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家,乔安总会去妈妈墓前陪她说会儿话。这次行动不便,乔安犹豫着,一直没有开口。
快到中秋的时候,还是爸爸先提了出来:“安安,去看看你妈妈吧。”
那天风很大,扬起的沙迷住了乔安的眼。电台里说,强冷空气即将过境,今年的中秋会是有天气预报以来最冷的一个。
乔安在墓前静默许久,依稀记起,妈妈走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风天。她仿佛知道是自己的归期,把乔安搂在怀里,一直叙叙的说着。乔安那时还小,小到还不明白大人之间复杂的感情。那天的场景,早已模糊的支离破碎,但在时光的冲刷下,妈妈脸上的凄凉与落寞,却在乔安的记忆里越发清晰起来。
女人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动物,她们凭着感性做事,毫无理由的爱上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日后早已弃她们而去,她们依然坚守着自己的感情。不管这份感情是否早已由爱生恨,但却实实在在地改写了她们生命的轨迹。
“走吧。”爸爸拍了拍乔安的肩膀。
乔安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并不是无话想问,只是爸爸晚年已经找到幸福,她又何苦再去揭开伤疤。
“安安,前几月接到通知,中秋过后,职工宿舍即将拆迁,你还回去看看吗?”在公墓门口,爸爸轻声问她。
乔安动容,如何能不去看,那里承载了乔安幼时的一切记忆。
职工宿舍是爸爸单位后侧的几大排平房,每一排都住着十几户人家,青石板砌成的胡同狭长而局促,公用的厕所和水管,让每个人都难保守秘密。
爸爸的钥匙环上一直挂着老房的钥匙,推门而入,屋内摆设一如从前。他触景生情:“安安,我经常在想,如果你妈妈还在世,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爸爸,当时你们为何总是争吵?”乔安见爸爸提起,便再也憋不下去。
“为着一个人,我从没见过的一个人。”爸爸显得颓败。
乔安静静听着,她知道,如果打断,爸爸也许就不想再说。
“安安,大概你不会相信,我一直深爱着你妈妈。那时年轻气盛,所有的争吵与冷战均是因为你妈妈对我的不屑与冷漠。她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而我却败在了这样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身上,我不甘,可是我没有办法,所以我选择逃避,如果早知道,你妈妈会走的那样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一走了之。”
“可是,既然妈妈不爱您,为何又嫁给了您?”乔安明白,也许这是她和爸爸最后一次谈起妈妈,过往种种,似水无痕,斯人已去,追究无妄。
爸爸沉默良久后开口:“彼时,她急需为肚中孩儿寻得合法父亲。”
乔安浑身一震:“爸爸,您是说。。。。。。”
“不,不是你。也许是命中注定,那孩子还未出生便已夭折。”
乔安松口气,又问:“那么,那枚玉佩呢?”
“你妈妈一直随身携带,但从未提过是如何得来。也许是祖传之物,也许是那人所赠,如今你外公外婆早已入土,现在也无从查起。安安,以往的事情,就让它随你妈妈入土为安吧。她既然未说,必是不想追究。安安,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你还有什么是想带走的?”爸爸把话题岔开,乔安知道,再多问也无益。
妈妈的东西都收拾在了床底的皮箱里。皮箱款式在80年代一度流行,红色的条纹如今早已褪色,更显无限凄凉。
皮箱里的东西,乔安已经翻过数遍,一件高领大红的旗袍、一双可爱的小小兔头鞋,一个集满邮票的糖盒、几本妈妈生前爱看的小说、一本日记和一摞家书。那件旗袍是妈妈生前的最爱,那双兔头鞋是乔安穿的第一双鞋,那本日记和那摞家书乔安也都阅过数遍,日记记得全是乔安幼时的趣事,家书只是父母与女儿间的嘘寒问暖,并无不妥。
“爸爸,我能把这个箱子拿回新家吗?这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我不想丢弃。”
爸爸颔首。
是夜,乔安久久不能入眠。储存儿时记忆的地方将要不复存在,乔安再也无处追思她和妈妈的快乐时光。
乔安爬了起来,再次打开箱子,一样一样细细翻看这些写满回忆的旧物件。看过一遍,乔安又把日记拿了出来。妈妈极爱乔安,乔安6个月长了第一颗牙、10个月会喊妈妈、14个月开始会走,如此种种,全部详细记录。乔安泪湿衣襟,童年不能说是不快乐的,只是妈妈的过早离世,让乔安把痛苦无限放大。
日记是老式的塑料软皮本,电光石火间,乔安突然觉得,这里是隐藏秘密的绝好地方。她把塑料皮脱了下来,果然,塑料皮与硬壳之间赫然夹着一张信纸。
那是一封写完未寄的信。
锋
一别数年,不知你当初的恨意是否随着时光淡去?每当忆起那段快乐时光,恍惚间,宛如前尘旧事。原来日子是这么的不经过,不知不觉间,严霜已爬满鬓角。
这几日做梦,总是梦到那年夏天,你在葡萄架下与我呢喃低语。你说你要许我一个美丽的未来,我低头浅笑,心里却如蜜浸了一般。少年的情怀如许美好,却总是经不起世事的摧残变迁。
分手之时,我已怀孕,当拿着医生的诊断书时,我丝毫不曾犹豫,我打定主意要生下她!我一直幻想她会是个女孩儿,我甚至为她起名叫梦儿。可是,正如你我之间的缘分,一夕之间,我失掉了她,失掉了与你之间唯一的一丝牵连。
这一生,我一直爱着的,只有你一人。我是一个自私的妻子与母亲,我辜负了丈夫,让幼小的女儿成为我们感情的牺牲品。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不期盼有生之年能够再次相见,但愿来生,还能在葡萄架下,与你有个美好的约定。
意如
92年9月
看落款,乔安知道,是妈妈临走前一个月所写,不知何故,始终没有寄出。书信中并未写明缘何分手,也许妈妈只是为了排遣心中抑郁,从未想过要将它寄出。
乔安把信纸折好,又放回了原处。
爸爸说得对,感情之事,无处追究。那么,就永远让它尘封在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