等我半年,最多一年……我一定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
“言楚……”刚刚还离他一步远的乔然突然贴近,她一手揪着言楚的领子,眼睛飘飘的盯着他,半天说出五个字,“你可真男人!”
真男人不该骗自己的女人,更不能瞒着自己的女人,披着尚心外衣陪了自己五年的言楚……还是伤了乔然的心。
和言楚结婚后,乔然已经很少失眠了,可那天晚上,同一张床上的俩人却是各自无梦。
元旦第二天,言楚不顾言伟业一张黑脸,直接带着乔然回了家。即便十分干脆的这么做了,言楚仍然挡不住直接收拾东西去了方怡欣家的乔然。
拿几件衣服就走的乔然连和楼下的季青青打声招呼都没顾得上,更不要说回头看言楚那双满富惆怅的眼了。
元旦三天假期,温家一家人都在,另外还有两个她没到的人也在。
豆豆最近不知道是吃的太好还是怎的,体型明显有朝丁丁靠拢的趋势,肚子鼓起来的他一听到方怡欣那句“你怎么还带只狗来了”,直冲冲的拉着丁丁出了屋子。
“乔、老、师、人、家、的、狗、都、是、白、白、胖、胖、的、你、的、为、什、么、是棕、棕、胖、胖、的……”丁丁厌弃的看了眼被豆豆抱在怀里的老佛爷,慢吞吞说,“、好、像、大、便、哦!”
几日不见,丁丁夸狗的本事又见长。
“这叫沙拉狗,就这色,真没见识!”“见过世面”的言豆豆边抱狗边教训妹妹。
一旁的方怡欣拍了下豆豆的屁股,“沙皮沙拉的进去再研究,穿这么点跑出来,想感冒啊!”
老佛爷被豆豆迅速起驾回了宫,留下院子里的乔然独自面对姨妈那双鹰眼。
“吃亏了吧,被欺负了吧,当初不听我的话,现在吵架了、离家了,能找谁哭?还不是我!”方怡欣一看拿着行李回家的乔然,脑子里早就把事情看个透彻,伸手边拧下乔然胳膊,她骂道。
有时候,乔然真希望就算是用骂的,言楚也能把他那些难言之隐骂出来。挨着姨妈看似凶狠,实则不疼的一拧,乔然发出了新年以来第一个踏实的微笑,“姨妈,有几个人能有你那火眼金睛,一下就挑中姨夫这款贴心的呢!”
“傻丫头,就知道和我贫,在那臭男人面前就成了瘪嘴鸡似的,他也就是看中吃定了你,所以一直欺负你,你知不知道!”方怡欣想起言楚就牙痒痒,她怒其不争的瞪了乔然眼,一把接过她行李,“这次来了就不许走了,不叫那死小子三跪九叩来请你,我就不姓方!”
姨妈的话有些夸张,但这次乔然真是打定决心两人分开冷静一阵了。
边走进屋,她正好奇为什么豆丁又来了温家时,方怡欣一撇嘴,“我都不知道军蓝那丫头是咋想的,怎么就和这俩小东西这么亲,她要真喜欢孩子,老天保佑,就赶紧和你表哥结婚,倒时候不是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这也算了却了我和你姨夫的一桩心事。”
东西放进乔然房间,方怡欣唉声叹气,她真看不懂这个未来儿媳,知道自己讨厌言素那女人,偏不和她割断关系,还见天把俩小毛头往她这儿领,偏巧对着俩小的,她想发作还发作不了。
于是方姨妈由最开始的劝乔然别郁闷,发展到后来的陪她一起郁闷。
“伯母,伯父在厨房叫你!”说曹操曹操到,军蓝一身白色呢子连身裙出现在门口。
“这个死老头,说了脚刚好要他别进厨房别进厨房,就是不听!”
热心的姨妈,从早到晚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警察骗人也犯法的……”乔然对着坐在她旁边的军蓝说,刚进屋前,她明明看到姨夫在他那屋打瞌睡。
军蓝耸耸肩,拿手拍拍乔然的膝盖,“你俩怎么了,这次因为什么?”
“别说我,说说你吧,那天问言素她和我哥到底什么事了吗?”
