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岁了。
不小的年纪,可每每躺在床上,我依旧会像个小女生一样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例如当初我为什么就把豆豆丁丁这两个小魔星生下来。例如……为什么我会爱上那么一个原本不可能爱上的男人――温泽锡。
第一次见他时,是个雨天。
在外面跑生意半月余,好不容易在今天回家,我很累,但想想马上就能见到两个小家伙,心里也快活。克里斯汀的软蛋糕――两个小胖墩的最爱,我买了两沓,正付账时,一回头就看到了窗外的他。
外面雨很大,雨水打在他剪得齐整的半寸头上,把他身上的阳刚冲淡,一丝不苟的动作中,多了份狼狈的帅气……如果他的动作不是正在往她车上贴罚单,我会再给他加五分。
匆忙接了蛋糕,我推门走出去。
“我就在这里停了三分钟不到,进去买个蛋糕而已……”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蛋糕,我点着脚站在正认真工作的警察面前。
换做一般的警察,睁一眼闭一眼,解释解释也就过去了,这位可好,头都没抬,看也没看我眼,直接说了句,“您违章停车了。”
连续几天没睡好的我,有点头疼,我皱皱眉,“知道,可就停了三分钟不到,我开走不就好了吗?”
看着依旧一丝不苟把罚单夹进我车雨刷里的他,我头更疼了。
“您违章停车了。”他依旧重复着那句话,“这条路段每天要有过万辆的经过,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随意乱停车,那交通岂不是乱套了。所以交好这次的罚款,下次请注意。”
说完,他直起身打算走。可末了,他看眼车头,人又折了回来,低头刷刷在纸上写了2笔后,他直接塞进我怀里,“做备份。”
我一看,纸条上写着,“7月21,于定北街违章停车,罚款200,请于……”
我抬头看着已经走远的警察同志,压根痒痒,“你怎么不直接给我设个自动提醒的闹钟呢。
我们的初次见面,始于一次交通罚款,但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次之后,我在家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豆豆丁丁两个小家伙也许是不常跟我的缘故,和我并不大亲近,但也说不上太疏远。
这天晚上,又要出门谈生意。
对方是从美国大洋公司来的史蒂夫先生,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难缠,他在中国最喜欢的就是中国的白酒,每次上了酒桌,不把对方灌的起不来是不会完的。
我是做好了准备去的,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
出了金浪大门,我腿有些发软,只能借力在身边人的力量,外国人喷的香水味道都很重,史蒂夫混合了复杂香水的体味已经熏了我一个晚上了,我紧紧鼻子,想推开他,可他力气很大,不止抓住我,鼻子还不停在我脖子上嗅啊嗅的。我心里厌恶的要命。
小王想上前把我拉走,却被史蒂夫一把推开,“想要合同就少管闲事。怎么样,言素小姐,考虑接受我的追求了吗?”
接受?我笑了,爱情从来都是被家族的命运主导,就算生下豆豆他们,我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爸爸看重和史蒂夫的合作,而我出门前已经答应了爸爸一定要把合同拿下。
眼角带着泪,我闭上眼。
不知上了哪辆车,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的车,总之是在一阵警笛声后我才睁开眼。
又是他……那个警察。
我傻傻笑着,看着他把酒驾史蒂夫交给同事带走,看着他头在我眼前被放大到奇形怪状。
我举起手,放在头边,“Hi,警察先生,这次我没违章停车哦!”手落声起,啪一声脆响。
多年后当我和言楚说起那次时,臭小子说,我和乔然很像,都喜欢借酒‘行凶’,那时我就想,如果没有那一巴掌,就不会有后面我对他感情的变质。
D市的清晨比S市多了份淡然,少了几丝喧嚣,几只麻雀停在窗户前,叽叽喳喳的把我吵醒了。
伸个懒腰,我看下四周,完全陌生的四周。
身上的被子洗的很干净,虽然有些旧,边缘都被磨的有些看清纤织的脉络。我伸伸胳膊,昨天被史蒂夫灌得实在太多了,现在头开始后反劲儿疼的厉害。
“明明是个女人,喝的却比男人还多,你走后看来我的床单什么的都要再洗遍了……”就在我盯着四周发怔的空挡,那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幸好我今天轮休,不然被你折腾了一晚上白天再去上班,我看不住交通不说,说不定自己都得出点交通事故。”
是那个警察。
