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天气没有丝毫转暖的迹象。这一日又是大雪,赵佑航站在窗前,望着簌簌落下的雪片出神。
秘书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有着清澈的眼神和稚嫩的脸庞,一如当初的乔安。
“董事长,日本舞鹤贸易公司在此处设立的新事务所将于下周一剪彩,请您准时参加。”
赵佑航颔首,又问道:“事务所负责人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秘书摇摇头,“据说这次不光是负责人、连负责人的助手都是从日本总部直接派驻过来的,但具体信息还不清楚。我曾经问过他们在上海事务所的负责人,上海负责人只说总公司现在还在研究适当人选,并未最终决定。”
赵佑航明白,日本人的保密工作总是做到一流,侧面打听很难打听得到。这家公司是晟辉出口日本的窗口,他不得不重视与该公司负责人的关系。他对着秘书说:“继续打听该负责人和他助手的情况,根据掌握的信息为每人准备一份礼物。周一早晨请再次提醒我剪彩时间。”
秘书毕恭毕敬地应允,退了出去。
现在,即便刚毕业的学生也各个能力非凡。他忽然想到了乔安,毕业两年还能傻到那个程度,不得不说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葩。
临近中午,母亲的电话急急地打了过来,“佑航,太原那边打来了电话,你叔公怕是不行了,让我们即刻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赵佑航立即嘱秘书订票,与母亲乘下午的飞机飞回了太原。
到达赵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叔公已届弥留之际,老人早就预感到自己快要不行,还未过年就执意出院,坚持要在老宅过完最后一个春节。
他躺在床上,干瘦如柴,眼睛却明亮如从前。负责老人饮食的老李叹了口气,对着赵佑航说:“你叔公今天白天一直昏迷不醒,就在刚才,突然睁眼,清醒如同未曾长病一般。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看样子,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赵佑航跪在床前,握着老人的手,“叔公,我是小航子,我来看您了。”
老人笑,所有的皱纹挤在一起,让赵佑航看了分外心酸。
他伸出干枯的右手,从枕下拿出一本族谱,艰难地说:“小航子,我们赵家往后就全靠你了。族谱你千万收好,还要一代一代往下传承下去。
赵佑航接过族谱,郑重点头。
老人接着说:“小航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你结婚。乔安是个好孩子,这次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赵佑航诧异,这三年来,他自己回来过数次,老人心照不宣地从没再提起过乔安,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乔安正月里还来看过我,她说以后会再来看我,这次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老人往赵佑航身后望去。
赵佑航突然毛骨悚然,他听说过,人在临死之前,都会看到阴间的亲朋过来接自己,难道,乔安已经不在人世?他的声音颤抖:“叔公,您老这是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老李看到赵佑航的异样,有些奇怪,“佑航,你不知道?乔安上个月真的来过,当时她是自己的来的,我还问她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赵佑航猛地站了起来,他太过激动,险些磕在床头橱上。“她是哪天来的?她来做什么?她是怎么回答你的?”他急于知道详情的样子,几乎把老李吓到。
原本站在一旁抽泣的周培英显然也大吃一惊。
老李顿时有些结巴,“她。。。她是正月初十来的。说。。。说是有事出差,顺便来。。。来看你叔公。”
“那她有没有说这些年她到底去了哪里?”
“啊?我还以为她一直与你在一起。”老李显然并不知道,在这三年之中,她已经消失在了赵佑航的生命里。
赵佑航有些烦躁,“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
老李摇头。
“佑航。。。。。。”老人叫他,声音微小。
赵佑航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极为失态,他重又俯身跪在床边,“叔公,我在这儿,有什么事您说。”
“佑航,乔安这孩子真的不错,你可要好好珍惜。”
赵佑航苦笑,他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机会。
老人又说:“小航子,答应叔公,赵家老宅千万不能卖给他人。”
赵佑航握着老人的手,“叔公,您放心吧,这老宅我一定会保护好。”
老人把目光放到很远,呼吸渐渐沉重起来。片刻,又陷入了昏迷。是夜,赵家子孙全部伺候在旁,临近清晨,老人在昏迷中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赵佑航忙于处理老人的后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待一切尘埃落定,他才有功夫细细询问老李。据老李说,乔安是在初十傍晚才到的赵家老宅,所以当晚就住了下来。她陪着老人说了很久的话,当时老李也没仔细听,只听见她问起了赵家的一些旧事。晚上,老李帮她整理好了客房,可她执意要求住在西厢房。第二日早上,她起来时,老李看到她的眼泡红肿、嗓子沙哑,像是哭了很久的样子,问她,她却说是因为感冒引起的过敏。
赵佑航即刻去了西厢房。西厢房得益于位置靠后,因此保存相对完整,但毕竟经历了1个多世纪的风雨,厢房院门上的刻字已经斑驳地难以辨认。屋内原本的摆设还在,只是因为将其他房内幸存的部分古董家具也都移到了西厢房内,所以显得异常凌乱。正对房门的红木雕花大床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幽光,仿佛在泣血低诉着它所经历过的一个又一个婉转动人的爱情故事。
赵佑航走至床前坐下,四下环顾之时才第一次发现床头一侧竟然刻着几朵海棠花,旁附一句小诗:“夜色深沉月转窗,灯前佳人胜花红。” 他不胜唏嘘,自古至今,爱情一直是文人墨客咏叹的主题,不知诗中的佳人和咏诗的才子是否能幸运地恩爱至老。
他起身又在房内环顾,却再无其他发现。不知乔安为何痛哭,也许是像他一样,看到这首小诗,不禁触景生情。
在太原已经耽搁的太久,赵佑航将老宅托付给老李,便与母亲飞了回来,此时已是周日晚上。
父亲过世后,因为担心母亲,赵佑航搬回了西郊别墅。当初那间公寓仍是一如从前,乔安离开时留下的衣物还都整齐地叠在衣柜里,家政阿姨天天打扫,却从不敢乱动屋内的摆设。
那天晚上,赵佑航回到了公寓。他把头埋在乔安曾经睡过的枕头里,上面似乎还留着她的气味。他失眠很久,他不知道三年过后,她对他的恨意是否已经全消?他是否应该再四处寻她。