军蓝摇摇头,“没什么好问的,一男一女的关系无外乎四种――情人、友人、亲人,陌生人。我信你表哥和她是第二种。”
姑嫂俩刚说到这,从外面买酱油回来温泽锡刚好从门前经过。
“阿嚏”一声,好大个喷嚏。
乔然和军蓝相视一笑,军蓝擦了下眼睛,“我说完了,等价交换,你也说下你的,再敢和我藏着掖着,小心军法处置。”说着,她拍了拍腰,那意思好像腰间带枪,虽然乔然明知不可能,但还是叹口气把自己如何发现尚心是言楚,又是如何得知言楚同苏喻恰好在同一时间去了美国,以及在花房里听到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和军蓝说了一遍。
女警官低头沉吟了会儿,突然说了句让乔然都意外的话,“我觉得他喜欢的人是你,不是苏喻。你家言楚要么没秘密,要是有肯定是个大秘密。”
“怎么说?”乔然一怔,喜欢不喜欢的她早不想了,就算言楚喜欢的是她,但夫妻二人不是有了“喜欢”二字就能安稳过日子的。“他能有什么秘密?”好奇之后,乔然又冷静。
“我还说不上来,上次你和我说你爸爸和言楚爸爸的事情,好像真有点问题。”军蓝眼一收,“具体等我查清楚再和你说。”
警察就是警察,绕了个大圈子,把她的话都套去了,到头来自己却没得到一句实惠。斗智落败的乔然只好苦笑一声。
“小嫂子,豆豆丁丁怎么来了?还是言素送来的?”门外豆丁追着老佛爷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正叽叽喳喳闹得欢,乔然揉揉额头问。
“不是,言素又去外地出差了,两个小家伙是被我接来的。”说起豆丁,军蓝眼中竟尽是笑意。
乔然想不通按照她和言素的关系,就算不是情敌,也不至于发展到喜欢言素两个小孩的程度吧。
“小嫂子,你不会是讨厌言素,想对俩孩子……”
“想什么呢?”军蓝啪的拍开乔然脑袋,“我只是忠人之事而已。”
自己的事情还没想通,军蓝的一句忠人之事她就更想不懂了,刚好门外方怡欣叫他们,俩人的话题也就此打住。
在姨妈家吃完晚饭,难得温泽锡提议和军蓝到外面看花灯。乔然心情不好,方怡欣也把她一同推了出去。
D城今冬只下了一场雪,不大不小,没几天就化个干净,元旦刚过,人民广场上除了花灯外还有出来摆摊的小贩。
几个出来玩的小孩儿正围成个圈不知在鼓弄什么。
越过他们,乔然来到个棉花糖摊,摊贩正在给手拉手的兄妹俩转着棉花糖。
乔然站在那里,没看糖,倒是看着那个小姑娘。“叔叔,给我做个大大的大大的棉花糖。”
拉她手小哥哥摸样的人说,“不能太贪心,不然没吃几口,剩下的就掉了。”
乔然微笑,这经验她也有,以前吃的时候不懂,只知道糖好吃,闷头啃掉一半,剩下的自然就掉了。
不知在这条叫言楚的路上,闷头走着她会不会一直走到一条死胡同里。
那对小兄妹买完,乔然跟着也买了三个。
刚刚自己踟蹰,早被军蓝温泽锡落下一段,拿着棉花糖,乔然东张西望的找那两人,可走出好远,也没发现两人,身体已经开始冷了,乔然跺跺脚,一转头,嘴翘了起来。
一直以为表哥是呆子,现在看起来,吻技倒也是不错,不然小嫂子的脚怎么都翘起来了。
人民广场最大的那棵大槐树下,乔然第一次见到了小女人军蓝――双目紧闭,睫毛微颤,小脸红红的搂着她面前的男人――像搂着她的全世界。
温泽锡当天就和军蓝求了婚,作为见证人的乔然把当时的盛开同姨妈转述了一遍。
姨妈当时一拍大腿,就说了一句话,“早知今日我就再加个灯泡了,那看的就是直播不是转播了。”
喜事临门,姨妈大人想的不是灯泡坏事,却是直播……乔然擦擦眼角的泪花,走开。
表哥表嫂的婚期待定,元旦假期也过去了,并没休息好的乔然也重新回到了单位,只是和平时不同,这几天下班时,春暖幼儿园门口都时常会站那么一个人。――白色羽绒服,黑色运动裤,再加一双偶尔插进口袋的修长大手。
言楚的耐心前所未有在夫妻冷战期间到来。
其间,乔然也不是没问过他那几个问题的答案。
但言楚的答案依旧是――半年后。
和他在一起,心累。
就在乔然心累到不行时,言楚却一连一个星期没有出现。
乔然心里微微不安,终于在这个星期五的晚上,她把电话打到了言楚工作的神经外科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嫂子,原来你不知道啊……”
☆、38 半年之约(2)
“知道什么?”乔然说话的语气很轻,轻的连她自己都怀疑对方是否听见她说什么了。
最起码,除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乔然再听不到其他。
“嫂子,言大夫被患者给打了!在院里住了好几天,挺严重的,我们都以为你是出差了赶不回来……”
这句话入耳,手中的手机咯吱响着,像要被她随时抓进骨肉里似的,乔然深吸几口气,张开嘴说,“谢谢!”