同一个不算陌生的男人呆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我心里有些紧张,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身上的衣服。
还好,衣服是完整的,只不过,味道真的不好闻。
我皱眉坐起身,揉揉太阳穴,“昨天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难道你想跟那个酒鬼加色鬼一起去局里吗?”他头低着,背对着我不知在做什么。
“谢谢你。”他的话让我一笑,不管怎样,是他让我免去了一难。
“这是我宿舍,我不知道你住哪,打完我你就睡着了,我只能带你回来。”他终于转过身,我才看清他脸竟然红的那么厉害,“喝水,醒酒。”他说。
“你在发烧吗,脸那么红?”接了水杯,我边喝边问。
“没……没有,我就这样。”他脸更红了。
“哪样?和女人说话就脸红?前两次见你也不这样啊。”
“……前两次是在工作的时候,况且你表现的也没多像……嗯……女人。”沉吟一下,他说。
我不像女人这种评价,在圈内我早听过。只是被人当面这么说,这还是第一次。
看着眼前这个直率的有点可爱的大男人,我心突然猛的跳了一下,“我叫言素,经常被别人当男人看,我不介意多你一个,所以你看我不用脸红。”
为了加强效果,我对着男人胸前猛垂一下。
他胸部很结实,我这一下对他根本没造成什么影响,可他却笑了,“温泽锡,警察编号D080917。”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里多了个自我介绍时,会把警员编号当后缀说出来的朋友。
我们来往不多,平时我工作忙,就是陪豆丁他们的时间都少之又少,更不要说和温泽锡见面了。
只是,随着每次我驱车开到D市,经过他执勤的路段时,我习惯性的停下车,或远或近的看他一会儿,赶上好时候,他自由的话,有时我会下车,远远招呼他一声,然后两人相携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
温泽锡不把我当成一般的那种能让他脸红话短的婉约女人,我并不介意,说实话,自己要真成了那种女人,说不定我自己都会厌弃自己。
每个人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在我的城里,寂寞太久,温泽锡这个傻单纯人的到来,突然让我发现生活原来可以是这样的。
他是个傻极的人,喝酒时从他说的那些个工作上的趣事中我就知道。
可就像喝惯烈酒的人,乍一滴给她一杯水,她会甘之若饴。
我就甘之若饴。
突然有一天,我开始幻想一段平淡的生活,婚姻生活,和温泽锡一起的婚姻生活。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我手机里的名字备注也变了。
但就像沙漠里的绿洲,再美,但终究不是真的。
在一个树叶烂漫的下午,刚回到D市的我经过市里一家咖啡馆门口时,红灯。
停在那家咖啡馆门口的我看到他和一个一身警装的女人面对面坐在一起,从他‘羞涩’的嘴角,我意识到这个场合的名字――相亲。
从那天开始,我再和他见面时,话题里多了个名字――军蓝。
也是从那天后,我了解了一句话:感情不是占座,谁先到就是谁的。
对他来说,我总归就是个强势、男人一样的“知己”而已。
我是言素,在我人生第三十四个年头里,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未及表白就失恋了。
我祝福他和她,但我从不否认我对他的爱。
我爱温泽锡,那个会把警员编号当后缀说出来的朋友。
☆、51 人生转折(3)
人的一生,会有无数次机会站上选择的十字路口――选择继续升学或直接就业、选择进高薪的私营企业亦或是收入安稳的国企,选择跟着青春的爱一路走下去或者保守的接受一场相亲,然后拉着那人的手,步入一场叫做婚姻的仪式。
在婚姻这件事上,军蓝人生中第一次保守主义,她庆幸自己保守。
年后,三月三日,初春。
好日子。
怀孕四月不到的军蓝终于赶在肚子明显大起来前把自己嫁出去了。
一身束胸婚纱的军蓝站在大镜子前,乔然站在她身后,边给化妆师打着下手,思绪不觉飞回到半个月前言素出院那天,军蓝,还有军蓝特意带去的温泽锡一起接她出院的那天。
军蓝之后和她转述的,在她的坚持下,言楚和乔然那天并没去。
过完年,D市的天空像被水泼过一样,干净的几分不真实,医院大门口,军蓝下了计程车,对跟在她身后的温泽锡说,“言素的东西你帮拎下。”
自从三十夜接了那个电话后,温泽锡就被方怡欣管教的每天只能按时上下班,单位家里两点一线,别说来看言素一次,就是电话也只通过一次。
今天不是军蓝坚持带他一起来,温泽锡可能还见不到言素呢。
病愈后的言素脸还有点病态的白。温泽锡接过她手里唯一一个包时,挠挠头,半天说,“开车怎么不小心点?”
他的一句话就让独自在医院寂寞这么久的言素眉眼一笑,“下次不会了。”
可之后温泽锡的行动却让言素看清了什么。
他左手拎着言素的两个包,折返走回军蓝身边,没等她说什么,直接抢过她手里拿起的那个,“给我,你受不了累。”
温泽锡自然而然的动作,轻而易举的把言素贴上了个标签――外人。
温泽锡先下的楼,留下言素独自对着军蓝。她把脖子上的围巾又绕了两圈,表情第一次不自在。“没想到好容易住次院,照顾我的是我讨厌的乔然,来接我出院的会是你。”
“很意外?”她走近言素,伸手又整了整她围巾。言素把一头系歪了。
弄了两下,军蓝退后半步,端详了会儿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点头。
“你喜欢泽锡。”
出门前,走在前面的言素听到军蓝说。不是疑问、不是质问,是肯定。
她止步,回头,答是。
“我是喜欢他,但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什么。”言素脖子挺的笔直,像个一心赴死的战士,就像她明知自己对温泽锡的感情现在已经爬上了错误的轨道。
“我不怕你来破坏什么。”军蓝的话要言素意外。
“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守护自己的感情了。况且当年的事情责任不全在你,如果我处理好我们之间感情的话。”
军蓝眼神真挚,“言素,真的渴望一段让自己心安的感情,就耐心去找,总会找到。”就像他,完全是个相来的意外。爱不知从何开始,发觉时它已经在路上。
看着远处拎着三个包裹拦车的男人,军蓝声音幽微,“下月三号我们婚礼,欢迎你来。”
乔然没想到,言素竟真来了。接过化妆师手中梳子时,门外传来门声,她回头,看到门外站着的言素。
“新婚快乐!”手捧一对甜蜜微笑的定制版泰迪,言素笑着进门。
“谢谢你能来。”军蓝在化妆,动不了,只能透着镜子和她对话。
“你真美……”走近她,言素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一袭白纱的军蓝,感叹。
维持着表情不动,边被化妆师补着粉,军蓝嘴巴维持着持一的弧度说,“等你结婚那天,你也会美的……”
的确,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大约就是婚礼上的一抹白了。
又相互寒暄几句后,军蓝说话不便,乔然接过泰迪熊,替她招呼着言素到外面大厅去。
到了大厅入口,言素却没进去,她转身向乔然,“孩子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们还年轻,没关系,慢慢来……”乔然一怔,真是好事不出门,怀孕的事他们已经这么低调了,还是被别人知道了。
关于乔然“孩子”的事情,要从新年的七天假期结束后说起。医院职工重新上班的第一天。
大清早,乔然还在睡。
糯米粥甜而不腻的气味萦绕鼻端,不屈不挠的,终于将她唤醒。
她张开眼,看着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一张脸,有些茫然。“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没记错,昨天她还听到他和院里通电话,说今天有两台手术要做的。
舀了勺粥在乔然鼻端又晃了晃,“是要上班,这不是在等某只懒虫起床一起去吗?”
“谁?我吗?”
“是啊,除了你还有哪个要跟我一起生孩子,能让我的心坠了几天就等着今天的检查?”
乔然一拍脑门儿,“我忘了……”可她紧接着又打了个哈欠,把头重新埋进枕头里一阵腻歪,“可是很困,怎么办?”