电话收线,她快速把自己的思路理理清楚,等回过神时,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和包直冲出门。
晚饭过后,方怡欣正在厨房整理着碗筷,听到声音探出头,“然然,这么晚了去哪啊?”
“出去买点东西!”话音没落,乔然早就出了院子。
她是个安全主义者,开车的车速从来没超出公路所允许的最大上限。但今天她逾矩了。
黑夜中,红色小车被橘色路灯扫过,忽明忽暗的变着色,直至嘎一声开闪过一辆突然插道过来的大切,车前轮开进道旁草丛的乔然,这才心有余悸。
所幸已经到了。
把车慢慢倒进正常停车位,乔然下车,仰头看着夜里依旧明亮的“第一医院”管型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见面就意味着两人间的冷战结束,可她心里的疙瘩不是完全消了的啊,叹口气,还是伤者为大吧,乔然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自己太过心软。
刚刚电话里,乔然心乱,一时竟忘了问言楚住在哪间病房、伤在哪里。
等她站在住院处大厅时,才发现自己竟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他和苏喻去美国,她事后知道,现在他受伤,她也是时隔一星期后才知道。乔然啊乔然,当妻子当到你这么窝囊的地步,也真是够了。
她正翘嘴自嘲时,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徐的皮鞋声,“然然……?”
印象里,每次安子辰出现时,他领口的扣子都系的严丝合缝、一丝不苟,和言楚不同,言楚不爱受局限,上数的两个扣子总是喜欢散着,露出里面一截勾出凹凸阴影的性感脖颈。
“你怎么来了?”他眼睛一眯,突然长长的吐口气,“你还是知道了……算了,你们夫妻的事我不好参和。”
他拍拍乔然的肩,“五楼脑外科505住着呢,头被病人家属砸了一下,有点脑震荡。别担心,问题不大……”安子辰话还没说完,乔然转头早朝电梯走去。
“谢谢你,子辰哥。”女人的声音远远袅袅的,只是那声子辰哥早已没了当年甜甜糯糯的感觉。安子辰插在白大褂里的拳头松开又收紧,再到后来无力的松开,他看着乔然离去的方向,“无论我怎么帮你爱你,终究敌不过一个伤害你的他。”
说完,他转身而去。
七点钟的住院部大厅再度恢复平静,除了几个偶尔散步归来,正慢悠悠往里走的病患,干净的大厅像是压根不曾见证刚刚某个男人的伤心。
眼前的红标字体已经变成了5,乔然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电梯门开启那一刻。
随着“叮”一声响,高腰皮鞋跨出电梯,乔然一步一个脚印的朝离她仅五步之遥的505走去。
走到门口,乔然伸手考虑着是先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进去时,没关门的病房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要揍你就痛快的揍,把你那天没打够一起揍回来都没关系,你放心,我要是吭一声,或者把这件事告诉她,我就不姓言。”
乔然愣住,言楚是在和谁讲话?
“安子辰,是男人就别在门口婆婆妈妈,一天来我门口看八次,你不累?”
“你前几天的伤是子辰哥打的?”