冬季,清早,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把脸埋在枕头里揉蹭,鼻间流淌的满是洗发水的淡香和属于他的味道。
“很困也要起来……”
半小时以后,手被言楚拉着往楼下走的乔然觉得自己越发像孩子一样依赖言楚。
不知不觉中,随着肚子里的小生命的到来,他们的夫妻生活变的和谐多了,出楼栋时,乔然仰头张开五指,看指间灰尘穿梭,真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
前提是,她肚子里真的有第三个生命存在。
“阴性?阴性是说我没怀孕吗?可我明明会干呕,而且验孕棒检出来的结果也说是有了啊?”妇科主任办公室里,乔然盯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脑子有些空。此时此刻,如果言楚能在身边握着她的手说,结果错了,我们有宝宝了,那就太好了。
只可惜,言楚前脚刚进妇科办公室,后脚就被神外一个急诊电话叫走了。
临走前,他把乔然托付了眼前这位莫主任。而此时,她也只能像个掉队的战士一样,面对莫主任,孤军奋战。
“验孕棒检测的准确性本来就未必准,而且你还是在晚上验的。至于干呕,最近是不是休息的不大好?”莫主任低头在就诊本上刷刷一阵写,“这和饮食休息都是有关的,有可能是肠胃炎。检查的其他结果都基本正常。放松心情,早晚能怀上的。”
搁下笔,她把本子递给颜珏,“况且你和言医生还都那么年轻……急什么……”
是不急什么,就是假设现在他们间有个孩子,乔然总认为那是件好事。
她的好事没来,但却架不住时光带来别人的好事,回味过去时,军蓝的婚礼不知觉也到了时候。言素拍拍乔然的肩膀,“婚宴我就不参加了,还有今天来也是顺便和你道别的。”
“大姐,你要去哪?”乔然一时有些愣神。
“一个项目,和爸妈的意见有些相左,被他老人家发配到临市去盯一个项目了。”她看下手腕上的表,“两小时后的飞机,不多说了,豆豆他们就拜托你们帮忙照顾了。”
就在上周,豆豆和丁丁正式的认回到江家,改名江诚、江池。
豆豆当时苦着脸说的第一句话是:“幸好我不叫洋洋,不然军蓝阿姨就该抓我了。”
改名字小家伙虽然不乐意,但多了疼他们的爷爷奶奶,以及传说中威武英勇的爸爸,他们是高兴的。
“还有……”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言素突然折了回来,她犹豫许久后说,“东城那边有个新开发的楼盘不错,制暖什么都比温伯父他家那栋好很多,现在冬天气温低,夏天又燥热,你和温泽锡说说在那边买栋新房吧,刚好开发商我认识,可以给你们拿到一个不错的折扣。”
正如言素说的,阿姨家的房子是解放后盖的,年代是久了些,各种设施也老化了许多,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阿姨他们是不会同意搬的,阿姨说过‘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还是要替他们谢谢你的。”
“好……好吧,照顾好他们,那我走了。”言素收起欲言又止,再转身时,又是那个凌厉飒爽的女强人言素了。
自婚礼过后,言素就彻底淡出了他们这群人的生活。
辞职在家的乔然并没无所事事,隔几天去阿姨家看看妈妈,没事买点菜谱在家研究研究菜式。
说句实话,她是女人,但做菜方面,天分却总比言医生那双手少点。
就像现在这样,刚对照书往锅里放下半唑胡椒的她,就被刚下班进门的言医生说了一嘴,“该放葱了。”等她手忙脚乱把葱切好,要下锅时,锅里已经是黑黢黢一团了。
“叫你指手画脚,现在没得吃了吧。”
“可是老婆我饿了,现在就想吃怎么办?”
“被你搅和的糊了,还吃什么。”锅铲往旁一放,乔然拿起另一团菜打算再烹。
“糊了大不了我赔你一顿就是了。”
“拿什么赔,我今天就想吃红烧肉呢。”
“红烧没有。要肉?管够!”言楚邪笑一声,抱起乔然进了卧室。
辞职在家的乔然并没无所事事,她还有一项工作,陪言医生滚床单,在制造下一代这个问题上,言医生一直很积极好学,坚持不“泄”。
一小时后,伏在她身上挺送的男人终于低吼一声,趴下安静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打赌,咱闺女是今天驾到。”嘴唇一下下咬着她耳垂,乔然听到他吹着气说。“你又知道……”白天刚把家整体打扫一遍的乔然体力不支,窝在他怀里直哼哼。
“我就知道!”他得胜将军似的强调。
“那你知道我饿了吗?”再哼哼。
“半小时后开饭!”亲亲她细碎的鬓角,言楚起身去了厨房。
真是累极,晚上六点,被窝里的乔然就这么睡着了,睡得很沉,以至于手机响了许久她都没听到,要不是言楚从厨房探出头把她叫醒,乔然不知道季青青的这个电话还要打多久。
“谁来的电话?”“青青。”饭桌旁,乔然往嘴里噎口饭淡淡的答。“最近也没听她和慕雨有什么消息,她怎么样。”“还好吧……”又夹口菜在嘴里,她依旧淡淡的。
陷入那种境地,怎么可能好……这句话乔然没说。
乔然到时,季青青已经先到了。长椅上,一头长卷发的季青青换掉羽绒服,只穿件黑风衣。
她又瘦了,肚子里的孩子比军蓝的还大些,五个多月,却还没小嫂子显怀。
自从上次分别,季青青没再回乔然原来的房子居住,听说她被哥嫂带回家乡去住了,这是她回D市后两人第一次见,但乔然没想到会是为了这种事见。
“真决定了?青青。没再和苏慕雨说说?”
“说什么?告诉他我不再缠着他了,要把孩子打掉吗?乔然,我发现以前的自己对爱情太执着了。我哥哥嫂子说的对,除非这孩子能保证让我嫁进苏家,否则这孩子留着只会是累赘。况且,你觉得就他妈那个性格,一个孩子能要挟得了他们什么呢?”
乔然说不出话来。
清早,私立妇产医院的走廊长椅上,乔然和季青青并排坐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做这个决定。
“谢谢你然然,哥哥病了,嫂子在家照顾,我只能想到要你来替我签这个字。”
乔然说不出话,只能用手紧紧握住她的。
他们来的早,在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才有护士打开手术室的门,“季青青吧?大夫等等就来,你先进去做下准备。”护士笑靥如花,真应了一进门墙上印的那几个大字――体会如家般温暖的贴心服务。只是这却是个剥夺生命的“家”。
季青青又站了会儿,回头握紧乔然的手,“我进去了……”
她转身时,乔然看到她眼角什么东西湿了。
从D市市中心到这家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医院,苏慕雨一路飞车,闯了五个红灯。
等冲进大门,穿过走廊,跑到手术室门口时,他脚底板好像还维持着踩油门时的紧张状态。
“青青呢?”他问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乔然。
“我问你季青青呢!”乔然第一次见苏慕雨发狂,比想象中还要吓人些。
“在里面,再两分钟就差不多出来了。”她走到他身边,“孩子没了,你疼吗?”
“孩子……没了……没了?”苏慕雨反复呢喃,终于在第三声念出孩子时,颓然倒地。
“啊!……”
颓废的像现在这样的苏慕雨,乔然也是第一次见。
孩子没了,他该轻松的不是吗?乔然眯起的眼睛又松了,她看到了从苏慕雨后方走出的那人。
☆、52 情比金坚(1)
“你在乎那个孩子吗?”幽幽的声音在耳边郁郁,是乔然自己的声音。
“怎么可能不在乎,那是我的孩子。”向来只会和别人颐指气使的男人形容低落到极点。
“那你对青青呢?你是出于孩子才来这里看她还是只为她而来。”
“青青……”苏慕雨失声低喃。他在乎季青青吗?“在乎”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太过轻飘,也太沉重了。“我……”
“你不在乎我,甚至这个孩子也只是你身体本能的在考虑而已……”乔然看着从苏慕雨身后走出来的女人,长出一口气,季青青总算不在软弱了。
听到她声音,苏慕雨身躯一震,猛回头,一眼看到季青青有着起伏的肚子。
“青青,你没打掉孩子?我们的孩子还在?”他眼睛放亮,目光灼灼看着季青青,起身去拉季青青时,被她一个闪身躲开了。
“你说错了,我们的孩子刚刚已经在手术台上走了,现在这个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
她摸着肚子,周身散发着一种光辉,那光叫“母性”。
“青青……”这样的季青青让苏慕雨害怕,他站直身体朝季青青走去,却在距她两步之远时被季青青动作制止。
“慕雨,谢谢你一直对我的照顾。”她头低垂着,刚刚在手术台上紧张,额头冒了许多汗,此时黏黏沾了头发在脸上,从她微皱的眉,苏慕雨看出她也是不舒服的,他想伸手去帮她弄下,但季青青周身疏离的气场让他觉得陌生。唐突。
她自己撇开脸上的一缕,“后天哥哥来接我回老家,让你母亲放心,我再不会来找你了。孩子,以后也是我一个人的。”
季青青中途从手术室出来,乔然就知道了她这个决定,当着苏慕雨的面说出来,是在做最后的决断。“那怎么行,孩子也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和孩子都不能走!”苏慕雨声音有些变了。
“没人是你的,我不是,孩子更不是,只有你自己才是你自己的。今天你能来,我谢谢你,现在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再也不见。”
拉起乔然,季青青就往外走。苏慕雨还想跟,却被季青青一句话当场镇住。
“门外就是雾澜江,你要真想看到我带着孩子从那里跳下去,就跟着来吧。”柔柔弱弱的季青青,第一次硬气起来,是对自己爱的男人。
“对了,你母亲那里麻烦转告一句,我不会再赖着你了。”门外的风吹干女人的湿发,荡在额前,轻飘的像面破碎的旗帜。
“青青,你不爱苏慕雨了?”乔然的手被她攥的生疼,不问,却有了答案。但她想知道季青青是怎么想的。
“不爱,我只爱她!”摸着肚子里的小宝贝,她说。
季青青竟真的这么走了,义无反顾,头也不回的。
对她和苏慕雨之间未尽的缘分,乔然感到惋惜,但惋惜是对别人,她的生活还要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事情就在5月5日那天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当时他们正在为孩子的事情努力着,匍匐在乔然身上努力耕耘的言楚,在电话铃声响了半分钟之后终于泄气的从她身上翻身下来,赌气的说,“下次做准备工作时提醒我,再加一条,把手机关掉。”
从床头桌把手机够到手里,乔然推了言楚一把,“别闹,万一真的有事呢?”