思念了多少天的女声突然出现在耳边,言楚闭着的眼睛猛的睁开,“老婆……”
进到屋里的乔然没理会他的叫声,两只眼只是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脸被抓了两道伤,脑袋上像栽洋葱头似的贴了块白纱布的男人,她运了好半天气,之后才说了一句:“言楚,我记得你挺能打的啊!”
一脸惨样的男人咧嘴一笑,“我当时心思压根没在上面,失误、失误……”
“那你说,你心思不用在和发飙病患斗智斗勇上,都溜号去哪了?”站在门口撇清半天的乔然还是没忍住进了屋,她走到床边,伸手想摸言楚被抓伤的脸。
“溜号到你那里去了……老婆,你还生我气吗?”言楚像个可怜的孩子一样,扯着乔然的手不让她动。
“如果我说我生气,那天问你那三个问题你现在能回答吗?”她嘴抿得紧紧的看言楚,指尖则继续轻抚着男人脸上的伤口。
言楚也看着她,“就等半年不行吗?半年之后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半年?言楚,我喜欢了你九年,被抛弃了五年,那五年虽然恨你,但我们之间并没有盟誓,所以半年以后,希望你不要让我把这种恨变成一辈子……”
真到了那一天,我就该彻底离开你了。乔然的眼睛充满这种意味。
“不会,就半年。”即便到时候她还在,我也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一把紧紧把乔然搂住的言楚眼中这么说。
由于言楚的意外受伤,乔然同他的冷战暂时被搁置到了一旁,照顾他伤时,乔然也获知了伤他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一个入院的脑淤血病人术后不知是卧位不当还是怎么的出现二次脑出血,后抢救无效去世,死者是个不到五十岁的男人,国家干部,听说位置不低,悲伤的家属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怀疑是主刀大夫的责任事故,于是揪了一群人到医院来讨说法,两相争执下,不知从哪飞来一只诺基亚,刚好砸到了言楚头上。
“头一次听说诺基亚能砸出脑震荡……”言楚的话乔然有些不信,她想摸摸他头上的伤,却被言楚一龇牙又吓回来了。
“诺基亚连核桃壳都砸的开,别说我这人脑袋了。”言楚拉着她手说。
“按理说你技术还可以,怎么就出事故了呢?”乔然不解。
“我那几天心情不好,根本没接手术,是别的大夫做的,我们几个在旁边劝架,就我很不幸又被砸又被抓了。”
……有时候乔然真怀疑这是他的苦肉计。
第二天,乔然回姨妈家拿行李,一进门就看到方怡欣脸拉的老长站在门口拿个鸡毛掸子掸腿。
“姨妈……”乔然头有点抬不起来。
“头怎么抬不起来了?”小老太太嘴里哼哼一声,“当时还头抬的老高拿着行李来,看架势好像那小子不低头认错死都不回家,现在怎么了,他受点伤你就心软了!”
啪啪两下,两片鸡毛飞絮而下。飘到乔然脚下,她却无话可说。
“要不是安子辰和我说,我能知道你那么出息,你说安子辰那么好一个……”想起什么,方怡欣又矢口否认,“俩小子都不咋地,但安小子和我说确实也是为你好,哎,要不是他父母……”
想起乔然婚姻的一路不顺,方怡欣脸跟着缓了下来,她末头转身回屋,乔然正奇怪她去做什么时,没一会儿老太太就又回来了,手上多出个东西,乔然一看,不正是自己的包吗?