真的让乔然一语言中,温国维脑中风进了医院。
他们赶到医院时,安子辰正在病房给他做着检查。
乔然已经不记得上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了,她只觉得安子辰比印象里清瘦许多。
“姨夫怎么样,要紧吗?”怕打扰他检查,心里却着急,乔然小声问。
“受了严重刺激,突发性脑中风,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不过这个病……”他抬头看眼乔然和她身后的言楚,“就算康复出院,也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了。”
半身不遂或者语言障碍或口眼歪斜,这几个脑中风后遗症临床表现的词汇一时间在她脑子里齐齐响起,乔然看着床上躺着,四目禁闭的姨夫,周身发凉。
“妈,好端端的,姨夫怎么会受严重刺激呢?”她实在想不通,儿子刚结婚,再过四个月就能做爷爷的姨夫好端端怎么会受刺激呢……
“你阿姨家那块地要建连锁超市,今天有人来让你姨夫来签转让协议,你姨夫不肯,吵着吵着就这样了……”方唯爱也没想到自己在家呆了这一段时间,温家会出这件大事。
“怎么会这样?”乔然摇着头,突然想起言素走前说的话:东城那边有个新开发的楼盘不错,制暖什么都比温伯父他家那栋好很多,现在冬天气温低,夏天又燥热,你和温泽锡说说在那边买栋新房吧,刚好开发商我认识……
言素向来是不和她多做废话的人,莫名就和她说了这番话,乔然突然觉得……
她把刚刚摘掉的手套又套上,一句话都没说,径直朝外走。
“乔然,你去哪?!”言楚追出来,拉着她胳膊问。
“要去就跟我一起去,否则别问。”乔然真怕她猜测的是真的。
他们来时开的是言楚的车,下了楼,言楚自然也是开车。可他听了她报的地址,身体也不自觉随着车子晃动了一下。
车子跑在公路上,除了发动机细微的嗡嗡声,他们一路无话。
乔然猜想着他们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而言楚同样在猜测。
终于到了目的地,是言家在郊区的别墅。
五月,院内的树木葱茏,远远望去,高高低低,绿绿一大片,爬上山坡,一直连上了天。
乔然却无心欣赏,三公分的高跟鞋蹬蹬蹬一路上了台阶,接着是咚咚咚的叩门。
“乔然,你觉得是我爸派人去阿姨家的?”言楚追上来问。
“大姐走前曾要我建议姨夫家搬家,我不认为这凭空而来的一句话会和这件事没关系……好端端干嘛要搬家?”甩开他手,她继续叩门。
言楚也不拦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着门开。
过完年,言伟业和明兰夫妇就又回到了D市,就在此前不久,乔然才刚刚和他们通了电话,问过好。说实在的,乔然真不愿相信姨夫家那块地是言家动的。
门很快就开了,还是上次给他们开门的那个人,见了乔然,他点点头,条件反射的回了句:“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老爷夫人在客厅,还有……”
下面的话,乔然已经没心情听了,她连鞋都没顾得上换,直接就进了屋。
早该想到,她也在。
乔然站在客厅入口,看着苏喻坐在客厅沙发上,脚翘着,正端着一杯牛奶。乔然之后可笑的在想,如果她当时喝的不是牛奶而是红酒,也许境况会好些。
她没发现乔然的到来,正边喝着边游说着言伟业,“你就和苏家一起干吧,今天公司已经逐户去和他们谈条件了,只要住户全搬走,连锁超市动工就在眼前,等将来超市开起来,言家入股,将来的钱那不是大把大把的……”
苏喻说的正得意,冷不防手里一空,接下去一股温热的液体迎面灌上了她的头。
“什……什么啊!”被浇了一脸牛奶的苏喻像触电的猫,蹬的站起身,两只手俯在脸上,擦不是,不擦也不是。“乔……乔然,你干嘛!”牛奶滑下,好容易睁开半只眼的她看到眼前的人,心里一阵抓狂。
“没干嘛,就是要某个没长心的人清醒清醒。”她表情淡淡的,如果不是还没收回的手,也许没人想的到苏小姐头顶那碗牛奶是她的作品。
“爸爸,我想你肯定知道,我阿姨一家就住在她嘴里说的那块能带来大把钱的地上,包括我妈妈现在也住在那儿。今天上午,我姨夫就因为和她派去的人理论,已经脑中风进了医院。
别的我不说,谁都有自己固守的一片土地,无论别人的金窝银窝再好,也比不过自己的草窝棚。姨妈姨夫在那里住了几十年,他们指望在那儿养老的……”
“你们是打算做钉子户了?”总算让下人拿纸巾把脸擦个大概的苏喻狠声。
“除非是政府征地,否则这个钉子户我们是坐定了!”乔然声音比苏喻还狠。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而那天,言楚比她迟回去一小时。
见面第一句话,他说的是:“爸爸没参与。”
当时,乔然正在水房给温国维打热水,听到他的话,她嘴角一扯,“可是苏大小姐参与了,她看我不顺眼干嘛盯上我家人,姨夫待我就像我爸爸……”说到爸爸,乔然眼睛开始发酸。“言楚,你知道吗?我开始后悔和你结婚了。”
胳膊上的力气渐大,可乔然还在说,“如果我没和你结婚,苏喻她就不会这么针对我,不针对我就不会连累我家人,姨夫就不会……”
刚刚来时,乔然悄悄去问过安子辰,他原话说的是:“像温伯父这个年纪,受了这种刺激,就算出院了,康复到原来健康时候三成的可能都很小。”
三成……意味着姨夫再不能自由行走,正常说话,大力挥着他的胳膊,在炉台旁掌勺。“不能再吃到姨夫做的饭,最失望的恐怕是豆豆丁丁了……”乔然笑下,“我真后悔,知道要付出这么大代价,我宁愿不和你在一起……”
“你真后悔?!”言楚松开手,眼睛死死盯着她。虽然没看他,但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眼神,乔然想的出。“真的,真后悔!”牙齿咬破嘴唇,血的味道,乔然说。
“好!”一个好字说完,言楚直接松开了他一直抓的乔然的胳膊。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乔然知道自己是在朝言楚撒气,她也知道这件事和他没多大关系,可她一想到欺人太甚的苏喻,就会不自主的想到他们那段亲密无间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回到病房时,方唯爱刚好买了饭回来,看着乔然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不禁问,“言楚人呢?刚刚不是去找你了吗?”“他有事,被人叫走了……”乔然无心的敷衍。
无心的敷衍到了晚上,在一个人回到空荡荡家时,便化成淡淡的寂寞。
五月,勉强算作夏初,乔然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衫,站在家里阳台,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突然后悔白天对言楚的借题发挥。
楼下的躺椅在搬家时被他强行留在了下面,现在这具红木躺椅是他重新买的,一张凯蒂猫软垫铺在上面,笑咪咪看着她。
那是她买的,买时,言楚本来坚持买一张人体画的薄毯,被乔然以“不怀好意”为由,断然拒绝了,虽然这张凯蒂的没入他的眼,但每每晚饭过后,他却总喜欢抱着她坐在上面摇啊摇的。现在,他不在,躺椅也不复过去的感觉了。
“言楚……”她喃喃的躺在上面,透过窗外看天上寂寥的星辰,心里同样像少了什么似的。
荷包蛋在锅里滋滋的冒着油花,香香的味道盈在鼻端,不屈不挠的。
乔然把被子往头上罩了罩。“爸,你干嘛把饭做那么香,讨厌啦!我要睡觉啦!”
“懒虫,起床啦……”乔东升腰上系着围裙,端着小盘进屋,“今天你不是要和言楚一起去参观航天馆吗?”
航天馆!她一激灵,猛的睁开眼。
耳边再没有爸爸的声音,言楚一副黑眼圈正伸手要抱她。看她醒了,他动作一僵,隔了会儿说,“在这里睡容易着凉,一会儿给你吃点感冒药预防下。”
“你去哪了?”看他的衣服,是刚回家。昨晚他竟是一夜未归。
“和慕雨去喝酒了。”他抱着她往卧室走。
鼻子贴在她胸前,熟悉的体味中,黑方的味道还在。她突然伸手抱住他,脸蹭在他胸口,“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和你迁怒了……”“你该和我说,对不起老公,我让你一晚上不敢回家,没抱老婆……”他笑着亲她。
“现在补给你!”乔然紧紧搂住他,直到到了床边也不放手。
“乖,时间还早,再睡会儿,白天还要去医院不是吗?”
“嗯,要去照顾姨夫。言楚?”她叫他名字。
“什么?”
“姨夫会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言楚一时没说话,半天后,他说,“放心!”