“孩子大了,我想管也管不来了,你自己好好把握吧。”
“谢谢姨妈!”湿凉的空气中,乔然眼睛却是一热。
“先别急着去找他,去军蓝家给我跑次腿,她手机忘这儿了。”姨妈终究对言楚心里不痛快,想着法的让她晚去见言楚。
“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慰性的拍拍姨妈的肩膀,乔然拿了手机和包出门去开车。
军蓝住的地方离姨妈家不远,是他们单位安排的单身宿舍,第一医院离姨妈家也不远,开车也就半小时。
可从军蓝家到医院就不一样了,他们两下包夹,中点刚好是方怡欣家。就算马力开足了,这之间最少也也是一小时路程,抬手看下表,今天到言楚那边怎么也要八点钟了。
想着一会儿给他送汤的乔然一猜油门,小红车就一下冲了出去。
这一路,乔然开的专心,路上车也少,竟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军蓝家。
她的手机在自己手上,因此乔然也没想提前通知她一声,直接上了楼。
她敲门,可是竟半天没人应,正奇怪她今天是不是换班不在家时,紧闭的大门突然从里打开了。
“小嫂子,还以为你不在呢,你手……”手机俩字都没说全乎,乔然就愣了,因为开门的不是军蓝,而是一个满脸泪痕的老太太,头发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乔然目测年纪在七十上下。
“你找军蓝是吧?蓝子……”老太太吸了下鼻子,擦把脸朝里面喊。
听她这么亲昵叫军蓝,乔然心里哦了一声,半疑的恍悟,“你是小嫂子的妈妈吧,伯母你好,我是她……”乔然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见小嫂子家人的人,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拿着手机的手在衣服上搓搓,一时想不到该怎么介绍自己了。
“乔然,你怎么来了?”走廊那端,军蓝终于出现,看到她和老妇人并肩站在一起,脸色不知怎么就变了,她紧走几步,到老妇人旁边说,“阿姨,你先进去,我在这里说几句话就进去。”
“阿姨?那位不是你妈妈啊,难怪年纪不像。”乔然思忖着他们的关系时,竟没注意自己又被军蓝推到门外。
军蓝把身后的门半掩上,“家里有点事,实在不方便请你进去,找我有事?”
“我阿姨要我把你手机送来……”乔然递出手机,没问军蓝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乔然没那么大好奇心去探究。
“那没事我先走了小嫂子。”朝她点下头,乔然正打算走,门缝里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爷爷,你说你见过我爸爸!是生我的爸爸吗!”
豆豆一兴奋就上扬八度的声音,乔然怎么也不会听错。
“嫂子……”之前某些个她怀疑的东西渐渐在从心底浮了出来,乔然看着军蓝,“难道那个阿姨是?”
“军蓝你太过分了!”
乔然被突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回头她就看到言素正扶着半楼处的楼梯大口喘着气。
她嘴边白雾团团,这团散了,那团接着就又跟上。也许是调匀了呼吸,言素一步一步的上了楼,“我真不该相信你只是想看看孩子。”
言素说完,直接绕开军蓝,拉门进屋。
屋子里,豆豆丁丁见到妈妈比平时更兴奋,乔然远远听到豆豆问言素,“妈妈,这个爷爷说他见过爸爸,还说我长得和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妈妈,爸爸的名字真好玩,为什么不直接叫大海呢……”
“你猜对了,那个阿姨就是我死去未婚夫的妈,豆豆丁丁是海子的孩子……乔然,我这么撮合他们相认,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白痴?”
军蓝笑看着乔然,从她的眼里,乔然读出一种叫伤感的情愫。
在军蓝身上,她第一次见。
把房门关上,空间留给里面的几人,乔然跟着军蓝下楼,她预感,军蓝的故事会很长。
☆、39 半年之约(3)
一月的天气,天黑的极早。
从有声控灯的门洞出来,乔然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突然,面前出现一道小火光,竟是找了个打火机点着的军蓝。
两个成年人,蹙着这团火,竟有几分卖火柴小女孩儿的味道。
“找间店陪我坐坐吧……”到了这种时候,军蓝还不忘拉着乔然的手,怕她摔跤,乔然没理由拒绝。
军蓝宿舍周围小店不少,卫生条件好的也不是没有,可军蓝却偏偏带她进了家‘李记面馆’。
桌椅早破旧的不成样子不算,那桌上的油渍更是一看就是好久没擦的了。
乔然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腿算完整,表面也还干净的椅子过来时,军蓝早已经随便坐在张椅子上了。
不止如此,她还和店老板点了两份面。
这种地方的面能吃吗?乔然咋舌。