他说放心,她就放心。
红木躺椅虽然铺了毯子,但睡一晚还是极不舒服的。现在睡在温暖的被窝,乔然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在这个梦里,有乔然,有言楚,还有航天馆的大飞机。言楚说,有一天,他会带着乔然飞遍全球。
那是个美梦。
看着她睡着,言楚才出了卧室,进了浴室,他把衣服换下来,随手丢在外面的洗衣桶里,他没注意,那件白衬衫领口处,沾了一抹红。嫣红。
☆、53 情比金坚(2)
温国维的病情在入院第七天稍微开始缓和。人清醒了,但家人却并未因此而高兴,因为温国维的现在后遗症已经变的显而易见了。――右半身瘫痪,左手脚稍微能动些,而说话,是完全不能的了。姨妈每天一副笑呵呵的样子,给姨夫擦身按摩。如果不是一次,打水回来后的乔然无意看到在洗手间里默默抹着眼睛的姨妈,恐怕她自己也不会相信那么骄傲的姨妈,也会有失足惊惶的今天。
越是同情姨妈,乔然心里就越怨那个人。
听说,对方开的条件很优厚,住在温家附近的邻居已经有三成都签订了转让协议,听说,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到六月底全部住户基本就能达成协议,听说,明年初时,那块地上,一座崭新的连锁式大型超市就能竣工营业了……听说有很多,现在全家人在乎那些听说的恐怕只剩一个人了……
“唔唔……唔……”温国维躺在床上,用仅有的能活动的那只左手把姨妈递去的汤勺推开。
油汪汪的鸡汤顿时洒在白被单上,迅速晕染开,像开了两朵小黄花。
“你怎么不喝呢?”短短几天,姨妈对这种事情就从束手无措变成了习以为常。她边无奈的说着,边拿起布擦擦温国维弄脏的嘴角。
“唔唔……唔……”温国维依旧歪嘴在叫。
“知道了,你放心,咱家的房子不会卖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都别想抢走它。”
她表情淡淡的,却说着最有力的话,说完,她又舀起一勺,放到温国维嘴边,“这下放心了吧,快喝,喝了汤身体才能好,你不是答应我夏天陪我去九寨沟看瀑布吗?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一只颤颤的手无力的附上她的,方怡欣手心一颤,随后放下碗,轻轻吧温国维那只手团进她最暖的掌心,“国维,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
当心少了重要的一半时,没办法做的事情好多,没办法好好的牵手、走常走的那条林后小路,说着到老也说不厌的情话,唱走调却依旧想听第1001遍的老歌……没办法好好生活。
病房门外,乔然看着伏在床上拉着温国维手的姨妈,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
甜蜜一心是D市一家出名的甜品店。乔然推门进去时,苏喻正坐在靠窗边第二个位子上吃店里的招牌小点,一种叫甜蜜心情的软蛋糕。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乔然,手里的小勺一搁,“来了?难得你找我,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你知道。”乔然没看她,眼睛盯着碟子里那块渐渐消失的蛋糕。
“想要我放弃那个工程?乔然,我凭什么要答应你?答应你了你又能给我什么?”
“除了要我放弃言楚,其他你想我怎样都行。”乔然咬着牙齿说。
“Nonono,我现在不在乎你是不是和言楚在一起,”她笑着摇头,“乔然,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项目吗?因为这个项目会让你不开心,而看到你不开心,我就会非、常、开、心……”苏喻笑起来眼睛很媚,读大学时,有同学曾说乔然笑时和苏喻有几分相像。
那时的乔然满心的不服气,当时的大小姐还总撅着嘴说,“哪里像,我明明比她漂亮!”
可这个瞬间,乔然真觉得她和苏喻不像,相似的笑容,放在两颗不同的心上,一个善、一个恶。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苏喻,像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是开心!而我,就算姨夫的家真的不在了,我们也会开心的!因为我们有心!”她掏出钱包,抽了张一百元放在桌上。“你的蛋糕我请了,如果你真能吃掉那么多的话!”
离开时,乔然感叹下自己与虎谋皮的不明智之余,也感叹了下苏喻的变化。
比起过去那个在意身材要命的苏喻,现在的她好像比过去放纵了许多,乔然出门时,看到她又要了两块水果蛋糕。都说甜品让人有好心情,可有了好心情的苏喻却没对他们手软。
再不看她一眼,乔然抬脚快步的离开了甜蜜一心的大门。
苏喻抿嘴又吃了口蛋糕上的黄桃,这才放下勺子,看着乔然远去的方向,嘴巴抿紧了。在座位上又静坐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慢慢的键盘上按下一串阿拉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