这种店理所当然的没什么生意,可面却上来的极慢。不过乔然也不在意,正好乘着空挡,她准备听了一段故事――属于一个曾经的青葱少女,炽烈过的爱情故事。
那个青葱少女,叫军蓝,而爱情的另一个对象叫江海,大家都习惯叫他海子。
初见海子,是在研究生开学的那天。
去水房连打了两次热水无果的军蓝只得和路若琳原路返回,军蓝有些不忿,“国家的煤气资源都浪费到哪去了,打次热水都赶上打次三大战役了。”
“只一次辽沈战役,国共两方总计死亡人数就有47.2万人,历时五十二天,耗资无法预计,你说是打次水难,还是打场仗难。”
军蓝和路若琳同时停脚,一回头就看到军装一身,笔直杵在路旁的男人。
“当兵的就可以随便偷听别人讲话了!”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惹来一只较真的兵,军蓝脸色有点窘,扔下这句话拉着路若琳就要走。
可让她意外的是,大兵并没就此放过她,而是变本加厉的走在了她身边,“偷听你说话是我不对,但我不能允许人这么儿戏战争……你知道,就是现在,战争还在不断发生,我们的士兵还在不断牺牲……”
军蓝开始还驻足和他辩解几句,可之后发现那人就是一典型的军狂子,似乎在他眼里,世界到处还存在着危险,而正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保卫着家园。
“疯子!”军蓝最后金口一开,赐了那人俩字。
“我没疯……”
当他还想继续说时,那刻军蓝真的相信了现实生活里的确有许三多这种只能生活在军队里的人了。
“哥,我在这呢!”不远处,军蓝他们班一个男同学朝军蓝这边招手。
军蓝才知道,原来眼前的男人就是她同学常说起在部队的那个大哥――特种兵江海。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军蓝的这次辩论关系,总之据说执行任务后放了七天假的江海,有六天基本都是在F大呆着。
“他在那都做什么呢?”听得入神的乔然问。
“我们干什么他干什么,去次图书馆看书,结果一小时后我发现他书都拿倒了。”
“那次假期他就和你表白了吗?”乔然听得有点心急。
军蓝脸上突然多出一抹甜蜜,她默默点点头,“到了第七天,他要回部队了,那时我们几个刚吃完晚饭,他就把我拉到食堂后面的小花园里。你知道吗,乔然?军人的表白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怎么不浪漫了?”
“他就挠挠头,直接问:‘军蓝,我想和你处对象,你觉得咋样?’”军蓝摇摇头,“说实话,我以前脾气不大好,我都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我就问啊:你喜欢我什么?你猜他咋答的?”
军蓝停顿下卖个关子,“他说――从没哪个姑娘敢那么大声的和他吵架,还有就是是我让他知道,对女生来讲,用不上热水的严重性不小于发生一场战争。”
“他还说……”
江海眼睛亮亮的看着呆住的军蓝,“我发现和你在一起,就算吵架也是件快乐的事……”
每次想起那时候他用呆呆傻傻的表情,说着最甜蜜窝心的话语,军蓝就会像现在这么的笑。
“那后来呢?”乔然最想知道江海和言素的事情,但她又不想错过江海同军蓝的美好,摸摸鼻头,乔然说。
“后来我就答应了他,他人常年在部队,我们更多的交流都是通过信件。但无论是我还是他似乎都更喜欢这种交流方式,一年后,他放假回家,我们双方父母见面后就顺理成章订了婚。”
说到这,军蓝突然笑了,她看向坐在对面的乔然,“如果让你在事业和爱情间做选择,你会选哪个?”她看着低头思忖的乔然,“不用说了,像你这种离了言楚活不了的个性肯定选后者。如果换做现在,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不过当年我是选择了前者的。”
军蓝研究生即将毕业时,F大突然传来消息,院系里会保送两个名额继续出国深造,据说,之后归国的人很大可能进外交部――那是军蓝的最高理想。
可就在这时,江海提出和她完婚的要求。
江海比她大五岁,军蓝毕业时,江海的年纪也的确不小了,她也理解他。可在不变的理想同可控的爱情面前,她不认为爱情再等待两年就迟了。
因此年轻的军蓝第一次拒绝了江海的要求,两人之间爆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的争吵。
军蓝认为江海不理解他,而江海则开始怀疑军蓝对他们之间爱情是否和他一样看重。
争吵过后,两人的冷战开始。
那次,江海刚从一个任务上下来,队上给的假期比较长,可和初遇时不一样,除了第一次争吵外,他再没找过军蓝。
军蓝却知道他在哪,和军蓝同系的江海的弟弟已经连续五天被他哥拉出去喝酒了。
到了第五天晚上,那人回来特意去了次军蓝寝室,趴在门口他说,“嫂子,就算你真选出国,也把我哥那边说服过去,当兵的体格再好,也架不住这么喝啊!你俩再这么闹下去,早晚闹到我叔叔婶婶那里去。”
那时军蓝已经换了睡衣,她外面罩了件大外套站在走廊里,低头默默,半天后才开口,“他去的那家酒吧叫什么?”
“梦星酒吧”离F大有段距离,却离江海在D市那栋小公寓很近。
第二天晚五点,军蓝晚饭都没吃直接奔去了梦星。
到的时候,时间刚好六点,酒吧开门不久,里面的客人并不多。
就是零星几个人中,江海也是最好辨认的那个――宽阔的背脊,和昏暗室内那群衣着暴露的小年轻气场完全不同。
军蓝走过去时,江海刚一口闷下第一杯酒。
“江海,我们谈谈好吗?”
男人后背一震,突然转脸抱住了军蓝,“军蓝,别出国好吗,我再在队上呆两年,就申请文职内调,结婚后,我保证对你好!”
“江海,不过两年而已,三年后我回来再结婚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三年的变数太大了,军蓝,我三十五了,已经是输不起的年纪了。留下来,好吗?”
“江海,进外交部做一名外交官是我一辈子的梦想,你就不能支持我下!”
“可你见过哪个中校高攀得起女外交官的……”军蓝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终于被他一语点醒。
江海在意的不是分离,而是分离之后重聚的身份差异。
“我从不知道你这么狭隘,我看错你了……”说完,军蓝转身就要走。
“队里来电话,要我明天回去,票已经买好了,晚八点的。再那之前,你要是改变主意的话……”
军蓝嘴唇咬的死紧,她没试过妥协,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妥协。
坐的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女人一圈圈转着杯子里的酒,看着这对执拗的小两口,嘴里喃喃着“同人不同命。”想起家族给自己安排的那段婚姻,女人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Waiter,再来一杯烈焰红唇。”
军蓝没再多留,之后她不知自己多后悔,如果她再多逗留哪怕五分钟,江海就不会误喝了那杯酒,之后也许他们俩还是和原来一样……
“那个女人是言素?”乔然问。虽然知道的不清楚,但言素曾经差点嫁人的事她确实耳闻过,至于之后怎么就不了了之,她就不得而知,因为那之后,自己的事情也是焦头烂额。
“是。我回去之后想了一晚上,乔然,你知道我要强惯了,从来没考虑过男人的自尊心,虽然知道那自尊心可悲,但我承认,我心疼了,我爱江海,不想就这么失去他。”
心里做好决定的军蓝第二天一早去了江海的公寓,她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可等着她的是什么,赤裸的男女躺在他曾经抱自己的床上,散乱一地的内外衣裳。
军蓝觉得自己都要晕了。
也是刚醒的言素看看军蓝,说声抱歉,“我没想到那杯酒凑巧就被他拿去了。”
加了幻蝶迷情的酒,能让男人身体慢慢产生欲望,言素希望用这种方式交出自己的第一次,表示对婚姻的抗争,只是选上江海,真不是她本意。
“江海,我来就是告诉你,国我不出了……”说完这句话,军蓝再没在那间房呆下去的力气,一直有自己骄傲的她第一次试着步履踉跄的出了屋。
“军蓝,你听我解释!”衣服来不及穿的江海没来得及追出去,并且再没有那机会了。
那天,穿好衣服的江海跑出去找军蓝,恰好遇到D市当年震惊一时6.13特大车祸。
在试图救一个被倒扣在车里的伤者时,汽车漏油爆炸,江海失去了和军蓝道歉的最后一个机会。
沉默随着一个生命的“去世”降临到两人身上。
乔然想安慰军蓝,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汇,最后想了许久,她才想出一句,“之后你又和言素见过面吗,不然不该知道言素名字的?”
“葬礼那天她去了,到了那天我才知道原来言家大小姐也会身不由己,迂回抗婚。”
两人说了足有半小时,军蓝之前点的面终于来了。
大海碗里白白的手擀面混着香菜的味道,五十多岁的老板娘笑眯眯放下两碗面,“还是老样子,三片牛肉一个蛋。”
老板娘说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下,离开。
“你常来这家店?这里环境这样!”乔然咽了下嗓子。
“这店以前就开在咱们学校旁边,后来我来了D市,才发现开店的老婆婆死了,她媳妇儿接着开。江海说过一句话,越是不起眼的东西,背后藏的惊喜越多。”
就像豆丁的意外发现,虽然对自己谈不上喜,但好歹是对两位老人的一点安慰。
那天,从小店里出来,乔然没再上楼,他们的事,终归要人家自己解决。
开着车一路顺快的回到医院,进门时,乔然刚好撞进言楚期盼的眼。
“吃饭了吗?”她边摘帽子边问。
他点头,“去哪了?这么晚?”
乔然拉凳子坐到言楚床旁,“言楚,我今天见到豆豆的爷爷奶奶了,他们就是以前可能成为军蓝公婆的人,小嫂子和她那位……”
乔然还没说完,就一把被他拉进怀里,“军蓝、江海,言素那种遗憾的事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你放心,这是我的承诺!”
乔然今天才知道的事情原来他一早就知道。
看出她眼中的不解,言楚解释,“言素生孩子的事,是我一手安排的。”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
“避婚。”
一件事,牵扯三个人,每个最终都没有很幸福,江海过世、言素做了单亲妈妈,小嫂子和表哥共享一份氧气稀薄的爱情。
哎……乔然叹气的功夫,压根没注意口袋里调成振动的手机已经急促的响了第五次了。
午夜十点,无急事,不电联。
☆、40 吾家有喜(1)
乔然是直到临睡关机时才后知后觉到自己错过了季青青十八通未接来电的。
腕上的手表指针显示,时间已经是十一点过十分了。乔然在犹豫,是现在打过去,还是换到明早打。
正想着,传说中第十九通电话就在这时打到手机上。乔然盯着屏幕,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已经闭了眼睛的言楚,这才放轻脚步出了病房。
“青青,这么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嘴巴贴着话筒,乔然站在走廊角落里小声对那头的季青青说。
“然然,你最近去哪了?怎么家一直都没人啊?”季青青并没直入主题。
关于她和言楚间先冷战后和解之间的种种,电话里乔然没解释太多,一嘴带过后,季青青倒体谅的没多问。
“然然,明天上午能见一面吗?”
“到底怎么了?青青,是你哥哥那边又来捣乱了吗?”这段时间没回家,乔然都忘了关心季青青近况了。
“没有没有,你不是在医院吗,明早我过去找你就好。”没说几句,季青青就匆匆挂了电话。盯着由亮转暗的手机屏,乔然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青青到底有什么事非要当面说?
第二天一早,医院给言楚安排再去做次脑部扫描。做好一切检查,乔然推着言楚再回病房,距离季青青短信发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我出去下,一会儿就回来……”把言楚扶上床,乔然给他掖下被角,说完就要走。
“老婆,你去哪?”住院之后,言楚变得比之前还要依赖乔然,她离开哪怕十秒钟,他都要把行程问个清楚。
“青青找我有点事,我去楼下看看,你自己在屋里看会儿电视,乖啊!”说着,乔然把电视遥控器塞到言楚手里,还煞有介事的摸了下他头。
病号言医生满脸黑线――真把我当她班上的孩子哄呢?
匆匆从言楚那里脱身的乔然边进电梯,边查看季青青刚刚给她的短信:三楼。
为什么不是大厅,或者干脆就到言楚的病房,而偏偏是三楼呢?
乔然带着疑惑,静静呆在电梯里,等出了住院部,进到门诊处,上到三楼……脑子突然就轰的一下。
“青青,你来这里做什么!”一进走廊,乔然就看到正从一间医生办公室里神游一样走出来的季青青,她心里一突,看了下一边墙上的科室牌子,心里实在不愿承认那个答案。
“然然你来了,你看,我有宝宝了,医生说她已经四周大了,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看到她的样子,但她确实就在我肚子里了。”季青青说着边摸肚子,边把手里单子递给乔然。
白纸黑字清楚写着,尿检结果妊娠阳性。
“青青,谁干的!”乔然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就她所知,季青青除了接触过苏慕云这一个男人外,根本连第二个男人的手都没拉过,更不要说弄出个孩子来,她怕孩子的爸爸是苏慕云,她觉得孩子的爸爸就是苏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